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意义

让我们谈一下爱,让我们找出在这个字和感情的背后是否有——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不安、焦虑,以及大人视为的寂寞的东西。

你知 道爱是什么吗?你爱你的父亲、母亲、兄弟、老师、朋友吗?你知道爱的意义吗?当你说爱你的父母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觉得安心,你和他们 在一起时觉得自在。你的父母保护你,他们给你钱、庇护、食物和衣物,而你和他们一起时觉得很亲密,不是吗?你也觉得你能信赖他们——或者你不行。或许你不 能对他们像对朋友一样,自在从容快乐地说话;但是你尊敬他们,你接受他们引导,服从他们的指示,你对他们有某种责任感,觉得他们年老的时候,必须扶持他 们。他们也爱你,他们想要保护你、指引你、帮助你——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想要你结婚,让你过着所谓有道德的生活,不再惹是生非,而你也会有丈夫照顾 你,或太太为你煮饭和照料孩子。这些都叫做爱,不是吗?

我们不能马上就说爱是什么,因为爱是不能用文字来解释的。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容易的。 没有爱,生活是非常无味的;没有爱,那些树、那些鸟、那些男人和女人的微笑、河上的桥、船夫以及那些可爱的动物,都变得没有意义;没有爱,生活像是浅滩。 在深水中,有丰富的生态,很多鱼才能生存下去;但是浅的水滩很快会被烈日晒干,只剩下泥巴和污垢而已。

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来说,爱是非常难以理 解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是非常的肤浅。我们想要被爱,也想要去爱,但在那个字背后,有潜在的恐惧。所以我们每一个人要去找出这个绝妙的事究竟是什么,难道这 不是很重要的吗?而且只有当我们知道自己是如何对待其他人,如何对待那些树、那些动物、陌生人、饥饿的人的时候,才能找到答案。我们必须知道如何对待朋 友,如何对待我们的上师,如何对待我们的父母。

当你说:“我爱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爱我的监护人,我的老师。”它的意思是什么呢?当你尊敬某人 的时候,当你觉得你有责任服从他们的时候,而他们也期待你的服从,这是爱吗?爱是有不安的吗?当你尊敬某些人,你也在轻视某些人。而这是爱吗?在爱中,有 尊敬或轻视的感觉吗?有强迫自己去服从某人吗?

当你说你爱某人的时候,你在心中没有依赖他吗?当你是孩子的时候,你自然地依赖你的父亲、母 亲、老师、监护人。你需要关心,需要食物、衣服和庇护。你需要安全感,觉得有人在照顾你。但是一般的情形是如何?当我们较年长的时候,这种依赖感持续着。 你没有注意到老人、你的父母、老师身上有这种现象吗?你没有观察到:他们如何在情绪上依靠他们的妻子、丈夫、孩子、父母吗?当他们长大以后,大部分的人仍 然依靠别人,他们继续依赖。没有人可以依赖,给他们舒适感和安全,他们便觉得寂寞。他们觉得失落。这种对别人的依赖感称为爱。但是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 你会发现这种依赖是恐惧,它不是爱。

大多数的人害怕孤独,他们害怕独立思考,害怕有深刻的感觉,害怕去探险并发现生活的意义。因此他们说他们爱上帝,并依赖他们所宣称的上帝;但是那不是上帝,不是那不可知的,它是思想创造出来的。

理想或信仰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信仰某件事,或者我拥有一个理想,而那给了我极大的慰藉;但是一旦离开理想,离开信仰,我就失落了。追随上师也是同样的情 况。我依靠,因为我想要得道,所以有恐惧的痛苦。依赖你的父母或教师也是同样的情形。在你年轻的时候,这么做是自然和正确的;但是当你已经成熟的时候,如 果你还依赖,就会让你无法思考,无法自由。有依赖,就有恐惧;有恐惧,就有权威,就没有爱。当你的父母说你必须服从,你必须追随传统,你必须做某种工作时 ——就没有爱。而当你依赖社会,你接受社会既有的结构,没有任何怀疑时,心里就没有爱了。

有野心的男人和女人也不知道爱是什么,而我们被有野 心的人统治着。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快乐,和为什么当你长大之后,应该发现并了解这些,如果有可能发现爱是什么,要为自己找出来对你是非常重要 的。你可能有好的职位,一栋好房子,很棒的花园、衣服,你可能当了总理,但是没有爱,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所以你现在必须开始去找出 ——不要等到你老了,因为到时你永远也找不出来了——在你和你父母、老师、上师的关系中你真实的感觉。你不能够只接受“爱”这个字或其他的字,而是必须深 究字背后的意义,发现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你实际感觉到的,不是你应该感觉到的。如果你确实感到嫉妒或生气,而说:“我不应该嫉妒,我不应该生气。”那这 只是个希望,而不是事实。这个时候,重要的是要非常真实、非常清楚地发现它是什么,而不带理想地觉得你应该如何或将来会怎么觉得,然后你就可以想出办法来 了。但是你说:“我必须爱我的父母,我必须爱我的老师。”那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真实的感情是非常不一样的,而且那些文字掩饰了你真正的情感。

所以,去看文字背后的意义不是有智慧的做法吗?例如“义务”、“责任”、“上帝”、“爱”这些字眼,有其传统上的意义;但是一个智慧的人,真正受过教育 的人,能够超越这些传统的意义。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告诉你,他不相信上帝,你会惊讶,不是吗?你会说:“天啊!真糟糕!”因为你相信上帝——至少你认为你 是。但是信仰和不信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深入文字的背后去发现,你是否确实爱你的父母,和你的父母是否确实爱你。的确,如果你和你的父母真正彼此相爱, 世界会完全不同的。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阶级差异。没有富人和穷人。你发现,没有爱,我们试着在经济上改革社会,我们试着做对的事;但是只要我们心里 没有爱,我们就不能使社会结构免于冲突和悲惨。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必须小心行事的原因;而也许那时我们会找出爱是什么。

问:为什么世界上有哀伤和悲惨呢?

克:我怀疑这个男孩知道那些字的意思。他可能看过一只负荷过重的驴子,四只脚几乎要折断了,或另一个男孩在哭泣,或一个母亲在打她的孩子。也许他看到大 人彼此争吵;还有死亡,尸体被搬去火葬;还有乞丐、贫穷、疾病、老化、哀伤,不只在外在,也在我们心里。所以他问:“为什么会有哀伤?”你不也想知道吗? 你难道不怀疑你哀伤的原因吗?哀伤是什么,它为什么存在?如果我想要得到某些东西而不成,我觉得真悲哀;如果我要更多的金钱,或者我想变得更美丽,然而得 不到,我就会不快乐。如果我想爱某一个人而他不爱我,那我又是可悲的。我的父亲过世,而我会很悲伤。为什么?

当我们不能拥有我们所要的东西, 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不快乐呢?我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我们所要的?我们认为那是我们的权利,不是吗?但是我们曾经自问过:当数百万人甚至没有获得所需的时候,我 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我们所想要的呢?此外,我们为什么要呢?我们有了食物、衣服和庇护,但是我们仍然不满意。我们要求更多。我们要成功,我们想要得到尊敬、 被人爱、被人看得起,我们想要拥有权力,想成为有名的诗人、圣徒、演说者,我们想要成为总理、总统。为什么呢?你曾经仔细检视过吗?我们为什么要这些?不 是我们必须满意我们已有的现状。我不是那意思。那会是丑陋的、愚蠢的。但是为什么欲望会愈来愈多?这个渴望表示我们不满足、不满意,但是不满足什么?不满 足我们自己吗?我是这样,但我不喜欢我现在这样,而我想成为那个样子。我想我穿件新的外套会较美丽,所以我想要它。那表示我不满意我的样子,而且我认为我 可以经由更多的衣服、权力逃避不满。但是不满仍在那里,不是吗?我只能用衣服、权力与汽车来掩饰它。

所以,我们必须了解自己。只以财富、权 力、地位来掩饰我们自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仍不会快乐的。看清这点,这个不快乐的人,哀伤的人,没有逃向上师,他不再躲在财富、权力中;相反的,他 想知道他的哀伤背后存在着什么。如果你深入自己的哀伤后面,你会发现你是非常渺小、空虚、有限的;你挣扎着想成功、有所成就,这种为达成功的努力,就是哀 伤的原因。但是如果你开始了解你真实的样子,愈来愈深入,那么你会发现有很不同的事情会发生。

问:如果一个人很饿,而我觉得我可以帮助他,这是野心还是爱呢?

克:这全看你帮助他的动机而定。宣称为了帮助那些穷人,政客来到新德里,住的是大房子,一面炫耀自己。那是爱吗?你了解吗?那是爱吗?

问:如果经由我的帮助,解决了他的饥饿,这是爱吗?

克: 他饥饿,而你给了他食物。这是爱吗?你为什么想要帮助他?你没有动机,除了想要帮助他的欲望,没有其他理由?你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吗?想一想,不要马上说 是或不是。如果你在找好处,政治上或其他的,内心或外在的好处,那么你就没有爱他。如果你为了要更受欢迎而给他食物,或希望你的朋友会帮你进入新德里政 坛,那么那就不是爱,不是吗?但是如果你爱他,你会没有任何明确的动机就给他食物,不计任何回报。如果你给他食物,而他忘恩负义,你会觉得受伤吗?如果 是,你就没有爱他。如果他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你觉得非常荣耀,那表示你想到的是你自己,而那也就不是爱。所以人必须非常小心注意:在他助人之中,是 否想得到任何好处,以及他的动机是什么。

和年轻人谈话·《未来的生活》摘录

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我们都知道经由触觉、味觉、视觉、听觉而得来的快乐。而当这种强烈的快乐被思想所掌握的时候,就会有所反应,会产生侵犯、报复、愤怒、憎恨的情绪,这种感觉来自于得不到你所追求的快乐。

为了要探究快乐——它是生活里非常重要的因素——我们必须了解爱是什么,而要了解那一点,我们也必须找出美是什么。所以这里与三件事有关:快乐、我们常 常谈及而感觉的美,还有爱——这个字常被滥用了。我们会逐步深入,努力而缓慢地进入它,因为这三件事涵盖了人类存在的领域。而要下任何的结论,例如说: “这是快乐”或“人不能有快乐”,或“这是爱”、“这是美”,对我而言是需要对美、对爱和对快乐有非常清楚的了解和感觉的。所以我们必须,如果我们有一点 智慧的话,就会避开任何模式,任何结论,任何有关这个主题明确的解释。为了要探触这三件事的深刻的真相,这不是理智上的问题,不是文字上的定义,也不是它 们的暧昧、神秘,或超自然的感觉。

对于我们大部分的人而言,快乐和它的表现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大多数人的道德价值是根基于它,基于终极或立即 的快乐之上,我们的遗传、心理的倾向、我们的身体和神经上的反应也是基于快乐。如果你不只检视这种外在的价值和社会的判断,也检查你自己,你会发现快乐和 它的价值是我们生活追求的主要目标。我们可能抗拒,我们可能牺牲,我们可能成功或放弃,但是到头来它总有得到快乐、满足和被取悦的感觉。自我表现和自我实 现是快乐的一种形式;而当快乐受到阻挠、阻绝,就会有恐惧,而由恐惧,就会产生侵略。

请注意。你不只在听一些话或理念,它们是没有意义的。你可以阅读一本书,其中的心理学的解释是没有价值的。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检视,逐渐的,那么你自己会发现,会产生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呀。

记住,我们不是说我们不能拥有快乐,快乐是错的,就像这世界上到处存在着各种不同的宗教团体所主张的。我们不是说你必须压抑、否认、控制,转化到更高的 层次等等。我们只是要检视。而且如果我们能相当客观地深入检视,那么就会产生不同的心态,那是一种福佑(bliss),而不是快乐,福佑是一种完全不同的 东西。

我们知道快乐是什么:看着美丽的山脉、可爱的树、云端的彩光被风吹过了天际、清澈的河流之美。看着这些和看着女人、男人或孩子的脸一 样,有很大的快乐。我们都知道经由触觉、味觉、视觉、听觉而得来的快乐。而当这种强烈的快乐被思想所掌握的时候,就会有所反应,会产生侵犯、报复、愤怒、 憎恨的情绪,这种感觉来自于得不到你所追求的快乐。因此如果你观察,恐惧会再一次出现。任何经验都会受到思想的控制,昨天快乐的经验,无论它是什么:感官 上的、性方面的和视觉上的。思想会加以反刍、咀嚼过去的快乐,检视它,创造一个可以维持它的印象或图像,给它滋润。思想把昨天的快乐留下来,延续到今天和 明天。好好注意它。而当思想支持的快乐受到禁止的时候,因为它被环境、被各种的妨害所限,然后思想就会起反动,转化成侵犯、憎恨、暴力,而那又是另一种形 式的快乐。

我们大部分的人经由自我表现以寻求快乐。我们想要表现自己,不管在小事或大事上面都是如此。艺术家想要在画布上表现自己,作家经由 书本,音乐家经由乐器等等来表现自己。自我表现——人们从中获得极大的快乐——是美吗?当艺术家表达自己的时候,他得到快乐和强烈的满足,那是美吗?还 是,因为他不能完全在画布和文字上表达他的感受,而有不满足,而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快乐吗?

所以美是一种快乐吗?当自我表现以任何一种形式出 现的时候,它传达的是美吗?爱是快乐吗?现在,爱几乎变成性和所有与它有关联的事物的同义字——忘我等等的。当思想从某些事物得到强烈的快乐时,那是爱 吗?当它受到阻挠,就变成嫉妒、愤怒、憎恨。伴随快乐而来必然是支配、占有、依赖,因此而有害怕。所以人会自问,爱是快乐吗?爱是有各种微妙形式的欲望 ——性、友谊、温柔、忘我吗?那些都是爱吗?而如果它不是,那么爱是什么呢?

