于千万人之中,你是匠人

花钱买不到的艺术欣赏,就在菜市场。市井草根,各守摊位。个中却有高手。光顾市场三四年,发现贩夫走卒中深藏两大匠人,一位是卖鱼仔,一位是收银妹。

卖鱼仔年方二十,面貌如李小龙,在亚热带的广州,常年赤身穿着黑皮围裙,长手长脚地站着干活。有客买鱼,他并不多话,只是快手快脚地称斤两,然后给货,收钱。而客人一旦要求把鱼打理一下,这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拎起刀来,如有神助:

活鱼在他手上静止,冻鱼在他手上翻身。他抹了一下鱼肚,鱼肚开了;他以手贴刀轻抚鱼背,鱼鳞尽褪;他从鱼头、鱼腹中取物,如同把左手递给右手;他问你要不要斩成几段,你说要,你基本上见不到斩的动作,听不到刀落砧板的重音,当然也完全不用因鱼的血肉四溅而躲闪,仿佛他只是劝鱼身们离别一小会儿。

若弄鱿鱼,无论这鱿鱼的价钱几何,光看他弄鱼的流程已值回鱼价:他把鱿鱼摊开,像抖开卷着的被筒来铺床;他像慢慢洗手似的,已完整地揭下了薄薄的几乎不可能不撕断的鱿鱼皮;他一边手舀净水洗去鱼涎,一边征询顾客的意见想怎么个切法;得到答案后,他以刀为笔,在鱿鱼身上“画画”,深浅、宽窄、图形皆如对方所愿;而鱿鱼的头与须,他已无声地刮了一遍—做了分解又保持原形。在他装袋递给顾客时,一分钟也没花完。

这简直就是《庄子》书中文惠君眼前的庖丁解牛。买毕离开,扭头看他,烟已在嘴边,眼神虚空,那架势像极了美国纪实摄影大师尤金·史密斯镜头下的乡村医生。同一市场的卖鱼者还有十数家,但看不到干活如享受、弄鱼如艺术的第二人了。

收银妹则一年四季站在菜市场底层的超市收银台前,也是二十岁上下,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总是胡乱地扎起,露出深瞳高颊的清瘦样,从不带笑。她和她的两位经常变换打扮的同事每天要对付光顾这数百平米超市的顾客。结账时,三个收银台前总是排起长队。这时,白衬衫牛仔裤的收银妹充分证明了自己为什么不需要笑,因为她不是来卖笑的:

无论她眼前的队伍有多长,她总是最快消化,在顾客的耐心被挑战之前,已能往前挪几步;蔬菜小袋上横七竖八的标签,她只需要扫一眼,盲打的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价格;她把计过价的商品顺手递到顾客的环保袋边;她报出总价之后,在顾客拿钱算钱的当口,她已在为下一位顾客分类,为结账做准备;她从不催促拿钱和找零钱慢的老年消费者,而是帮他们尽快把商品归类放齐。大部分情况下,是顾客在浪费时间,当然,她永不开口抱怨顾客。

我相信卖鱼仔和收银妹没有比同行受过额外的训练。他和她干着社会上最普通的工作,却显示出富于职业精神的匠人风范。他和她的收入不一定比同行高,但仍然坚持着比同行更高的服务质量。

他们的匠人风范,是来自于卖油翁式的熟能生巧吗?显然不是,熟能生巧只是一个低层次的要求,而匠人文化则包含了更高层次的内涵。他们对工作一丝不苟,始终遵循“尺子最有发言权”这一准则,所谓“嗜之越笃,技巧越工”。

袁岳说,职业大典里有7000多种职业,其中18个职业会是10岁以前小孩子的理想,另外7000多个职业都是成年后将就做的。现在,2600万名农民工和700万名大学毕业生要找的工作,一定很难是孩童梦想的18种职业。他们要为生存就业。而已就业的几亿中国人,工作态度与专业素质又如何呢?为铁饭碗而考试、为加薪和升职而跳槽、为房子车子和出人头地而焦虑,三者胜过了对专业的要求。无论你哪所大学毕业,无论你的工种和职称,你身无匠心、手无技巧、提供不了精准、专业、享受式服务,你就不是匠人,而多半是个职场混子。

于千万人之中,你是匠人,这是比通过炒作爆得大名或通过钻营获得暴利,更令你具有社会价值和存在感的事。

来源:青年文摘·绿版

九月断章

上 学

手机闹铃重新启动,小来重返象牙塔了,恢复作息方式是她不得不做的事,好在手机里的歌是她喜欢的歌,所以,起床还算不很困难,于我,则痛苦了许多。

开学第一天,每个孩子的校服面前都要缝上一面亲手绣的五星红旗,五星红旗是小来的暑假作业之一,也是她学会十字绣的第一件作品,我妈没少帮她,而我总是旁观,却也极少挑刺,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一向以为不要太早太多地在他们身上强加于成年人对世界的认识,但我对搜狐在我博客音乐盒里自动播放《我和我的祖国》颇有些不以为然,我从不羞于表达对祖国的挚爱,但绝不是以这种被谄媚的形式去歌唱,搜狐,有霸王硬上弓的嫌疑,基于此,我不得不隐藏音乐盒,以无声作为抗议。

小来上学第一天回来,满屋找她的英语书,我告诉她,一多半,夹在废报纸中被我卖掉了,小来很生气。我总觉得她不像个特别热爱学习的人,也不是个特别害怕谁的人,奇怪她的表现,小来不问自答:你不知道我做副组长了吗,我检查别人做得好不好,自己却少了书本,怎么做这个副组长啊?原来做官了,芝麻官,看来权力对小孩子也是有诱惑力有威慑力的,我忍住没笑,反夸她有以身作则的好作风,如果我们的芝麻官都能像小来这样高标准严要求,明白要别人做好自己得先做好,要别人不做坏事自己先不做见不得人的事,干部队伍肯定会纯洁许多,党风廉政教育也不需如此频繁,唉,为了维护小来同学副组长的威信,我打算今天花比处理废品所得更多的费用,打车去教材书店把小来的英语课本买回来。

小来秋季入学就是毕业班的学生了,前些天带她出去吃饭,没座位了,跟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士拼桌,其中一位问:你家孩子学什么特长了吗?我笑:学,什么都学,什么都没学成。女士说:那可不行,上中学就比这些个了,还有奥数,比完高低优劣再说花多少钱的问题。我漫不经心:再说吧。女士又说:北京上个学不简单,从小考到大,我们家孩子上小学一年级还考呢,见啥考啥,都不知道究竟考啥,考完上101分校还交5万啦。我说不出啥,只有笑,这该死的挨千刀的教育体制你能真提把菜刀就革了它的命吗?不能,所以只有苦笑。昨天无意看到小来成都班主任的博客,讲他们班第八次被评为优秀班级了,她很希望每个孩子都能考上好的中学。我有些悲凉,学校的评价体系是怎么形成的,那些不好的学校又是如何造成的,教育发展均衡在教育者自身看来,说到底也就是个逗人乐乐的神话。

我特别能够理解很多家长千方百计花钱找关系送孩子进重点的想法,进重点,意味着进了升入更高一级重点校的保险箱,进去没考上,是孩子自身努力不够,进去考上了,是家长当初抉择正确,但如果起初就因为各种原因没进入重点校,那么将来,孩子考上是孩子努力的结果,孩子没考上是家长智商的糊涂,很多家长,一面害怕孩子考不上大学没有好前途,一面还害怕因此在孩子心中滋生仇恨父母的野草,一来二去,子女入学成了时下中国父母生活的重中之重。

小来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幼小的心灵不会有这么多世故世俗的想法,她学舞蹈学古筝学拉丁,都是自己当时的兴趣,当她认为继续学习这些东西影响了她的快乐童年,剥夺了她获得快乐的时间时,我总是顺着她的想法,不学没什么大不了,快乐很重要,当我妈着急催促她做着做那学这学那时,我总是冒着被我妈痛骂的风险去为小来争取快乐的时间和空间,我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没有任何一个年龄段能像童年那样简单纯粹而快乐,随着童年的逝去,小来能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的快乐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岁 月

我有不少朋友都出生于九月,这让我想起海子那首题为《九月》的诗泪流满面,九月,是初秋的开始,是我花开放百花杀的肃杀季节,是众神死亡的草原荒芜一片的时节。

昨天,我给一位成都的朋友发去短信,祝他生日快乐。每当我对早已过了快乐年纪的成年人说起快乐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先就虚了心,于是接着对朋友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45岁,正是如日中天年富力强的时候,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10年过去了,我没有直接说55岁,在我看来,这已经到了忌讳出口的年纪了,换作对方是个女士,就该办理退休手续了,一旦退了休,万事皆休的心都有了。

我每次回蓉都会跟这个朋友在多年不变的茶楼喝一次茶,我能感到年龄在他心中留下的刻痕,至少,追逐名利的心淡了许多,追求本真的东西多了起来。我们可以聊年迈的父母,聊没有完全成年的孩子,聊的多是家长里短的生活,听上去这很不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我不会不知道,在我们喝茶的过程中他接到的大部分电话与生活完全无关,但我们只谈生活,时间会告诉我们:权力、地位、金钱、名誉都会清零,剩下的只有平实的生活。

我的一个女友也出生于九月,我们认识18年或者更久,我记不清具体年月,那时候,我嫩得跟葱似的,她已经工作多年,且离了婚,就爱跟我一起玩,我们俩成为朋友之前,合作了几个少儿节目,分别拿了政府一等奖、二等奖,女友对我刮目相看了,她原以为像我那么年轻无知的人是做不出来好节目的,我们成了朋友后,一起出远门旅游,一起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一起混了很多年,中间给她介绍过一个男朋友,好了一年,两人终究分了手。

后来我听说,这位女友再没谈过朋友再没结过婚,过继了他们家小保姆做女儿,有段时间,她脾气很不好,同事说,她可能提前更年期了,让她多吃点生长雌激素的药,我几年不跟她联系了,没什么原因,现在想来,她已经是53岁的人了,这令人忧伤,那张我多年不见的脸上也许早已布满皱纹,活着活着就老了,恩怨情仇就淡了。

我还有一位出生于九月的朋友,一年电话不超过两次,其中一次肯定是生日,不见面已经是好些年的事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之一,时年不过40岁,那时候,我们下班后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晃悠,他总说些高处不胜寒的话,我那会儿年轻,不太明白,只觉得这人没什么官架子,挺亲切的,人们对他评价也蛮好,20年前那件事,他带着学生跟政府对话,颇有些声望。

这个朋友官运亨通,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他自己有心要去追逐名利,而是到了某个点就被人推着往前走了。也许吧,有些人天生有这个运势,而孟学农这样的人,做学者做文人皆可,就是不能踏进官场半步。此人官至部级后,我基本只能从电视上看到他的形象了,当年瞅着风华正茂的形象已经没了,我妈总指着电视说:岁月不饶人啊。是啊,岁月不饶每个人,掐指一算,这个朋友今年九月就是59岁的人了,进不了政治局,离全身而退的日子就不远了,即便还能履新,也难逃中国人老人政治的窠臼,而脸上的面具也越来越重,直压到人喘不过气。当我们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们多少还希望有的事可以由己,但我可以十分明确地感到,这个朋友失去的是由己的自由,做人的轻松。

鬼 节

小时候,我总去乡下玩,乡下人喜欢晚上收工以后坐在晒坝一边乘凉一边讲鬼故事,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有鬼神存在的,而驱鬼祈神祭祀祖先是一项不能缺少的仪式。

乡下人说:七月半,鬼乱窜。听上去是可怕的,所以七月半我不出门,怕撞上孤魂野鬼,被鬼摄了魄。

有段时间我很怕鬼,至今我也坚决不单独看鬼片。虽然我对未知的世界充满敬畏,而且我并不真的相信有鬼,可我拦不住害怕。有时候我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但他们不是我的亲人,用医生的话诠释,这是心神不宁,体质下降的表现,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我们两个背靠背”的故事,吓得陡然从床上跳起来。

但我渐渐地少了恐惧,许是我爸走之后,我总希望看到他的魂魄,像哈姆雷特聆听父亲的教诲一样,我还想听到我爸的教诲,可这是件困难的事,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至今不曾入梦来。后来我也明白鬼节并没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么可怕,倒是与孝顺带着关联。传说阎王爷的母亲去世后来到阴朝地府,被关在牢房里少不得受十八层地狱的种种折磨,阎王爷是个孝顺儿子,看到母亲受罪心中不忍,在七月半这天竟恂了私情,让看守牢房的小鬼偷偷把牢门打开放他母亲出来,谁知这一开牢门不要紧,牢房中的小鬼们蜂拥而出跑到人间为害百姓,所以就有了“七月半,鬼乱窜”之说。那些跑回家乡的鬼纷纷向家人索要钱财以便回去用来生活和打通关节希望早日托生。后来人们把这一天就定为[鬼节]。

在佛教中鬼节又叫盂兰节,是祭祀孤魂野鬼的大节日。盂兰节在印度语中意指“倒悬 ”,“倒悬”指的的是释迦十大第子目莲的母亲死后受饿鬼之苦,不能吃东西。后来得到释迦帮助,用百味五果供养十方神佛并藉功德救母亲,所以现在为了祭祀孤魂都在鬼月农历7月举行普渡会。

每年七月半之前,乡下人家家户户都点上香蜡,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祈求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居有定所。我妈每年七月半也买回些香蜡纸钱,在屋顶的天台上给故去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烧纸,这种时候,我往往不在我妈身边。但我知道,七月半这天,一定是这样一副景象:车行徐徐柳树旁,路有旋风绕池塘;此日万鬼开颜笑,家家户户上坟忙。

前两天我妈给我来电话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外公挨冻,这回特意去买了些衣裳,我妈还说,我爸走不到3年,在那里,是新鬼,不能烧纸钱,怕抢不过老鬼,被老鬼欺负。我妈说七月半有雨,她得提前烧纸了。我妈比我信这些个,也许我,会渐渐地信多一些了。

作者:燕云

寻找中国科学

我的一个中学老师喜欢说,有两种方式可以让你成为名垂青史的世界名人:一是你的诗歌被收录在《牛津英国诗歌丛书》中,一是留下根据你的名字命名的数学定理。如果根据西蒙·温切斯特(Simon Winchester)写的传记中的几首诗歌来判断,英国学者李约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不过是个水平一般的业余诗人。他确实是正规科班出身,不过学的是生物化学而不是数学,也没有李约瑟定理,甚至没有李约瑟猜想。但他确实因为根据他的名字命名的问题而名垂青史。李约瑟难题不仅是问题而且是引起无休止的争论,产生众多理论的大问题。

李约瑟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他的学术生涯跨越两个完全不同的知识领域。他是如何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领域,取得了哪些成就呢?尤其是第二个领域的成就是读者非常感兴趣的内容。温切斯特写的传记很好地描述了李约瑟这个人及其他的工作。问题在其学术生涯的三分之二处出现,那时他已经是剑桥大学教授了。他已经有了写一本题目是《中国的科学和文明》的书的想法。1948年5月他向剑桥大学出版社提交了建议书。温切斯特重新提到了建议书的第一页。李约瑟说,这本书是“写给所有对科学史、科学思想、技术、与普通文明史的关系,尤其是亚洲和欧洲的比较发展感兴趣的所有受教育者。”接下来就是这个著名问题,分为两部分:

为什么(中国的)科学总是经验型的,局限在原始的或者中世纪的理论?他们文明中的什么限制性因素阻止了现代科学在亚洲的兴起?

