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即和谐

问:是否请你讨论一下谋生的问题。因为谋生需要的就是能力、思考、知识,你愿意讨论吗?

克:以我们处身其中的文化和文明而言,我们 长大以后,就要为生活工作。工作、工作、整天工作,对不对?好可怕!接受指示、居人之下、接受命令、接受侮辱、接受打击。我们在这种文化中成长,受这种文 化塑造。为了符合塑造的模式,我们受教育。我们受教育主要是为了得到知识,培养记忆,以便谋生。目前,这就是我们教育的主要功能。这种教育有的是一致、竞 争、模仿、野心、成功。成功表示有钱、有地位、住宅漂亮。我们在这种结构中受教、长大。要在这个领域之内活动,知识和记忆特别重要。生命中其他的东西我们 都丢掉了。这是事实。

现在你说:“我怎么谋生?我需要知识,但是我却看到了知识的局限。”我需要赚面包回来,我必须有食衣住,不论是国家供给,还是我自己赚,都一样。

知识有相当的局限。知识很呆板。我们借宗教、性、癖好、神经官能症来逃避,从满足自己什么东西来逃避。但是我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活得很和谐,一方面 有知识、运用知识,一方面又使心免于学习的呆板,使两者合而为一?这样,心活着,一方面去工厂上班,一方面却没有竞争心,因为心并不关心怎样追求地位。这 时,心只关心生活。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这里面的差异。这时心也很清楚地看到免于“已知”的自由。“已知”就是知识,就是“过去”。这两条河流能不能够永 远和谐?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问题不是要赚更多钱。这是社会要的东西,是消费主义。消费主义就是种种要你买这个、买那个的诡计。我不会这样,我知道里 面的虚假。但是我也知道一种自由,一种免于“已知”——所谓知识——的自由。两者能不能永远一起运用、没有摩擦?

好,什么是和谐?你们也了 解,这是个问题。我知道我们必须谋生。我不吵架、我不竞争,我必须把脑力、能力投入其中,所以这是工作。又因为我对工作没有心理问题,所以我工作很有效 率。我不和别人竞争,所以我的能力、精力,我的写作方式、生产方式,一切一切,都很完整。所以我没有冲突,不浪费精力。我希望你们了解这一点。

所以我问:什么是和谐?我说两者之间一定要和谐。那么,何谓和谐?和谐是平衡感、健全、整体感。而工作、知识和免于知识,就是整体。思想、研究、阅读、 追寻、询问,能不能创造这种和谐?思想能不能带来这种和谐?显然不能。因为知道思想无法制造和谐,因为知道我没有心理问题,工作只为了自给自足,所以我可 以运用全部精力,工作很有效率。因此,我知道必须让整体一起做事。只有明智了,整体才会一起做事。明智就是和谐。

明智说:只为谋生工作,不为 野心、竞争、成功等等工作,这才是生命。这是明智告诉我的。明智也告诉我说,自由是必要的。明智告诉我一定会有和谐,明智创造了和谐。创造和谐的不是什么 外在的机关或思想。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思想永远都是外在的,思想永远起自外在。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说,爱斯基摩语里面,“思想”的意思是“外面”。所 以思想无法创造和谐、平衡、整体感。

创造整体感、健全感、完整的是什么东西?明智不是理智上接受一个观念,不是理性、逻辑的产物。理性、逻辑确有必要,不过明智却不是理性、逻辑的产物。明智是认知真理,认知真理所以生智慧。智慧是真理之子,明智是智慧之子。

撒宁·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野心的危险

克:活在这个世界必须谋生,必须赚取衣食住行娱乐。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了解这种孤独,也就是野心、竞争心的原因?我活着怎样才能够没有野心、没有竞争心?别这样,这是你的生命。

问:“认真”有什么性质?

克:我问这个,你回答那个。我问的是,活在这个世上既然要谋生,怎样才能够没有野心、没有竞争心,不人云亦云?我要怎样生活,因为我觉得非常孤独。我知道这种孤独是野心、竞争心造成的。我生存的社会结构就是这样。我生存的文化就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问:我必须弄清楚自己真正的需要。

克:不要“必须”,否则你就是在谈观念而已。把需要减半,能不能消除野心?我需要四件长裤,六件衬衫,六双鞋子——我只需要这么多。不过我还是野心勃勃。算了吧!

问:我如何改变行动?

克:我会告诉你。保持耐心,一步一步跟我来,你自己就会知道。听好,我要再重复一次问题。我很孤独,这孤独是自以为是的行为造成的。自以为是的行为,形 式之一就是野心、贪婪、嫉妒、竞争、人云亦云。活在这个社会,我必须谋生。这个社会使我人云亦云、野心勃勃、虚伪。然而野心是一种孤立,那么,我要怎样才 能够谋生而不野心勃勃呢?我很孤独,懂吗?所以,在这个世界,我怎样才能够活着而没有野心?每一个人都野心勃勃。

问:用全部的心和力量了解野心。

克:算了!你不专心,你不说:“看,我野心勃勃。精神、心理、生理等,我有十方面的野心勃勃。我充满野心,我用野心创造这个社会。野心造成孤立感,这孤 立感就是孤独,但是,我必须活在这个世界,我不想孤独。孤独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问,活在这个世界,活在野心勃勃的人当中,我怎样才能没有野心。我不要野 心,那么我要怎样和你生活在一起?

你不知道野心的危险吗?我要让你明白的是你野心勃勃。你没有面对问题,你在回避。

问:什么叫野心?

克:现状之外别有所图就是野心。听着,我说野心就是想将你的现状改变成另外一种情况,这就是野心。你想要什么东西,想要权力、地位、声望,这就是野心。 野心就是写了一本书,希望卖上一百万本。如此这般,我不得不活在这个社会。我知道这造成我的孤独,我知道孤独对我伤害多大,因为它阻碍了我和他人的关系。 我已经了解其中破坏性的本质。那我该怎么办?