如果你观察自己的思想运作的情形,了解脑部的活动,你会发现从远古、人类之初,人们已经在追寻快乐。如果你观察动物,你会发现快乐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追求快乐也是一样,而当快乐受到阻挠的时候,就会出现侵略的举动。

我们的人生根源于此,我们的判断、价值、我们的社会要求、我们的关系等等,都是源于这个快乐和自我表现的重要原则之上。而当它受到阻挠的时候,当它受到约束、扭曲、阻挠时,就会产生愤怒,然后就有侵略,于是侵略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快乐。

快乐和爱有什么关系?或是快乐和爱有一点儿关系吗?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吗?爱会不会被社会、宗教断章取义——被视为亵渎或神圣?你要如何找出答案?你要 如何为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由别人告诉你?如果有人告诉你,而你的回答是:“是的,那是对的。”那就不是你的,那不是你自己的发现,因此也不会有深刻的感 觉。

自我表现的快乐和美、和爱有什么关系?科学家、哲学家、技术人员必须知道事物的真相。因为人关心的是日常的生活、生计、家庭等等。而真理 是静态的吗?或者,它不是静态的,也不会永远存在,但是总是随着你的发现而改变?真理不是知识上的一种现象,它也不是情绪或感觉上的。而我们必须了解快乐 的真理、美的真理、爱的真相。

人们已经了解爱的折磨,对它的依赖,对它的恐惧,没有人爱的寂寞以及在各种关系中永无止境追寻爱,却一直都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有人不禁要问,爱是满足吗?同时,它以嫉妒、羡慕、憎恨、愤怒、依赖的方式在折磨人吗?

当心里没有美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博物馆参观、去听音乐会。我们赞叹古希腊庙宇列柱的美,它的比例衬着湛蓝的天空。我们不断地谈着美;我们却因为愈来愈多 的时候住在都市里,身为现代人而失去与自然的接触。于是组成赏鸟、观树与溪流的组织,好像经由赏鸟,你就会接触到自然,而和那动人心魄的美打了照面!就是 因为我们失去与自然的接触,所以绘画、博物馆、音乐才会变得如此重要。

有一种空虚,就是内在的空洞,总是在寻求自我表现的机会和快乐,于是就 生出无法完全拥有它们的恐惧,所以才有抗拒、侵略的情形出现。我们一直去填补内在的空洞,也就是空虚、完全孤立与寂寞的感觉,我想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 我们用书本、知识、人的关系和各种形式的谬误去填补,但是最终仍有无法填满的空虚。然后我们转向上帝,它是最终极的诉求。在我们有空虚和这种深沉的、难测 的空虚时,爱和美是可能的吗?如果人了解这种空虚而且不逃避它,那么他要怎么做?我们试着用上帝、知识、经验、音乐、绘画、日新月异的科技资讯来填补这种 空虚,这就是我们从早到晚所做的事。当人明白这种空虚不能够由任何人来填满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这个的重要。如果你用和别人、和印象的“关系”来填补空虚, 那么就会产生依赖和害怕失去的恐惧,然后侵略、占有、嫉妒,整个情绪就会随之而来。所以人不禁要自问:空虚可以经由社会活动、好的工作、到修道院静修、训 练自己去觉察,从而得到填满吗?——这真是荒谬。如果人不能满足它,那人要做什么呢?你了解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吗?人尝试用所谓的快乐、自我表现、追寻真 理、上帝来填满它,于是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它,既不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印象,也不是人创造出来的关于世界的印象或意识形态可以填满它。所以人利用 美、利用爱和快乐去掩饰这种空虚。如果人们不再逃避它而与它共存,那么人要做什么?

这种寂寞,这种内心深处的空虚究竟是什么?它是什么而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想填满它,还是想逃避它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害怕它吗?它只是一个空虚的意念,因此心灵从未与它实际的一面接触,从未与它直接发生关系?

我发现自己的空虚,而我不再逃避,因为那显然是不成熟的举动。我注意到它的存在,它是无法填满的。现在,我问自己:这是如何发生的?它是我的生活,我所 有日常的活动等等所产生的?它是“自己”、“我”、“自我”或任何你可以用的字眼,在所有的活动中分离了自己吗?“我”、“自己”、“自我”的本质是孤独 的,它是分离的。所有的活动造成这种孤立的情形,也就是自身深沉空虚的情形,所以它是结果,不是天生就有的东西。我发现只要我的活动是以自我为中心和以自 我的表现为主,就一定会有空虚,而且我也发现,为了填满空虚,我做了各种努力,这又是以自我为中心,于是空虚就变得更大更深了。

有可能超越这种状况吗?不是用逃避,也不是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当人们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他已经是以自我为中心了。当人们运用意志力力去阻绝自我的活动时,那种意志正是孤独的原因。

几世纪以来,由于心灵需要安全和保障,于是处处受限;它已经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建立了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而且这个活动散布在每天的生活中——我的家 庭、我的工作、我的财产——而这些产生了空虚和孤独。要如何结束这种活动呢?可以终止它吗?或者人们必须完全忽视它,然后再替它加入另外一种特质呢?

所以,我了解空虚,我了解它是如何形成的,我注意到要驱除空虚的始作俑者之意志或任何活动,只是另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我非常清楚、客观地看到,而 且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做任何事。以前,我会去做些事,我会逃避,或试着去满足它,试着去了解它、深入它,但是它们全都是孤独的另一种形式。所以,我突然明白 我不能做什么事,我愈想试着做什么,我就愈是筑起了孤独的墙。心灵本身明白它不能做任何事,思想不能碰它,因为思想一触及,就会再次产生空虚。所以经由小 心、客观地观察,我了解了全部的过程,而这种了解就足够了。了解所发生的事。以前,我费力地去填满空虚,到处游荡,而现在我发现它的荒谬——心灵非常清楚 地了解它是多么的荒谬。所以,现在我不再浪费。思想变安静了,心灵变得完全静默了,它已经看清所有的状况,所以就静默了。在静默中没有寂寞。当心灵完全静 默时,只有美和爱,它会也不一定会表现它自己。

我们正一起探索吗?我们正谈论的是其中最困难、最危险的事,因为如果你神经过敏,像大部分的人一样,那么它就会变成复杂和丑陋的。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是当你看着它,它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简单,它的单纯会让你以为你已经得到它了。

所以,只有祝福是超越快乐的。美,不是狡猾心灵的表现,但是当心灵完全静默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了解的美。下雨的时候,你能听到雨滴急速拍打的声音。你可 以用耳朵听到它,你也可以在那样的沉静中听到它。如果你能用完全沉默的心灵听到它,那么它的美是不能用文字表达或画在画布上的,因为那种美是超乎自我表现 的。显然,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撒宁·《一九六八年撒宁演讲对话录》摘录

爱和哀伤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谈谈哀伤的终结,因为恐惧、悲伤,和我们所谓的爱总是一体的。除非我们了解恐惧,否则就不会了解哀伤,也不会了解没有矛盾、没有摩擦的爱。

要完全消除哀伤是最困难的一件事情,因为哀伤总是以不同形式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所以我想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但是我的想法意义不大,除非我们每一个人 自己都来检视这个问题,既不必同意也不必否认,只是单纯地观察事实。如果我们能实际上而不只是理论上的这么做,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够了解哀伤的重要,而因此 了结它。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 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在我们开始讨论如何结束哀伤的问题之前,我认为我们必须先了解热情(passion)是什么。

热情是少数的人才能真正感觉得到的。我们可以感觉到的是狂热(enthusiasm),是对某种事物着迷的一种情绪。我们常是“为了”某些事而有热情: 为了音乐、为了绘画、为了国家,为了女人、为了男人,它总是一种原因的结果。当你爱上某个人,你是处在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状态,你受到特定原因的影响,而 我在这里所谈到的热情是没有什么原因的。是对所有事情的热情,而不只是某些事,然而我们大部分的人只对特定的人或事才会付出热情。我认为我们应该看清楚这 其中的区别。

在没有原因的热情下,可以免除所有的依赖;但是一旦热情有原因的时候,就有依赖,而依赖是哀伤的开始。我们大部分的人是会依赖 的;我们依赖着某一个人、一个国家、一种信仰、一套信念,而且当我们依赖的对象消失或失去它的重要性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的空虚与不足。于是我们经由转 化依赖的对象以满足空虚,他会再一次成为我们付出热情的对象。

请检视你自己的心灵和思想。我只是你照的镜子。如果你不想看,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想看,就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自己,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你自己——不要希求解除你的悲惨、焦虑和罪恶感,而是要了解这种热情总会带来哀伤的。

当热情有了原因,它就变成贪欲。当你对某事有了热情的时候——对人、对信念,或对某种成就——然后从这种热情之中,就会产生矛盾、冲突、努力。你努力去 完成或维持某种状态,或企图去挽回已失去的。但是我所说的那种热情不会引起矛盾和冲突。它和原因完全无关,因此它不是结果。

听好,不要试着达到这种状态,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如果我们能注意听,用一种轻松的感觉,也就是你的注意力不是经由训练,而只是由单纯的想要了解产生时,那么我想我们就可为自己找到热情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人的热情都很薄弱。我们可能很好色,我们可能渴望得到什么,我们可能想要逃避什么,所有的这些都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但是除非我们觉醒,并 且以我们自己的方法进入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之中,否则我们将无法了解我们所谓的悲伤。为了要了解一些事,你必须有热情,也就是完全专注的能力。如果热情是 为了某件事才有的时候——它会产生矛盾、冲突——就不会有纯粹热情的火焰;而要终结哀伤,就必须要有纯粹热情的火焰,完全把它驱除干净。

我们 知道哀伤是一种结果,它是原因的结果。我爱上某个人,而他不爱我——这是一种哀伤。我想要在某种领域有所成就,但是我还没有能力达到;或者如果我有能力达 成,但是疾病或其他因素阻碍了我去完成目标——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哀伤。有一种是琐碎思想的哀伤,它总是和自己起冲突,无止境地努力、调整、摸索、服从。 在关系里有冲突的哀伤和因死亡而失去友人的悲伤。你们都知道哀伤的各种不同的形式,而且它们全部是原因的结果。

现在,我们从不面对哀伤,我们 总是试着将它合理化,给它一个解释,或者我们依附教条、使我们满足的信仰,它给我们短暂的慰藉。有些人嗑药,有人酗酒,或祈祷——任何减少紧张、哀伤痛苦 的事。哀伤和永无止境地试着逃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宿命。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完全了结哀伤,从而使心思不会随时陷入自怜、绝望的阴影之中。无法终结哀伤的时 候,如果我们是基督徒,我们就会在教会中礼拜基督的苦难。不论我们上教会,或崇拜苦难的象征,或试着将哀伤合理化,或喝酒以忘忧,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在 逃避痛苦的事实。我不是谈论身体上的痛苦,那可以很容易地经由现代医药得到治疗。我谈论的是哀伤,这种心理上的痛苦,使我们的心灵无法得到清明、无法享受 美、摧毁了爱和怜悯之心。我们有可能终结所有的哀伤吗?

我想哀伤的终结与热情的强度有关。只有当完全放弃自我的时候,才可能有热情。除非我们 的思想完全消失,否则无法流露出热情。我们所谓的思想,是对各种不同的形式与经验的记忆,只要这种受限的反应存在,就没有热情,就没有强度。只有当“我” 完全消失的时候,热情才会有强度。

你知道,有一种美感,无关乎美丑。不是山脉不美,或是没有丑陋的建筑物,而是这种美不是丑陋的反面,不是憎恨的反面。而我说的放弃自我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美,因此它是有热情的。有可能超越有原因的结果吗?

请千万要注意里面的意思而不是字面的意思。

你会发现,我们大部分的人总是一直在反应。反应是我们生活所有的模式。我们对哀伤的回应是一种反应,我们解释哀伤的原因也是一种反应,逃避哀伤又是另一 种反应,但是我们的哀伤仍然不会停止。只有在我们面对哀伤的事实,只有在我们了解而且超越原因和结果时,哀伤才会了结。想要经由特别的训练或深思熟虑,或 运用各种逃避悲哀的方法,以消解哀伤,并不能唤醒我们心中的美、唤醒它的活力、唤醒包含以及超越哀伤的热情。

哀伤是什么?当你听到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你的思想立刻试着解释哀伤的原因,而这种寻求解释的心态唤醒了你悲伤的记忆。所以,你总是口头上追述过去或未来的情形,努力解释我们所谓悲伤的原因。但我认为人必须超越所有的这一切。

我们非常清楚是什么引起哀伤的——贫穷、疾病、挫折、缺乏爱等等。而当我们解释各种哀伤的原因时,我们没有终结哀伤,我们也还没有真正掌握住哀伤的深意 和重要性,就像我们不了解我们所谓的爱。我认为这两者是有关联的——哀伤和爱——而要了解爱是什么,人必须了解哀伤的范围,它是很广大的。

古 人谈到哀伤的终结,他们提出了一种生活方式以了结哀伤。有许多人学习过那种生活方式。东、西方的修道士尝试过,但是他们只有使自己更麻木不仁,他们的思想 和心灵已经封闭住了。他们住在自己思想的围墙之内,隐身在砖石的墙壁之内,但是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已经超越,并且感受到哀伤的广大。

要终结哀伤 就要面对寂寞、依赖、对名利的追求、对爱的渴求等事实,就是从自我关切和自我怜悯的幼稚中解脱出来。而当人已经超越所有的这一切,也许已经终结个人的哀伤 时,还是有极广大的、属于所有人的哀伤存在,也就是全世界的哀伤。人可以经由面对事实和哀伤的原因而终结哀伤——而那必须发生在完全自由的心灵之中。但是 当人超越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仍然有非常无知的哀伤存在于这个世上——不是缺乏资讯、缺乏书本知识的无知,而是人对自己的无知。这种缺乏对自我的了解是无知 的根本,导致整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哀伤。而哀伤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呢?