我随后谈这个问题。首先,李约瑟的背景如何?这个传记作家会告诉我们李约瑟这个人的什么东西呢?

李约瑟的第一个职业身份是杰出的生物化学家。他在1921年获得剑桥大学学位,然后加入弗雷德里克·霍普金斯爵士(Frederick Gowland Hopkins)研究小组,他是维生素的发现者之一,也是剑桥大学生物化学界的第一个教授。这个年轻人在大学如鱼得水,无论裸体主义、英国民间舞蹈、基督教社会主义、还是性,他都充满无限热情地参与。1924年他和霍普金斯实验室的研究员多萝西·莫伊尔(Dorothy Moyle)签署了“开放的”婚姻。这个婚姻一直持续到她63年后去世为止。

结婚一个月后,李约瑟被授予博士学位,当选为学院的研究员,相当于教授。他在学术界站稳脚跟,1931年出版了三卷本著作《化学胚胎学》,这是这个微小领域里的权威性著作。

1937年夏末,李约瑟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鲁桂珍(Lu Gwei-djen)来到霍普金斯研究院留学,同时来的还有两位中国科学家。李约瑟和鲁很快相爱,他的妻子多萝西完全知晓和认可。因为对遭遇到的任何东西的强烈好奇心,李约瑟想更多了解中国也就不可避免。

温切斯特从李约瑟的日记中用细节重构了一些关键场景。李约瑟和他的新情人都喜欢抽烟。1938年2月的一个晚上,两个恋人躺在他房间的床上点燃了香烟。李约瑟问鲁香烟在中文里怎么说,她恰当地回答说“香烟”即有香味的烟。他接着请她把这个词写出来。她就手把手教他写出了这两个汉字。

鲁回忆说“突然,他对我说‘我必须学这门语言,否则我就完蛋了。” 他要求她成为他的第一个老师,她很乐意地答应了。

就这样李约瑟获得了大英帝国在遥远的殖民地的管理者常常说的“睡觉字典”。他的高超智力和艰苦工作能力负责其余的一切。从1938年到1939年他勤奋学习,具有了流利的口笔头中文表达能力。鲁被聘担任剑桥中文教授的助教。到英国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李约瑟已经准备好成为汉学家了。

在学习中文时,李约瑟仍然是生物化学教授。1942年,他出版了一本重要的著作《生物化学和形态生成》,此书成为该领域的标准教材长达20年。这个人的精力实在惊人。温切斯特汇报说:

他在完成这本著作的同时还在英国参加政治活动,在美国演讲呼吁人们关注中国人的苦难,同时忙于上课、撰写内容广泛的英国社会主义特别历史的专著、参加剑桥大学共产党会议、享受特别组织起来的复杂的爱情生活。

这是一本让读者看了以后感到疲惫和无能的传记。

亲身感受中国的机会出现在1943年初,这多亏了英国政府。英国驻中国的战时首都重庆大使馆附设了一个中英科技合作办公室的机构。李约瑟就是要到这个机构工作,看看能为中国科学家做些什么。

李约瑟去了,随身携带着他的无穷精力。在随后的三年里,他游历了中国全境,虽然西蒙温切斯特说的三万英里可能让人怀疑。他的旅行是11次分开的探险,每次探险的目的都是寻找中国科学家或者亲手送交他们需要的书籍或者设备。在抗日战争的艰苦条件下,中国专家往往藏在很奇怪的地方:云南的山洞里藏着生物化学小组,古塔里藏着物理学家,孔庙里有统计学家在工作。

李约瑟在中国的旅行产生了大量传说和故事,我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实的。当我1980年代初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学习的时候,还听到人们在津津有味地讲述这些故事。西蒙温切斯的传记里若包括一些这样的故事该多好啊。就记忆所知,我听到的故事之一是这样的:李约瑟和他的团队骑马前往偏僻的林区。路上他们突然遭遇了另一队人马,惊恐的向导悄悄对李约瑟说为首的是当地臭名昭著的土匪头子。李约瑟下马,从这群人中出来来到土匪头子的马前,用他习惯的热情表演了一段英国民间舞蹈。土匪头子饶有兴趣地观看,当李约瑟表演完了后,土匪头子下马,走上前来表演了自己的民间舞蹈。僵局被打破了,人人都笑起来,他们相互握手,然后各自上路。

李约瑟1946年从中国回国时携带了大量知识宝藏。他的日记里记录了数百个对中国工艺和技术的观察。他还购买了很多箱有关中国科学历史的书籍,这些成为剑桥大学漂亮的东亚科学图书馆的基础。

随后出现了1948年的图书建议书,《中国的科学与文明》项目开始启动。到现在为止出版的已经有24卷,还有三卷在进行中。李约瑟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其中的15卷上。其他各卷是在他指导下由研究者编写的,直到他1995年去世。

但李约瑟的战后历史因为可耻的事件沾上了污点,即所谓的国际科学委员会(ISC),这是1952年在中国和北朝鲜敦促下建立的旨在调查美国在朝鲜战争开始到第二年中使用细菌武器的指控的共产党前沿组织。作为终生的左派,李约瑟很容易受骗加入这个委员会。

随后是那些凄凉的伪装,带有强烈的受骗倾向的充满同情心的外国旅游者被引领到到众多的波将金村庄(Potemkin Village)(形象工程,该词来自18世纪俄罗斯元帅,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人。—译者注)场所,据说这些地方有受污染的昆虫或者啮齿类动物如蟑螂,它们是被美国飞机空投下来的。李约瑟对所有这些都全盘接受。

他写到,他代表委员会采访了几十个中国科学家,他完全相信他们,认为那些都是一流的细菌学家,许多是他在1940年代都认识的人,是可靠的人。

人们可能不是第一次地纳闷,像李约瑟这么超级聪明的人怎么会轻易地被宣传伎俩所欺骗呢?我自己也曾在中国或者东欧共产党国家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活动,马上就知道演出的把戏。在1952年,政权刚成立不久,其表演肯定更粗糙。我认为,温切斯特在这里对李约瑟太好了,称他是“非常聪明和巧妙组织的歪曲真相的宣传的受害者”,“与其说他是恶棍倒不如说他是笨蛋”。

李约瑟的余波是可怕的。英国军队作为联合国军的一部分参与了朝鲜战争。在行动中有一千多人死亡,还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人受伤或者失踪。李约瑟受到剑桥大学同事的回避,并且上了美国国务院的黑名单。即使在1970年代黑名单取消后,他还是很难得到去美国的签证。

西蒙温切斯特还从苏联档案馆中找到关于国际科学委员会可耻失败的让人好奇的小故事。委员会访问中国和北朝鲜是在1952年的6月和7月。斯大林那时候已经73岁,显得老态龙钟。他1953年3月去世。针对国际科学委员会及其报告的喧闹正好发生在莫斯科权力交接的斗争刚开始加热后来被耗尽逐渐消失的关头。

苏联档案显示李约瑟看到的一切都是伪造的。但是,斯大林死后,仍然不稳定的苏联领导层—很可能是贝利亚—认为细菌战故事已经对苏联造成了外交伤害,因为西方很少人相信这些故事,那些为这次欺骗负责的人员应该受到纪律处分。苏联驻平壤大使被召回和起诉,次要些的领导被滚压碾平,考虑到我们对贝利亚的了解,很可能是字面意思的滚压碾平。

那么问题怎么样了?为什么中国没有产生现代科学呢?李约瑟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为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倾向于社会和宗教解释。统治皇权时代中国的学者官僚是接受儒家教育的人。该学说对人类事务、国家管理、行为规范的修养等特别关心,对自然世界几乎没有剩下什么感兴趣的空间。受教育的中国人的宗教冲动的主要出口是把自然界看作虚幻的佛教。那里确实没有多少科学探索的积极性!

李约瑟说还有另一个逃避的地方—道教。但是道教虽然不否认世界,却主张清静无为,否认行动的必要性。为了人的利益改造世界的想法是和道教精神是格格不入的。道家虽然从佛家吸取了隐修生活方式,最终他们主导了收藏丰富的图书馆。他们也痴迷于寻找个人长生不老的仙丹,所以广泛涉猎植物学和炼丹术,追求长生不老药。李约瑟认为道教是中国“本能的科学哲学的来源”。

对这个问题的更流行途径是政治上的。自公元前三世纪后期第一个皇帝的努力开始,中国一直追求统一的国家而且大部分时间确实如此。其中有很多阶段的分裂,但是没有一次能形成像中世纪以来欧洲出现的独立民族国家。正是欧洲民族国家的竞争使得智慧更敏锐,新鲜观点更有价值。这个论证思路(就我所知,首次由大卫·休谟提出)认定与之对应的工业化前期的大一统专制帝国导致思想停滞不前。

政治科学家罗伯特·威森(Robert Wesson)在他1967年对帝国的调查后在《帝国秩序》中清楚表达了这个思想:

帝国的效率越高,其人民就越缺乏想象力和创新精神。因为如果按平庸环境评价的话,天才总是奇怪的疯子。而且在大帝国里,培养天才的理想主义消失了。在大一统的帝国里,根本就缺乏爱国主义的意识和目的。

正如托克维尔所说,独裁专制让人的灵魂凝固。穷人只是挣扎求生,而受过教育者则表现出冷漠和麻木,全都失去创新能力。

威森提出罗马后期和拜占庭帝国的例子。他称后者是“非常突出的无创造性”,指出,到了14世纪末,拜占庭帝国被热那亚人控制的贸易港口加拉达港(Galata)生产的财富是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七倍。类似的情况很容易让人想到中国的贸易港口香港。

同样不会错过的是西方人写的回忆录中有关中国封建帝国末期中国人生活的沉闷和枯燥的主题。威森再次写到:

欧洲传教士发现中国人心态中很多让人恼火的东西:好奇心遭到破坏,视野和兴趣非常狭窄,仅仅限于物质利益问题,贫穷的单调乏味的生活被当作大自然的造化,借口和假装掩盖了一切,几乎不可能得到关于任何问题的直接和切实的答案。

马克思主义者试图把这个政治解释归咎于经济基础(生产方式)。这些尝试中最有趣的是卡尔·魏特夫(Karl Wittfogel)的“水专制”理论—在降雨量不确定的广大地区需要集中的权力来控制,需要组织和建设庞大的水利管理工程。现在的政治科学家不怎么提魏特夫的观点了,但是他在1957年出版的书《东方专制主义》栩栩如生地描述了传统的官僚农业帝国让人窒息的灵魂凝固的单调生活。

与这些普遍论者的理论相对,有些猜想认为李约瑟问题背后存在一些很特别的亚洲理论。这引起长期以来人们关于亚洲创造性的辩论,至少可以追溯到鲁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在1946年对于日本文化研究的经典著作《菊与刀》。

这个辩论在2006年的在线杂志《进化心理学》上非常有意思地爆发了。伦敦经济学院的金泽智(Satoshi Kanazawa)和新墨西哥大学的杰弗里·米勒(Geoffrey Miller)干起架来了。金泽智反对亚洲创造性(他的论文的副标题是“亚洲人不会思考”),米勒认为有亚洲创造性。

米勒预测未来时看到了亚洲庞大的大脑银行在顶端管理新的活跃的经济,相信美国的文化因素仍然阻碍其学科的发展,而在东亚他的学科或许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因为这里没有宗教、生物伦理学或者政治正确的限制。另一方面,金泽智用数据表尖锐地反驳,显示亚洲诺贝尔获奖者的可怜数目,他的亚洲学生中抄袭者的高比例,认为“文化、社会和体制因素的结合阻碍了亚洲的基础科学”。带着非故意的兴高采烈,米勒认真地回应说,“亚洲学生的社会化的循规蹈矩相对来说容易克服,如果有了清楚的指导“要具备创造性”的话。

在所有这些猜想的最远边界是生物学假设。人类像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任何其他物种一样表现出区域性变体。没有理由不相信人类能是这个规则的例外。态度和行为上的差别或许是来自大脑结构或者荷尔蒙分泌上的些微差异的结果。

已经去世的发展心理学家丹尼尔·弗里曼(Daniel G. Freedman)在1960年代末期曾和妻子秦尼娜(Nina Chinn)(中国人)一起进行过一项关于人类新生儿行为的研究。他们发现中国婴儿和高加索婴儿明显不同:“高加索婴儿更容易哭,一旦开始,就很难哄住她不哭。中国婴儿则很容易适应,不管放在什么位置都行。”这些婴儿都只有48个小时那么大。

不幸的是,对李约瑟问题我们给的答案都只是猜测。如果解释亚洲人因为生物学的或者文化的根源而缺乏创造性,那么类似的东西应该在心理测量学的数据中表现出来。但是没有。在反驳2006年金泽智的反驳中,杰弗里·米勒提供了我们已有的那些数据。

米勒像这个话题的众多研究者一样认为创造性是智商测量的普通智慧和“经验开放性”互动的结果。“经验开放性”(openness)是当今受推崇的五大人格模式的维度之一。(其他四个是认真、外向性、讨人喜欢、神经过敏,所以这个模式的首字母缩略语OCEAN是尽责性 (conscientiousness), 外倾性(extraversion), 随和性(agreeability)神经质或情绪稳定性(neuroticism))从兄弟姐妹的研究中发现智商和开放性都是遗传性相当高,两者都可以在标准化考试中进行量化分析。

米勒把这些数据和发现踩在脚下,认为它们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他总结说:

如果亚洲人确实表现出了“创造性问题”,我们或许期待他们的平均开放性分数要远远低于美国人的分数。但是,它们非常相似。没有一个案例显示亚洲人的平均值和美国样本的平均值相差大于标准差的1/5。