问:寻找没有野心的人。

克:你没有野心吗?我该走出去找别人吗?你在说什么?你不认真。

我问自己:我很孤独,野心、贪婪、竞争造成了孤独。我也知道孤独的破坏性,孤独真的阻碍了感情、关怀、爱。这对我来说,实在很严重。孤独很可怕,破坏性 很强,有毒。这样的话,既然我必须和你生活在一起,而你又那么野心勃勃,那么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怎样才能够没有野心?既然我必须谋生,那么我该怎么办?

你们不了解。我整个人都沸腾了。我迫切要了解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把我烧起来了,因为这事关我整个生命。可是你们却觉得好玩。我很孤独、绝望。我知道其中 的破坏性。我想解决这个问题,然而我必须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必须和这个野心、贪婪、残暴的世界生活在一起。我该怎么办?我会告诉你。不过告诉你和你去做是 两回事。我会告诉你们。

活在这个充满野心的世界,因而变得欺骗、不诚实——行吗?我不想野心勃勃,那么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我知道野心的后 果是孤独、绝望、丑陋、残暴。现在我问我自己:我怎样和野心勃勃的你在一起生活?我自己野心勃勃吗?我问的不是别人,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自己。因为我就 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对我来说这不是一句话,而是十万火急的事实。我野心勃勃吗?我现在要弄清楚。我要观察,不只观察一个方向,而是观察整个生命,看看我 是不是充满野心。我说的野心不是要大房子、想成功、想有成就、有钱的野心。我说的野心是想将现状改变为完美的意愿。我长得丑,可是我想把自己弄得最漂亮。 这个,还有其他,就是野心。我观察这种野心。我的生活就是这一回事。我们懂吗?我不光坐着讨论,我用热情观察它。我夜以继日地观察,因为我已经知道,孤独 对人与人的关系破坏力最强,所以最可怕。人不能自己一个人活着。生活就是关系,生活就是关系里进行的活动,如果关系里面有的只是孤立,那就毫无作为可言。 我知道这一点,不是嘴巴上讲讲,而是十万火急的事实。

现在我要看。我是不是充满野心,想把实然改变成应然,改变成理想?你们懂吗?想把我的实 然改变成应然,就是野心。我有没有想做这种事,这是说,你们有没有想做这种事?我说“我”,我指的是你们。不要逃避。我谈我自己时,就是谈你们大家,因为 你们就是我。因为你们就是这个世界,而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我就看了。然后我说,是啊!我是想将实然改变成应然,我知道这很荒谬,这是 我的教育、文化、传统赋予我的野心。在学校里,“甲”比“乙”好,就弄个“甲”来,你们知道都是这种事情。各种宗教也说要从实然改变到应然。他们这样说, 我就知道他们是假的,所以我就舍弃,我碰都不碰他们,我接受“实然”。等一下。我看清了“实然”,我也知道“实然”不够好,所以,我到底怎样才能够转变 它,但是却不把它改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现在我已经知道“实然”。我很贪婪,但是我不想把贪婪改变成不贪婪。我很残暴,但是我不想把残暴改变成 仁慈。然而这残暴却必须予以根本的变革。这样,我该怎么办?我的心已经受过这么多的训练、教育、规条,要它残暴,野心勃勃,那现在要根本的变革,我该怎么 办?我知道将残暴改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依旧是残暴。所以我不走这个路线。于是我有的就是“实然”,就是残暴。于是怎么样呢?我要怎么观察它,心要怎么观察 它,但不改变它呢?

心要怎样彻底改变这世故的、受过教育的野心,使它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呢?我整天都在观察我的野心多么旺盛,我很认真, 因为人活着不能没有关系。但是孤独对人与人的关系却是很可怕的。他可以假装,他可以说他也爱别人,可是他依然和别人打架。所以,心要怎样才能够完全转变所 谓野心这种东西?不论你怎么训练,只要还是意志的训练,就必然产生野心。一切都在观察之中。我清楚,训练意志想改变“实然”,依旧是野心。我已经发现这一 点。这发现给了我能量,所以我可以舍弃意志。我的心说这种东西已经结束,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训练意志,因为那也是野、心。

“雷同”也是我置 身其中的文化教育出来的一种现象。长发、短发、短裤、短裙,大家都一样,外在内在都一个样子。我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要和别人一样。我受强迫,我受教育,我 受强制,要和别人一样。然而,我一想和别人一样,结果怎样?我一想和别人一样,我就有了挣扎,不是吗?我是这样,你偏偏要我那样,这就有了冲突。有了冲 突,就浪费能量,我就担心自己不符合你的期望。所以,和别人一样、意志、改变“实然”的欲望,都是野心。我观察这一切,我观察,然后说:“我不要和别人一 样。”我知道雷同是怎么一回事。我穿裤子,我走路靠左边或右边,我学语言,我和人握手,这一切都和别人一样。我有些方面和别人一样,有些方面因为孤立的关 系,和别人不一样。结果呢?心观察到野心的活动——和别人一样、意志、将“实然”改变为“应然”的欲望。结果呢?这些都是野心的活动,都会造成极度的孤独 感,因此各种神经质的行为都可能发生。我观察,我注视这一切,但不做什么。这样,野心的活动将因这种观察而终止,因为,这时的心已经开始对野心异常聪明。 这时的心会说:“我异常敏感、聪明,因此没有野心。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该怎么和充满野心的你生活在一起?我们彼此有没有什么关系?你野心勃勃,我没有。或者我野心勃勃,你没有,都可以。这时我们有什么关系?

问:毫无关系。

克:那我该怎么办?我知道活着就是关系。也许你野心勃勃,也许我没有。我知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固定不动,你日渐远离。所以我们毫无关系。但是我不能一个人活着,所以我们的关系到底如何?

盯住这个问题,沉浸于这个问题,闻它、尝它,你就会找到答案。这个世界用野心、贪婪、虚伪、残暴造成,老是想要改变这个、改变那个。世界就是这一回事。 我知道这会造成孤独,毁掉我们和别人的关系。活在这样的世界,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心面对的一群人,面对的这个文明,这个世界,野心之害已经极为严重。我们 的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的心不论精神或生理都不再容忍野心。然而心还是得活在这个世界。那它该怎么办?