你会发现,没有词句可以解释哀伤,也没有词句可以解释爱是什么。爱不是依赖,爱不是憎恨的反面,爱也不是嫉妒。而当人摆脱了嫉妒、羡慕、依赖、所有的冲突、痛苦之后——当所有的都了结之后,却仍然存在着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的问题。

只有当你的思想已拒绝所有的解释,而且不再想像、不再去找原因、不再沉迷于字句、不再回忆快乐和痛苦的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你的心灵 一定要完全地安静,没有文字,没有符号,没有观念。然后你才会发现——或者它会自动出现——我们所谓的爱、所谓的哀伤、所谓的死亡,它们的境界是相同的。 在爱、哀伤和死亡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分;而没有区分,就有了美。但是为了要了解和身处那种狂喜的状态之中,一定要有全然放弃自我的热情。

撒宁·一九六二年八月五日

爱是美德的精髓

爱意味着极大的自由,但不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有当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会来临……爱是美德的精髓。没有爱的心灵根本就不虔诚,只有虔诚的心灵才能摆脱各种问题,而且知道爱和真理的美。

为了要了解快乐,我们必须要去学习它,不要压抑,不要沉溺。学习是一种纪律,要求你既不沉迷也不否认它。当你了解到如果有任何压抑、拒绝、控制存在的时 候,你停止去学习,就没有学习,这时学习就开始了。因此,要了解快乐的所有问题,你必须有清晰的思想。对我们来说,快乐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为了快乐而做 事。我们逃避任何会带给我们痛苦的事,而且我们依据快乐的原则来看待事情。所以,快乐在我们的生活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就如同人的理想,好像一个人放弃了 所谓世俗的生活,而去寻找另一种的生活——它还是快乐的基础。或当人们说“我必须帮助穷人”而从事社会改革的时候,它还是一种快乐的行为;他们可能经由所 谓的服务、仁慈来掩饰它,但是它还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寻求快乐或逃避任何引发所谓“痛苦”的干扰。如果你观察自己——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在做的事 ——你会发现,你喜欢某人,因为她赞美你,而你不喜欢某人,因为他说了某些真实而你又不喜欢听的事,因而你造成了与别人的对立。因此你经常活在争斗的情形 下。

所以,了解所谓的“快乐”是非常重要的。我的意思是经由了解而去学习。我们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因为我们所有知觉的反应、所有我们创造 的价值和需求——所谓的自我牺牲、拒绝、接受——都是基于这个了不起的东西——一种精致的或原始的快乐。我们献身于各种不同的活动中,在这种基础之上,因 为我们想经由认同特定的活动、信念、生活形式,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快乐,我们会得到更大的好处;而那价值和好处,是基于我们认同一种特别的活动形式为快乐 之上。请你仔细观察这些。

你不仅要听字面的意义,还要真正地聆听以找出我所说的真假。这是你的生活,这是你每天的生活。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浪 费“生命”。我们已经活了四十或六十年,每天去办公室,从事社会活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逃避,结果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一无所有,所有的仅是空虚、无聊和 愚蠢的生活,浪费的生命。

因此如果你想重新开始,了解快乐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压抑或否认快乐并不能解决快乐的问题。所谓的宗教人生压抑各种形式的快乐,至少他们企图这么做,因此他们变成无趣、饥渴的人。而这样的心灵是干枯的、无聊的、麻木的,不可能了解什么是真实。

所以去了解快乐的活动是非常重要的。看着美丽的树是一件舒服的事,非常快乐——这有什么不对吗?但是看女人或男人的快乐——你却称之为不道德的,因为对 你而言,快乐总是包括或关联着一件事,也就是女人或男人;或快乐是逃避人际关系之中的痛苦,因此你到别处去找寻快乐——在理想中、在逃避中、在某种特定的 活动中。

现在,快乐已经创造出这种社会生活的形态。我们在野心、竞争、比较、求知、揽权、追求地位、声望上获得快乐。而追求像野心、竞争、贪 欲、羡慕、地位、支配、掌权的快乐是值得尊敬的。它是经由单一观念的社会所塑造出来的尊敬:你将会过着一种有道德的生活,那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生活。你可以 有野心,你可以贪婪,你可以粗暴,你可以竞争,你可以是无情的人,但是社会接受你,因为,你的野心的结果,若不是成为所谓有钱的成功人士,就是失败者,也 就是受挫的人。所以社会的道德是不道德的。

请听这个,不必同意也不必不同意,只要看清事实。而看清事实——也就是了解事实——是不要发展相关 的观念,不要对它有意见。你正在学习,而你必须以求知的态度来学习,也就是热情的、热切的,因此也是年轻的。道德,是一种习俗,是一种习惯,只要你服从 它,就被认为是值得尊敬的。有些人反抗那些形式——一直有这样事发生。反抗是对这种形式的反应。这种反应有许多形式——那些嬉皮、披头士、英国反叛的青少 年等等——但是他们仍然在形式之内反抗。真正的道德是很不同的。而那也就是为什么人必须了解美德和快乐的本质。我们社会的习俗、习惯、传统、关系——所有 的这些都是基于快乐。我不是在用“快乐”这个字的狭义,我是在用它的广义。我们的社会是基于快乐,而我们所有的关系也是基于快乐。只要我合于你所喜欢的, 只要我帮你得到更好的事业,我就是你的朋友。一旦我批评你时,我就不是你的朋友。这是多么明显和愚蠢的事。

不了解快乐,你就不可能了解爱。爱 不是快乐。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而要了解快乐,你必须学习。现在,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或每个人来说,性是个问题。为什么呢?小心注意地听着。因为你无法解 决它,你只好逃避。托钵僧以独身的誓约和否定来逃避它。请看看这样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经由否定你身体的一个部分——那些腺体等等——来压抑它,你就已 经使自己干枯,而在你身体里面,就经常有争战。

我们认为,我们只有两种方法去面对任何问题,不是压抑它就是逃避它。压抑和逃避是相同的事,而 且我们有完整的逃避网络——非常复杂的、聪明的、情绪的——也就是平常每天的一种活动。有各种不同的逃避方式。但是我们有这个问题。那些托钵僧从某一方面 逃避,但是他并没有解决它;他以发誓来压抑它,而所有的问题煎熬着他。他可能穿上单纯的外袍,但是对他来说这也变成非常重要的事,就像平常的人一样。

你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解决它。那是一种快乐的行为。你必须了解。你要如何解决它?如果你不解决它,那么你只是陷于一种习惯之中。那表示是一种例行 的公事,你的心灵会变得无趣、愚蠢和沉重,而那是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所以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当你要学习的时候,不要先谴责它。请先学习。这是为什 么我们要讨论学习的原因。你在知识上、情绪上受到压抑;你只有重复去做的心灵。你复制,你模仿其他人做过的,你不断地引用《薄伽梵歌》,或《奥义书》,或 一些圣书里的话语,但在知识上你是饥渴的、空虚的、无趣的。在办公室里,你在理智上模仿,日复一日的抄袭,在办公室、工厂、家里做着同样的事——一直在重 复。所以本应是有生命力、清晰、合理、健康、自由的心智,已经受到压制了。没有出路、没有创造的活动。在情绪上,或在美学上,你是饥渴的,因为你已否定了 情感的敏锐,否定对美的敏锐,拒绝去享受夜晚的美妙,不愿意去欣赏一棵树或是亲密地与自然交流。所以,你还剩下什么?在生命中,你只有一件东西,那就是你 自己,而它变成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所以,了解这个问题的心灵必须立刻解决它,因为这个问题日复一日地钝化你的精神、你的心灵。你有没有注意 到有问题而无法解决的心灵会出什么事?它或是逃入其他问题之内,或是压抑它,因此它就会变得神经质——所谓神智清醒的神经质,但是它仍然是神经质的。所以 每个问题,无论它是什么——情感上的、知识上的、身体上的——都必须立刻解决而不要留到明天,因为明天你还要面对其他的问题。

因此你必须去学 习。但是如果你还没有解决今天的问题,你就不能去学习,你只是把它们留到明天。所以每个问题,不论有多复杂、有多困难、有多大的需求,都必须在当天解决, 必须在当下解决。请注意这一点有多么重要。心灵深陷问题之中,因为它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它没有能力,因为它没有强度,因为它没有学习的动力——你在世界上 可以看到这样的心灵——所以变得紧张、恐惧、丑陋、关心自己、以自我为中心和野蛮。

所以所谓的性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而要有智慧地解决它 ——不要逃避、不要压抑、不立一些白痴式的誓约,或陷溺于其中——一个人必须了解快乐的问题。人还必须了解另外一个情形,那就是大多数的人是活在二手的世 界中。你可以引用《薄伽梵歌》,但是你仍是活在二手世界中的人。你没有最原始的东西。你没有自然的、真实的东西,无论是知识上、美学上或道德上都是如此。 而只留下一件事了——饥渴,对食物和性的欲望,有强制性的吃和强制性的性。你可以观察到人们如何吃、如何狼吞虎咽——性方面也是一样的。

所以,要了解这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它包括了美、情感、爱——你必须了解快乐,必须突破这个没有创意的心灵,它只是重复别人几世纪或几十年前说过的话。

引用别人说的话是一种不错的逃避方法,而引用《薄伽梵歌》——好像你已经了解它——也是一种不错的逃避。你必须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不能有问题。

要了解性这个问题,你必须让心灵、理智自由,这样它才能观察、了解和行动;而且也要在情感上、美学上,你必须欣赏那些树、那些山脉、那些河流、肮脏的街 道;了解你的孩子,他们是如何长大,他们如何穿着,你如何对待他们,你如何对他们说话。你必须看见道路、建筑物、山川的美,看到脸庞的美。这些都是能量的 释放——不是经由压抑,不是经由认同某些信念,而是全方位地释放能量——所以你的心灵是活跃的,在美学上、在知识上,有理性能够看清事情。一棵树、树枝上 的小鸟、水面上的光影,和生活里许多事情的美——当你不知道的时候,当然你就只有这个问题。

社会认为你必须有道德,而道德就是家庭。当家庭被 局限于家庭的时候,家庭就逐渐在瓦解;那就是说,家庭就变成个体,而个体是与多数、全体、以至社会对立的,然后就开始这一切的毁灭过程。所以美德与受尊重 一点关系也没有。美德是像花开一样的事,那不是你已达到的境界。你知道仁慈,但是你不能做到仁慈,你为能做到谦逊。只有徒劳的人才会努力变得谦卑。你要么 是善良的,要么不是善良的。这是“是”的问题,而不是“变得”的问题。你不能变得善良,你不能变得谦卑。美德也是一样。社会道德的结构是基于模仿、恐惧、 个人丑陋的需求和野心、贪婪、嫉妒而成的,而不是基于美德——所以它是不道德的。美德是爱的自然表现——自然的,不是经过事前计划、培养称之为“美德”的 东西。它必须是自然流露的,否则,它就不是美德。如果它是之前计划好的,如果它是经由练习而得的,如果它是机械化的事,它怎么会是美德呢?

所以你必须了解快乐,你也必须了解快乐和哀伤的本质和重要性。而你也必须了解美德和爱。

而爱是不能够经由培养而得的。你不能说:“我会去学习,我会学习去爱。”大部分的理想主义者,大部分的人,以各种不同形式的知识、情绪的活动来逃避自 己,这样的人是没有爱的。他们也许是了不起的社会改革者、优秀的政客——如果有所谓的“优秀的政客”的话——但是他们一点爱都没有。爱是与快乐完全不同的 东西。但是你不能在不了解热情的深度之下而得到爱——不是否认它,不是逃避它,而是了解它。在快乐的美之中有极大的愉悦。

所以爱不是经由培养 而得的。爱是不能分成神圣的爱和肉体的爱,它只是爱。而且不是你爱许多人或只爱一个人,那又是个荒谬的问题——“你爱所有的人吗?”你知道,有香气的花不 在乎谁会来闻它,或谁掉头走开。所以爱也是同样的情形。爱不是回忆。爱不是心灵、知识的事。当所有存在的问题——如恐惧、贪婪、羡慕、绝望、希望——都得 到了解和解决的时候,它自然会以怜悯的面貌出现。有野心的人不能去爱;依附家庭的人没有爱;有嫉妒的人也无法去爱。当你说“我爱我的妻子”,这不是你真正 的意思,因为下一刻,你就会嫉妒她了。

爱意味着极大的自由,但不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有当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 会来临。这些不是理想。如果你没有爱——你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崇拜所有的神明,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改革贫穷、从政、著书立说、写诗——你仍然是个死了的 人。没有爱,你的问题会永无止境地增加;而有了爱,去做你要做的事,就没有危险,没有冲突。爱是美德的精髓。没有爱的心灵根本就不虔诚,只有虔诚的心灵才 能摆脱各种问题,而且知道爱和真理的美。

孟买·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如何摆脱孤独与依赖

你正需要一个让你能摆脱特定依赖或所有依赖的方法。这个方法是“解释”,不是吗?你正要练习运用这个方法及生活使你摆脱依赖,所以这种方法变成了另外一种依赖。你在试着使自己摆脱特定的依赖时,已经引入另外一种形式的依赖。

问:我觉得非常孤单,而且渴望和别人有一些亲密的关系。我找不到朋友,我该怎么办?

克:我们的困难之一就是,我们想要通过某件事,通过某个人,通过象征,通过信念,通过美德,通过行动,通过友谊来得到快乐。我们认为快乐,或事实,或者不论你称它做什么,能够通过某些事而得到。所以我们觉得借着行动,借着友谊,借着某些理念,我们会找到快乐。

因为寂寞,所以我想要通过某个人或某些信念而得到快乐。但是我还是寂寞,它一直在那里,在表面之下。但是当它吓到我时,我并不知道这寂寞的内在性质是什 么,因此我会想找个东西依附。如此我认为通过某件事,通过某人,我可以很快乐。所以我们的心里总是关心着要去找到这些东西。通过家具,通过房子,通过书 本,通过人们,通过信念,通过仪式,通过象征,我们希望从某些事物之中来发现快乐。所以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信念,就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我们希望通过它们 来得到快乐。所以我们开始依赖他们。

但是有了它们,我们仍然不了解、也未能解决这件事,焦虑、恐惧仍然在那儿。而且甚至当我看到它在那里时, 我还想要利用它、经历一下,看看之后有什么。所以我的心灵利用每件事作为超越它的方法,因此使得每件事都变得很琐碎。如果我利用你来满足我的快乐,那么你 就变得非常不重要,因为我所关心的是我快不快乐。所以当我的心里只关心着能不能通过某人,通过某件事或通过信念来得到快乐时,我不就把这些方法变成短暂的 了吗?因为我关心的是别的东西,更进一步地说,去掌握住另一种东西。

我应该去了解这种寂寞、这种疼痛、这种极为空虚的痛苦,难道这不是非常重 要的吗?因为如果我了解这些,也许我就不会利用任何事来获得快乐,我将不会利用上帝来获得和平,或利用仪式来得到更多的感动、兴奋和灵感。正在侵蚀我的心 的是恐惧、寂寞与空虚。我能了解吗?我能解决吗?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寂寞的,不是吗?做我们想要做的,去广播、写书、参政、礼拜,这些都不能真正消除寂 寞,我可能在社会上很活跃,我可能用某些人生哲理来肯定自己,但是无论我做什么,寂寞仍然在那里,在我的下意识深处,或是在我的生命深处。

