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学
手机闹铃重新启动,小来重返象牙塔了,恢复作息方式是她不得不做的事,好在手机里的歌是她喜欢的歌,所以,起床还算不很困难,于我,则痛苦了许多。
开学第一天,每个孩子的校服面前都要缝上一面亲手绣的五星红旗,五星红旗是小来的暑假作业之一,也是她学会十字绣的第一件作品,我妈没少帮她,而我总是旁观,却也极少挑刺,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一向以为不要太早太多地在他们身上强加于成年人对世界的认识,但我对搜狐在我博客音乐盒里自动播放《我和我的祖国》颇有些不以为然,我从不羞于表达对祖国的挚爱,但绝不是以这种被谄媚的形式去歌唱,搜狐,有霸王硬上弓的嫌疑,基于此,我不得不隐藏音乐盒,以无声作为抗议。
小来上学第一天回来,满屋找她的英语书,我告诉她,一多半,夹在废报纸中被我卖掉了,小来很生气。我总觉得她不像个特别热爱学习的人,也不是个特别害怕谁的人,奇怪她的表现,小来不问自答:你不知道我做副组长了吗,我检查别人做得好不好,自己却少了书本,怎么做这个副组长啊?原来做官了,芝麻官,看来权力对小孩子也是有诱惑力有威慑力的,我忍住没笑,反夸她有以身作则的好作风,如果我们的芝麻官都能像小来这样高标准严要求,明白要别人做好自己得先做好,要别人不做坏事自己先不做见不得人的事,干部队伍肯定会纯洁许多,党风廉政教育也不需如此频繁,唉,为了维护小来同学副组长的威信,我打算今天花比处理废品所得更多的费用,打车去教材书店把小来的英语课本买回来。
小来秋季入学就是毕业班的学生了,前些天带她出去吃饭,没座位了,跟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士拼桌,其中一位问:你家孩子学什么特长了吗?我笑:学,什么都学,什么都没学成。女士说:那可不行,上中学就比这些个了,还有奥数,比完高低优劣再说花多少钱的问题。我漫不经心:再说吧。女士又说:北京上个学不简单,从小考到大,我们家孩子上小学一年级还考呢,见啥考啥,都不知道究竟考啥,考完上101分校还交5万啦。我说不出啥,只有笑,这该死的挨千刀的教育体制你能真提把菜刀就革了它的命吗?不能,所以只有苦笑。昨天无意看到小来成都班主任的博客,讲他们班第八次被评为优秀班级了,她很希望每个孩子都能考上好的中学。我有些悲凉,学校的评价体系是怎么形成的,那些不好的学校又是如何造成的,教育发展均衡在教育者自身看来,说到底也就是个逗人乐乐的神话。
我特别能够理解很多家长千方百计花钱找关系送孩子进重点的想法,进重点,意味着进了升入更高一级重点校的保险箱,进去没考上,是孩子自身努力不够,进去考上了,是家长当初抉择正确,但如果起初就因为各种原因没进入重点校,那么将来,孩子考上是孩子努力的结果,孩子没考上是家长智商的糊涂,很多家长,一面害怕孩子考不上大学没有好前途,一面还害怕因此在孩子心中滋生仇恨父母的野草,一来二去,子女入学成了时下中国父母生活的重中之重。
小来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幼小的心灵不会有这么多世故世俗的想法,她学舞蹈学古筝学拉丁,都是自己当时的兴趣,当她认为继续学习这些东西影响了她的快乐童年,剥夺了她获得快乐的时间时,我总是顺着她的想法,不学没什么大不了,快乐很重要,当我妈着急催促她做着做那学这学那时,我总是冒着被我妈痛骂的风险去为小来争取快乐的时间和空间,我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没有任何一个年龄段能像童年那样简单纯粹而快乐,随着童年的逝去,小来能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的快乐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岁 月
我有不少朋友都出生于九月,这让我想起海子那首题为《九月》的诗泪流满面,九月,是初秋的开始,是我花开放百花杀的肃杀季节,是众神死亡的草原荒芜一片的时节。
昨天,我给一位成都的朋友发去短信,祝他生日快乐。每当我对早已过了快乐年纪的成年人说起快乐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先就虚了心,于是接着对朋友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45岁,正是如日中天年富力强的时候,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10年过去了,我没有直接说55岁,在我看来,这已经到了忌讳出口的年纪了,换作对方是个女士,就该办理退休手续了,一旦退了休,万事皆休的心都有了。
我每次回蓉都会跟这个朋友在多年不变的茶楼喝一次茶,我能感到年龄在他心中留下的刻痕,至少,追逐名利的心淡了许多,追求本真的东西多了起来。我们可以聊年迈的父母,聊没有完全成年的孩子,聊的多是家长里短的生活,听上去这很不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我不会不知道,在我们喝茶的过程中他接到的大部分电话与生活完全无关,但我们只谈生活,时间会告诉我们:权力、地位、金钱、名誉都会清零,剩下的只有平实的生活。