我问你们。我说我充满野心,你们没有野心。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问:毫无关系。

克:毫无关系?那会有什么?

问:绝对孤独。

克:先生,你偏离了重点。我们的重点是,心观察了野心的活动,观察了野心的一切,了解野心的虚假,了解野心的真相以后,就变得非常敏感,知道野心流变的 情形,所以心变得很明智。这种明智是因为观察野心的流变与微妙之处,因而了解野心就是毒药。对野心极度敏感,因而变得很聪明的心,必须和你共存才可以。这 样的心不可能让自己孤立。因为它知道孤立已经造成这一团乱七八糟。但是,你要走某一条路,没有野心的人不走这一条路,乃至于也许哪里都不去。那它要怎样和 你共存?

这样的心并不孤立,不是吗?一切活动皆为野心时,才会产生孤立。孤立就是孤独。如果没有了野心的活动,就没有孤独。关于孤独的原因, 我前面曾经举例说明。孤独的原因,只要我们了解其一,就了解全部。因为,包含在这原因里面的就是“和别人一样”,就是意志——将这个改变成那个,因而成为 另一种东西,成为伟大、高贵、聪明、富有的意志。我发现所有这一切里面只有一种活动,那就是野心。

在我来说,野心勃勃真是骇人。我了解野心, 我知道其中的丑陋、虚伪。不是嘴巴上讲讲,而是实际上了解。结果如何?结果好比遇到悬崖。这可不抽象。如果我心智健全的话,遇到悬崖我就后退。这样的话, 我是不是孤独了呢?当然没有。我自给自足。你们了解吗?这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变成我自给自足,可是你没有。于是,你就开始压榨我,开始利用我满足自己的需 要,然后我就会说:“不可以这样。这样只会浪费时间。”所以,建立在孤独上面的关系是一个样子,建立在非孤独、在自给自足上面的关系又是一个样子。

我们已经讨论到很奇妙的一点。出于孤独的关系会造成极大的痛苦。你们听清楚。不要说:“我活着只好这样。”这好比闻花香。你只要闻就好了,其他什么事都 别做。你不可能创造花,你只可能毁掉花。所以只要闻就好了,只要看就好了。看它的美,看它的花瓣、它的细致、它非凡的柔软质地。你们知道花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就用同样的态度看关系、听关系。出于孤独的关系会造成冲突、痛苦、离异、争吵、两性关系贫乏。因为孤独,所以关系里面会出现种种痛苦。然而,如果没有 孤独,有的只是自给自足,有的是不依赖,结果如何?你们懂吗?没有依赖会怎样?我爱你,但你也许不爱我。不过我爱你,这就够了。你们懂吗?我不要你们回应 说你们也爱我,我不在乎。好比一朵花,这朵花在那里等你看,等你闻,等你看它的美。它没有说:“爱我吧!”它就是在那里。所以它和万物产生了关系。你们懂 吗?看在老天的面子上,了解这一点吧!自给自足就没有孤独、没有野心。在它的深度和美当中,有的是真正的爱,而真正的爱和自然有关系。你要这种爱,这种爱 就在那里。你不要,也没有关系。它的美依然是在这里。

撒宁·一九七三年八月三日

正确的谋生之道

问:做生意一定要有动机吗?什么是谋生正确的动机?

克:你认为什么是正确的谋生之道——不是什么最方便、最有利可图、最享受、最有收获的谋生之道,什么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正确不正确,你怎么知道?你做一件事如果是为了利益或快乐才做,就不正确。这个问题很复杂。凡是意念凑合之物都是实际之物。我们在这顶帐篷里面讨论事情,这顶帐篷是实际的东西。这棵树不是意念凑合而成,不过也是实际的东西。幻想也是实际的东西,我们所有的幻想、想像都是实际的东西。从幻想出发的行为很神经质,不过也是实际的东西。所以,你问“何谓正确的谋生之道”时,你必须先了解何谓实际。实际并非真理。

什么才是实际里面正确的行为?你在这种实际中,如何发现正确的行为(自己发现,不要别人告诉你)?所以我们必须在实际的世界里发现正确的行为、正确的谋生之道。但实际包括幻想在内。不要逃避,不要走开。信仰是一种幻觉,信仰的行为都是神经质。民族主义这种东西是实际的东西,可是却是幻想。这一切都是实际,那么什么是实际里面正确的行为?

谁会告诉你答案?显然谁都无能为力。但是,如果你不带幻想地看实际,认知这种实际的是你的智慧,不是吗? 这种智慧里面没有实际和幻想的混淆。观察实际,观察实际的树、实际的帐篷,观察意念凑合的实际之物,包括憧憬、幻想。观察这一切时,这种认知就是你的智慧,不是吗?你的智慧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了解这一点?智慧就是明辨实然之所有和所无。认知“实然”,了解实然的一切实际状况,表示你不可以在心理上牵涉进去,不可以心理上有要求。心理的涉入和要求都是幻觉。看清楚这一切,就是智慧。有了这种智慧,不论身在何方,都会产生作用,智慧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那么,真理又是什么?实际和真理间有什么关联?刚讲的智慧就是它们的关联。智慧看清了实际的全部,不会将实际引申为真理。然后真理就通过智慧在实际之物上面发生作用。

《真理与实际》,第十章

冲突源于内在

内在没有冲突,外在就没有冲突,因为,此时内外已经没有区别。这好比涨潮落潮,海水进来又出去,进来又出去……既然非得谋生不可,我要怎么做才 能在心理上没有冲突?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因为没有冲突就没有野心,没有别有所图的欲望。内在有一种东西不可亵渎、不可碰触、不可伤害。这样我精神上 就不依赖他人,也就不附和他人。

能够有这一切,我就在这个人世尽我所能,当园丁、当厨师、当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们却深受成败观念的制约。在这 个世界上,在金钱、地位、声望上面成功。你们都知道这种事情,这是我们虔敬以求的。人的意识深受“成功”的制约,很害怕失败。要有成就,不但外在,内在也 要有成就。所以你哪一个上师都接受,因为你希望他们带你悟道,这是虚妄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绝对真实的东西,只是没有人可以带你找到这种东西。