我 要如何处理这种情形?我如何把它显露出来,而且完全解决它?我一再所做的只是责备它,不是吗?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而这种恐惧是谴责的结果。毕竟,我不知 道寂寞的特质到底是什么。但是在我的心中已经替它作了判断,说它很可怕。心灵对事实有意见,对于寂寞有看法。就是这些看法、这些意见造成了恐惧,使我不能 真正把寂寞看清楚。

我希望我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我很寂寞,而且我害怕它。是什么引起恐惧?难道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寂寞的意义吗?如果我知道 寂寞的内涵,那么我就不会害怕它。但是因为我知道它可能是什么,所以我逃避它。而正是逃避制造了恐惧,让你不敢面对它。要面对它,就要和它在一起,不能指 责它。而且当我能面对它的时候,我就能爱它,看清楚它。

那么,我所害怕的寂寞只是一个字眼吗?它实际上不是一个必要的存在,也许经过哪一扇门 我会找出真相?那扇门可能进一步引导我们,所以我们的心明白在这状态中一定是孤独的,不受污染的。因为所有其他远离寂寞的方法都是脱离正轨的、逃避的、分 散的。如果我们的心可以与它在一起,而不指责它,那么也许通过它,我们的心会发现孤独的状态,一颗不只寂寞而且是完全孤独的心,不依赖、不试图通过某些事 来发现真相。

我们必须非常孤独,只有我们的心不再寻找快乐、寻求美德或制造阻力时,才能知道孤独不是由环境造成的,知道孤独不是孤立,孤独是 有创造力的。只有孤独的心——而不是被它自己的经验所污染堕落的心——才能发现这些。所以也许我们了解了寂寞,如果我们知道如何面对它,就可能打开通往真 相之门。

问:我很依赖别人,特别是心理上。我不想再依赖。请指点我不再依赖的方法。

克:在心理上,在我们的内心里是依赖别人的, 依赖仪式、依赖理想、依赖事情、依赖财产,不是吗?我们是依赖的,而且我们想要摆脱依赖,因为它给我们带来痛苦。只要依赖令我满意,只要我在它里面发现了 快乐,我就不会想要摆脱依赖。但是当依赖伤害了我,带给我痛苦的时候,当我所依赖的事情逃避我,瓦解了,离开了我,转而去看别人的时候,那时我就想要摆脱 依赖了。

但是,我真的想要完全摆脱心理上所有的依赖吗?还是只想摆脱那些带给我们痛苦的依赖?很明显地,是要摆脱那些带来痛苦的依赖和回忆。 我不想完全摆脱所有的依赖,我只想要摆脱特定的依赖。所以我想找出方法可以让自己摆脱依赖,我向别人请教,如何来帮助我摆脱那个带来痛苦的依赖。我不想要 摆脱所有的依赖。

有人可以帮助我摆脱依赖,摆脱部分的依赖或完全的依赖吗?我能告诉你一个方法——解释、字眼,或技巧吗?经由我告诉你的方 法、技巧,或是给你的一个解释,你就会摆脱依赖吗?你还是有问题,不是吗?你还是有痛苦。并非经过我的指点,经过你和我一起讨论,你就能摆脱依赖。那你该 怎么做?

请你注意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你正需要一个让你能摆脱特定依赖或所有依赖的方法。这个方法是“解释”,不是吗?你正要练习运用这个方法及生活使你摆脱依赖,所以这种方法变成了另外一种依赖。你在试着使自己摆脱特定的依赖时,已经引入另外一种形式的依赖。

但是如果你真正地关心如何摆脱所有心理上的依赖,如果你真的关心,那么你就不会去寻求某一个方法或某一个方式。然后你会问一个很不同的问题,不是吗?你 会问你是否有能力处理它,也就是处理依赖的可能性。所以,这个问题不是如何摆脱依赖,而是,我有能力处理这整个问题吗?如果我有能力,那么我不再依靠任何 人。只有当我说我不能的时候,我才会这样要求:请帮助我,告诉我一个方法。但是如果我有能力处理依赖的问题,那么我就不会要求别人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了。

我希望表达得够清楚。我认为不去问如何摆脱依赖是很重要的,而应该问我有能力处理这个问题吗?因为如果我知道如何处理,那么我就能摆脱这个问题,所以我不再要求一种方法、一种方式。但我有能力处理有关依赖的问题吗?

现在,在心理上,当你问你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当你有意识地问,我有能力摆脱依赖了吗?在你心理上会发生什么结果?你不已经摆脱依赖吗? 在心理上,你已经依赖,而且现在你会说:我有能力使自己摆脱依赖吗?很明显地,在你认真地问你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不再依赖了。

我希望你不只是口头上说了解,而且还要在实际上经验我们正在讨论的内容。那就是倾听的艺术——不只是听我的话,而是真正地听你内心发生的事。

当我知道我有能力的时候,问题就消失了。但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我就想要得到指点。所以我创造了主,创造了上师,创造了救世主,创造可以拯救、可以帮助我的人。所以我变得依赖他们。然而如果我有解决问题、了解问题的能力,那么那就是非常简单的,而我也不再依赖。

这并不意味着我充满着自信。来自自己——“我”的信心,不会通往任何地方,因为那样的信心是自我封闭的。但是正是这个问题——我有能力发现真相吗——给 了一个人特别的顿悟和力量。问题不是我有没有能力——而是我能有吗?然后我将知道如何打开心门,它一直被自己的怀疑、焦虑、恐惧、经验和知识封闭了。

所以当全部过程被了解的时候,能力就在那里。但是通过任何特定模式的动作,是无法找到那种能力的,我不能通过个例而来了解整体。经由针对特定问题的分 析,我无法了解全部的情形。所以我有能力看到整体的状况吗——不是了解一个特定的事件,一件特别的事情——而是看到生活中的所有过程,它的哀伤,它的痛 苦,它的欢喜,它永远追寻安慰的心理?如果我能认真地问自己那个问题,那么能力就在那里。

有了那种能力,我能处理所有的问题。生活中总是有各 种问题,总是发生一些事,有各种反应,这就是生活。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问题,所以我就去找别人帮忙,向他们请教处理问题的方法。但是当我问自己这个 问题:我能有这种能力了吗?这时候,就已经是信心的开始,不是“我”的信心,自己的信心,不是借着累积产生的信心,而是每天反省自身的信心,不是通过任何 的特别经验或任何事情,而是经过了解,通过自由,所以心才能发现什么是真实的。

伦敦·一九五三年四月七日

人类能否超越哀伤

所以只有了解自己的活动,哀伤才能终结:了解你是如何想逃避它,你是如何想找到它的答案,当找不到答案,你又是如何求助于信仰、偶像和观念。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所做的事情;而且总是有牧师、掮客来帮助你逃避。

我觉得必须找出倾听所代表的意义。我们正一起做某件事,这件事需要你的注意,不是知识上的注意,而是注意听,不但要听我们在说什么,而且要听你心里实际 上有什么。倾听才能观察,实际观察你的心,它正在面对存在这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要去解释,一去解释你就不能倾听。倾听是一种专注的行动,在其中没有解 释、没有比较——记得你读过的东西,而且和正在说的事比较,或和你自己的经验比较。那些都是分心。没有反抗地真正的倾听,不要试着去找出答案,因为答案并 不能解决问题。真正能完全解决问题的是,能够在没有意识到观察者的情形下观察,只要观察就可以了,而观察者只是过去的经验、记忆和知识。有了这种态度,然 后我们才能找出哀伤是什么,以及人类是否可以摆脱它。为自己找出哀伤是否会终结是非常重要的——要在实际上,而不是口头上,不是知识上,不是空想的或感伤 的。因为如果它消失了,心灵就能摆脱庞大的负担,而且那种解脱对探究爱是什么而言是必须的。

那么什么是哀伤,它有终结的时候吗?这真的是一个 相当深的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曾对它产生好奇心,是否你曾认真地着手找出它是什么以及这种心,你的心——也就是人类的心——是否能超越它。我们必须找出痛 苦、忧伤和哀伤是什么。痛苦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在身体上,在器官内的受苦和痛苦,以及在心中极为复杂的痛苦、忧伤和哀伤。我们都知道身体上的痛苦 ——些微的痛苦或非常大的痛苦——可以用药物或以其他的方式来处理。你可以用一颗没有偏颇的心来观察痛苦,用一颗可以观察外在身体上的痛苦的心来观察。一 个人可以观察牙痛,而在情绪上、心理上不会陷进去。当你在情绪上和心理上受到牙痛的影响时,痛苦就会变得更大,于是你就变得非常忧虑、害怕。不知道你是否 注意到这个现象?

关键在于察觉到身体上、生理上的痛苦,而且在觉察时心理不受其影响。意识到身体上的痛苦,心理上受到影响会使痛苦加深,而且 会引起焦虑和恐惧——而要完全不受心理因素的影响,则需要非常的觉察,保持某种程度上的疏离,某种程度上中立的观察。然后痛苦就不会扭曲心灵的活动,身体 上的痛苦就不会使得心灵有神经过敏的反应。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当你很痛苦,有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心灵如何受到它的影响,对生活的看法如何受到扭曲?了 解这整个过程不是一个决心的问题,不是结论的问题,或是说人必须去,那么你就创造了分裂,因此带来更多的冲突。然而当你明智地观察痛苦的情形、心理上如何 受到痛苦的影响、行动和思想如何受到扭曲的时候,你才能处理身体上的痛苦,或对它采取行动,相当合理地去解决这个问题。那是相当容易的事。

但 是不容易处理、并且相当复杂的是心理上的痛苦、忧伤和哀伤。那需要更清楚及更多的检验,更贴近的观察和透视。我们人类从童年起,无论人在那里,都受过伤。 我们身上净是伤痕,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伤痕。伤害有许多方式。我们流过泪,私下里哭或在别人面前哭,而且由于被伤害,所以我们想要去伤害别人,这是一种暴 力的表现。为了抗拒受伤害,我们在自己周围建立起一道围墙,避免再一次受伤。当你在身旁建立一道墙以避免受伤时,你反而遭受更多的伤害。从童年起,由于比 较、模仿和顺从,我们隐藏了许多的伤害,而且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我们所有的活动是基于这些伤害的反应。

我们正在一起探讨吗?如果你不只是在听说话者在说什么,而是运用这些话来观照自己,那么在说话者和你之间就有了沟通了。

造成各种现象、不平衡、神经质、逃避等等的伤害是否可以被消除,从而让心灵可以有效率、清楚,明智、完全地运作?那是哀伤造成的问题之一。你曾经受过 伤,而且我确信每个人都受过伤,它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教育的一部分。在学校有人告诉你一定要得甲、得到比较高的分数;有人告诉你,你表现得没有你的 叔叔好,或你表现得不像你祖母那样聪明,那就是开始。由于比较,你受到愈来愈残酷的待遇,不只是在外表上,而是在内心的深处。如果你不消除那些伤害,终其 一生你会想要伤害别人,或变得暴力,从生活中退缩,远离人群,为了不再受到伤害。

既然这是我们痛苦的一部分,受伤的心可以完全摆脱各种伤害, 而且不再受伤吗?一颗没有受伤的心,不会再去伤害别人,是真正的纯真。也就是字典里这个字的意思——一颗不会受到伤害的心——因此它也不会去伤害别人。现 在,一颗已经被深深伤害的心灵如何摆脱伤害?你如何回答那个问题?知道你已受到伤害,你如何找出摆脱伤害的方法?如果你完全地、深深地、彻底地了解一种伤 害,那么你已经了解所有的伤害,因为在一个之中已经包括了全部,你不需在一个伤害之后,再去追逐另一个伤害。

为什么心灵会受伤害?现在的情况 下,在学校和家庭之中,在我们对外的所有关系上,各种形式的教育,通过竞争,通过顺从,都是一种扭曲心灵的过程。决定不再受伤害是思想的一个结论,但是思 想——它是时间,是活动,思想已经制造了它不该被伤害的形象——还是没有解决被伤害的问题。所以思想并不能解决受伤害的问题。它只是听说话者所说的,吸入 它,喝下去,然后找出答案来。思想不可能解决这些伤害,但那是我们唯一的工具,也是我们如此小心培养的唯一工具,而当唯一的工具不能拿来实行,我们就觉得 迷失了。对吧?但是当你了解到思想,思想所有的机制,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智慧就在运作——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或任何人的智慧。分析无 法消除那些伤害。分析是一种麻痹的方式,而且它不能消除那些伤害。所以你还有什么呢?你看得非常清楚你已受到伤害,思考或分析都不能解决它。当你看到思想 过程的真相,以及其他相关的东西,你心里会想什么?就是这个思想创造了关于你自己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已经受到伤害。

所以当我们的心了解到思想 的印象、分析、活动都不能够解决伤害的时候,然后心才能在没有任何活动下观察伤害。而且当心灵用我们所说的方式完全地观察它,然后你会看到各种伤害都已消 失,因为那伤害就是你自己的形象,而那个形象是由思想造成的。伤害就是来自形象,而且那个形象没有实体。它是一种言语的结构。语言学的意象,是由思想提供 的,当思想不活跃的时候,形象也就不在了。那么就没有受伤的可能。了解吗?试试看、做做看——不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去做。

那是我们哀伤的 原因之一。还有寂寞的哀伤、没有朋友的哀伤——或如果你有朋友,而失去了那个朋友的哀伤;或是一个你认为你爱的人,给予你身体上和心理上的满足——感官上 的满足和心理上的满足,他的死令你哀伤。当那个人走了的时候,也就是说,当那个人死去或离开你的时候,所有焦虑、恐惧、嫉妒、寂寞、绝望、愤怒和暴力,在 你里面爆发。那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无法解决的。在亚洲他们会说:“朋友,来生我们会解决的。”毕竟,寄希望于来生,然后我会知道如何处理它。在西方,这 种哀伤则围绕在一个人或你崇拜的偶像上——人类的痛苦围绕在一个个体上;你逃脱了,但你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你把它暂时搁置一边,你把它放在教会里十字 架的形象上。但是问题仍然在那里。

所以只有了解自己的活动,哀伤才能终结:了解你是如何想逃避它,你是如何想找到它的答案,当找不到答案,你 又是如何求助于信仰、偶像和观念。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所做的事情;而且总是有牧师、掮客来帮助你逃避。为了要观察你里面所有的思想,你不靠任何现在或过 去的心理学,只是观察自己——那些伤害、逃避,寂寞、绝望、极大的痛苦、无法超越现在的状态——只是观察而没有思想的活动,这需要很大的专注。那个专注, 就是它本身,有它自己的纪律,有它自己的秩序。

你能观察到寂寞——我们哀伤的一个因素,或是感觉你必须完成某事,但不能做到,可是你没有灰 心,只是没有任何思想地观察着,也不想超越它?让我从不同的角度想这个问题。我失去我的兄弟或我的儿子。他死了,而且我震惊了好几天。然后在那件事之后, 我充满了哀伤、痛苦、寂寞,觉得生活毫无意义,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所以维持着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地,我说;“我必须超越,我必须找到我的兄弟,和他沟通, 我觉得孤单,好绝望。”没有任何的念头,只是观察。然后你会看到在受苦中产生了热情,这热情与肉欲无关,它是完全摆脱思想所发散出来的能量。

所以通过——不,我不用通过这个字眼——所以在觉察“我”的所有活动——思想的产物,时间的活动,觉察到“我”的本质和结构,不论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就能 不再哀伤。你可以自己试试看。如果你不试,你就没有权利去听,因为对你而言那没有任何意义。借着自我了解,哀伤才会终止,也就是智慧的开始。

现在,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想想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有人可以描述它,有人可以把它化为文字,进入最诗意的语言中,运用非常美丽的词句,但是 词句并不是爱。感情不是爱。爱与情绪无关,与爱国思想、理念都无关,如果你深入其中,你就会非常了解。所以我们可以完全把那些语言的描述,那些我们已经塑 造的形象弃置一旁:爱国主义、上帝、替你的国家及皇后工作——你知道那些废话!我们也知道,如果我们小心观察,会发现那种快乐不是爱。你能忍受那种苦差事 吗?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爱是性方面的乐趣。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这种性方面,身体上的快乐感觉,在西方世界变得特别重要,现在它更朝东方文明冲击而 来。当它被拒绝的时候,就会出现折磨、暴力、残忍、奇特的情绪状态。这些都是爱吗?