这里科学没有解决问题。并非每个人都接受人格的OCEAN模式,对于普通智慧的观点仍然存在小的、激烈的、无望的战斗。人格的量化受困于测试过程中的迂回性问题:受试者必须已经是有道理的尽责与随和。跨文化对比也是有问题的,个性测试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参加测试者认为的他人对自己的看法,这与文化密切相关。或许需要神经科学和基因学几十年艰苦的工作,我们才能说心态和性格之间的内在种族差异的决定性言论。即使那样,这些答案也可能仍然是不完整的,不能令人满意的。

对普遍主义理论也可以提出中肯的反对意见。西班牙人自13世纪起就是欧洲民族国家游戏的热烈参与者,但是他们对于科学革命几乎没有做出任何贡献。印度的历史和欧洲的历史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民族说不同的语言,有魔力似地在领土内相互竞争,但是欧洲风格的觉醒没有出现,也没有觉醒的迹象。

把中国的科学创新归功于道教也受到很多限制。比如11世纪伟大的天才沈括就是典型的儒家。李约瑟称他“或许是整个中国科学史上的最有趣的人物。”首次描述恒星的适当运动的8世纪伟大的天文学家张遂(一行)是佛教和尚等。(顺便说一下,佛教寺院拥有比道家更好的藏书楼。)

关于宗教起因的不同立场是一些基督教辩护者提出来的,他们指出希腊人形成的自然概念流传下来并被中世纪神学家发展奠定了科学方法的道路。这个观点从历史和哲学上说是有道理的,虽然被现代科学的一些创立者用不同程度的清晰性反抗教会的事实弄得复杂了。还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科学到来恰恰是在中世纪基督教教条处于消退的时候,主要在消退最快的北欧国家出现。

还可以提供其他非马克思主义解释。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在他2001年的书《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中说,拥有重要资源的优势—英国的煤,新大陆的商品—起了重要作用,让北欧而不是东亚逃脱了马尔萨斯陷阱。格利高里·克拉克(Gregory Clark)在2007年的著作《告别施舍:世界简明经济史》求助于生物学。克拉克说在英国而不是别的地方,中上阶级比穷人生孩子更多。他们的资产阶级价值观和癖性主宰了社会,“富者生存”。 贾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名作《枪炮、细菌和钢铁》已经指出文明成果上的差距是因为农业资源、气候和其他环境因素造成的。这种说法适用于非洲和美洲,但是不能真正适用于东亚,这里的地理特征和欧洲的非常相似,甚至包括一些爱争吵的自我身份意识明显的气候恶劣的离岛。

或许所有这些决定性特征都是错误的。或许科学革命就像闪电袭击一样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有良好技术基础的地方发生,而且一旦在一个地方发生,其他任何人将很快远远落后于这个曲线。这导致三四世纪后的猜测,为什么它不发生在附近呢?

当今的中国人倾向于指责1644年入主中原并一直统治中国直到1911年的满清人,说他们是西伯利亚野蛮人。这是没有说服力的,因为革新和创造性的曲线在满族人出现前至少一个世纪就已经衰落了。这发生在纯粹中国人的朝代—明朝。

无论如何,满族人或许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迅速地中国化了。满清的第二个皇帝康熙在位60年,在这方面是非常勤奋的,尽力招募中国学者进入帝国管理体制。指责满清的时髦实际上是让人遗憾的确认中国种族民族主义到人文科学所有领域的产物。

李约瑟、妻子和情人都活了很大的年纪。多萝西1987在92岁高龄第一个去世。两年后,李约瑟和52年的情人鲁桂珍结婚。两年后,鲁因为摔倒去世,终年87岁。李约瑟这时患了帕金森综合症,但是他继续主持宏大的工程几乎到终结,1995年3月以94岁高龄去世。

李约瑟难题仍然是开放性的。西蒙温切斯特在书的后记里简要地回顾了一遍,但是没有特别倾向于任何一个理论。他最后乐观地说:

非常清楚的是,随着国家的新的繁荣,创造性、真正的创造才能开始在中国复兴。现在在任何一个领域,新中国都在进入活动频繁和进取心强烈的时代。

虽然当今中国当然表现出与毛时代中国的精神错乱和蒙昧主义形成鲜明对比的新气象,但毛主席的画像仍然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广场对面就是令人沮丧的宏伟壮丽的陵墓。没有参与大型的、任何消费都报销的军事和国家重点课题的中国科学家仍然抱怨他们找不到基金资助,政治已经搞乱了实验室和大学讲堂,学生只想赚钱,人民共和国在本质上仍然是不能容忍异端思想的列宁主义专制国家。金泽智引用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的话说“科学革命发生在挑战现有范式的情况下,循规蹈矩者从来不可能带来科学革命。”要了解当今中国对待非循规蹈矩者的态度,我建议你观看一下最近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们严格按照级别地位排座次,全都穿着深色西装,在中国“领袖”两三个小时的讲话中像机器人一般鼓掌和翻阅材料,这些讲话中充斥着乏味之极的、略带学术味道的政治空话。“创造性”这个词会跑到你脑力里来吗?

李约瑟会对新中国提出什么样的看法将是个很有趣的问题,现如今英雄式物质主义、浓重的重商主义、狂妄的军国主义、邪恶的、充满复仇的种族民族主义。或许他会谴责很多东西,同时提醒我们至少中国科学家无需在窑洞或者破败的寺庙里工作了。

译自:John Derbyshire, “In Search of Chinese Science,” The New Atlantis, Number 24, Spring 2009, pp. 75-84.

http://www.thenewatlantis.com/publications/in-search-of-chinese-science”

作者简介:

约翰·德比舍尔(John Derbyshire)《国民评论》专栏作家,新著《我们注定失败:恢复保守派悲观主义》即将由Crown Forum于2009年9月出版。

来源:吴万伟

小平头自述:我的1976

一,4月5号上午,我爬到纪念碑的浮雕之上

我若坐车上班,必在广场边上的南长街由1路换乘5路。从3月底至4月初,早上在广场上转一圈,下班后更是在广场的花圈丛林中且转悠呢,太好玩了。按说清明节前后的悼念,尤其是对周总理的追思,人们的表情应该肃穆端庄甚至压抑,可我发现大多人的脸上满溢着兴奋、复仇、解放甚至欢快。有的悼词或挽联写的相当工仗,不逊贾谊;有的婉转深邃,可攀稽康。但更多的一般,义愤露骨,词法如同社论,不怎么好玩。各种各样的花圈,甚至还有成吨重的金属做的,而纪念碑四周的柏丛上也全部系满纸花绢花。广场上是花的森林、诗词的海洋。

更有不同层次的演讲。谁都可以找个高处如台阶、灯竿架爬上去,或即兴成章,或照纸喊念。卧操,虽没指名道姓,但有的话也太大胆了,但往往这样直接的、口号式的宣讲能博得大家起哄般的欢呼。我就像在一个朗诵、相声的博览会上,看看这个不好再走几步换一个小场,听听那个有劲就帮着叫好。一般下午到天黑最热闹(大多人提前下班都来此”加班”)。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广场上,花圈、诗词以及有纪念碑做背景或道具,同时上演着几百台戏。差不多所有戏的表面主题都是悼念周总理,而深意则有人们对现实的极端不满、对一小撮人(当时”四人帮”一词还不流行)的愤慨。有趣的是,你以为你是来看戏的,但你看着看着听着听着也被触动(或想起这次工资妈的没给我长级或想起单位操蛋的领导或想起女朋友吹了是嫌我太穷或想起看了几本外国小说就被点名批判或想起妈的每月才供给半斤油根本不够或想起他们尽骗人外国哪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好或想起老家的农村父兄越过越苦或想起……),于是也大声抱怨了几句,没想到旁边的人们让你再讲讲,于是你怒口再张,也成了这千百出戏中的一个角儿。广场上全是戏,人人连看带参与。

大部分演讲都是以周总理当个歌头儿或是由头,然后直接诉苦,婉转批骂。也不是没有人流泪,也不是没有人切齿,但我敢说这些广大的普通百姓跟周恩来或者一小撮”男鬼女妖”(女妖专指江青)的关系极远极远——对自身生活的极度不满才使绝多的人把怨忿发泄在领导层的坏人身上,把忧伤洒在对一个故人的悼念上。而我也通过个别人的演讲、少数人的诗词确实看到了民主的精英、文学的精英的潜在。大广场上,有人在玩革命,有人在玩文艺,广大老百姓都是跟着玩热闹或曰瞎玩的——这是连续几天的节日呀 ,最高潮的时刻是4月5号——它已不是清明节所能概括:不是清冷,而是热闹,不仅明亮,而且晃眼。

4月5日6点多我又在长安街的1路中山公园下了车,去广场转一圈再去上班是这几天的惯例。一夜之间,广场的几万个花圈荡然无存,连柏丛上扎的小花也点滴不见,纪念碑上干净冷清,碑周围了一层工人民兵和两层士兵。人们传递消息:昨夜动用了公安和工人民兵在一线(广场)清场,运走所有花圈,驱赶所有群众并抓走一些人,军人作为二线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和中山公园中待命后援;大部分花圈拉到郊外烧了,少部分花圈可能在人大会堂的地下室里,被抓的人关在旁边的红楼中。不少人质问警戒的军人甚至讽骂他们,对方不语,只是挽成人墙不让群众靠近纪念碑。

我决定今天上班迟到一两个小时。大约晨7点多,一队中学生(1XX中,现人大附中)扛一个普通的花圈近前却被阻住。群众开始起哄、呼喊、冲挤,军人的人墙一下就破了。人们欢呼着、簇拥着那个惟一的花圈涌上了纪念碑的台阶。我看见那些士兵,整好队撤向小楼方向。

那花圈很普通,摆在浮雕前很不夺目。有一人喊:放到浮雕上面去。浮雕顶的平台距地面有两三米高,根本举不上去。我就用攀岩的动作,连勾扒带悬体援撑,爬到了浮雕顶的平台,又哈腰接住底下人递上的花圈(好像也有别人也爬到了上面)。花圈摆正后,底下一片掌声、欢乐声,此时不少相机冲着花圈以及鄙人嚓嚓直响。我当时有些”提刀四顾,踌躇满志”的感觉,但也意识到这回风头出大了,肯定被”雷子”便衣拍下来了。不过我还从没站到过纪念碑的半腰上,在这里看天安门并不那么大,而底下的人群都变小了。略愧的是,刚才攀爬时,不得已我一只脚踩在了浮雕中烈士像的肩上。

上去容易下来难,一是看不见下面的落脚点,二是有倒椎度,我手鳔着平台的沿儿,腿脚在半空打晃,自然有大家的手接住了我。

有人又开始在纪念碑的基台上演讲,口吻猛于以前,但仍没有直点人名。这时有一个便服者很强硬地干涉,大概说了:清理花圈是市委的指示;清明节是鬼节,要反迷信;你们受了坏人的骗;马上离开。这人30岁左右,面目端正,他左右还有几个人跟护着。人群中有人喊:打丫的。于是真有人揪打他,但都没有下狠手,他被随从护着撤出了纪念碑。

我觉我该去上班了。这几天工厂盯得也紧,一律不准请假,晚去一两个小时工友还能替我跟领导搪塞。再就是我刚才在纪念碑半腰上”亮相”也太过分了,多半是被人拍了照,真要被人抓起来也他妈挺讨厌的——传说这几天抓了好几十人呢——公安局里可不好玩,公安可不是吃素的。

可是我真舍不得走呵,好戏才开场,哥们刚刚进入角色,加上好胜心又敦促我:你就想当逃兵么,跌份。侥幸心理提醒我:被抓哪就那么轻易轮到你。这早我穿的是一件劳动布的干净工作服,很肥的制服裤,高腰白回力球鞋。就算他们拍照了我,但我若去换一件衣服再潜出广场并且不再出风头而纯是看热闹不就安全了吗。我决定去虎坊桥一带的工友张XX家乔装一下,我有他家的钥匙。

二,我离开广场换了外衣又返回

在虎坊桥的工友张XX家换上一件浅灰的夹克时,我对刚才攀爬纪念碑放置花圈的行为略后怕,并决心再返广场后只当看官、绝不当角。可我一来到天安门那节日(的确也是丙辰清明节)的广场,肾上腺素又活跃了。凑近纪念碑,就有人认出我:都在找你呢,你干嘛去了——嘿,你换了件衣服。我说:刚去吃早点了(的确吃了)。我又和刚才几个爱挑头的汇在一起,望着激动的人群我脑子一热,就高呼口号,大概有:打倒法西斯;悼念总理无罪;人民万岁;镇压群众没有好下场。我练过美声和朗诵,别的领呼口号者的声音没我的高大,所以从虚荣心的角度说,随我口号的人最多。有人喊:唱《国际歌》吧。我起了头。我头一次起这个歌的头,自己的血先小沸起。又有人喊:让我们走向天安门。反正稀里糊涂,我成了第一排中的人。

开始第一排很宽,至少有二三十人,后越走越窄——可能有人忌讳前面老有人给我们拍照。快走到国旗时,第一排仅剩十几个人。我在偏左侧一些,我的左面挽着一个女青年——她个不高,手臂软软的,感觉真好,我都能试出她腋下的热气。我的右侧挽着的是最能 “煽风点火”后来也是谈判代表的王XX。我们的前面总是有黑洞洞的镜头——就算有公安局的又怎么了,让你们丫照个够——就算那镜头变成枪口又怎么样啦,让你们丫开枪吧。当时我心里疯疯狂狂,必死的决心油然天降。

可就快接近国旗时,《国际歌》唱完了,并且已经多唱了好几段,我们这群昂首挽臂挺进如敢死队的人忽然不知干什么好。因为没有公安和民兵阻拦我们——没有反作用力也就没有作用力,因为我们也不知要到国旗下干嘛——可能集体意识忽然空白了。我们几排人尤其是第一排的人还没等尴尬太大,忽听有人喊:我们去大会堂找花圈去。于是我们别别扭扭就散了队形,又一哄地奔向人民大会堂的东门。大约已经10点半了,上午的班肯定赶不上了,但我在广场上再玩一个小时也能保证下午的班不迟到。

刚才又有不少人给我照相了(当然”四五事件”平反后我应人民日报社王X之邀去某报社看”四五事件”的片子时看到当时我们手挽手、大张着嘴挺进国旗的那张照片,其中在左侧的我歪着头挺着胸炸着头发,随后我又在中国美术馆看到了这张放大的照片)。

这几天来广场的老泡(有正义感的痞子)都知广场上有不少便衣专门盯梢并在对象离开广场后将其扭进公安车中。我的胆子忽大忽小;虚荣时大,静思时小。我在走向大会堂的途中,也不断打量有没有使劲打量我的人,可我哪学过反侦察呀,根本看不出谁是雷子。