所以我们意识的全部,或者大部分,都深受制约,要过一种不断挣扎的生活,因为我们都想有成就,都别有所图,都想扮演什么角色,都想满足自己。这一切表示否 定“实然”,接受“应然”。试看一下暴力。“暴力”一词早就受到污染,因为有的人苟同,有的人反对。这个字眼早就扭曲了。非暴力哲学也已经政治化、宗教 化。我们有的是暴力及其相对的非暴力。非暴力根源于“实然”。但是我们认为,如果能够建立相反的力量,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或手段,我们就可以改变“实 然”。换句话说,我们因此有了“实然”和“应然”。要完成“应然”,你需要时间。所以你看看我们经历了什么:痛苦、冲突、一切荒谬的事情。暴力是“实 然”,非暴力是“应然”。所以我们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完成非暴力,我们必须努力、必须挣扎、追求非暴力。这就是非暴力的哲学,这是制约、是传统。

现在,你们能不能把相对的一方摆在一边,什么都不看,只看暴力本身?暴力是事实,非暴力并非事实。非暴力只是观念、概念、结论。事实是暴力,是你很愤 怒、憎恨某人、想害人、生气、嫉妒。暴力包含这一切在里面。现在,你能够观察这个事实,不产生相对的一方吗?你们懂吗?如果能够,你们就有一种能量来观察 “实然”。这观察里面就不会再有冲突。

这种异常复杂的生存状态是源自于暴力、冲突、挣扎。那么,一个人如果了解这种异常复杂的生存状态,实际上——非理论上——已经自由,也即不再有冲突时,他要怎么做?他该怎么做?会问这个问题吗?你们心理上是否已经完全免除冲突?你们会问这个问题吗?

社会建立在冲突上面,但是社会是你建造的,你该负责。你贪婪、嫉妒、残暴,你这样,所以社会就这样,所以你和社会并无分别。这些都是事实。但是你把自己 和社会作了区别,然后说:“我和社会不一样。”真是胡扯。社会残暴、败德,这样的社会结构如果在你内心完全转变,你就会影响社会的意识。如果你内心自由 了,你是否问过自己:“外在的世界我该怎么做?”要自己找答案、自己解答,因为你内在已经改变了一种制约出来的东西——一种一直斗争、斗争、斗争的东西。

奥嘉义·一九七七年四月三日

让不满之火继续燃烧

清凉的风吹着。这风不是四周沙漠的干空气,而是从远方的山峦吹来的。这一带的山是全世界最高的,从西北向东南横亘。这些山巨大崇高,清晨太阳还 没有照到沉睡的大地以前,看到这种景象简直难以置信。这些高耸的山峰,在浅蓝的苍穹之下,闪耀着细致的玫瑰色,异常清晰。太阳出来以后,平原上覆盖了长长 的阴影。这些山峰很快消失在云雾当中,但是,退隐之前,它们会将祝福留给山谷、河流、城镇。你再也看不到它们,可是你却感觉到它们在那里,无言、无边、亘 古。

一个乞丐唱着歌,一路走来。他是位盲人,由一个小孩子带着。他和行人交错而过,偶尔有些人丢一两个铜板到他手上的罐子里。但是他只管走 着,毫不在意那丁冬的铜板声。从一所大宅院里出来了一个仆人,往他罐子里丢下一个铜板,一边嘴巴嘀嘀咕咕,关上了门。鹦鹉开始白天的吵闹、打架,它们白天 飞到田里、树林里,晚上回到路边的树上过夜。虽然枝叶间有路灯照着,那里还是比较安全。别的鸟好像整天都待在镇上,在大草地上吃睡觉的虫。一个男孩子吹着 笛走过,很瘦,赤着脚,不过却昂首阔步,好像脚踩到哪里都不在乎。他自己就是那笛子,那笛子也在他眼睛里,跟在他后面,你会觉得他是全世界第一个有笛子的 孩子。就某一点来说,他真的是。他毫不在意身边横冲直撞的汽车,不在意街角累得想睡觉的警察,也不在意手上提着大包东西的妇人。他已经失落在这个世界,然 而笛声不断。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房间不大,来了几个人就客满了,老老少少都有。有个老人带着年幼的女儿、有一对夫妻、一个大学 生。他们显然彼此并不认识,每个都急着要谈自己的问题,不管旁人。那个小女孩坐在她父亲身边,很害羞、很安静。她应该只有十岁左右,穿着新衣,头发上别着 一朵花。我们坐了许久没讲一句话。大学生等着老人先讲,老人想让别人先讲,最后还是年轻人开讲了。

青年(很紧张):今年是我大学的最后一年。 我在大学里学工程,可是我总觉得对哪一种行业都没有兴趣,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父亲是律师。只要我做的事理所当然,他就不介意。因为我学工程,所以他 希望我当工程师。但是我实在没有兴趣。我跟他讲过,可是他说,只要我拿它来赚钱谋生,就会有兴趣。我有一些朋友学的东西不一样,各有各的谋生方式,但是大 部分都很疲惫。再过几年会怎样,只有天晓得。我不想和他们一样,但是如果我当工程师,我相信我一定会疲惫。我不怕考试,我考试很容易过,我不是吹牛。我就 是不想当工程师。别的事情我也没有兴趣。我也曾经写作,画画,但是那种事情都不能做得太过分。我父亲只关心我的工作,他也可以帮我找好工作。可是,我知道 如果我接受了,我会怎么样。我真想丢下一切,离开学校,连毕业考试都算了。

克:这太愚蠢了。不是吗?你已经快毕业了,为什么不念完?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青年:我想没有。不过这一来我该怎么办?

克:除了一般的职业,你到底想做什么?也许有一点不清楚,不过你总该有什么兴趣,某些方面、内心深处,你知道自己有什么兴趣,对吗?

青年:你看,我不想有钱,我没有兴趣养家,我不想变成按部就班的奴隶。我的朋友大部分都有工作,都从事某种职业,从早到晚绑在办公室里。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房子、妻子、孩子,还有无聊。在我来说,这种远景真是吓人。我不想陷进去,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克:你既然已经想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看看到底自己的兴趣在哪里?你母亲怎么说?