性行为所带来的快乐和对它的回忆——反复地咀嚼而且想再做 一次——这种重复,追求快乐,就是所谓的爱。我们把那个字变得这么粗俗,毫无意义:去,为了你所爱的国家杀人;参加这个团体,因为他们爱主!我们已经让那 个字变得如此可怕、丑陋、粗俗、残忍!生命是比快乐更广大、更深沉的,但是我们的文明和软化,已经把快乐当成生命中最重要、最有力量的事情。所以什么是 爱?在人类男女关系中,爱有何地位?

让我们想想在人类的关系中,爱是什么?当你看着人类的地图时——男人、女人、与邻居的关系、与国家的关系等等——在这些关系里,爱有何地位?爱在现实生活中有何地位?生活就是彼此之间的关系,生活就是在关系里的行动。在行动中,爱有何地位?

我们在一起分享这一切吗?请不要客气,它是你的生命。别浪费你的生命。你只有几年的时间,不要浪费它们。你正在浪费时间,看到这种情况真令人忧伤。

在关系中,爱在哪里?关系是什么?有关联吗?那表示彼此充分、完全地反应。关系这个字的意思是指有关联,关联的意思是指与别人在心理上和生理上有直接的 接触。我们彼此之间真的相关联吗?我可能结了婚,有小孩、有性生活,还有其他的事业等等,但是我真的和别人有关系吗?我与什么有关系?我与我所建立的你或 她的形象有关系。请注意,要好好的注意。她与我有关系是因为她塑造了我的形象对吗?所以这两个形象之间有关系;而这种形象的关系叫做爱!看我们如何把这件 事变得如此荒谬可笑。那是一个事实。不是愤世嫉俗的说法。我用几年,或十天,或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塑造有关她的形象——也许一天的时间就够了,而她也做了同 样的事。你了解彼此形象的残酷、丑陋、残忍与邪恶了吗?而这两个形象的接触叫做关系。因此男人与女人之间总是有战争,一方试着主宰另一方。一方控制了另一 方,而在它的周围就产生了文化——母权社会或父权社会。你知道那些事,那是爱吗?

如果它是,那么爱只是没有意义的词句。因为爱不是快乐、嫉 妒、羡慕,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分别,不是一方主宰另一方,一方驱使另一方,一方拥有另一方,或依附在对方身上。那当然不是爱——那只是为了方便和剥削。 而我们已经接受它成为生活的模式。当你观察它,真正地观察它,你完全地了解它的时候,你会看到你不再塑造形象——无论她做什么或你做什么,都不再有形象出 现。也许由于这件事,开了一朵特别的花,而这件事情的开花就叫做爱。它确实发生过。爱与“我”或“你”都无关。它是爱。而且当你有爱的时候,你不会把你的 孩子送到军队去接受训练,让他被人杀死。然后会产生一种相当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类,不同的男人和女人。

撒宁·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谁该对混乱的世界负责

我们关心的是找出爱的本质,这种本质只有当我们的心关心的是全体、而不是某个特别个体时才会出现。当我们关心的是所有的人,就会有爱,然后在全体中才能有个人的空间。

我们一起讨论了思想的本质与架构,它的空间和它的限制,以及整个与思想活动有关的过程和功能。如果可能的话,今天早上——在连日的阴雨之后,可以看到那 些山脉、那些投影和溪水,以及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真不错——我想要继续谈责任,回答有关责任的问题。在客观地观察,没有任何的意见或判断之下,我们可以看 清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战争、可怕的痛苦和混乱。谁该对这一切的事负责任,或提出答案?

为了要真正找到正确的回应,正确的答案,我们必须看看所 有存在的现象。一方面,你在科技上有长足的进步,而这样的进步几乎毁灭了地球;另一方面,你有希望,有需求,有上帝的恳求、真理或其他什么的。范围非常 广,但是我们似乎只能回答它的一小部分。存在和我们每日生活的范围是非常广的,而我们似乎不能回应所有的一切。我们必须为自己找出正确的回应是什么,正确 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我们只对它的一小部分负责——我们自己和生活的小圈圈,我们小小的欲望,我们琐碎的责任,我们自私、自闭的活动——而疏忽它的整体,那 么我们必定不仅给自己带来痛苦,也给全人类带来痛苦。

有可能为全人类负责吗?因而对自然负责——也就是充分、完全的回答——对你的孩子、你的 邻居,对人们为了要努力正直的生活所做的努力负责。为了要感觉到那极大的责任感,不只停留在知识上、口头上,而是能深刻地回答人类所有的挣扎、痛苦、残 忍、暴力和绝望,为了能对以上问题有完全的回应,你必须知道爱是什么意义。你知道爱这个字已经被误用、被滥用、被践踏,但是我们仍然必须用那个字,而且要 给它一个完全不同的意义。为了能针对整体回答,就一定要有爱。为了要了解它的性质,它的热情、奔放的能力——这些不是由思想所创造出来的——我们就必须了 解痛苦。当我们用了解这个字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字在口头上或知识上的意义,而是这个字背后的意义。现在,我们首先必须了解,而且要能够超越痛苦,否则我们 就不能了解对整体的责任,这真正的爱。

我们正在分享,不只是口头上、知识上,还要远远地超越它,而分享它是我们的责任。这表示你必须听到这个字,听这个字在语意上的意义,也分享自我的询问,然后超越它。你必须参与这所有的活动,否则你只会得到口头上、知识上,或情绪上的了解,然后那什么也不是。

为了要了解对整体的责任感,因而了解爱的奇特本质,你必须超越苦难。苦难是什么呢?为什么人类要受苦?这是百万年来生命中的一个大问题。而很明显地,非 常、非常少的人能超越苦难,他们不是变成英雄或救世主,就是变成某种精神领袖、宗教领袖,继而永垂不朽。但是像你我或其他人一样的平常人似乎不曾超越它。 现在,我们似乎深陷其中。我们正在问的是对你而言,是否有可能摆脱这些苦难。很明显地,人类还不能摆脱心理上的痛苦。他可以逃避,经由各种活动——宗教上 的、经济上的、社会上的、政治上的、商业上的各种不同逃避的方式,就像吸毒一样——从不面对苦难的真实面目。那什么是苦难?我们的心有可能完全摆脱心理活 动所带来的痛苦吗?

看起来,人类还不能解决心理上的痛苦。人只会逃避,借着宗教、经济、社会、政治、商业等各种活动来逃避,而从不面对痛苦的事实。痛苦是什么?头脑可以完全摆脱所有带来痛苦的心理活动吗?
痛苦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孤立感,完全的寂寞。也就是,你觉得没有什么可依赖,没有人和你有关系,你完全地被孤立。我很确定你会有这种感觉。你可能和家人在 一起,在公共汽车上,或在派对中,而有时你会感觉特别的孤单,极度缺乏安全的感觉,觉得自己毫无意义。那是痛苦的原因之一。痛苦是来自于心理上对思想、对 理想、对意见、对信仰、对人、对观念的依赖。请观察你自己。这世界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让你看到心里思想的运作。所以请观察那里。

痛苦另外的 原因是失落感,失去声望,失去权力,失去很多东西,和失去你认为你爱的人——还有死亡,这是最后的痛苦。现在,心灵能摆脱这一切的痛苦吗?要不然随心所欲 地去做,它就不可能知道对全体人类的爱。如果全人类的生命中都没有爱,不只是你自己,而是全人类都是这样,那么就没有同情,那么你也将无法了解爱是什么。 在对全人类的爱中,有特别的爱。但是当对某个人有特别的爱的时候,对其他人就少了爱。

所以我们了解并且超越苦难,是绝对必需的。而那可能吗? 我们的心灵有可能了解内心深处的寂寞,了解它与孤独是不同的吗?请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寂寞和孤独之间是有差异的。当我们了解寂寞时,我们会了解孤独是什 么。当你觉得孤单寂寞时,不要将其合理化,你能在没有任何逃避的动作下观察它吗?
不要将其合理化,不要试着找出它的原因,只是观察,而在观察 中发现逃避是借着对信念、对观念、对信仰的依赖,我能了解寂寞吗?我能了解那个信仰和它是如何逃避的吗?当我安静地观察它的时候,这种逃避及信仰无声无息 地消失。当我努力的时候,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就出现了,然后发生冲突,但是当我了解到寂寞的所有涵义,那么就没有观察者,只有感觉完全被孤立的事实。这种孤 单会在我们每天的活动中出现——我的野心,我的贪欲,我的羡慕,关心我的愿望能实现,变成了不起的人,提升自己。我只关心小小的自我,那也就是寂寞的一部 分。在白天、在睡眠时、在我所做的活动中,我是如此的关心我自己:“我”和“你”,“我们”和“他们”。我对自己承诺,我想要以国家的名义、以上帝的名 义、以家庭的名义、以妻子的名义,为自己做些事。

所以这寂寞在每天自私自利的活动中穿梭,而当我了解到那些寂寞的涵义时,我看到了这一切,我 看到它,不是理论上的。当我注意看某件事的时候,那些细节全都出现。当你很近地看一棵树、一条河、一座山,或一个人的时候,在对它们的观察中,你就看到了 一切。它会告诉你,你不会告诉它。当你如此观察的时候,或当你很了解寂寞的时候,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这些事情将全部消失。痛苦的原因之一是情感上的依 赖。依赖,而且发现那样很痛苦,于是我们试着分离,而分离又是另外一种恐怖的事。为什么心会依赖?依赖是占据心灵的一种方式。如果我深爱你,我会想着你, 替你担心。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关心你,因为我不想要失去你,我不想让你自由,我不要你做出任何会扰乱我情感的事。在那种情感中,我觉得有点安心。所以在 情感的依赖中,总是有恐惧、嫉妒、焦虑、痛苦。现在,只是看着它。别问我该做什么?你不能做什么事。如果你试着对你的依赖做什么事,那么你又试着创造了另 外的一种依赖。我说得没错吧?所以只要观察它。当你依赖某个人或某个信念的时候,你主宰了那个人,你想要控制他,你不想给他自由。当你依赖的时候,你全然 地拒绝自由。

如果我们的心看到寂寞、依赖——这是哀伤的原因之一——我们的心有可能摆脱它们吗?这并不是表示我们该变得漠不关心,因为我们与 所有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不只与我的生活相关。因此我必须对全体有回应、答复,而不是我个人想要依附你的欲望与想要克服痛苦和嫉妒的焦虑。因为我们关心的是 找出爱的本质,这种本质只有当我们的心关心的是全体、而不是某个特别个体时才会出现。当我们关心的是所有的人,就会有爱,然后在全体中才能有个人的空间。

还有失去的痛苦,失去某个你“爱”的人——你了解,我特别用引号将爱这个字括起来。你为什么痛苦?我失去我的儿子、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失去某个人, 我为什么痛苦?是因为我突然被留下来,另外一个人的死对我的伤害非常深吗?因为我认同那个人了吗?他是我的儿子,我想要他,在我儿子身上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认同那个人,而当他不再存在的时候,我觉得受到很大的伤害,因为我找不到人来继续我的存在。所以我深深觉得受了伤害,在伤害中生起自我怜悯。请好好地检 视这整件事。我并不是这么关心别人,我真正关心的是我自己。通过别人来关心自己,因此当另一个人不在的时候,我感觉受到伤害。从深深的伤害中,产生了自我 怜悯,以及想找另一个人来让我继续生存下去。

除了个人的痛苦,还有人类所受的创痛,战争带给天真的人,带给已死去的人,杀人的和被杀的人、母 亲、妻子、那些孩子的痛苦。不论在远东、中东或在西方,人类在身体上和心理上都在受苦。除非我们的心了解这一切的问题,我才能使用爱这个字,我才能做社会 工作,我才能向大家谈上帝的爱、人的爱、一切的爱,但是在我的心中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所以我的心、你的心、你的意识能省视这个事实、省视它和它带来的痛 苦、不只带给别人也带给自己吗?当你爱他的时候,看你如何剥夺别人的自由;而且当你被爱的时候,你也剥夺了你自己的自由。所以战争在你我之间展开。我们的 心灵能观察到这些吗?