这天广场上人少多了,也因各单位紧急传达不许职工去天安门广场。昨天(4月4日)广场同时估有百万人,总人次达到二百万,花圈就有三万多。广场上各种消息仍在蜚传,什么邓小平昨天也来广场了,什么昨晚清场也是老华(华国锋,当时国务院代总理)的主意,他说坏人跳出来了;什么吴德(时任北京市委书记兼市长)说天安门的广场发生的事情是邓小平准备好的反革命事情。在中国,不少上层领导的新动态,有时一夜就能传入市井——中国人是一个爱传递隐秘消息的种群。

中午快到了,我离不离开广场呢。算了,破罐破摔吧,再说法不责众,那么多人”闹事”,凭啥单抓我,我又没喊”打倒”的口号,我是来悼念周总理的,我也没喊拥护邓小平(在1976年二月,报上已点名”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这场最早在 1975年底由清华大学工宣队头子迟群、谢静宜对刘冰的批判已波及到邓小平、胡耀帮等人身上,并且某些上层领导已认定邓小平是广场群众活动的总后台)。

我随着人群拥向了人大会堂东门的半地下室门口(在台阶以北),但被层层士兵人墙阻住。士兵也手无寸铁,却挽起臂膀,死命抵挡着人群拱动式的冲击。人群中乱喊着口号,也有骂语。士兵们啥也不说,有当官的说这里真的没有花圈。人群是有些像乌合之众,至少不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有一个中年人(估计不是对方的人)因说不应冲击大会堂便被几个人拳打脚踢,直到他喊冤我也是来悼念周总理的,才得以摆脱。打他的人一看就是胡同串子(小痞子)。

三,在大会堂台阶念《告工农子弟兵》

4月5号约11点,因为人群中有人说花圈可能被公安都放进了人大会堂的地下室,于是大家一哄而走,喊着:去大会堂,去大会堂,要回花圈。地下室门前早被士兵的人墙挡住,冲了几次没冲进去。人群又上到大会堂的东门台阶上。这里依然有士兵的几层人墙,对群众的呼喊漫骂一概不理。这时候XX(后来的谈判代表)掏出了一首诗,又将手提喇叭递我,我就念了这首二三十行的《告工农子弟兵》。(这诗可能他昨在广场上念过)诗的大意是:工农子弟兵,请你们倾耳听,你们吃的穿的都来自工农,你们的枪口不应对着工农(当时士兵均赤手空拳,除几个礼仪式的门卫),你们应分清敌我。这诗节奏、用词、韵脚都不讲究,我念着念着不是极好意思,因为它比这几天天安门诗抄的优秀者逊色不少。

但它的效果好,激起人群欢呼并加大了对士兵的起哄。由于用力抵挡人群的冲拱,大多战士的脸都有汗水,他们的胳膊互相挽得死死,估计也是在执行命令:誓死保卫大会堂,一定不能让坏人冲进来。而群众的行为肯定不是在执行什么命令,也没有什么组织,胡乱有个什么说法,就会一呼百应。比如,又有人喊了一嗓子:花圈都藏在历史博物馆里。于是人群呼啦啦地就退下了人大会堂台阶,拥往了历史博物馆的西门。

(我记不清历史博物馆门前有没有人墙,如果有也不如人大会堂门前那样是铜墙铁壁)人群上到了门前的台阶,这时历史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出来干涉,一个女同志大喊:同志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里面都是国家财产,都是重要的文物,里面没有花圈,你们冲进去只能使国家遭受损失。那个女同志的确义正词严,又急直白脸,仿佛她身后就是自家的财产。人群竟不再往前冲了,却步了,后退了。也因为有人喊:走,我们去小红楼,那里有我们被抓的战友和花圈。

嗷,嗷,人群躁动着呼喊着往历史博物馆西侧偏南的小红楼涌去。当时都知道,那小红楼是军、警、民兵三方一体的联合指挥部。广场上的小道消息早就传出:北京市公安局长刘传新也常来这坐镇;首都工人民兵的总头叫马小六;(甚至说)王洪文几天前也来过这视察过,并且江青、张春桥经常在人大会堂的平台顶观望广场的动静。

我觉我差不多该走了,好歹下午在厂里露个面,否则算旷工就麻烦了。可是不知不觉,侯XX、王 XX等几个爱领事的人总是在我左右,并且人群好像都跟着我们呀。反正我不可能说:我该去上班了,小楼我不去了。我自知小楼是最不应该冲的,卧操,那是人家武装力量的司令部,里面可不是吃素的。

可我一半由于被裹挟一半由于自尊(临阵脱逃太跌份了)还是被人群簇拥到了小红楼前。

四,在联合指挥部的红楼谈判

1976年4月5号的中午,广场上的部分群众(上万人)都聚集到了天安门广场东南角的一所三层红砖楼前。楼内即是军、警察、民兵的广场联合指挥部(原是卫戌区某部,毛泽东去世后为建其纪念堂而被拆除)。楼门前,围了至少三层士兵,均无佩武器。士兵们手挽着手,抵挡着潮涌般的人群。

士兵的后面有当官的用手提喇叭不停地解释和警告:小楼里没有花圈也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不要受坏人挑唆冲击营房;请大家回去抓革命、促生产;再往前冲后果要自己负责。但人群只有一句唇嘴不对的回语:还我花圈!还我战友。也有人喊:人就是被抓到你们这里的,花圈也藏在这里。军人的喇叭和人群的齐声一直在对喊,并且人群对士兵身体围墙的拱劲正逐步加大。

人群里也有人喊:大家不要乱,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派代表跟他们谈判。于是人群一遍遍地齐喊:我们要谈判!我们要谈判!的确人群里有个别人,故意使劲冲撞战士,而战士仍是手挽手地不松人墙,也不说话。

没想到,过了十多分钟,对方竟同意谈判了,还让我们选出五人作为谈判代表。我因站在前列,加上个头也高(像是会打架),并且刚才在人大会堂前、纪念碑前多有领呼口号、宣诵诗歌(《告子弟兵书》)等出风头举止,也被选为了谈判代表。

五人被人群七嘴八舌地选出,有北京化工学院的陈XX、北京X工厂的侯XX、北京麻纺厂的王 XX、X中学学生(小瘦个、面色不白)以及我。陈中等个,瘦脸略白,戴眼镜,言语不多。王瘦方脸,薄唇,爱说。侯面红褐,大眼,爱出主意。进小楼前我们五个也没分工,也没合议,仓促上阵。进小楼前,有人喊:一个小时你们不出来,我们就冲。

除小楼外的几层士兵人墙,没想到小楼大门的过道里也塞满了士兵。根本挤不进去。也不谁喊:从上面过去。我们五人就爬上了士兵们的肩膀,爬了好几米长的”肩膀走廊”后才脚着地。小楼里没什么特殊,除军人就是穿便衣的人。广场上的人群大都知道,这几天在广场上被抓的群众有不少都是被扭送到这里的。

我们上到了二层,被引进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我们好像都不会谈判,暂时也不知跟谁说,那就先喊着一成不变的口号:还我战友,还我花圈。我口渴,又加喊了一句:给我拿水来喝!几个战士立刻去接来了几缸子搪瓷缸的凉开水。我们一饮而尽,跟补喝”临行妈的一碗酒”似的。

一会进来一位高大的没戴领章帽徽穿绿军衣的人,面不丑,约四十多岁。有军人介绍:这是我们的首长,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谈(好像有军人称他X师长)。谈判时我基本没说什么话,只是偶尔冷场时说一句:还我战友!还我花圈。我们五人说话最多的是侯 XX和王XX。他俩互补式的白话了一通悼念周总理无罪、为什么强行撤走花圈、为什么抓走悼念周总理的群众、花圈和被抓的人在哪、立即交出来、否则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云云。

那位军人口气和缓,措辞不卑不亢,大概说了:你们悼念总理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你们不要受坏人挑唆上坏人的当;花圈不在这小楼,我不知道在哪;我们抓的只是极个别的坏人,他们也没有关在这里,关在哪我不知道;你们应劝广大群众退回去,离开广场,回到工作岗位。因为我们也是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位首长也不得不重复了好几遍他的话。

大约谈了二十多分钟,楼下传来更强的群众呼声,有一句的意思是要我们到窗口来。估计是想知道谈判结果以及我们是否都被铐起来了。我们来到窗口,有人(非王即侯)向窗外的人群呼喊:我们很安全,他们耍赖,说不知花圈和战友在哪,你们别着急,我们要跟他们继续谈。

继续谈,没什么新鲜,加上窗外人群高喊着让我们回去。我们稀了糊涂地下到一楼又爬过众战士的肩膀,回到人群中,并告大家:他们拒不交出花圈和我们的战友,谈判失败。人群中有人说:你们回来了就好,我们担心你们五人也会被扣起来。当时广场中央有广播车(上海小轿、顶四个喇叭)被人群围住,更多的人向那蜂拥,我们谈判小组就散了,也随人群去了广场中央。(”四五事件”平反后我应人民日报之约写了好几千字的”四五纪实”,但只登出被删改后千余字的”战士的心”,内容是小楼谈判,角度是战士同情我们递我们水喝)。

五,下午烧汽车时我已溜走

4月5号午后两点多,我们五人代表在小红楼与当局代表的谈判毫无结果,就半卑半亢地离开了小楼。这时广场上的焦点转到了国旗南侧的广播车那。那辆小车内有一个女的广播员。人群围拥着那车使之不能动弹,有人开始用手拍打车厢和玻璃。也有人喊:把广播车掀了。

我觉得大势不好,着实该闹事了,我是该撤了,卧操,莫名其妙地当上谈判代表,已够被枪打的出头鸟资格,再呆在要对广播车采取暴力的人群中,那就像被”立即执行”一样危险呀。就算我干了反革命的事,我也不愿”当反革命分子”。我来广场,本是想凑凑热闹(当然基本的正义感是有的)后来发展到出出风头、泄泄青春之火,绝没想着”以鸡蛋碰石头精神唤起广大群众的革命劲头”。

我走的时候,人群已经吭呦吭呦喊着号子翻那辆广播车了,时间约是午后两点。在南长街乘5路至德胜门,换乘44路到北沙滩。大概15点多,我悄悄进了车间,赶紧换了工作服。

我所在的钳工四组组长赵师傅,悄悄问我是不是又去广场了,见我点头后,他又认真地说:这几天考勤查得严,你现在是顶风作案呀。他又拿出考勤表,在4月5号我的名下画了一个”√”(表示全勤,连迟到也没有)。赵师傅也是老三届的,人憨厚,技术好,对我没的说。他是那种好好干活过日子的人,即便去广场也是溜边而过、绝不会参与闹事。

魏师傅过来问了我今天广场上的情况,我说了冲击大会堂、小楼谈判、掀政府的广播车后,他说这事闹大了、肯定还要抓更多的人。当他又问清了我在广场的行为后,一脸严肃的说:麻烦了,估计你也跑不了,你百分之百被他们拍了照。当他知道赵师傅为我今天划了全勤,又对我说:无论有谁问你,你就一口咬定4月5号一早就来厂子上班了。

我们厂里是16点40下班。一小时后我又来到广场。见人群不如白天多了,而成队的民兵已集结在广场四周。我又听说了我下午离开广场后的事情:把政府的广播车掀翻了,还烧那汽车的轮子;联合指挥部小楼那边也有人纵火后被战士扑灭;没有什么太大的暴力事情。广场上的人有不少正撤出广场,到处都有声音在传播:今晚他们(指当局)肯定会动手。

我没有久留,坐车去了陶然亭边上的魏师傅家。魏备好了酒菜,仿佛要送别我似的。碰杯之后,魏表示了:90%你逃不脱;但你没参与打砸烧不会被判重刑;抓到你你要坚决表示是为了悼念周总理去的广场;不要抵赖你在广场上的行为,堂堂正正,因为你年轻又没有”底儿潮”(指有犯法前科),有可能会被政府认为是出于悼念周的感情做了错事的单纯青年。

我问:估计会被判几年。魏说:这事还得看政府怎么定性,但你是谈判代表,怎么也得判个八年十年。魏师傅也表示了奇怪,意思是看不出我有多大的政治热情,怎么还成了广场第一线的人了。我回答:我也不知怎么搞的,脑子一热,就跟着玩进去了。后悔也没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那晚喝得晕乎乎,睡得还不错。

4月6号上午我直接去的工厂,所有人都在议论昨晚广场发生的事情,拼凑起来信息大致是:晚上 6点多,广场上的所有喇叭广播北京市长吴德的讲话,主要内容是现在广场有坏人进行破坏、搞反革命活动,广大群众应该迅速离开;晚上9点多,广场上的灯光全部亮起,成千上万的工人民兵和警察以木棍和皮鞋殴打留在广场上的群众,并抓走几百人;卫戌区的部队都呆在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中待命;昨夜在广场以外也抓走了一些”闹事者”。(几年后看到资料说:当天江青、张春桥等在人大会堂观察广场事态;6:30分广播吴德的讲话;动用一万多民兵、三千警察;在广场抓走388人;五个营的军人在广场附近待命)。

4月6号在厂子上班时,我心里1/3忐忑,2/3懵登,心说听天由命吧。赵师傅和魏师傅都悄悄对我说:你不用干活了,歇着吧。他们是好意,我却觉得不那么吉祥,好像我享福的日子没几天了。一天平安无事,魏师傅告诉我:他们要查找照片上的人得费几天的工夫。当晚魏、赵、朱等师傅又请我吃饭,明显的像是临刑餐嘛。那晚喝酒都挺严肃的。我说过:还没有结过婚就被判刑有些冤,祖国的好些地方我还没玩过呢。

1976年4月7日,电台和报纸传来惊人的消息: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暴乱;对暴乱分子采取了无产阶级革命措施;这场事件的后台是邓小平(这可真冤枉或者说高抬老邓了);中央形成决议,撤消邓的党内党外一切职务;准备清查参加暴乱的反革命分子。

定性”暴乱”让我没想到;”四五事件”连累了邓小平我觉很遗憾。4月7日,江青在人大会堂宴请清理广场的民兵、公安代表,说是表彰他们粉碎了反革命暴乱。4月8日人民日报有文章《天安门事件说明什么》,把矛头指向邓小平,并号召全党全国继续批邓。

六,我是漏网之鱼

由4月5号开始的大搜捕,使得所有参加过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活动的”闹事分子”都觉有些在劫难逃,而一般去过广场的普通工人、职员、学生也都陷入写检查的风潮。当时上级布置的是每人都要写从三月底到四月初去过几次广场、干过什么、知道别人干过什么(揭发材料)。小道消息每天都有:谁谁谁(邻居或熟人等)被抓走了;广场上当时的小平头是谁和谁被抓了(广场”闹事分子”不少都梳小平头,比如我们5 个谈判代表就有3个梳平头);抓的人城区的监狱都装不下;有的中学生也被抓了。