青年:只要我平安,她不在乎我做什么。她所说的平安,指的是好好结婚,安定下来。所以她支持我父亲。走路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我和朋友谈 过,但是这些朋友大部分都有工作,所以和他们谈这些其实并不好。只要从事一种职业,不管是什么职业,他们认为在义务、责任上都是应该做的。我就是不想陷进 这种磨盘里面。但是我到底想干什么,我真希望自己知道。

克:你喜欢人吗?

青年:某一方面。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这么问?

克:也许你想做的是社会工作。

青年:你这样说真奇怪。我想过社会工作,我也跟过一些一生从事社会工作的人。一般而言,他们都很乏味,挫折感很深,很关心穷人,一直想改善社会状况,不 过内心却很不快乐。我认识一个小姐,她其实大可以结婚生子,过家庭生活,可是她的理想毁了她。她职业性地行善,还要对自己的无聊甘之如饴。那种理想毫无眼 光,没有一点内心的快乐。

克:我想,以一般的意义而言,宗教对你根本不是什么东西?

青年:小时候我常常和我母亲去庙里。庙里有和尚、有香客、有法会。可是我已经好几年没去了。

克:这种事情一样成了例行公事,成了重复发生的事件,建立在文字和说明上的生活。宗教还有别的东西。你喜欢冒险吗?

青年:一般的冒险——登山、极地探险、深海潜水这些没有。我不是多么优秀,不过对我来说,这种事情有点幼稚。要登山不如猎鲸。

克:政治呢?

青年:一般的政治游戏我没有兴趣。

克:我们已经排除了很多东西,不是吗?如果这些东西你都不喜欢,你还会喜欢什么东西吗?

青年:我不知道。我太年轻了,还不知道。

克:这不关年龄,不是吗?不满是生存的一部分,通常我们都有方法驯服不满。这方法也许是工作、也许是婚姻、也许是信仰、也许是理想主义、也许是好工作。 不管是什么方法,我们都会想办法扑灭这不满之火,不是吗?一旦扑灭了,我们就觉得自己终于快乐了。也许我们真的是快乐了——至少暂时。但是,如果我们没有 用一种满足扑灭不满之火,是不是会使它一直燃烧?这时它还是不满吗?

青年: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维持现状,不满自己的一切,但是还是不要找一份称心的职业让这把火熄灭?你是这个意思吗?

克:我们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应该满足。“我们应该自处而安”的想法让我们的不安变得很痛苦。你认为自己应该有责任感,应该做有用的公民等 等,不是吗?如果你了解这种不满,你也许就变成这种人。但是,你却想另外做一些事情让自己满意,另外做一些事情占据自己的心,从而结束内心的骚动,不是 吗?

青年:就一方面而言是这样。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这种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

克:心填满以后,就会很疲惫,只懂得照方抓药。本质上,这样的心就是庸俗。由于这种心是建立在习惯、信仰、人人遵行而有利可图的成规上面,所以不论内外在,心都觉得很安全,它不再受打扰。就是这样,不是吗?

青年:大致上是这样。但是我该怎么办?

克:如果你深入探讨自己这种不满的感觉,也许你会发现答案。不要用“想要满足”的方式来思考。只要想为什么会有不满,是不是应该让不满之火继续燃烧。因为反正你也不怎么关心谋生,不是吗?

青年:坦白讲,我是不关心。不管怎么样,人都活得下去。

克:所以这对你完全不是问题。你只是不肯陷在例行公事里面,不肯陷在庸俗之轮里面。你不是就关心这个吗?

青年:先生,好像是。

克:不陷进去,表示要很努力,要一直很当心,不要先有结论,再从结论思考。因为先有结论再思考等于完全不思考。因为心是从结论、从信仰、从经验、从知识出发,所以就陷入墨守成规,陷入习惯之网,于是就无法扑灭不满之火。

青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现在已经了解自己心里想些什么了。我不想像那些人一样,生活千篇一律、无聊。我这样说并没有什么优越感。投入各种冒险活动一 样没有意义。我也不想光是满足就好。也许有一点模糊,不过我已经看到一个新方向。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不是你前几天所说的那种永恒,而 且永远创造的状态或运动?

克:或许是吧!宗教事不关教会、寺庙、法会、信仰。宗教是每一刻都发现那种运动。这运动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完全没有名字也可以。

青年:我占用的时间恐怕已经超过很多。(他转头向听众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老人:哪里,像我就听得很专心,而且获益良多。我也看到了我问题之外的新东西。有时候,听别人讲他的问题会使我们的负担减轻。

(他停了一两分钟没说话,好像在考虑接下去要做什么。)

老人:以我个人来说,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不再问自己要做什么,我是回顾自己这一辈子做了什么。我也读过大学,可是,没有这位年轻朋友想得那么多。大学 毕业了,我就找工作做。然后,为了赚钱养家,我一做就四十几年。这四十几年,我就是陷在你们所说的办公室事务当中,也很习惯家庭生活。我了解其中的酸甜苦 辣。奋斗和疲劳使我衰老,这几年老得更快。回头看这一切,我问我自己:“你这一辈子做了什么事情?除了家庭、工作,你到底有什么成就?”

(老人停了一会,才开始回答自己的问题。)

几年来我参加了各种社团来改善这个,改善那个。我属于一些宗教团体。我常常退出一个,再加入一个。我现在已经退休,所以看得很清楚,我这辈子一直活得很 表面。我一直在随波逐流。一开始我还稍微抗拒一下社会潮流,到最后还是让它拉着我走。不过不要误会,我不是忏悔过去,我不惋惜以前的事情,我关心的是我的 余年。现在和即将到来的死亡之间,我应该怎么过所谓的生活?这才是我的问题。

克:今日种种皆由过去而生。今日种种也会形成未来的种种。“现在”就是“过去”移向“未来”的运动。

老人:我的过去怎么样?实际上是空白一片。没有重罪、没有滔天的野心、没有沉重的哀伤、没有败坏的暴力。我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不冷不热。平静的流 水,完全庸俗的生活。我的过去既无可自豪,也无可藏羞。我的生存既疲惫又空虚,没有什么意义。不论我以前住宫殿、住茅屋,大概都一样。坠入庸俗之流多么容 易!我的问题是,我能从内在遏止这庸俗之流吗?挣脱那潜移扩张的过去,可能吗?