痛苦了结的时候,才会产生智慧。智慧不是你在书本里可以买到的东西,也不是从别人身上可以学到的东西。在了解痛苦的过程及痛苦的涵义中,智慧才能产生,而痛苦不只是个人的,也是全人类的痛苦。只有当你超越它的时候,才能产生智慧。

然后你才会了解,或遇见我们称做爱的这个东西。我认为我们也必须了解美是什么。我可以讨论这个主题吗?美。你知道它是一个最难用语言来表达的事,但是我 们会试试看。 你知道敏锐所表示的意义吗?不是对你的欲望、你的野心、你的伤害、你的失败、你的成功的敏锐——那是很容易的事。我们大部分的人对我们自己 的需求都很敏锐,对我们所追求的快乐、恐惧、焦虑和乐趣也很敏锐。但是我们是在讨论敏锐——不是对某事,而是敏锐本身——心理上和身体上的敏锐。就身体上 来说,敏锐是指有一个非常敏锐的身体——健康、清明、不暴饮暴食、不放纵的——一个敏感的身体。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试试看。我们不是把精神与身体分开, 它们是彼此相关的;但是如果有任何的伤害,你在心理上是不可能敏锐的。在心理上,我们人类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论在下意识和意识层面都有创伤,不是自己造成 的就是被别人伤害的。在学校、在家里、在公共汽车上、在办公室里、在工厂,我们都会受到伤害。那道深深的伤痕,有意识的或下意识的,使我们心理上变得没有 感觉,变得迟钝。如果可以的话,看着你的伤痕。一个手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用来伤人。而且当你被拿来与别人比较的时候,当你正试着模仿别人的时候, 当你顺从规范的时候,你就受到伤害了——不论这规范是别人定的或是你定的。所以我们人类受到深深地伤害;而那些创伤引起精神上的活动——所有的信仰是精神 层面的,理想是精神层面的。我们有可能了解这些伤害,摆脱这些伤害,不在任何的环境下再一次地受到伤害吗?我从童年起,被不同的事或意外事件伤害过,比如 一句话、一个手势、一个眼神、轻视、被忽略等等。我有的这些创伤,它们能被消除掉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吗?请注意。别看别人,看你自己。你有这些创伤,你能消 除掉这些伤害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吗?

如果你受到伤害,而你变得迟钝,你将无法知道什么是美。你可以走遍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馆,比较米开朗基罗和毕 加索,成为这些人、他们的画、他们的结构等等方面的专家,但是只要人类的心受到伤害,而且变得迟钝,它将无法知道什么是美——在人手所造的东西中,在一栋 建筑物的线条上、在山中、在美丽的树上。如果你内心有任何的伤害,你就无法知道美是什么,而没有了美就没有爱。所以你的心灵能知道它已经受伤了吗?能了解 那些伤害,而且在意识或下意识的层面上,不对那些伤害有反应吗?

了解意识上的伤害很容易。你能知道你下意识的伤害吗?或是你必须通过所有愚蠢 的分析过程吗?我会很快地分析而且摆脱它。分析意味着有分析者和被分析者。分析者是谁?他不同于被分析者吗?如果他不同,为什么他是不同的?谁创造了分析 者,使它与被分析者不同?如果他是不同的,他如何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所以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如此明显的一件事。为了要分析,每项分析一定要很完 整。意思是说,如果有任何轻微的误解,在做下一项分析时,因为前一项误解,所以你就不能够分析得完全。分析意味着时间的介入。你可以用你的余生不断地继续 分析,而且在你快死的时候,你还是在分析。

所以心灵如何发掘下意识深刻的创伤,那些曾受过的创伤?当征服者征服受害者的时候,他已经伤害他 了。那是种族上的伤害。对帝国主义者来说,每个人都是在他之下,而且在那些他征服的人身上,他留下很深的、下意识的伤害。伤害就在那里。我们的心灵如何发 掘所有这些隐藏的伤害,在内心深处的伤害?我看到分析的谬见,所以不能用分析。请小心地注意。不能用分析,而我们的传统是分析,所以我已经将分析的传统放 在一旁。你正在这么做吗?当心灵在否认、搁置,或看到某事的虚伪,看到分析的虚假时,会发生什么事?它不是要摆脱那个负担吗?因此它变得敏感,它变得更明 白,更清楚,更尖锐地观察。所以经由搁置一个人们已经接受的传统——分析、内省等等——心灵变得自由了。而且经由否认传统,你已经否定了下意识的内容。这 种下意识是传统:宗教的传统,婚姻的传统,很多事的传统。而且其中之一的传统是去接受伤害,和已经受伤害之后,再去分析它、摆脱它。现在,当你因为它曾经 是错的而否定它的时候,你已经否定下意识的内容。因此你能摆脱下意识的伤害。你不必分析下意识或分析你的梦。

所以经由观察伤害,而且不用传统 的工具来消除伤害,像是分析,一起讨论它——你知道所有在进行的事,群体治疗、个别的治疗和共同的治疗——心灵通过了解,了解传统来消除伤害。当你否定传 统的时候,你否定接受传统的这种伤害。然后我们的心灵就变得特别敏锐——心灵就变成身体、心、头脑和神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敏锐。

现在,我们 问美是什么。我们说它不是在博物馆里,不是在图画里,不在脸上,不是对你传统背景的一种反应。当心灵将它放在一旁,因为它很敏锐,而且已经了解痛苦的时 候,你就有热情的存在。很明显地,热情与肉欲是不同的。肉欲是快乐的延续,是以不同的方式寻求快乐。当没有伤害的时候,当痛苦得到了解,而且被超越的时 候,那么你就有了解美感所必须具有的热情。当“我”一直在主张的时候,美就不可能存在。你可能是个很棒的画家,被世人公认为是最伟大的画家,但是如果你只 关心小小的自我,你就不再是艺术家。你只是利用艺术来延续你自己的自私。

自由的心灵已经超越痛苦的感觉,它摆脱所有的伤害,而且有能力不在任何环境下,再一次受到伤害。不论它受到赞美或侮辱,没有东西可以碰它。但那不表示它在反抗了。相反的,它是非常敏感的。

然后你就会开始去找出爱是什么。很明显地爱不是快乐。现在,我们能说它不是快乐,不是过去,因为你现在已经历过所有的事,而且把它放在一边。你还是能享 受那些山脉,那些树林,那些溪水,那些美好的脸庞和大地之美。但当大地之美变成追求快乐,它就不再是美。所以爱不是快乐。爱不是追求或避免恐惧。爱不是依 赖。爱没有痛苦。很明显地,爱表示对全体人类的爱,那就是同情。爱有它自己的秩序,里外都有,这种秩序不是经由立法而得。现在,当你了解,而且每天这样生 活着——否则它便毫无价值,只是没有意义的言语,只是灰烬——然后生命才将会有相当不同的意义。

撒宁·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寂寞、孤独与爱

当心灵自然地安静的时候,爱就会产生。不是别人要它安静,而是当它看到错就是错、真就是真的时候,它就会自然安静。当心灵安静的时候,无论发生 了什么,都是爱的行动,不是知识的行动。知识只是经验,而经验不是爱。经验不能了解爱。当我们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才会产生爱,而自我的了解是智慧的开 端。

问:我们全都有过寂寞的经验,我们知道它带来的哀伤,而且看到它的原因,它的根源。但是孤独又是什么?它与寂寞不同吗?

克:寂寞是痛苦,是孤独的痛苦,一种孤立的状态。当你无法与任何事相容,无法与团体相容,也无法与国家、与你的妻子、与你的孩子、与你的丈夫相容的时候,你就切断了与别人的关系。你知道这种状况。现在,你了解孤独了吗?你对你的孤独视为理所当然。但是你很孤独吗?

孤独不同于寂寞,但是如果你不了解寂寞,你就不能够了解它。你要寂寞吗?你在暗中注意它,看着它,不喜欢它。为了要了解它,你必须和它沟通,在它和你之 间没有障碍的来沟通,不下结论,没有偏见,或推测。你必须以自由的态度来接近它,不能带有恐惧。为了要了解寂寞,你必须在没有任何的恐惧下接近它。如果你 接近寂寞,然后说你已经知道它的原因,它的根源,那么你就不能了解它。你知道它的根源吗?你通过外在的推测来了解它们。你知道寂寞的内容吗?你只是描述了 它,而你说的话不是实相、不是真实。为了要了解它,你必须以不去逃避的态度来接近它。想要逃离寂寞,它本身就是内心不满足的一种表现。我们大多数的活动不 就是一种逃避吗?当你很孤独的时候,你打开灯听收音机、你打坐、追随上师学习、与别人闲聊、去看电影、参加种族活动等等。你每天的生活就是逃离自己,所以 那些逃避变得非常重要,而且你在逃避之间挣扎,是去喝酒,还是去崇拜上帝。逃避是重点,虽然你可能有各种不同逃避的方法。你可能借着你所尊重的逃避方法, 对你的心理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我则借着世俗的逃避,伤害了我社会的层面;但是为了了解寂寞,所有的逃避必须终结,不是靠实际去做,或是强迫,而是经由看到 逃避的错误,然后你会直接面对“实然”,那些真正的问题才开始出现。

寂寞是什么呢?为了要了解它,你不能给它一个名字。正因为命名,带来其他 相关记忆的思想,加强了寂寞的感觉。你可以试试看,你就会明白。当你停止逃避的时候,直到你了解寂寞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所做的事,无非是逃避的 另外一种形式。只有经由了解寂寞,你才能超越它。

孤独的问题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从不孤独,我们总是与人在一起。“也许”除了当我们单独散步的 时候。我们是经济、社会、气候和其他环境的影响下所产生的结果,而且只要我们受到影响,我们就不孤独。只要有累积和经验的过程,就不会有孤独。你能想像, 经由把你自己孤立成狭窄的个体,个人的活动之中,你就是孤独的,但那并不是孤独。只有当没有影响力的时候才有孤独。孤独是一种行动,这种行动不是反应的结 果,不是对挑战或刺激的反应。寂寞是孤立的问题,而且我们在我们的关系中寻找孤立,那正是自我,“我”的本质——我的工作,我的个性,我的责任,我的财 产,我的关系。正是思想的过程导致了孤立,思想是人的所有思想和影响力的结果。了解寂寞不是一个中产阶级才有的行为,只要在你里面有未曾显露出的不满足之 痛楚,这种不满足来自于空虚与挫折,你就不能了解它。孤独不是孤立,它不是寂寞的反面。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当全部的经验和知识不在的时候。

问:你谈到为了自己的满足而利用别人的关系,和你时常暗示一种叫做爱的状态。你所谓的爱是什么意思?

克:我们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相互地满足和利用,虽然我们称它为爱。在使用上,要温柔对待和保护我们所使用的东西。我们保护我们的阵线、我们的 书、我们的财产。同样地,我们很小心地保护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团体,因为没有他们,我们会感到孤单、迷失。没有孩子,父母觉得孤单。你希望你 做不到的,孩子会做到,所以孩子变成你虚荣心的工具。我们知道需要和利用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邮差,而他也需要我们,然而我们不会说我们爱邮差。但是我们 确实说我们爱妻子和孩子,即使我们为了个人的满足而利用他们,为了被称为爱国的虚荣心而乐意牺牲他们。我们非常了解这个过程,而且很明显地,它不可能是 爱。利用,剥削,然后觉得很抱歉,这不可能是爱,因为爱不是心灵中的一个东西。

现在,让我们实验一下,然后找出爱是什么,不只是口头上,而是 经由实际上的经验。当你把我当作上师,我把你当作弟子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有相互利用的关系。同样地,当你利用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为了使自己更进步,你们 之间有相互的剥削利用。而很确定地,那不是爱。当有利用的时候,一定有拥有。拥有必定引起恐惧,而有了恐惧就会有嫉妒、羡慕、怀疑。当有利用的时候,就不 可能有爱,因为爱不是心灵的某个东西。想一个人,不是爱那个人。只有当那人不在的时候,你才会想他,当他死的时候,当他跑走的时候,或当他不给你你想要的 东西的时候,你才会想他。你内在的不足设定了心灵运作的过程。当那个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想他;当他接近你的时候你想他,你就会被打扰,所以你视他为 理所当然——他就在那里。习惯是忘记和保持平静不被打扰的一种方法。所以利用一定会导致无懈可击,而那不是爱。

当人在利用别人的时候是什么状 态——利用是一种思想的过程,用来掩盖内心的不足,不论是正面地或负面地——不是吗?当不满足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寻求满足是心灵的本质。性是心灵所 创造的、所描绘出来的感觉,然后心灵才会行动或不行动。感觉是思想的过程,那不是爱。当心灵占优势及思想的过程变得很重要的时候,就没有爱。而利用、思 想、想像、掌握、掩盖、拒绝的过程都是烟幕,当这种烟幕不在了,爱的火焰才会出现。有时候我们确实有火焰,丰富的、饱满的、完全的;但是这种烟幕会回来, 因为我们不能长久保有火焰,于是就没有亲密感,不论是一个人或许多人,不论是个人的或非个人的。有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知道爱的香气,以及它如何容易受到伤 害,但是利用、习惯、嫉妒、拥有、订约和毁约的烟幕——这些对我们而言变得重要,因此爱的火焰就不存在了。当烟幕存在的时候,火焰就不存在;但是当我们了 解利用的真相的时候,火焰就存在了。我们利用别人,因为我们内心贫乏、不足、微不足道、微小、孤单,而且我们希望通过利用别人能够逃避。同样地,我们利用 上帝当作逃避的一个方法。对上帝的爱不是对真理的爱。你不能爱真理,爱真理只是一个你用来得到你知道的东西的方法,因此总是有个人的恐惧,害怕你会失去你 知道的东西。

当心灵非常安静,不再寻求满足和逃避的时,你会了解爱是什么。首先,你的心灵必须完全停止。心灵是思想的结果,而思想只是一个通 道,达到目的的方法。当生活只是成为某事的通道时候,如何能有爱?当心灵自然地安静的时候,爱就会产生。不是别人要它安静,而是当它看到错就是错、真就是 真的时候,它就会自然安静。当心灵安静的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爱的行动,不是知识的行动。知识只是经验,而经验不是爱。经验不能了解爱。当我们了解 自我的整个过程,才会产生爱,而自我的了解是智慧的开端。

马德拉斯·一九五〇年二月五日

内在的自由是最终目标

问:对大部分人而言,最重要的在于正当地谋生。但是我发现,由于目前的经济潮流是互相依赖的,所以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差不多都是在压榨别人, 要不就是构成战争的原因。这样的话,如果我们真的希望自己的谋生方法正确,我们怎样才能够挣脱压榨与战争之轮,找到正确的谋生方法?