我所接触到的哪怕最没政治觉悟的工人也认为把”四五事件”定性为”反革命暴乱”是太过分了。绝多的人都敷衍了事对待写检查和汇报。法不责众,那七八天城区的市民(除老弱病残以及在押犯)几乎没有没去过广场的。比如四月四号那天广场的人次就超过百万。是有老实巴交胆小的人去过广场不也承认,我没听说过谁揭发了谁—几千年来传统中的”不告密”是道德底线之一。我也写了检查,只言上下班过天安门广场,顺便去悼念一下周总理,绝没提我在广场上的那些事。写的时候,我并不很痛快,惭愧自己不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有种人。

抓人的风潮一个月才过去。奇怪的是平安无事,连厂里的保卫科长都没找我谈过话,真是神了。那一个月,我吃了不少好的,每天的晚饭都当成”最后的晚餐”,钱花冒了,还跟好友”借”过钱吃喝——心说我都是快进去的人了”借”你点钱享受一下不应该么。生活上呢,也有一点破罐破摔,跟着不良青工晚间从天窗翻进食堂偷吃的以及零星饭票(多了怕被保卫科立案),用肉和圈套(杠杆及自锁原理)诱捕附近农民的狗 ——但最后我没吃,我吃的是捕到的猫的肉(略酸),还在工厂自制的汽水中偷兑上廉价白酒专门打给女青工们喝以图稍后观看她们慵困之态,因为每一天都当成在外面的最后一天过,便没弄一个短期恋爱计划,加上心情不放松只顾得上满足口福。

后来我才知我侥幸的原因有几条,据说4月5号过了几天,有公安人员拿着的确有我的照片来我厂调查,但,第一我那天的考勤是全勤连迟到都没——因为收入工厂很重视考勤,第二照片上的我因是疯狂表情、头发炸乱、脖子斜梗、五官也一反常态,与我平常的照片判若两人,第三可能是任何领导都不愿自己单位出个反革命,加上我工作很好以及团员的政治面目,可能也为我说了好话了。

七,我被查出是”反革命”,隔离审查

“四五事件”过了两个月,因车间的保护和现场照片与我不”符”,我仍逍遥”法”外,其间我不知公安来查过我而未果即归。就在”四五”过了十多天时,谈判代表之一的纺织工人王XX 还来厂子找过我。那天我利用”存休”请假,我俩去了颐和园。王是有政治狂热的人,能说擅辩。在佛香阁他除了大骂当局,还鼓动我不应该沉默,不应束手就擒(他认为当局早晚会查到我们),要联合更多的人采取行动。他又讲他们厂子的人保守、发动不起来。我当时未置可否,但绝对不愿再因非我爱好而铤而走险。当天下午他非要来我的厂子,又在我们钳工四组宣讲革命道理。当时姓方的青工(我们一起从塘沽坐两元的统舱去大连玩过)问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怎么跟他来往。而组长赵师傅拿起扫帚就把地扫得尘土飞扬,驱散了看热闹的工人。王XX没讲下去。赵师傅对我说你今不是请假了马,赶紧走吧。王与我悻悻而走,王认为我们厂的工人也没什么觉悟。第二天魏师傅和赵师傅都对我说:你带那个人来太危险;你是不是诚心想当革命英雄;你就怕公安局抓不着你是不是。

1976年6月上旬的某日上午,我正在车间干活,那个矮矮的保卫科长说找我有事。我随他去办公楼的党委书记办公室。路上我心说多半是那个事了,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呀。

办公室中有一白衣警察(当年警服下蓝上白),有候厂长、孟书记、保卫科长和一个陌生干部(后知他是我公司上级二轻局专门为我成立的专案组组长)。当时的情形我大概记得。

先是孟书记问:知道找你干嘛吧,站起来说。我说:知道,是因为清明节的事,去广场。我站了起来,凳子被人撤走。孟是河北籍,部队转业到特种工艺公司当团委书记,又调我厂当党支部书记,近一米七的个,肤色深。他又问:到广场干什么去了。我说:悼念周总理(路上我就想好了我在广场上的一切举止都是出于对总理的悼念心情,周总理呀,就委屈您了)。

那个白衣公安无声地走到我身后,忽然踹了我两脚但并不很重只示威胁。他说:你还不老实,可以马上把你铐走你信不信。他拿出手铐晃了晃,又说:你以为我们查不到你,你以为你做的事我们不知道——你给我老实交待,不老实马上铐走。

那个专案组长是个较文静的中年人,他开始说话了:赵世坚,你一定要坦白你的罪行,你的事我们都调查清楚了,证据也有,你彻底说清才有出路。我说:那些天,我常去广场,悼念周总理,国家也没说不让去。我做出光明磊落也有一点冤的样子。至于怎么坦白,我在”四五”之后的抓人风潮中就想好了:实话实说,反正我也没干打砸抢的事,也没领喊反动口号,唱《国际歌》不犯法,至于我朗诵《告工农子弟兵》、上小楼与当局谈判,也出于悼念周总理的心情;我最放心就是我不会出卖谁,因为广场”闹事者”的地址我都不知道或者就说不知道;惟一不好圆场的就是我半道去工友家换了件衣服,说出是去张XX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总觉小事”抬人”(出卖)也不道德。

有人记录,好几双眼睛都在盯着我。那公安说:现在说就在这说,现在不说就带走你。

我说:我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因为我去广场是为悼念周总理,好几天的事,我说哪天的啊。对方说:先说4月5号的事。我于是慢慢叙述那天早晨如何坐车到的广场、看见纪念碑在戒严、上面一个花圈都没有。

对方着急,说:捡重要的说,否则换了地方你就该后悔了。我的表情肯定特老实,半畏罪半无辜的样子。我说出我爬上纪念碑帮着放置花圈、下来后领呼口号、又挽手走向国旗的具体,但我没提中间离开广场去张XX家换衣服的事,对方也没问,我觉侥幸,万一问我先后的衣服为何不一致我也早编好了说辞。

公安、专案组长、孟书记也插问不少。比如:谁指使你爬的纪念碑?冲击纪念碑戒严线是什么样的人领的头?呼的口号有无事先写好的条子?谁出的主意走向国旗?有人在纪念碑上打人时你看到了什么?我照实答的:没人指使,我身高力大,一般人还爬不上纪念碑;没人领头冲戒严线,是群众集体冲的;口号都是随口而出的,没有一个反动口号;打人(打纪念碑台阶上某便衣)的人像是几个小痞子,但打得不重。

因为须记录,我说的慢,”四五”那天的一幕幕我基本没忘,且在近两个月前我就理好了基本如实的供词——但脑子里的想法肯定是不能如实披露的。交待的第一回合,对方像是满意,但并没鼓励我,反而快马还须加狠鞭地说:重要的你还没说,重要的你还没说。然后又强调一遍”四五事件”的反革命暴乱的性质。

我也怕他们及早给我干脆带走,便直接挑大个的说:我和四个人上小红楼跟联合指挥部的人谈过判。见对方并不惊异,而是说:讲详细些,全部过程。我就像口述回忆录一样,以客观视角尽量具体地讲述。只是对方老打断插问,其中几个插问肯定他们认为是最重要的。比如:到底怎么商量的成立谈判小组?谁出的主意?你还知道那四个人什么事?我对插问的回答他们不满,一再说我不老实,那个公安还说:你现在是反革命分子,你在天安门广场的所作所为是反革命活动,对反革命无产阶级专政是绝不手软的,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我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可我一时半会儿真地记不起好多事情,因为我觉得悼念总理是无罪的,才不怕如实说出。

中午吃没吃饭我忘了,反正除了上厕所我没出那个屋。厕所在楼下,有两人跟着我去,我还努着说了一句一点不幽默的笑语: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上厕所的路上被厂子个别人看到了,他们异样地打量我,我故意微笑一下,肯定不自然。看看远在几十米外的车间和食堂,我忽然觉得很远,难道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到那里了吗。我更担心的是呆会他们会不会把我带走?不像,因为没有警车跟来,二是也一直没有给我带铐,可我又知不少事儿比我轻的人早就被抓走了。管他呢,爱咋地咋地吧;我只是想若是真判我个10年可真耽误我交女朋友呀,女人之谜我还没亲自破解那。

接着讯问,我又大致说出了在大会堂台阶接过别人的诗稿念《告工农子弟兵》来着。对方这次等我大致说完才提问。他们提问的底蕴我听得出来,就是希望我说出更”反动”、更极端的内容。可事实并不那么激烈,我也无能为力。讯问我的人中只有保卫科长不那么专注,厂里不少人知道他对”侦破”、问讯男女关系的事才特投入,喜欢让被抓住的倒霉蛋反复说发生关系的细节,仿佛自己也过瘾似的。

我尤其强调了:我离开广场时烧的汽车才冒烟,我没参与翻车和纵火;4月5号下午只是6点左右路过广场并没进入并且此后再没进过广场。这两点对我不被”从严”很重要。

到下午五六点,我已交待了4月5号我在广场的主要事情。对于他们问的”你真的没殴打战士 —若是我们拿出证据来你再承认也就晚了”、”你不可能不认识那些闹事的反革命头头—你若不交待而他们交待出你可就对你不利了”等严重问题,我当然铁嘴钢牙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不知道,真的,我没做的事干嘛要承认,你们不是说要实事求是吗。

专案组长发话了:今天先到这里,今天给你一次机会先不抓你,我们要看你明天的表现再考虑抓不抓你,今天你交待了一些犯罪事实,但有很多重要的事你还没有讲,今晚你要好好想。孟书记接着说:你现在是反革命分子,今天对你实行隔离审查—一旦你不老实,立即逮捕,你只有交待了并检举立功,才能得到宽大处理。

晚饭是由人送到屋里吃的。当晚我被锁在办公楼的一间有床铺的房子,屋里有水和便桶。不知门外有无人看守。可能他们审问我时看我那副畏惧以及怕被抓的样子便根本不担心我会自杀和逃跑。那晚我睡得不错,也因白天脑力活动过大,紧张也是消耗体力的。睡着前也不是一点没愧疚过:我为何不能像许云峰、牛氓那样跟他们拍桌子,慷慨激昂地讲有罪的不是我,把审讯当成辩论;我今天的表现是让他们比较满意的,否则弄个车拉走我还不容易。我估计,今天没带走我,明天也不会了。我又虚荣地想:我这个谈判代表也不抓,那这个谈判代表的份量也太轻了。甚至也觉:当局不抓我,说明当局还是很大方的(难道监狱都住满了还是抓人风头过了)。

八,隔离审查的一个多月

1976年6月上旬某日我被隔离审查。当天我即交待了主要”罪行”,也许因此我没被铐走,但也被吓唬:你还有重大犯罪事实没有交待,再给你两天时间,否则就逮捕法办。审查的第一夜,我被锁在办公楼的一间小屋,但我有了定心丸:我不会被抓进去了。虽然在这小屋里不得自由,但比起4月份抓人风潮时的惶惶不可终日我现在倒塌实了。交待就交待呗,人在无产阶级的铁拳边上,怎能跟它较劲。我已经被定性为参加天安门广场暴乱的反革命分子,从即日起停发工资,不许乱走乱动。我当时有点像在梦中:我是反革命?以后就完了?别逗了。

从这日起,上面派来的专案组组长和一个警察就天天到我的小屋来上班了。在座的还有我厂的孟书记;头几天还有一个记录员。隔离的第二天,照样是讯问。此前我已倒了尿桶、解了大手,还去打了早饭—当然有人跟着,还被警告:不许和任何人说话。我当然看到了同情或怀疑的目光,也有一半人似不知道。

(时间已过30年,记不清具体)这一天和下一两天,他们专门提出一些问题问我。主要有:谈判小组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以及真正出主意的人反而没进小楼?我只好又重复一遍昨的话,只不过稍具体了点。我说的大致意思是:乱哄哄的场面,谁起个头一般都会获得大家响应;我看不出谁是头,连一个初中学生都能当谈判代表,这个谈判小组的素质可想而知;我不觉我被利用了,我想的就是为了悼念周总理一定要回花圈和战友。他们打断我:你不要老提周总理,你们就是打着悼念周总理的幌子进行反革命勾当。他们对这些问题的关注,我明白他们是想挖出一个有预谋和组织能力的领导集团—这好像是我国斗争史上的一个惯例,没有集团怎么就弄出的反革命暴乱。

他们问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有什么具体的点名指姓地攻击中央领导。我回答的也是事实:我没听见有打倒具体人的口号,只有”打倒法西斯”。我后来知道,直接攻击或讽刺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的人大部分都被抓了。从平反后出版的《天安门诗抄》我们能看到不少这方面的内容。

他们也详细问了另四名谈判代表的所有情况、尤其是在广场上的言行。我老老实实讲出那四人的体貌五官特征,也说出我所见到的他们的举止。还好,他们四人和我差不多,都没说极端的话以及做暴力之事。当然,他们四人万一有谁喊了”打倒江青”,我在被审查时也不会承认,因为用以”广场各种声音很大很多、我没听见”来撒谎太容易也说的过去,这种不损人而不害己的作法是一般百姓的良心基础。

他们问:”告工农子弟兵”的诗在广场上念了多少回。我也据实而说:我念了一遍,都是在大会堂东阶上的一个时间。(平反后我听说:那诗在头一天也被念过。)

我每天都要在专门印刷的审讯记录纸(黑色横格线,外带粗黑框)上摁下我的手印。那感觉像是承认这是自首书,心情略灰。

大概第三四五天,专案组叫我父亲来到了我被隔离的小屋。他非常生气,跟我说了:你现在是反革命,必须老老实实交待罪行,也许还能得到宽大处理;我们家不要你这个反革命儿子,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我回去就办和你脱离父子关系的手续。我爸训我是当着专案组的,他的愤怒很真实。大概几天后我的户口就被转到工厂了——是孟书记告诉我的,他还夸我爸爸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这话倒没错。我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入党的,党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本来他搞选矿设计好好的,比同等学历同时分来的人工资高两级,是业务尖子,可后来党又让他去搞政治,于是文革刚结束他就栽了。听说他的事很多也很重,但上级念他确实不谋私利是因单纯被人当了枪使而将他归为”三种人”(文革后的清查对象)最轻的”有严重错误须说清楚”那类。我父亲自己也觉得冤枉,后来我听他说过:一心一意跟着党拼命干,没想到这么个结果,我以后什么都不相信了。我父官最大时,至少相当于司局,可他也没给我家弄个大点的房子或动用关系让我离开厂子。那官当的,瞎了。