克:何谓过去?你说“过去”这个字眼时,你指的是什么?

老人:在我来说,过去主要就是联想和记忆。

克:你是说全部的记忆,还是只是意外事件?意外事件没有什么心理意义,我们会记住,可是却不会在心灵土壤上生根。意外来了又去,不盘踞心灵,不构成心灵 的负担。有心理意义的是这些事件以外的东西,所以你所谓的过去是什么意思?我们会有固定不动的过去,让你清楚的、截然分明的挣脱吗?

老人:我的过去由很多小事情构成,根扎得很浅,稍微一点强风,就会把它吹跑。

克:你就是在等待强风。这就是你的问题吗?

老人:我什么都不等。可是,难道我的余年都要这样过吗?我难道无法挣脱过去吗?

克:又来了。你想挣脱的“过去”是什么东西?这过去是静态的呢?还是活的?如果是活的,它的生命哪里来?它用什么手段复活?如果是活的,你能够挣脱吗?再说,你想要挣脱,这个“你”又是谁呢?

老人:我都弄糊涂了。我问的问题很简单,你却反问了我好几个复杂的问题。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你的意思?

克:先生,你说你想挣脱过去。这“过去”是什么东西?

老人:经验,以及我们对经验的记忆。

克:你说这些记忆都很浮面,不深入。不过其中有一些不是深入潜意识吗?

老人:我觉得我没有什么深埋的记忆。传统和信仰在很多人心里都很深入。但是我只是为了社会上的方便才遵守传统和信仰,它们在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

克:如果过去可以这么轻易排除,那就毫无问题。如果过去只是留着外壳,随时都可以甩掉,那么你早就挣脱了。不过事实上问题还很多,不是吗?怎样挣脱庸俗 的生活?怎样打破鄙陋的心灵?先生,你也有这些问题,不是吗?当然,这里的“怎样”是要促使我们探索,不是要寻找什么方法。使我们鄙陋的,最先就是因为想 要成功而练习方法,再加上其中的恐惧和权威。

老人:我的过去没有什么意义。我来这里为的是舍弃过去,可是现在却面对另外一个问题。

克:你为什么说你的过去没有什么意义?

老人:我一直在生活的浮面随波逐流。随波逐流,根就不深。即使在家里也是一样。我知道对我来说,生活不算什么,我一事无成。我现在还有几年好活,我不想再随波逐流,我想利用余年做一点事情。这一点究竟有没有可能呢?

克:你想从生活中做什么事情?你想做的事情,其中的模式不是从以前发展出来的吗?你的模式当然是从过去种种反映出来的。那是过去种种的结果。

老人:这样的话我还能做什么呢?

克:你说的生活是指什么东西?生活可以做什么事情吗?如若不然,那么生活是无可计算的,所以无法局限在心灵里面吗?一切事物都是生活,不是吗?嫉妒、虚 荣、灵感、绝望,还有社会道德,后天“正直”以外的德性,历代累积的知识,衔接过去和现在的品行,所谓宗教的信仰,信仰之外的真理,恨与感情,心灵之外的 爱与慈悲——这一切,还有别的,就是生活,不是吗?你想在生活中做一点事情,你想给生活造型、方向、意义。那么,想做这一切的“你”又是什么人呢?你和你 想改变的事情难道有分别吗?

老人:你的意思是人只要随波逐流就够了。

克:你只要想引导生活,塑造生活,你能依据的就只能是过去。如若不然,因为无法塑造生活,所以只好随波逐流。然而,如果能够了解生活的全部,这“了解”自己就会有反应,既不随波逐流,也不落入什么模式。这了解是从生活的每一刻来了解。过去种种已经逝去。

老人(着急了):但是我有能力了解生活整体吗?

克:如果你不了解,别人也没有办法替你了解。你不能跟别人学。

老人:我该怎么进行?

克:了解自己。因为生活的整体、生活的宝藏都在你的心里面。

老人:你说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克:认识自己的心。了解自己的渴求、欲望——外在的和隐藏于内心的都要了解。有知识的累积,就没有学习。能够了解自己,心就不会死寂。只有这样,才会产生那心灵无可计算的东西。

那一对夫妇从头听到尾,都没有插话。他们等着轮到自己讲话,那位先生一直到现在才开口说话:“我们的问题是嫉妒。不过现在听你们讲了这么多,我觉得我们已经解决问题了。安静地听或许比问问题了解更多事情。”

《论生活》,第四十八章

悠闲是学习的前提

要悠闲,才能够学习生活的艺术。我们对“悠闲”这个字眼常常有很大的误解。悠闲通常意思是不为谋生、上班、上工等这一类事情缠住。这种事情结束 了,才有悠闲。所谓悠闲的时候,你要的是消遣、放松。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做必须将能力发挥到极致的事情。谋生的时候,不管你做的是什么,都和所谓的 悠闲相反。所以我们有的往往就是紧张,紧张的逃避,悠闲就是没有紧张的时刻。悠闲的时候你看报纸、看小说、聊天、娱乐等等。这是事实,这种事到处都是。谋 生就是否定生活。

这样我们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何谓悠闲?以我们的了解,悠闲是缓和谋生的压力。每当我们身上有谋生的压力,或者不管什么压力,通常我们都认为这时就毫无悠闲可言。不过,不论意识或潜意识,我们其实还有更大的压力。这压力就是欲望。

学校这种地方必须悠闲。因为你必须悠闲才能够学习。换句话说,你必须完全没有压力才能够学习。遇到蛇或遇到什么危险,这种危险产生的压力让你有一种学习。但是这种学习只是培养你的记忆,帮助你以后知道危险所在,所以,这种学习事实上就变成机械式的反应。