我的一个女友也出生于九月,我们认识18年或者更久,我记不清具体年月,那时候,我嫩得跟葱似的,她已经工作多年,且离了婚,就爱跟我一起玩,我们俩成为朋友之前,合作了几个少儿节目,分别拿了政府一等奖、二等奖,女友对我刮目相看了,她原以为像我那么年轻无知的人是做不出来好节目的,我们成了朋友后,一起出远门旅游,一起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一起混了很多年,中间给她介绍过一个男朋友,好了一年,两人终究分了手。
后来我听说,这位女友再没谈过朋友再没结过婚,过继了他们家小保姆做女儿,有段时间,她脾气很不好,同事说,她可能提前更年期了,让她多吃点生长雌激素的药,我几年不跟她联系了,没什么原因,现在想来,她已经是53岁的人了,这令人忧伤,那张我多年不见的脸上也许早已布满皱纹,活着活着就老了,恩怨情仇就淡了。
我还有一位出生于九月的朋友,一年电话不超过两次,其中一次肯定是生日,不见面已经是好些年的事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之一,时年不过40岁,那时候,我们下班后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晃悠,他总说些高处不胜寒的话,我那会儿年轻,不太明白,只觉得这人没什么官架子,挺亲切的,人们对他评价也蛮好,20年前那件事,他带着学生跟政府对话,颇有些声望。
这个朋友官运亨通,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他自己有心要去追逐名利,而是到了某个点就被人推着往前走了。也许吧,有些人天生有这个运势,而孟学农这样的人,做学者做文人皆可,就是不能踏进官场半步。此人官至部级后,我基本只能从电视上看到他的形象了,当年瞅着风华正茂的形象已经没了,我妈总指着电视说:岁月不饶人啊。是啊,岁月不饶每个人,掐指一算,这个朋友今年九月就是59岁的人了,进不了政治局,离全身而退的日子就不远了,即便还能履新,也难逃中国人老人政治的窠臼,而脸上的面具也越来越重,直压到人喘不过气。当我们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们多少还希望有的事可以由己,但我可以十分明确地感到,这个朋友失去的是由己的自由,做人的轻松。
鬼 节
小时候,我总去乡下玩,乡下人喜欢晚上收工以后坐在晒坝一边乘凉一边讲鬼故事,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有鬼神存在的,而驱鬼祈神祭祀祖先是一项不能缺少的仪式。
乡下人说:七月半,鬼乱窜。听上去是可怕的,所以七月半我不出门,怕撞上孤魂野鬼,被鬼摄了魄。
有段时间我很怕鬼,至今我也坚决不单独看鬼片。虽然我对未知的世界充满敬畏,而且我并不真的相信有鬼,可我拦不住害怕。有时候我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但他们不是我的亲人,用医生的话诠释,这是心神不宁,体质下降的表现,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我们两个背靠背”的故事,吓得陡然从床上跳起来。
但我渐渐地少了恐惧,许是我爸走之后,我总希望看到他的魂魄,像哈姆雷特聆听父亲的教诲一样,我还想听到我爸的教诲,可这是件困难的事,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至今不曾入梦来。后来我也明白鬼节并没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么可怕,倒是与孝顺带着关联。传说阎王爷的母亲去世后来到阴朝地府,被关在牢房里少不得受十八层地狱的种种折磨,阎王爷是个孝顺儿子,看到母亲受罪心中不忍,在七月半这天竟恂了私情,让看守牢房的小鬼偷偷把牢门打开放他母亲出来,谁知这一开牢门不要紧,牢房中的小鬼们蜂拥而出跑到人间为害百姓,所以就有了“七月半,鬼乱窜”之说。那些跑回家乡的鬼纷纷向家人索要钱财以便回去用来生活和打通关节希望早日托生。后来人们把这一天就定为[鬼节]。
在佛教中鬼节又叫盂兰节,是祭祀孤魂野鬼的大节日。盂兰节在印度语中意指“倒悬 ”,“倒悬”指的的是释迦十大第子目莲的母亲死后受饿鬼之苦,不能吃东西。后来得到释迦帮助,用百味五果供养十方神佛并藉功德救母亲,所以现在为了祭祀孤魂都在鬼月农历7月举行普渡会。
每年七月半之前,乡下人家家户户都点上香蜡,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祈求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居有定所。我妈每年七月半也买回些香蜡纸钱,在屋顶的天台上给故去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烧纸,这种时候,我往往不在我妈身边。但我知道,七月半这天,一定是这样一副景象:车行徐徐柳树旁,路有旋风绕池塘;此日万鬼开颜笑,家家户户上坟忙。
前两天我妈给我来电话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外公挨冻,这回特意去买了些衣裳,我妈还说,我爸走不到3年,在那里,是新鬼,不能烧纸钱,怕抢不过老鬼,被老鬼欺负。我妈说七月半有雨,她得提前烧纸了。我妈比我信这些个,也许我,会渐渐地信多一些了。
作者: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