所以我父来厂的一番言行,不出我所料。他没上来煽我耳光就不错了。我挨我父母打一直到十八岁。我父亲是山东人,急脾气,除了不打要害,其他地方死勊。加上我和我弟也淘总惹事,邻居都知道我家总发出惨叫。我母亲也是山东人,传统,夫唱妇随那种,但也爱打孩子。实话说,我对父母的感情并不很深。家里和我断绝关系,我没觉难过,反而气概勃起:老子做事老子当。我略有担心的是:我上高中的弟弟、上小学的妹妹有这么个”反革命”哥哥会别扭。因为我弟特佩服我,其实他很棒,不努力却学习特好,是校篮球队主力,校长跑冠军。

因为被家里开除,我故意在专案组和那个警察面前表情凄苦,可怜兮兮的,这当然是想让他们早一点宽大我。其实我有点得寸进尺了:被抓与被隔离,后者太幸福了。

九,我不小心”抬”了一个人

在隔离审查期间,我做了很多”认罪态度”比较老实的交待,但也总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悼念周总理,并还声称:我当时没觉做的不对,所以现在才没必要撒谎。可对方也嘲讽地问:既然你做的没什么错,为什么”四五”那天明明旷工去搞反革命活动反而让记考勤的给你记了全勤,你做贼心虚呗。

对此我真是哑口无言。也知道为我记全勤掩护我的组长赵师傅肯定为此受了连累。专案组透出这么个信息,他们说的是若不是你的那个”全勤”,你早就被抓起来了。我这次是亲身领教了国家机器的极端专业以及效率,他们是拿照片来的,在”四五”仅过了一周左右。(平反后我去人民日报记者王X那看照片,有我的仅一张——看清楚的近影,我还问这是公安机关的么,王答的是有觉悟的记者拍的,那么平反后我们没有见过国家机器弄的影象)。

记得在连续审我一周后,专案组长以及公安就不常来了,隔三差五来我这打一次鱼儿。一周后,我只是根据他们的专题专问写些详细的”认罪书”。这样一个人是清净的,无人打扰,且去买饭也没人跟着了。停发工资(35元)后给我16元。在厂子吃饭是可以很丰厚了。

我们厂的伙食价格:米面均一斤米票面票以二角买,窝头一角三分需一斤两票,最贱的熬菜七分一个,略有肉的一毛,最好的溜肉片一角六分,红烧肉两角。我那时不抽烟,每月仅花不到两元买洗衣粉、肥皂及牙膏。十四元全部吃掉,每日有四毛七分的伙食费。审查的那一个多月,不劳动,吃的也省。我一般早点吃棒子面粥及一个糖包或果酱包花8分,中午甲菜加四两粮食花两毛四分,晚饭还剩一毛五分。过得较优越嘛。每隔一天,我去买饭时,必有工友将我的饭菜钱付了。付的最多的是魏师傅,和他的徒弟吴XX——吴比我大两岁,肩宽腰细,五官如欧洲人,他家住武定侯胡同,我常去,因其院中有北方少见的葫芦枣,也见过他老右派的爹及小学教师的母亲。吴对我特好,也因我俩都是魏的徒弟,我俩似魏的哼哈二将,吴擅笑谈,调侃不离口,惟一的缺点好象他的一只脚是四指儿。吴的二哥结婚时,我去他家帮盖了东厢房。那天他好诗的大哥也来了,说是早就(文革前)订的《诗刊》——还能背出几句当年的好句子。

工人就是以实惠方式帮助一个落难者。我不能与任何人交谈,但他们可以在排队于我身后时与我耳语,(具体的我忘了)意思是关心、坚持、别太倔什么的。

我在专案组面前丝毫不倔,也就比奴颜婢膝好一两个档次。古有”苦肉计”,我玩的是”苦脸计”—永远愁眉耷拉嘴,眼睛不睁大,像是这辈子的”政治生命”(文革用语)彻底完了。

有一天上午,专案组长及公安都来了。一般平常组长来看看我写的交待而公安不来。这次他们果然提出一个我早已预料却没说过的问题,是:你在公广场上肯定有知根知底的同伙,这一点你一直隐瞒着。我矢口否认。他们说出了具体:那为什么你在广场上早晨和中午的衣服不一样?

我说:咳(我两个月前就编好了),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非要和我换衣服穿,于是我的蓝工作服就换成了他的浅灰夹克。

公安也不吃素的,大概说:夹克要花十几元买,工作服是发的,他不认识你干嘛这样。我只好说:他可能觉得我太出众被盯上了不安全。公安又问:他没说什么时候再换回来。我说约好第二天晚7点在西单体育场(15年前已拆改为西单广场)再换回,但他第二天没来会我。

没想到公安非要我说出他的名字,我这次真是顺口诌的,说叫王德明。心说不可能有这个人,你们丫查去吧。

三四天后,他们又是全部上阵,说是今天给你一个立功机会,看看这些照片中人在广场上干了什么。大约三四张照片,我一个不认识。我不知怎么回事,将那几张照片摆在桌上,认真辨认—是想在心里回忆出些什么。我无意拿起一张照片(黑白一寸标准照),随手一翻,看见照片背面三个字:王德明。我心里呵呀一声,坏了,他们真地查出了几个王德明。

我还故做不屑的说:不是这个王德明。心里为这三四个王德明担忧,又一想他们没做过的事是不会承认的。

十,隔离审查期间我写了一尺多厚的交待材料

我大概被隔离审查了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是在不停地写交待材料和思想认识,那一个多月我写了一尺多厚的稿纸。

除了交待事实,我可肯定也无数次地写过如下认识:我对不起党和国家,犯下了严重的反革命罪行;我上了坏人的当,成了他们反革命的工具;我冲击小楼、当谈判代表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我爬上纪念碑浮雕是反革命的跳梁小丑;我不听政府的话,赖在广场,起到了破坏和捣乱的作用;我念《告工农子弟兵》,是把矛头对准了毛主席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半道换衣服是想蒙混过关,但人民警察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要低头认罪。

我肯定也写了不少求饶的文字:念我还年青,请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本质上是热爱党和毛主席的,不是故意犯的错误;我有技术有文化还可以为国家干很多事情;我要接受教训,抓紧思想改造。有一次我甚至假惺惺地问孟书记:以后我若特别努力的话,我还能入党么。孟给我的是蔑笑,他说:你先不要考虑那些事了,先交待好罪行再说。

总之吧,那一个来月,我把报纸电台上的极左语言用了好几遍。说空话大话谎话已经很顺嘴顺手了。那么多令我恶心的文字出自我手,后来我都不太相信,可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希望早点结束审查—我的骨头也实在缺钙呀。那时我的思想更是灰溜溜的,混一天算一天,尤其是想起很多人都在监狱中受苦时,我有时特惭愧地认为:他们在替我蹲监狱,我替他们在牢外清闲——每天能吃肉,每天不挨揍,买饭时照样能看见靓丽的女工,我真对不起他们,我真是小人、胆小鬼、软骨头—幸亏我不知什么有价值的地址,否则高压之下我当叛徒也说不定呢。想深了,我就自卑起来,肯定是一副甫志高(小说中的叛徒)的表情。

我们组的工人尤其组长和哥们赵X对我特好。有几次赵组长、赵X偷偷地给我送来好吃的(好像是酱肉和点心)。我劝他们快离开我的小屋,他们不在乎,还说:就算来做你的思想工作让你快些认罪。他们当然表示了:大家都希望你早些能自由,回车间,谁也不会拿你当反革命对待的,还说车间不少人挺佩服你的。

最出格的一次是朱师傅来找我,当时我已被审查了一个月,专案组不怎么来了,孟书记也不天天盯着我。朱师傅说:你肯定特想游泳,我带你去。他告我他提前看好了那孟书记去公司开会了。我出小屋时虚掩上门,仿佛我去厕所了。我俩是跳墙出去的。久违的游泳池,久违的自由泳,太美了。一个小时后我悄悄返回,无人察觉。我继续以写检查来练钢笔书法。

我小学时练过欧体一年多,进工厂后爱临黄山谷的字。至于硬笔书法我在青工中可能是最好的。艺无止境,我在那一个多月,练习悬肘写钢笔字(即肘部、手腕皆不伏案)。这样写字特挥洒自在,但没练过的人极不适应。到后期时我的检查,有时以《兰亭序》的笔意写,有时以怀素和尚的正楷写,但不敢使隶书,怕他们以为我在玩,也不学张旭怕嫌认罪态度草率(草书与草率一个姓)。

魏师傅有一次给我偷送来一瓶酒和花生米,让我晚上闷时喝一点。我隔离的小屋边有几间青工宿舍。我能听见一个工友李XX(家住西单,父是转业军人)每晚拉上提琴。拉的一般,但旋律毕竟有美感。他拉当年比较抒情的小提曲《我站在金色的炉台上》(盛中国首奏),可惜他只能拉前面比较简单的部分。我想起我们一起喝酒、听黄色故事的快乐时光。他脸胖身不胖,大家叫他小胖子,人随和爱文艺。他比我大两岁。他跟我讲过一个漂亮姑娘追他,可她太矮。当时有工友还嘲过一句:高呀矮呀就那么回事,还不是两人中间找齐。

同进厂的工友魏X也来小屋看过我,还给我带来了小说。他那时开大卡车已经很熟练,可他刚开时撞车碎了髌骨好似我们陪他去医院的。魏也爱小提,嗓音高却不爱唱歌让我嫉妒。我与魏进厂前都是玉渊潭中学的,我俩都是红卫兵,我还在初三入了团。他是校卫队的,专门管小偷流氓以及坏学生。他跟我讲过我们中学的不少风流事:某校宣传站的老师把我班某女生的肚子弄大了,后被判了刑;XXX偷看女厕所被他们抓住;某女生是一”圈子”(文革用语,指女流氓)在哪乱搞;校防空洞总能逮到正在搞的流氓。

真不好意思,我在隔离期间,还做了几次朦胧地流氓梦并且”放了水”。梦外我是反革命,梦里我是流氓。那个年代,青工做春梦还是有羞耻感的。白天也是,有时写着写着”我的罪行”,裤里就翘了起来,那家伙比笔杆还硬呢。我们中学根本没上过”青春卫生”课。女性的那个部位一直是个谜,虽然也偷看过《农村医疗卫生手册》中的线描图,但仍不得要领—并且我也觉图上画的那玩意儿也太难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爱情就与这种龌龊的东西有关吗?不可思议。

由于白天从事的是脑力劳动,是”文字”工作,觉就睡不太好了。失眠时想的更多的是厂里漂亮女工,今夜想这个,下夜想那个,每晚都是挺专一的。想的比较多的还有我们旅行的情节,比如我和榆次籍的李师傅、江西籍的方师傅以及青工陈XX去大连玩的事:在黑石礁生吃小螃蟹,在星海公园下海,在旅顺遇一善良妇女免费请我们吃饭,在陈XX的亲戚家老蹭饭惹人冷落,在海鲜饭店吃一碗最便宜的海鲜面是两元(小馆普通面也就一角五分),为省钱(花两元)坐大连到烟台的又臭又热又响的统舱。

隔离审查快让我烦了。毛主席什么时候才能发个最高指示,饶了我们这些青年呢。

(原载《西湖》2007年3期)

理解的细节

“中欧论坛”的运作使中国和欧洲的学者、官员和百姓有一个持续的民间交流平台,体现平等、民主、分享等欧洲精神的核心价值观念。这种交流是思想层面和意识形态方面的,是欧洲和中国知识界、学术界和官员阶层最关心的问题。然而,在中国和欧洲文化背景差异下,意识形态层面的相互对话不能代替百姓的文化身份认同和文化感知差异。本文关注一些中国人和欧洲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体验。

1、法国大餐和中国茶

法国大餐如同中国美食一样享誉全世界。中国人到法国之后,都会尝试吃一顿法国大餐。中国人中流传着法国人喜欢吃牡蛎、蜗牛、龙虾、鹅肝酱、奶酪、牛排、棍子面包等等。踏上法国的土地,品尝这些令人神往的“美食”之后,很多中国人对缺盐少味的“法国大餐” 敬而远之。除龙虾外,其它的美食对中国人而言简直难以下咽。奶酪是中国人最难接受的美味,只能勉强从“微笑的牛”(La vache qui rit)开始学习接受欧洲人的最爱;带着血水的牛排令许多中国人害怕;棍子面包被中国人评价为“把腮帮子嚼痛了”;生吃的牡蛎、放满蒜茸的蜗牛和夹在面包中的鹅肝酱也大出中国人的意外。此外,沙拉、土豆泥、生吃的咸肉、蔬菜汤等等欧洲人的主要食谱,都得不到中国人的认同。对奶酪做的空心粉、面食之类的美味如同嚼腊一般。最令中国人不能接受的是如同“子弹”一样的米饭,这些只在锅里煮了十分钟的米,对中国人来说是“生米”,简直难以下咽。因此,移民海外的许多中国人还保留着他们在中国大陆时的“胃”,海外中国人戏称“胃”是最爱国的身体的组成部分。

中国美食也吸引了无数欧洲人到中国探险。感叹于中国层出不穷的美食之后,对中国人什么都敢吃和花样翻新的吃法同样难以接受。“醉虾”是比较难接受的中国美味,他们开玩笑说:吃一只在胃里爬,会肚子痛;吃两只在胃里打架,会把肠子踢断;吃三只以上就是战争,一定无药可救了。吃狗肉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野蛮行为;对卤猪头、卤猪脚、卤猪舌头之类的中国人的下酒菜不能接受;对豆腐的态度如同中国人对奶酪,不同的是他们认为豆腐没有味道。最不能接受每餐结束时没有甜点,而开始时是一碗汤,特别是一些养生汤更被认为是奇怪。甜的和咸的放在一起吃,让欧洲人不习惯,西餐最后一道菜才是甜的。面条、稀饭、米粉等也让西方人很难适应。来中国旅行的欧洲人也会尽情回忆比萨饼的淳厚,奶酪的浓烈和生菜的清香。如同中国人回忆叉烧肉、东坡肘子、回锅肉和小白菜一样。

茶是中国的符号和记忆。中国人品茶看重茶的产地、采摘的季节、加工的水平等等,即茶具有的色、香、味,还有就是泡茶的水的来源,最讲究的是好茶、好水和志同道合的品茶人。一袋茶、一壶水和一套茶具传达中国人的传统和修省的境界,是一种中国人交流和沟通的方式。来到欧洲,带着中国的上等好茶和朋友聚会,当他们拿出咖啡壶,把茶叶放进去,象煮咖啡一样的泡茶,会心痛地感叹:可惜了我的好茶。即使遇到一个用开水泡茶的,当他(她)往茶里加糖或牛奶时,中国人会象遇见外星人一样的问:这是喝茶吗?更有人把杯子放在微波炉里加热泡茶的水,中国人对茶的诸多情感和联系都无从谈起。茶就成了中西方文明中最相似和最难以同化的一个主题。

我们从小在生存的环境中主动和被动地学习,形成一种后天的习惯,这些习惯自然而然,甚至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成年以后,异域生活的体验,才认识到后天的习惯是如此的不同。在没有生存威胁的前提下,我们是否需要改变自己适应新的环境?或是更深一步去接受异域的后天习得性,把对人和文化的理解从“胃”开始?