克:一个 人如果真的想要找到正确的谋生之道,那么目前这种结构之下的经济生活确实是很麻烦。就像你说的,目前的经济潮流是密切地连接在一起,所以这个问题很复杂。 但是,这个问题,正如其他复杂的问题一样,我们要用“单纯”来面对。我们的社会越来越复杂、越严密。为了追求效率,人的思想和行为都不得不划为一个片段一 个片段。感官的价值一旦居于最高位,永恒的价值一旦弃置于一旁,效率这种东西就非常残酷。

我们所拥有的某些活动显然是错误的谋生之道。有些人 的谋生之道是生产武器,是杀戮同胞的工具,这种人当然会想引发暴力。暴力必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创造和平。还有政客,政客不论是为国家的利益、为自己的利 益、为某种意识形态的利益,都想统治别人、压榨别人。他们的这种谋生方式当然错误,因为他们的谋生方式会引发战争,造成别人的悲伤、痛苦。还有一些僧侣, 他们心里总是怀着一定的成见、教条、信仰,坚持一定的祭拜、祈祷方法。他们的谋生方法当然也不对,因为他们传播的只是无知与狭隘,这一切只会使人互相对 立。不论是什么职业,只要会使人分裂和冲突,显然都是错误的谋生方法,那只会造成压榨和斗争。

我们的谋生方法其实是由传统、贪婪和野心决定 的,不是吗?我们通常并没有谨慎选择自己的职业。我们一无所得,有的只是感激,然后一味盲从地让自己置身于其中的经济制度。不过,刚刚他问说,怎样才能够 挣脱压榨和战争?他如果要挣脱压榨与战争,必须不为外物所动、不从事传统的职业、不嫉妒、不野心勃勃。我们很多人之所以选择一种职业,都是因为传统,因为 我们是律师家族、军人家族、政治家族。贪求权力、地位,决定了我们的职业,野心驱使我们和别人竞争,成功的欲望使我们对他人无情。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愿意 压榨别人(这是制造战争的导因),那么他就必须不因循传统、不贪婪、不野心勃勃,不是只追求自己的需要。一个人如果能够摒除这一切,他自然就能够找到正确 的谋生之道。

谋生之道正确非常重要、有益。不过,正确的谋生之道本身不是目的。也许你的谋生方法很正确,可是由于你内在的贫乏、不足,所以你 成了自己和别人的痛苦之源也有可能。你会毫不在意、粗暴、自以为是。没有内在的真正自由,你不会快乐、平安。只要能够找到那种自由,我们就不但能够稍微满 足,而且还会体认到一种超越一切手段的东西。所以,首先要追求的就是这种东西,有了这种东西,其他的自然就跟着来了。

这种内在的自由不会不请 自来。这种自由有待发现和体验。这种自由并不是因得到什么东西而让你很荣耀。那是一种状态,好像寂静一样,其中没有变迁,有的只是“完整”。这种创造不一 定要表达出来,这种能力不需要外在的表现。你不必是艺术家,也不必当观众。如果你追求的是这些,你就会失去那内在的实相,这种实相不是平白得来,也不是什 么才能制造的结果。我们的心念一旦免除了情欲、恶意、无知,免除了庸俗、贪欲,就会发现这种实相,发现这个不坏的宝藏。我们必须以心念和冥想来体验这种自 由。没有这种自由,生存就是痛苦。人口渴就想找水喝,同理,我们也必须追寻实相。只要知道实相,就能解除那无常的饥渴。

奥嘉义·一九四五年六月三日

正确的职业来自心的改变

我们的理智已经发展过度。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不再有深刻而清晰的感受。一个文明如果专事于理智的追求,必然会麻木无情,一味崇拜成功人物。偏 重于理智或偏重于感情都会失衡,不过理智却永远都在防卫自己。纯然的决定只会使理智更加顽固,使它僵硬、迟钝。不论变或不变,理智永远都在自我侵蚀。我们 必须不断的觉察,才能够了解理智的种种面貌。理智的再教育必须超越理智的说理之上。

问:我发现我的职业和我的人际关系互相冲突,两者背道而驰。要怎样才能够使两者并行不悖?

克:我们的职业大部分都是因循传统而来,要不就是出于贪婪或野心。在职业上,我们都很无情,争强斗胜、欺诈、狡猾、极度防卫自己。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 们比别人弱,我们就立刻屈居下风。所以我们不得不努力维持这一部贪婪商业机器的效率。要维持自己的地位,要更敏捷聪明,就是一次不停的挣扎。野心永远不会 餍足,野心永远都在寻找更大的空间,以便施展身手。

不过,人我关系却是另一回事。人我关系里面有的是情感、体贴、调适、修正自己、退让。我们 在人我关系当中是要活得快乐,不是要征服什么人。人我关系里面必有的是谦卑的温柔、不支配他人、不占有。但是,空虚和恐惧却在人我关系中制造嫉妒、痛苦。 人我关系是发现自我的过程,这个过程里面,有的是一种广阔深刻的了解。人我关系就是在发现自我时不断的调适,人我关系需要的是耐心、无限的变通,还有一颗 单纯的心。

但是,维护自己和爱,职业和人际关系,两者如何能够并行不悖呢?一个麻木无情、争强好胜、野心勃勃,一个退让、体贴、温柔,两者不 可能结为一体。有的人,一手沾满血腥、金钱,另一手却要慈爱、体贴。为了调和自己职业上的麻木无情,他们便追求人际关系的舒畅、轻松。但是人际关系绝不轻 松,因为,人际关系是发现自己,是了解的过程。职业中人在人际关系上追求轻松快乐,为的是要弥补那令人疲惫的工作。他那充满野心、贪婪、无情的工作,每天 都在逐步造成战争,造成现代文明的野蛮。

正确的职业不因循传统、贪婪、野心。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认真的建立正确的人际关系——不但和一个人建立正确的关系,而且和所有的人建立正确的关系,那么,我们就能够找到正确的职业。光是理智上决心寻找正确的职业没有用。正确的职业来自重生,来自心的改变。

我们必须了解意识的每一层面貌,才有“完整”可言。爱与野心、欺诈与清明、慈悲与战争,不可能成为和谐的一体。只要职业和人际关系背道而驰,冲突和痛苦就无休无止。凡是从二元对立的内部进行的改革都是退化,只有超越二元对立,才有创造性的平安。

奥嘉义·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抗拒让心迟钝

问:你一直在说我们必须保持觉醒。但是,我发现我的工作总是让我变得很迟钝。累了一天,还要说什么保持觉醒,无异于在伤口上洒盐。

克:先生,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请让我们一起仔细讨论,看看里面牵涉到什么东西。那些所谓的工作、职业,那些照本宣科的事务,总是使我们大部分人变得很迟钝。有的人热爱工作、有的人则是出于需要不得不工作,总觉得工作使他们越来越迟钝。其实这两种人都迟钝,不论是热爱工作或抗拒工作,其实都迟钝了,不是吗?如果一个人热爱工作,那么他到底是怎样热爱工作的?他从早到晚想着工作,心里一直牵挂着工作。他已经和工作合而为一,不再能够跳出来观察工作——他就是那行为、那工作。这种人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人活在笼子里。他和他的工作一起孤绝地活着。他在这种孤绝状态中也许很聪明、很有创意、很细心,不过他还是活得很孤绝。因为他抗拒其他的工作、其他的方式,所以才会变得这么迟钝。他的工作其实是逃避生活——逃避妻子、逃避社会责任、逃避无数的需要——的方法。热爱工作的人是这样。另外一种人(我们大部分都属于这种人)则是纵然不喜欢、纵然抗拒,还是不得不工作。工厂劳工、银行职员、律师,不论什么职业,都是如此。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们迟钝呢?是工作本身吗?是因为我们抗拒工作吗?是因为我们逃避工作的种种冲击吗?你们了解这一点吗?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换句话说,热爱工作的人,事实上是囚禁在工作里面,他深陷其中,已经是一种沉溺。他热爱工作,其实是逃避生活。另外一种人抗拒工作,一心想着别的事情,他抗拒自己的工作,所以一直在冲突。因此,我们的问题是:是工作使我们越来越迟钝吗?换句话说,是行为、工作使我们的心迟钝呢?还是逃避、冲突、抗拒使我们的心迟钝?显然,使我们的心迟钝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我们自己抗拒工作。但是,如果你不抗拒工作,你接受工作,结果会怎样?结果是工作不再使你迟钝,因为你的心只有一部分在做你不得不做的工作。你生命的其他部分、你的潜意识、你那些潜匿的部分,想的是你真正有兴趣的事情。这样就没有冲突。这样说听起来很复杂,但是,如果你们仔细想一下,就会了解我们的心之所以变得迟钝,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抗拒工作、抗拒生活。譬如说,你不得不做某项工作,这项工作需时五到六小时。然后你说:“真无聊,真可怕,我希望我能够做点别的事情。”这时你显然在抗拒这项工作。你的心有一部分希望你能够做别的事情。因为抗拒,所以造成分裂,分裂又造成迟钝。因为你希望自己做别的事情,所以把力气浪费掉了。但是,如果你不抗拒,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你就会说:“我必须谋生,而我要用正当的方法谋生。”

如果你为了谋生不得不从事某种事情,而你心里又一直抗拒,那么你的心当然会越来越迟钝,因为这种抗拒就好比一边开着引擎,一边踩刹车一样。这部可怜的引擎结果如何?结果是性能越来越迟钝,不是吗?你开车时,如果一直踩刹车,结果如何?结果是你不但弄坏刹车零件,还弄坏引擎。你抗拒工作时就是这么一回事。反过来说,如果你接受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是很聪明地做、尽能力所及地做,那么结果又是如何?结果就是,因为你不再抗拒,所以你意识里的其他部分就不理会你的工作,照样活泼有力。你放在工作上的,只是意识的心,其他的潜意识、心的隐匿部分就全都放在更有生命力,更有深度的事情上面。你虽然正面迎向工作,潜意识却会接管过来操作。

这样,如果你仔细观察,那么我们的日常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假设你很认真在追寻上帝,追求和平,你真的关心这件事。你的意识和潜意识都在做这件事——追求幸福、追寻实相、希望自己活得正当、活得清楚、活得美。但是你不能不谋生,因为,自己一个人活着这一回事是没有的——换句话说,人都要活在关系里面。你关心和平,但是你平常的工作却一直干扰你这种心情,所以你就抗拒工作。你说“我希望有比较多的时间思考、打坐、练小提琴”等等。你一这样想,你只要这样抗拒,就是浪费力气,浪费力气就会使心迟钝。但是,如果你了解有很多事情都不能不做——写信、谈话、清理牛粪,什么事都有——因而并不抗拒,你只说:“我必须做这件事。”这样的话,你就做得心甘情愿、不烦闷。只要不抗拒,事情一做完,你会觉得自己心里很平静。因为我们的潜意识,我们心灵深处关切的是安宁,所以我们就开始安宁。这样,行为和你追寻的实相之间就没有分裂。行为也许是照本宣科、也许是例行公事、也许了无趣味,但是,心一旦不再抗拒,一旦不再因抗拒而迟钝,那么,两者就相容了。在宁静和行为间制造分裂的就是抗拒。抗拒从心念出发,抗拒无法使我们行动。只有行动才能解放我们,抗拒工作则不可能。

所以,要紧的是要了解:凡是抗拒、怪罪、责备、逃避都会使心迟钝。不抗拒、不责备、不怪罪,心就不迟钝,就活生生,就活泼有力。抗拒只不过是一种孤绝。一个人如果意识或潜意识里一直在使自己孤绝,那么,他的抗拒就会使他的心迟钝。

班加罗尔·一九四八年八月八日

热爱消弭牵挂

问:你说如果心有牵挂,就接收不到真理或上帝。但是,如果我不牵挂工作,如何谋生?你以演讲为谋生之道,难道你不牵挂你的演讲吗?

克:上帝禁止我牵挂我的演讲!我不牵挂我的演讲,演讲也不是我的谋生之道。如果我有所牵挂,那么心念和心念之间就不会中断,就不会有那样的寂静,让我看见 新的东西。否则如果是这样,我的演讲就会非常无聊。我不想让自己的演讲无聊,所以我不靠回忆演讲。这是另外一回事。没有关系,我们下一次再谈这一点。

刚刚你问说,如果你不牵挂工作,又如何谋生。你真的牵挂工作吗?请你听好。如果你真的牵挂工作,那么,事实上你并不爱你的工作。你了解这其中的差异吗? 如果我爱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就不会牵挂它,因为我的工作和我是不分的。但是,在这个国家,我们所受的训练却是从我们不爱的工作上学习技术。不幸的是,如今 不但是这个国家如此,全世界也都染上这种习惯。或许有一些科学家、专家、工程师,真的爱自己的工作。但是,我们大部分人并不爱自己做的事情。因为这样,所 以我们才牵挂谋生这一回事。我想这其中是有差别的。

假设你真心地探讨一下,那么,如果我一直接受野心的驱使,一直想在工作中达成某种目标,成 为什么人物,有所成就,那么,我又怎么会热爱我做的事情?艺术家如果只关心名声是否伟大、总爱和人比较、野心是否顺遂,就不再是艺术家。他和别人没有两 样,只是技师而已。这就表示说——真的热爱一件事情,就必须完全没有野心,完全没有博得社会承认的欲望。我们所受的训练,所受的教育都没有教我们这样,但 我们必须符合社会或家庭教我们的俗套。因为我的家族以前有人是医生、律师、工程师,所以我也应该是医生、律师、工程师。因为社会这样子要求。就是这样,所 以我们对事物本身失去了爱,甚至我们是否真的热爱过事物,我都怀疑。你如果热爱一件事情,就不会牵挂它,我们的心就不会纵容我们去追求什么事情,去争取比 别人强了。这时一切的比较、竞争、成功的追求、欲望的满足就全部止息。勃勃的野心才会牵挂事情。

同理,牵挂上帝、牵挂真理,都找不到上帝、找 不到真理。因为我们的心牵挂的,事实上是它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知道那无可测度者,你知道的其实是过去事物的结果,所以就不是那无可测度 者。实相无可测度,所以也无可牵挂。实相有的只是寂静,只是不动的空。只有这样,那无可知者才会显现。

奥嘉义·一九五五年八月十四日

在工作中寻找幸福

他冷漠而愤世嫉俗,大约是政府里部长之类的人物。他是朋友带来的,说得准确点,是朋友拖来的。他发现自己到了那样的地方,觉得很惊愕。他的朋友 想要讨论事情,而且显然认为他也会跟进,听听他的问题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个部长很奇怪,而且很有优越感。他个子很高,眼光锐利,可是语言浅薄。他的生 命已经走到尽头,开始衰退。行走是一回事,到达是一回事,行走是不断的到达,到达而不再行走就是死亡。我们多么容易满足,我们的不满多么容易就得到填补! 我们都需要某种逃避的地方,需要完全没有冲突的天堂。我们往往都可以找到。聪明人和愚昧的人一样,都会找到他们的天堂。不过聪明人在其中却很警觉。

部长:几年来,我一直想要了解我的问题,但是我一直弄不清楚。我的工作老是造成自己和他人对立。我想帮助人,可总是造成不快。我帮了一些人,却在另外一 些人身上造成对立。我一手给,一手伤害别人。我已经不记得这种情形有多久了。现在的情况是我必须行动果断。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 办?