悠闲表示心不受纠缠,心只有这时才有学习状态。学校并非只是累积知识的地方,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了解这一点很重要。我们说过,知识在生活中占有一定的地 位,知识有其必要。不幸的是,知识的地位虽有一定,却把我们的生活全部吞噬了下去。我们再也没有学习的空间。我们殚精竭虑谋生,一天终了,我们已经累得需 要刺激才有精神。我们用宗教之类的娱乐来消除这种疲劳。人类的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类创造的社会需要他们耗尽时间、耗尽精力、耗尽生命。因为不得悠闲, 因而不得学习,所以生活就机械化,几乎毫无意义可言。所以,我们必须把“悠闲”这个字眼弄得很清楚,心不受任何事物纠缠的时候,就是悠闲。这是观察事物的 时刻,不受纠缠的心才有办法观察事物,自由观察就是一种学习的运动,这使人免于机械化。

所以,老师能不能够让学生了解“谋生”这整件事情,和 其中的压力?能不能让学生了解知识只是帮他们找工作,连带也帮他们找来恐惧、焦虑,使他们瞻望明天感到害怕?如果老师自己已经了解“悠闲”和“纯粹观察” 的本质,那么谋生就不再是一辈子折磨、一辈子劳苦。老师能不能够帮助学生拥有一颗不机械化的心?使悠闲的好处开花结果,绝对是老师的责任。学校就是因为这 个理由才存在。创造新的一代来改变社会结构,使社会结构不再汲汲营营于谋生,是老师的责任。这时,教育才成为神圣的行为。

《致各校书简》,第一卷

活得有创造性

我们已经讨论过爱是多么重要。我们了解爱是不可求、也买不来。没有爱,所有想要追求完美社会秩序,使社会没有压榨,没有党同伐异的计划,都没有意义。我觉得趁着年轻时了解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
在这世界闯荡,不管到哪里,我们都会发现社会一直在冲突。冲突的一边是有权力、有钱、富裕的人,一边是劳动者。彼此都在嫉妒、竞争。每一边都想得到地位、报酬、权力、名望。这就是当前世界的状况。所以人心内外战争不断。

因此,如果我们要对社会秩序进行彻底的革命,首先必须了解人这种攫取权力的本能。大部分人都喜欢权力。我们认为,有了权力和财富,就可以四处旅行、结交 权贵、名闻遐迩,或者创造完美的社会。觉得我们可以运用权力来做好事。然而,追求权力——不论追求的是自己的权力、国家的权力,还是意识形态的权力,都很 邪恶,都有破坏性,因为,追求权力一定会制造对立的权力,于是两者永远冲突。

内外皆无冲突的世界多么重要。教育不是应该帮助你们了解这一点 吗?内外皆无冲突的世界是你不会因为野心的驱使,而和邻居或什么团体冲突的世界,因为欲求权力和地位的野心已经消失。我们有没有可能创造一个内在外在都没 有冲突的世界呢?社会就是你和我的关系。如果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野心上面,那么你我都想比对方有权力,这样我们就一直冲突。我们有办法消除这冲突的原因 吗?我们能够教育自己不要竞争,不要攀比,不要觊觎地位,换句话说,就是不要野心勃勃吗?

你们和父母到学校外面,看报纸或者和人谈话,大概都 曾经发现,几乎人人都想改变世界。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其实这些人都和别人有冲突,为了观念、财产、种族、阶级、宗教和别人冲突。你们的父母、邻居、部 长、官僚,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追求地位,所以一直和别人冲突?当然只有去除这一切竞争心以后,我们的社会才会平安,我们每个人才能够活得快乐,活得有创 造性。

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规则、法律、训练自己不要有野心,这一切,能够除去野心吗?你也许外在已经受过训练不要野心勃勃,你也许在社会 上已经不再和别人竞争,但是不论如何你内在还是野心勃勃,不是吗?这野心造成人类多少的痛苦,那么完全扫除这野心有可能吗?你们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因为从来没有人和你们谈过这一点。现在既然有人谈起,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丰富的、完整的、快乐的、有创造性地活在这个世界,没有野心、没有竞 争吗?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自己要怎样活着,才不会伤害别人,不会在别人路上笼罩阴影吗?

你们瞧,我们都认为这是乌托邦的梦想,不可能实现。但 是,我讲的不是乌托邦。乌托邦是子虚乌有。你们和我都是单纯的人、普通的人,我们这样的人能不能很有创造性地活在这个世上,不受野心的驱使?野心可以表现 在权力欲、地位欲各方面。如果你爱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自己就能够解答这个问题。如果你只为了谋生,只因为你父亲或社会期望你成为工程师,你就去当工程师, 这就是一种强迫。强迫就会造成矛盾、冲突。然而,如果你真的喜欢当工程师、当科学家、或者你种树、画图、写诗,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不是为博得他人承认,那 么你就会发现自己绝不会和别人竞争。爱你的所作所为,我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但是,这一点年轻时却不容易,因为年轻人总是什么事都想做,所以不 容易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做什么。你想当工程师、想当火车司机、想当飞行员纵横天空;你想当出名的演说家、政治家;你想当艺术家、化学家、诗人、木匠;你喜 欢劳心,你喜欢劳力。你是真心喜欢这些事情呢,还是畏于社会压力,才对这些事情产生兴趣呢?怎样才能弄清楚?教育的真正目的,不就是帮助你弄清楚这一点, 让你长大以后可以将全部身心投注于自己喜欢的事物吗?