2、排队、预约和等待

排队买东西是中国上世纪60-80年代的特征,是老一代中国人在物资匮乏年代的记忆。那时候排队是为了买到稀缺的生活必需品,排在后面的人可能什么都买不到,因此,大家就拼命往前挤,或是找熟人“加塞”、脱关系先买等等,希望尽量缩短等待的时间,保证自己赶在最后一个人之前。中国人的“排队文化”沾染了许多失望和焦急的群体底色,对长时间等待失去了耐心,也可以说,中国人是不喜欢排队的。找“关系”就成为中国特色的“排队文化”的副产品。进入90年代以后,中国人的物质供应极大丰富,日常生活用品供大于求,中国人不需要排队就能到买东西了。但是,中国人对排队的认识没有“与时俱进”,总是怕排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形成耐心等待的排队群体心理,物质稀缺时代的行为习惯还在下一代人中间延续。

初到欧洲,中国人对无所不在的排队,甚至是排大队不太适应。到卢浮宫参观不得不在维纳斯、胜利女神和蒙纳丽沙前面排长队,慢慢地靠近这些艺术瑰宝,还能理解这是全世界人仰慕的结果。但是,当在超市、车站、银行、警察局、学校等等地方都要排队时,对排队就产生了一种浪费时间的感觉,进而感到西方人办事效率低下。仔细想一下,在中国好像也要排队的,但是可以有许多的方法缩短等待的时间。当中国游客开始席卷欧洲的时候,法国拉德芳斯的免税店的业主不得不增加营业员来适应不愿意排队的中国游客,提高销售额。

其实,欧洲人也不喜欢排队,只是没有找到其它的更好的方法替代必要的排队,形成了排队的习惯。因此,西方人形成一种“等待文化”:阅读或做填字游戏。大多数人都会随身携带一本书、报子或杂志,在长时间等待时用来消遣时间:如排队和乘车时。欧洲人的集体公共场所通常比较安静,最典型的是在火车上,几小时的路程中,欧洲人安静地阅读、处理文件或是睡觉,车厢里除了火车发出的声音,基本上听不到其它声响,相邻的人基本上不会相互打扰,旅途结束后也就各奔东西了。中国人的火车上可是人声鼎沸,打扑克、聊天、买东西、小孩哭、大人呵斥的声音刺激人们的神经,想安静的看一会书是比较难的,大家也都加入到制造声音的行列,天南地北地和周围的人熟悉起来,甚至有的情侣就是这样相识和相恋起来。同样是等待,过程和结果都如此的不同。

中国人初到欧洲最难适应的还有预约。在中国,日常工作和学习中是很难见到预约现象的。学生找老师谈学习上的问题、下级找上级反映情况、领导找下属谈话只要到办公室看看有人在,就可以开始进行,没有人会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在欧洲,法国老师会拿出预约本说:我马上要接待某某人,你可以约在下星期的某个时间,你有空吗?领导的办公室门上会写着:谈话请在二楼秘书处预约。领导找下属同样需要问下属:某某时间可以谈一下某个问题吗?上医院、银行、警察局和学校各部门办事都要预约,在很多地方看到排队其实只是在拿预约时间。上医院预约看病,如果不是急症,可能要约到2-6个月以后。上警察局预约办居留,可能约到三个月以后。预约可以有效地协调自己和他人的时间安排,使工作和生活更有计划,是一种可以预期结果的等待。因此,欧洲人形成了预约的习惯,人手一本年、月、日、时都标明的记事本(预约本),把某天将要作什么安排得清楚明白。请朋友一起做某事,他会掏出预约本说:看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在约定日子的前一天还会收到他的电话:再确认一下约会的时间、地点和内容。开展合作研究,欧洲人很早就和中方合作者商量时间表,今年就计划好了明年和后年的工作。因此,习惯于排队的欧洲人,用预约的方式极大地提高了效率,节约了社会成本,创造了最大的社会财富,在等待时表现出优雅的宁静。

中国人对排队和预约的认识还没有提高到公民社会基本素质的高度,还需要在物质和精神文明建设中完善和提高。特别是预约,普通中国人对预约的认识基本还是空白。由此,日常生活中的许多行为差异,是上一代人曾经的社会生活经验留给下一代的,如何理解这种差异,习惯这种不同,进而理解中-欧文化的社会环境背景差异,建立起基本的文化理解信任。而不是根据自己的好恶评价对错、好坏,更或是以经济实力的大小简单的断定先进的和落后的。

3、学校、学生和教授

有朋友到法国留学带上自己读小学的儿子。一年后要回国了,儿子说:要回国你们回去,我要留在法国读书。仔细对比之后,才觉得小孩子有道理。中国孩子还没有上小学,已经把乘法口诀都背会了,加减法做得和大人一样好。还学了英语、绘画、舞蹈等等,因为要根据孩子的水平来找学校和分班,谁都想自己的孩子进最好的学校和最好的班。中国孩子的竞争已经进了幼儿园,7、8岁的小孩子会感叹:活着真累。法国的小孩子上一年级基本在适应学校生活,学习就象是在做游戏。每星期的课外活动、游戏、阅读等活动,让小孩子不得不喜欢学校。每天还要带巧克力、糖、饼干之类的甜点,下午茶时与同学分享,从小就进行了分享的茶点文化教育。欧洲人办公室里咖啡、点心、巧克力和茶成了必备的自用品,而不是应景的招待客人的摆设。中国的小孩子从上一年级开始,家长和孩子一起辛苦,孩子的作业做到晚上十点还做不完,家长还要检查签字。之后还有什么奥数班、英语班、作文班、写字班、舞蹈班、钢琴、小提琴、琵琶、二胡之类的等着他们,这一天到晚比大人还累。中国人称之为“为了孩子的将来”,甚至抬出孔圣人的教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学校和家长把孩子对生命的理解变成了枯燥的书本和机械的训练,成绩好坏成了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又如何要求他们在成年后再来学习合作、爱、忠诚、宽容和理解呢?

中国学生都很听老师的话,都很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在国内读本科的学生,都习惯于有统一的教科书,老师布置作业,复习考试等等程序,只要按老师规定的完成,通过考试,都能毕业。学校里有各种规定,学生没有学好,老师有很大的责任。因此,学生对老师、对学校都有很大的依赖性。出国留学,在法国的大学里注册了研究生(DER),收到比书还厚的参考文献目录,中国学生就有些无所适从了,由于语言的困难,基本没有能力处理这山一样的文献资料。开始上课后,才知道这些文献是老师讲课的精要,阅读和整理是自己的事。法国大学里的作业有以小组的形式多人合作完成的,小组同学会找时间在一起讨论和分工。每星期都有讨论课和专家报告,重点是开阔视野和提高综合分析的能力。一半以上的学习都要靠自己主动思考,努力进入本学科体系的研究过程。这些对中国学生都很陌生,感觉到有读不完的书,看不完的文献,写不完的报告。其实,学生们合作写作业就是把对不同文献的理解组合到一起,既有分工又有合作,形成研究的团队精神。

留级在欧洲的学校里是比较普遍的现象,是保证学生质量的有效措施。如果在一年内不能完成学业可以继续注册读同一年级,没有来自家庭、同学、老师、学校和社会的巨大压力。法国学生的助学金就是可以多申请一年的。法律规定16岁以上的学生都可以打半工,很多大学生都是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不依赖家庭的经济支持,对学习确实有一定的影响,留级得到大家的理解和认同。法国规定博士学习是三年,如果三年不能毕业可以申请两年的延期,两年后只要理由充分还可以申请延长,许多博士是边工作边读书的。他们读博士是为了兴趣和爱好而学习,是热爱这个专业。由于管理体制的差异,中国国内学生留级是很稀少的现象,普遍认为留级是不认真学习的结果,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留级的学生是很难找到正式工作的。孩子到国外之后,中国家长都竭尽全力支持孩子在国外学习的费用,希望孩子能专心学习,毕业后找到好的工作,不理解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老是博士不毕业。中国学生是为学习而学习,为父母而学习,为学位而学习,很少问自己:我热爱这个专业吗?

许多中国家长认为欧洲的大学比中国的好。这些大学到底好在那里恐怕没有人去深究。在法国学习几年之后,深刻的体会到,欧洲大学的质量是由他们优秀的大学教师群体决定的。申请做法国大学教师的资格首先是博士毕业成绩为优,并且通过大学教师资格考试,每个教师职位都会有几十、上百的人来竞争,通过层层筛选后,留下来的都是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研究和教育人才,一定是对专业研究有一定造诣的人,而且热爱本专业。法国大学评教授是比较难的一件事,一般是自己申请,由大区教育部门组织专家评审团,各大学教授参加的公开答辩,并当众宣布结果。一般要有很扎实的研究成果才能申报,而不是以年限来衡定。因此,教授一定是在某个领域有深入的研究,并取得丰富的研究成果的人。这些教授们的工资是由国家负担的,他们从事科学研究只能得到较少的、由学校支付的补贴。擅自取得现金收入是违法的,比如受邀请做报告而收取报酬,要事先向自己的学校提出同意收取报酬的申请,否则是不能收取的。因此,他们从事研究是为科学的目的和个人对专业的热爱,一些人甚至把自己的工资、积蓄和财产都用到自己的研究之中,去实现自己人生的科学理想。这样的大学教师群体必然创造优秀的学校、教出优秀的学生。进而,欧洲教授和学者阶层成为社会思想的源泉,维持着社会发展的基本方向,他们也赢得社会的普遍尊重,成为欧洲社会的榜样阶层。对于“学术腐败”这样沉重的话题也会听到,但是,这样的学者和教授基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因此,在第二界中欧论坛的台前幕后,我们看到、听到和体会到中欧精英阶层的巨大差异,这种差异是不同发展阶段的必然产物,进而产生对未来和前途感知的认同差异。简单的评价好坏,或是先进与落后似乎都不妥当。

写这篇文字的想法产生于参与第二界中欧论坛的过程中。交流和理解的最大障碍是我们不知道彼此的不同是如何形成的,进而不能接受这种差异。人都是以过去生活中积累起来的经验来判断事物的对错和好坏,“习惯”成为理解和对话的最大敌人。面对探寻的目光,欧洲的人文精神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大同思想是联系论坛上千学者的纽带。面对中国人对未来的憧憬,更深切地感到世界公民的责任已经历史性地需要中国人来参与。中国人做好这种准备了吗?

来源:但文红的博客 http://622007761.qzone.qq.com

柴静:中国知识分子缺乏大象穿针似的“笨”

小时候,我练就了快速阅读的本事。那时为了逃避大人的监管,借到一本课外书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它读完,然后赶紧还回去。阅读时不求甚解的习惯在那时就养成了。我知道这并不好,就像吃粗粮一样,可能脾胃会很健康,但是副作用也很大。这一两年,我开始精读书籍,以前读书很多时候只是出于乐趣,现在的阅读需要咀嚼、消化。

十年前,我看顾准的书是一种浮光掠影式的阅读。去年重新细致地精读,坚持做读书笔记,竟然找到了与他的共鸣。因此我把顾准的所有文字都找来看了一遍,他的文集、日记、别人写他的评论等等。我从顾准的身上理解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批判,看到了理性的力量。

我一直不明白:中国并不缺乏有道德勇气的知识分子,但为什么在那个阶段的知识界就只有一个顾准?而今,在我了解了那个时代的脉络发展之后,很认同这样的说法:中国的知识分子被两种东西拖住脚步,一是逻辑上的法理,二是知识上的局限。这两点,顾准都用大象穿针这样的笨办法穿过去了,所以他能傲立群雄。这正是许多中国知识分子缺乏的东西。

尽管我和顾准身处不同的时代,境遇也不一样,思考的问题也不同,但是在头脑中的困惑和困境是相似的——想要穿过一个事物的努力和痛苦是相似的。我把顾准的文集放在我的枕边,我觉得他简直要从书中跳出来,从他的文字里活过来。

人一生当中总会碰到一本特别用力去读的书,它会帮你解决思想上的困惑,最后突破困惑。

现在,我每天都用几个小时来读书,也会看一些消遣类的读物。我很喜欢斯蒂芬·金。他的小说畅销,并不是靠恐怖描写吸引人。在他的小说中几乎没有形容词和副词。他说:“通往地狱的路就是由副词铺成的。”现在我写完一篇博客,就会先看看是不是副词用得太多。

我也向《红楼梦》这样未受污染的白话文源头学习。《红楼梦》里白描特别多。我曾经在博客里摘录过《红楼梦》中赵姨娘去怡红院打芳官那一段,一系列动词串联出一段生活实景。与之相比,《水浒传》除了个别段落以外简直就是面目可憎。和《红楼梦》放在一起,便看出了《水浒传》的文学性之差之弱之粗糙。

好的文学要老老实实地从描摹家常生活开始。我觉得郭德纲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算是一个语言大师。他的相声里对生活细节的捕捉和文字的使用很准确。我觉得好的文字、包括好的电视节目都要有一种家常感。很多人渴望立意求新,拼命回避家常,实际上好的东西就是家常的。像斯蒂芬·金的小说,他描写的美国小镇生活,让你觉得在中国也能找到,就是因为这些人是最平凡最普通的——他们充满了人性的缺点,生活在嘈杂吵闹的环境里。诸如此类的东西一样在我们身边存在,而且千百年后也一定会是这样。

美国《60分钟》这个新闻节目能够一直长盛不衰,它的创始人唐·休伊特分析原因时说,他一直为美国的中产阶级下层写作: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卡车司机、普通学校里的教员等等最普通的人。我觉得《红楼梦》也是这样,它写的虽然是贵族生活,但书中洋溢的却是市井人性。(柴静/文 商凝瑶/整理)

来源:中国青年报

“拼爹游戏”:一场社会资源世袭的盛宴

近日媒体调查显示,70%的被调查者大学生认为,在就业应聘中,他们或多或少遭遇过来自家庭状况的压力。这些压力,有的来源于竞争者相对强势的家境,更多的则是高额的求职成本。其中,有65%的应届毕业生痛切感受到,“贫二代”在“拼爹游戏”中,“贫二代”在“拼爹游戏”中,只能弱中求胜。(9月 2日《中国青年报》)