克:哪一样比较重要:不伤害别人、不制造敌意比较重要,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部长:我在工作的过程当中,伤害了别人。有些人对 工作非常投入,我就是这种人。我做一件事,就要看到它完成,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认为我做事非常有效率。我很讨厌看到别人没有效率,因为,不论如何,我们只 要做什么工作,都必须把它做完。这样,没有效率或懒散的人,自然就会受到伤害,然后心怀怨恨。有益于他人的工作很重要,但是,帮助别人的时候,如果有人碍 事,我们就会伤害他。但是我真的不想伤害别人。如今我已经知道,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克:哪一件事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抑或不伤害别人?

部长:我们在改革的工作当中,看到这么多的痛苦和危险。虽然顶不愿意,可是这个工作的过程当中,却伤害了某些人。

克:拯救了一群人,就毁灭另外一群人。一个国家生存了,可是却是另外一个国家付出代价。所谓有灵性的人世,那么热衷于改革,但是却救了一些人,毁了一些 人。他们创造了幸福,也带来了诅咒。往往,我们是对某些人仁慈,却对某些人残酷。为什么?哪一样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还是不伤害别人?

部长:不论如何,我们总是会伤害别人。我们会伤害随便的人、没有效率的人、自私的人。这种事好像不可免。你难道没有讲话伤过人吗?我就知道因为你说到有钱人,结果伤害了一个有钱人。

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如果某种工作的过程会伤害别人,那么对我而言,那种工作必须丢一边去。我没有工作,也没有什么改革或革命方案。在我而言,工作不 是第一,不伤害人才是第一。如果我的话伤害了那个有钱人,那并不是我伤他,而是实情伤他。那实情是他不喜欢的。他不喜欢曝光。我的意图并不是让谁曝光。如 果有人因为实情而一时曝光了,他会为自己看到的事情大发雷霆,他会责怪别人。不过那只是在逃避事实,借愤怒逃避事实是最常见、也最无知的反应。

但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哪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还是不伤害别人?

部长:你不认为工作不能不做吗?

克:为什么要做工作?如果做工作有益一些人,可是却伤害某些人,那么工作的价值何在?你也许拯救了自己的国家,可是却压榨或破坏另外一个国家。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党、自己的意识形态?你为什么这么认同你的工作?工作为什么这么重要?

部长:我们必须工作、必须活动,否则形同死亡。如果这个房子起火了,我们不可能还要关心那些根本的问题。

克:对于纯然活动的人而言,“根本问题”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他们只关心活动。活动为他们带来了肤浅的利益,可是也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要问,为什么某一样工作对你而言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于这样工作?

部长:喔,我不知道。但是,工作让我觉得非常幸福。

克:所以你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从工作上面得到的东西。你也许没有从工作上赚到钱,但是,你却从工作上得到快乐。有的人因为拯救党或国家而获 得权力、地位、声望,你从工作得到快乐;有的人服侍救主、上师、“尊师”而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称这种满足为“至福”,你则满足于自己所谓利他的工作。事实 上,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的幸福,而你的工作给了你想要的幸福。其实你并不关心那些你应该帮忙的人,他们只是你追求幸福的手段。这一来,凡是没有效率的 人,碍事的人都要受到伤害,因为,工作要紧,工作就是你的幸福。这个事实很残酷,可是我们都用服务、国家、和平、上帝等堂皇的字眼掩盖住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在这里指出,给你幸福的是工作,如果有人妨碍了这个工作的效率,那么伤害这个人你并不在意。你在某种工作中追求幸福,那种工作 ——不论是什么工作——就等于是你。你关心的是得到幸福。工作给了你得到幸福的手段,所以工作就非常重要。所以,为了那给你幸福的东西,你当然就很有效 率、很无情、霸道。所以你不在意伤害别人,不在意他人怨恨。

部长:我从来不曾这样看事情。事情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一来,我该怎么办?

克:但是,让我们弄清楚你为什么这么久才看清这个简单的事实。这件事不也很重要吗?

部长:我想,就像你说的,我并不在意伤害别人,或者,只要我工作顺利,我就不在乎。通常我工作都很顺利,因为我一向很有效率、很直接,也就是你说的无情。你完全正确。但是,这一来,我该怎么办呢?

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看不清这个简单的事实。现在你总算看清了。你之所以不愿意看清这个事实,是因为,看清这个事实等于是破坏你生存的根基。你追求幸 福,也找到了幸福,但是这幸福老是制造冲突和怨恨。现在,你终于看清自己这个事实,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看清楚。你现在要怎么办?工作能不能另辟蹊径?我们 难道不可能只是快乐的工作,而不要在工作中追求幸福吗?我们只要把工作和人当作手段,那么我们显然和工作、和他人都不会有关系,都没有交流。这样,我们就 没有办法爱人。爱不是手段,爱是爱本身的永恒。你利用我,我利用你,通常我们说这就是关系。我们彼此对对方很重要,是因为我们彼此互为手段。所以,说到 底,其实我们彼此对对方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互相利用,所以无可避免要产生冲突、对立。所以,我们要怎么办?这一点让我们一起来解答,不要光想从对方身上得 到答案。如果你自己找出答案,那么,那就是你自己的经验,所以就是真实的,因此就不是他人的结论或证实、不是口头的解答。

部长:那么,我的问题何在?

克:我们能不能这样说,很直觉的来说,你对下面这个问题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先有工作?如果不是,那么先有什么?

部长:我已经开始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惊讶。看清楚这么多年来,在工作上我到底在干些什么事,真是令我惊讶。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你所谓的实 相。我向你保证这并不愉快。如果我可以克服这种不愉快,那么,也许我会看清楚真正重要的事情,然后很自然地依循这些重要的事情来工作。不过,我现在还是不 清楚到底是先有工作,还是先有别的事情。

克:为什么不清楚?要看清楚事情,是时间问题?还是意愿问题?“不想看”的想法会随着时间消失吗?你 之所以看不清楚,不就是因为你不想看清楚?你不想看清楚,不就是因为看清楚了,就会推翻你固定的生活模式?如果你能够觉察到自己故意在拖,是不是马上就清 楚了?造成混沌一片的,就是逃避。

部长:我现在很清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是物质以外的事情。也许我该做的就是我一向在做的事情,只是精神不一样就是了。

《论生活》,第八十八章

世界是个人内在的投射

要想了解问题,我们的心不但要完全的、完整的了解整个问题,而且要能够敏锐地追踪问题,因为问题从来就不是静态的。不论是饥饿问题、心理问题或 者任何一种问题,永远都是新问题。任何一次危机都是新的危机,所以,要了解问题,心必须永远新鲜、清晰、敏于追踪。我想我们大部分人都了解内在革命的迫切 性,有了内在的革命,我们才能够使外在、使社会产生彻底的转变。不论是谁,只要有严肃认真的意图,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怎样才能根本的、彻底的改变社会,这 是我们的问题。没有内在的革命,外在的转变则更不可能。由于社会一直都是静态的,所以,任何的行动,任何的改革,如果没有内在的革命,都将随之变为静态。 所以,如果没有内在不断的革命,就毫无希望可言。因为,没有内在的革命,外在的行动都是老套,都是习惯。从你和别人,你和我的关系产生的行为就是社会。这 样的社会会变为静态。只要缺乏内在不断的革命,缺乏创造性的,心理的转变,这样的社会就没有生生不息的性格。因为缺乏内在不断的革命,所以社会总是越来越 静态,越来越僵化,所以也一直很容易破裂。

你和你外在一切痛苦混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这些痛苦混乱的事情当然不是自己发生的,那是你和我制造 的,不是什么资本家,也不是什么法西斯灼造的,而是你和我在我们的关系中制造的。你内在有什么,都会投射到外在,投射到世界。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什么, 感受到什么,你日常生活的所作所为,都会投射到外在。这一切就构成了这个世界。如果我们内在的悲惨、混乱,经过投射,这一切就成了世界,成了社会。因为你 我的关系、人我的关系就是社会,社会就是我们关系的产物。所以,如果我们的关系混乱、自我中心、狭隘、小格局、局限于民族,那么,我们就会投射这一切,因 而造成世界的混乱。

你怎样,世界就怎样,所以你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这个事实既简单又基本,不是吗?但是,不论是我们和某人的关系或某些人 的关系,我们好像都忽略了这一点。我们一直想借着制度,借着观念或价值观的革命,来改变事情,却忘了创造社会的就是你和我。你和我依我们的生活方式,制造 了混乱或秩序。所以我们必须从自己身边开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注意平常的自己,注意我们平常的念头、感情、行为,这一切都会显现在我们谋生的态度,显现 在我们和观念或信仰的关系上面。这一切就是我们平常生活的内容,不是吗?我们都很关心谋生、找工作、赚钱。我们都很关心自己和家人、和邻居的关系。我们都 很关心自己和观念、信仰的关系。

这样,如果你仔细检查你的职业,你就会发现你的职业根本是从嫉妒出发,你的职业不只是谋生的手段。社会的构成 就是一个不断冲突、不断变迁的过程。社会是从贪婪、从嫉妒出发的,例如嫉妒上级,职员都想当经理,这表示他关心的不只是谋生问题,不只是生存的手段,而是 地位和声望。这种态度当然会破坏社会、伤害关系。但是,如果你我关心的只是谋生,那么我们就会找出正确的谋生方式,找出不是由嫉妒出发的谋生手段。在人我 关系里面,嫉妒的破坏性最强,因为嫉妒意味权力欲,意味追求地位的欲望。嫉妒最后就是走向政治。嫉妒和政治两者关系密切。普通职员想当经理,就会成为制造 权力政治的因素,权力政治则制造战争。所以他必须间接为战争负责。

《最初与最后的自由》,第三章

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

问:我是学生。还没听过你讲话以前,我书读得很好,也很用心要追求前途。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了。现在我已经对功课完全失去兴趣,也不想追求什么前途。你的话好像很吸引我,可是却做不到。这让我很迷惘。我要怎么办?

克:先生,是我使你迷惘的吗?是我让你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用吗?如果我是你迷惘的原因,那么你实际上一点都不迷惘,因为,只要我一走,你就马上回 复以前的迷惘或清明。但是,如果这位先生是认真的,那么,真正的情况是,他听了我的话以后,开始觉察到自己的行为。他现在已经看出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就是 努力读书创造前途这一回事,是很空虚的,没有什么意义。他很迷惘,不是我使他迷惘,而是听了我的话以后,他开始觉察到人间的状况,觉察到自己的状况、自己 和人间的关系。他已经觉察到追求前途这一回事的徒然、无用。他觉察到这一切。这不是我让他觉察的。

我想,最先要明白的是,因为听、因为看、因 为观察自己的行为,所以你才发现自己。所以这发现是你自己的发现,不是我的发现。如果是我的发现,那么我一走,这些我也就带走了。但是,这种事情是别人带 不走的,因为,那是你自己弄明白的。你观察自己的行为,观察自己的生活,然后你发现追求前途实在是徒然。这样,因为迷惘,所以你说:“我要怎么办?”

你到底要怎么办?你还是得继续读书,不是吗?这一点很清楚,因为你总得从事一种职业,一种正确的谋生之道。你了解吗?请务必听清楚。你必须用正确的方法 谋生。社会建立在谋取、贪婪、嫉妒、权威、压榨上面,所以内部自然动荡不安。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宗教问题还认真的话,那么,法律这种职业就不适合他。他也 不适合当警察或军人,军人显然是杀人的行业,这里面不管是攻击还是自卫,都无不同。军人就是随时准备杀人,统帅的作用就是随时备战。

这样说 来,如果这三种职业都不正确,你要怎么办?这一点你必须自己思考,不是吗?你必须弄清楚到底自己想干什么。不要依靠父亲、奶奶、教授或什么人告诉你做什 么。然而,“弄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不是吗?只要你做的事情是自己喜欢的,你就没有野心勃勃、没有贪 婪。你不是在追求名声,因为,光是“喜欢”自己做的事,这样的喜欢本身就已经够了。那种爱里面不会有挫折感,因为,你追求的不再是自己欲望的满足。

但是你要知道,所有这一切都需要相当深入的思考、相当深入的探讨、沉思。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压力太大了,这个“世界”,指的是你的父母、祖父母,你周 遭的社会。他们都希望你成功、他们都希望你符合成规、他们教育你,希望你和他们一致。但是,整个社会却是建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夺取、嫉妒、自以为是和侵略 上面。你如果非常实际的、不讲理论的,自己好好观察一下,你就知道,这样的社会必然会从内部开始腐败。看清楚这些,你就会知道如何从自己喜爱的事情,建立 自己的立身处世之道。这样也许会和目前的社会冲突,但是,又何妨?社会基本上就是建立在顺从、夺取、追求权力上面,而宗教之人、追求真理之人,就是要反叛 这样的社会。他没有和社会冲突,而是社会和他冲突。社会绝不会接受他,社会只会使他成为圣人,然后开始崇拜他,然后毁了他。

所以,这位学生听 了我的话以后疑惑了。但是,如果他不逃避这个疑惑,如果他不跑去看电影、去寺庙里祈祷、看书、去找什么上师——逃避这个疑惑,然后弄清楚他的疑惑是怎么生 起的。又如果他能够面对疑惑,探讨的过程又不落入社会俗套,那么他就是真正宗教之人。我们需要这样的宗教之人,因为是他们这种人在创造新世界。

孟买·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