何谓“拼爹游戏”?即在应聘求职过程中比拼老爹(泛指家庭背景)的财富、人脉资源。而“贫二代”在这方面天生弱势,除了自身,一无所有,不仅求学过程备尝辛酸,走上工作岗位的步伐也更为蹒跚趔趄,正所谓“他们有的是背景,我有的是背影儿”。

先让我们来看看“拼爹游戏”的社会学背景吧,它的本质,其实应该是表明了这个人有着深厚的“关系”,或者叫人脉资源,处在了雄厚的社会资源体系中。在国外的社会学研究中,有个专有名词是用拼音“guanxi”来表述的,是因为在其他语言中,根本找不到能与之相匹配和媲美的词汇。关系这个最具中国特色的一个简单词汇,包含着无穷尽的社会含义,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在日常生活中,这个“关系”又与所有人都发生紧密的联系,是每个人无法脱离于其中的一个社会网络。其实,这些“关系”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关系的世袭,它将带来无法估计的社会破坏力。在这个的差异下,穷似乎是一种宿命,不是仅仅有自强不息和奋斗就能够达到的,贫二代很容易受制于先赋资源匮乏,及后天竞争力不足,延续着代际贫穷的恶性循环。于是,每次这种“关系”发挥了重要功效后,都让这个拼关系过程中失利的一方,心生严重的失衡。

美国社会学家莫顿借用《圣经》里的故事,提出了“马太效应”值得让人警惕的现象,他将之归纳为:任何个体、群体或地区,一旦在某一个方面(如金钱、名誉、地位等)获得成功和进步,就会产生一种积累优势,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取得更大的成功和进步。而享受着这种效应的人,犹如在进行着一场社会资源的饕餮盛宴,而在这个盛宴之外的人,连残羹冷炙都争取不到。

遏制马太效应,不让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赢家通吃现象肆意横行,提供一个最大限度是由个人能力竞争,而不是靠社会关系资源比拼的平台。让穷人能够通过自身奋斗改变命运,这其实反应的是一个社会流动现象。社会流动分为向上和向下流动,一个充满生机的社会,必然要有合理的双向的社会流动,穷人可以凭自身实力,不用太费力可实现向上流动,而纨绔子弟也会因为个人能力不足自然地向下流动。至少,奋斗改变命运,应该成为一种社会公理,只有如此,这样的社会资源世袭盛宴才会越来越少后,社会的公平和正义才能得以实现。

作者: 张天潘

袁岳:青年人如何独立建立社会关系

麦可思的一份调查显示,城里的学生比农村的学生好就业,在最难就业的大学生中来自边远农村与老少边穷地区者相对比较多。这个一点不意外,假定我们大家都不自己努力,仅仅靠原来的社会关系,那当然城市或者本地的学生依靠社会关系就可以取胜——谁的爹狠点儿,谁的工作就好点儿。不过,谁的爹也不是万能的,真的靠爹也就是在爹的一亩三分自留地的关系里面转悠了,爹托爹也托不了多远,托来托去也未必是喜欢或者擅长的活儿。而要改变这个态势的唯一可能就是在大学尝试与努力在陌生人中建设属于自己的社会关系。其实我们没有几个同学,你在大学里读书的目的是为了永远呆在大学里。大学最重要的是为社会输送人才,是到社会上寻求岗位,是要跟社会上的资源建立链接的。我们这些大学生,将来是不是能够把这个价值体现出来,它是跟你的社会上的关系量联系在一起的。社会关系有多大,你的提升,你的机会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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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业就是比爹

麦可思的一份调查显示,城里的学生比农村的学生好就业,在最难就业的大学生中来自边远农村与老少边穷地区者相对比较多。这个一点不意外,假定我们大家都不自己努力,仅仅靠原来的社会关系,那当然城市或者本地的学生依靠社会关系就可以取胜——谁的爹狠点儿,谁的工作就好点儿。不过,谁的爹也不是万能的,真的靠爹也就是在爹的一亩三分自留地的关系里面转悠了,爹托爹也托不了多远,托来托去也未必是喜欢或者擅长的活儿。而要改变这个态势的唯一可能就是在大学尝试与努力在陌生人中建设属于自己的社会关系。其实我们没有几个同学,你在大学里读书的目的是为了永远呆在大学里。大学最重要的是为社会输送人才,是到社会上寻求岗位,是要跟社会上的资源建立链接的。我们这些大学生,将来是不是能够把这个价值体现出来,它是跟你的社会上的关系量联系在一起的。社会关系有多大,你的提升,你的机会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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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千万富翁告诉你:钱是怎么赚来的

在北京富人的身上一直蒙着 一层神秘的面纱。北京富人甚少有愿意接受记者采访的,在北京两个顶级的富人俱乐部 ——长安俱乐部的700多名会员和京城俱乐部的1000多名富人中,愿意接受或者接受过记者采访的更是寥寥无几。笔者经过艰苦努力,采访到两家俱乐部共6 名会员,从中甄选出3人。这3名顶级富人俱乐部的会员第一次向公众披露了创业的经历和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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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了一生受益

1 、如果一个男人开始怠慢你,请你离开他。不懂得疼惜你的男人不要为之不舍,更不必继续付出你的柔情和爱情。

2 、任何时候,不要为一个负心的男人伤心,女子更要懂得,伤心,最终伤的是自己的心。如果那个男人是无情的,你更是伤不到他的心,所以,收拾悲伤,好好生活。

3 、永远不要无休止的围着你喜欢的那个男人转,尽管你喜欢得他快要掏心掏肺的死掉了,也还是要学着给他空间,否则,你要小心缠得太紧勒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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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女孩子的必要常识

1.喜欢的东西自己努力买,不要指望别人送。

2.寂寞的时候,不要听慢歌,怀旧或者腻死在网上,站起来做运动或者去找朋友八卦。

3.认真游戏,但牢记只是游戏。

4.收到甜言蜜语的短信,记得微笑,然后删除。

5.想吃饼干前,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脂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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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这一生到底需要什么?

女人究竟想要什么?这个话题很沉重,也很沉痛。其实每个女人要的都不多:稳定的情感,温暖的家庭,固定的工作,外加良好而和谐的生活环境氛围。

但是不知为什么,是社会过于繁杂,还是上帝认为女人要得那些东西过于贪心?直到现在为止拥有这些的女人也并不多,当然不愿意要这些的女人更层出不穷,在更多的时候,不是女人不想要这些东西,而是女人不敢奢求这些东西,不敢去想这些东西。

除了他们自认为没有这样的好运以外,还有在女人追逐这些东西的过往中,不断的遗憾打击伤痛,也让他们忘记了原来他们追求的东西,只是这样少,却又那样遥不可及。

女人对于爱情与婚姻的期许,总是那样的唯美浪漫,然而不是每个女人都会有那样幸福,即使有的女人在幸福的指尖晃动,都无法真正的走进幸福之门。

这里面除了男女之间情感的摇晃不定以外,还有这个世界给男人女人的不同诱惑,当我们在诱惑彼此的时候,当年的情感也不过是在彼此猜测与怀疑中走入了沙漠。

有时在想上天给予女人如水般的柔情,艳若桃花的面容,为什么到了现代,女人们反而个个变得像"穿着盔甲的战士"?在市场经济的推动下,不停的战斗,这种战斗似乎从来就不敢怠倦停息,更不敢有任何消沉之状。

无论是女人在面对感情,还是在面对事业,当取舍无法两全的时候,女人理性的选择了事业,因为女人自己很清楚,某些情感差异,感情的摇摆与晃动,没有真实的挖掘自身的潜力来的真实透澈。

很多男人都说现在女人自私自我,然而女人原本那颗温婉而柔情的心,又是被谁冷酷熄灭的?再聪明的女人遇到感情都会有犯糊涂的时候,即便是有些人一再说:做女人还是傻点好,还是难得糊涂的好,女人即使做到了这些,结果呢?还不是让女人自己很受伤。

我一直主观的认为:女人还是自私点好,不是说对别人自私挑剔苛刻,而是说女人在面对自我情感的时候,还是得学会自私,爱情可以当饭吃吗?那些誓言与谎言可以让你吃好饭吗?

女人为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照顾好自己的心情与情绪比什么都好,不要想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有个依靠来分担,依靠是很温暖,就像琴键里的乐章,当一但发生弯曲与卡壳的时候,似乎一切的美丽与梦境都变得不再自然。

人的胸襟在于他对于某个人的无私与给予,也在于他会在彼此心中衡量利弊的价值观念,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自求才是存活的根本,那些所谓的真挚与美丽的童话故事,当王子与公主遇到冰川的时候,又有多少杰克?逃跑的杰克倒是比比皆是。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无论过程怎样,都得学会为自己与家人好好活着。

现代女人除了独立自强,还得学会释怀,不必在乎别人追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而是你要明白你们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好多时候你是在为你自己而活,而不是在为别人而活?

婚姻的付出与选择是双向互动的思维,而不是单项的选择,婚姻除了做应用题外,更多时候做的是证明题。只是如何把这道题证明好,的确是个大难题。

尽管现在很多女人都爱说:我爱你但与你无关。然而真正能做到这些的"女中豪杰"又有多少?与其去爱别人,还不如用心经营自己的生活。

女人只有学会了认识自己,把自己打理好了,才有资本去赢取幸福的爱情。欣赏与喜欢都是相互的,就像吸引之间整体与局部的关系,无论我们过往曾经历过什么,我们都得为自己好好活着。不管你现在过得好还是不好,都得拼命的让自己活得更丰富健康。

女人之间没有可比性的,就算输你也不可以输给自己。输给别人很正常的,这社会原本就是适者生存。

女人和男人交往的20个真相

如果现在和他不快乐,婚后一定更不快乐。

我们用一张证书来赌一生的幸福,如何才能增加自己在这场豪赌中的胜算?20句话给你参考……

1、如果你的父母并非嫌贫爱富,而以人品为由阻止你和某人谈恋爱,千万不要为了要证明他们是错的,就拚尽全力爱起他来,你会发现你吃的苦头远比想像中多。而稍能收成时,岁月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空间可以懊悔。你不过证明了,那人比他们看得到的还烂很多。

2、如果一个男人在交往时已经大剌剌的开口跟你借钱,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台中奖率很高的吃角子老虎,或一台短路的自动售货机。

3、你喜欢酷的男人,意味着将来一定会出大问题,他会酷到懒得理你。

4、他好歹该知道他想说什么,否则,若你一向喜欢沉默而强壮的男人,很容易遇上暴力狂。喜欢沉默而不强壮的男人,则容易患忧郁症。

5、在都市中突然发现路边空出停车位,会要你马上下车去占住车位等他绕过来停的男人,不会把你当成宝贝来疼爱。天哪,下车占停车位的女人真的太常见了;小心,在很多事情上他只把你当挡箭牌。

6、不要因为贪图免费搬运工,而找男人逛街。

7、不要继续刺激愤怒中的男人,他们会像具攻击性的爬虫类。即使你说的都是对的,急怒攻心的男人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8、如果他有自卑感,即使你故意掩饰自己的优秀,也无法提升他的自尊。

9、如果你说不要,他还是决定你要试试看才知道,或假装没听见继续让手在你身上游走,放心,以后他还是不会把你的话当人话。

10、交往前三个月,经你要求而没有改变的坏习惯,通常一生都不会改变,除非他发生空难而幸存从此改变人生,或皈依佛门变成没有欲望的男人。比如说,抽烟……

11、借婚姻争取自由的女人,总会发现婚姻让她失去更多自由。

12、据调查,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女人发现,完全用男人的钱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那百分之一的女人,是因为用不到,所以幻想那一定很美满)。你还是早点计划找钓竿,别急著找冰库;冰库里即使有吃不完的鱼,多半也不新鲜可口。

13、永远不要想证明自己比他的母亲贤惠。

14、女人会因谈不好恋爱而做不好工作;然而做不好工作的男人却谈不好恋爱。

15、不要对他说,即使他有了别的女人,只要不抱著小孩回来,你都不在乎。他会以为自己是有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你也会发现他竟然以为你不是在开玩笑。

16、如果你和他现在在一起不快乐,结了婚一定更不快乐;两人生活时不快乐,有了孩子以后有更多人不快乐。

17、不必待到忍无可忍,该走就走,将来你会感谢自己的仁慈与睿智。

18、除非你可以训练一只猫游泳,或一只看着刚打开的罐头而不摇动尾巴,否则你千万别以为自己可以百分之百控制自己的孩子……

19、如果他说配不上你,就马上相信他吧!

20、不要嫁给憎恨自己母亲的男人!

男人对女人都有哪些期待?

男人对他们所爱的女人有什么期待?身材、外貌、能力、家世、个性也许都可能,但一段真诚的亲密关系始于当男方感受到女方"真正爱他"。

在与数百名男士畅谈他们理想的亲密关系后,搜集了以下的"男人宣言":

"当我提出她使我感到压力时,她能够欣然接受,而不指责我吹毛求疵或不爱她。我希望她能够依我们讨论的方法将彼此关系拉近。"

"她能承认自己也有自私的一面,我不是唯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她自己对於爱情的付出也有限,甚至有时她只是利用我去满足她的要求;此外,我也不希望她潜意识里隐藏著一些对男人的刻板印象及负面感觉。"

"她知道沟通应该是双向的。当我们争执後能平静地讨论原因,我希望她知道我的激烈反应有部分受她影响所致。我不希望被指为是"有问题的一方"或"不懂如何爱人"

"她爱的是真正的我,而不是她幻想中完美的我。我不希望自己只是去满足她的浪漫幻想,因为我知道现实并非如此,结果可能会令她更失望。"

"她不会因我或我们的关系而牺牲她身边的其他事物;因为她这样做,会使我感到被迫付出多於我愿意付出的。换句话说,我希望我所爱的女人能够了解:当我付出比她期望的少,不一定是我的错。"

"她能够容许我有自己的意见,不会认为我的意见不当,而强迫改变我。"

"当碰到问题时,她能够与我并肩作战;当我们发生争执时,她能够视它为一种拉近彼此距离的沟通方法,而不会认为我提出问题是在找麻烦。"

"她不会过分要求我超越自己的能力去令她快乐。我也不希望她改变自己来迎合我,并希望我为她的牺牲负责,"她不要只告诉我对我们的关系有任何不满,而是要提出一些如何改善的方法。我不希望老是得猜测她的想法,现在她是否不高兴?当问题出现时,被告知它的存在是不够的;我更希望她与我一同解决问题。"

"我也许是比较自我的人,但我不希望我的动机被误会;更不希望当我有甚麽做得不恰当时,就被认为是不重视这份感情。"

"她能够给予我所希望得到的;而不是她希望我得到的东西。"

"她不会过分高估或低估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优点亦有缺点,我跟她一样也有脆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