要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需要相当的智慧。因为你会担心无法谋生,害怕自己无法适应这个社会。因为这样,所以你弄不清楚。但是,如果你不怕,如果你不肯让父母、老师、社会肤浅的要求推入传统,你就可能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要发现,就不能害怕无法生存。

不过,大部分人都怕无法生存。我们说:“如果我不听父母言,如果我不适应社会,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因为害怕,所以我们听别人的话。这里面没有爱,有的只是矛盾,这种内在的矛盾就是制造破坏性野心的因素。

所以,教育基本的功能,就是帮助你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让你全心全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可以创造人的尊严,消弭庸俗,扫除可鄙的中产阶级心 理。因为这个道理,所以适任的老师才很重要,适当的气氛才很重要。在适当的气氛里面,你可以在自己所作所为的爱里面成长。没有这种爱,你的考试成绩、你的 知识、你的能力、你的地位、财产,不过是垃圾而已,毫无意义可言。没有这种爱,你的行为只会制造更多的战争、憎恨,制造破坏,制造毁灭。

我们讲的这些对你们也许毫无意义,因为你们还年轻。不过,我希望这些话对你们的老师有一点意义,希望对你们内心的某个地方也有意义。

《文化问题》,第七章

完整的责任感

教育不只是教导各种学科而已,教育是培养学生内心完整的责任感。我们不知道,身为教育者,我们是在创造新的一代。大部分学校关心的只是琐碎的知识,不关心怎样才能转变人,转变人平常的生活。你们身为这些学校的教育者,应该有这种深切的关怀,关怀学生完整的责任感。

那么,用什么方式来帮助学生感受这种爱,和这种爱的非凡呢?如果你们自己都无法感受,那么谈什么责任感都没有意义。你们身为教育者能够感受这个真理吗?

看清这个真理,自然就会带来这种爱,带来完整的责任感。你们必须沉思这个真理,在每天的生活中观察这个真理,在你和妻子、朋友、学生的关系中观察这个真 理。在你和学生的关系中,你会从心底衷心的讨论这个真理,而非只求措辞的漂亮。感受这个真理,就是人所有天赋中最宝贵的。它一旦在你心里开始燃烧,你很自 然就会找到正确的字眼、正确的行动、正确的行为。一想到学生,你就会发现他来接近你,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接触这个真理。他接近你是怕怕的、紧张的、急着要 讨好你,要不就是防备着,因为他活着的这几年,已经饱受父母和社会的制约。你必须看清楚这种背景,你必须关心他的实际情况,不要把自己的意见、结论、判断 强加在他身上。从他的实然来考虑,你会发现自己的实然。这时你会发现你才是学生。

那么,你在传授数学、物理——这是谋生所需——之余,能不能 让学生知道,他必须为全人类负责?这样,即使他追求的只是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也不会心胸狭窄。他会了解知识分科的危险,连带了解知识分科的局 限,以及一种奇特的残酷。你必须帮助他看清这一切。“良善”的开花结果并不在于知道数学、生物学、考试及格、事业成功。“良善”的开花结果在于这一切之 外。“良善”一旦开花结果,事业等一切必要的活动,都会因它的美而受到修正。但是我们却一直偏于一方,完全无视于良善的果实。如今在这些学校当中,我们将 努力使两者合而为一。不刻意、不当作你必须遵循的原理或模式,而是因为你已经看清一个绝对的真理,那就是,这两者必须合而为一,人类才有重生的可能。

你们做得到这一点吗?能不能做到,并不是因为你们大家讨论过了,得到结论,一致同意,所以要做。而是因为你们内心的眼,已经看到其中非凡的重力——你们 本身已经看到。这样,你们说的话才有意义,这样,你们就变成光的中心,这光不是别人点燃的。由于你们是全然的人性——这是事实,不是漂亮的措辞,所以你们 对人类的前途负有很大的责任。请不要把这个责任当作负担,否则这种负担就变成一大堆空口白话,毫无实际可言,只是幻觉而已。这种责任有它的快乐、它的幽 默、它的运动,却没有意念的沉重。

《致各校书简》,第一卷

自以为是的日常生活

克:我想建议一件事情。我们一直在谈静思、爱、意念什么的。但是,在我来说,我们好像都不谈日常生活,不谈我们和别人、和这个世界、和全体人类 的关系。日常生活中、生活方式中,是否觉察自己平常的混乱、焦虑、不安、忧郁、生活所需,这是我们最重要的问题,可是我们好像一直偏离这个主题。我们难道 不应该关心这个问题吗?我说的是难道我们不能像朋友一样,一起谈谈日常生活,做什么、吃什么、和别人的关系如何、为什么无聊、我们的心为什么这么机械化等 等?我们能不能谈一下,而且就是谈这些?

问:可以。

克:何谓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不是躲在幻想里面的种种逃避方式。日常生活是起 床、练习嗜好、吃饭、上班、做这个、做那个、野心、满足、和别人的关系。不论亲密或不亲密、同性或异性,一切皆然。日常生活的中心课题在哪里?是钱吗?日 常生活的中心课题不在周边的问题、肤浅的问题,而是一些深切的需求。那么我们要问,我们需求什么?是钱吗?我们的确需要钱。那钱就是中心课题吗?是地位? 是经济、精神上的无忧?是对事情完全有把握,不混淆?我们的生活里面,主要的驱策、需求、欲望,到底是哪些东西?

问:工作的乐趣。

克:工作的乐趣。你说的是每天在运输带上转螺丝的人吗?是每天上班、遵照指示做事的人吗?请面对事实。我问的是:是钱吗?是安全吗?是失业吗?有了工 作,就有例行公事、无聊、还有娱乐、夜总会等逃避无聊的东西。你懂吗?一切一切逃避生存主体的东西。因为这个世界情况就是这么可怕,你必须了解这一切。所 以,身为这么聪明、认真的人类,我们和这一切事物有什么关系?道德败坏、理智的欺瞒、阶级偏见等等。政客搞出这一团乱七八糟。永远在备战。我们和这一切有 什么关系?

问: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

克:我很同意你的话。我们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吗?知道自己日常的生活造成这一切吗?如果 知道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嗑药?酗酒?参加社团?隐居寺庙?黥面刺青?这样能够解决问题吗?我们该怎么做?社会由我们的日常生活构成,那我们的日常生活又 是怎么一回事?政客利用我们夺取权力,夺取地位。我们既然觉察这一切,我们和这一切的关系又当如何?我们的生活造成这一切,那我们的生活又是怎么一回事?

问:我们会想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克: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们不知道怎样改变,所以我们接受。我们为什么无法改变?
问:或许我们在等别人告诉我们。

克:你在等奇迹发生吗?我们在等什么权威,等什么教士、上师什么的,告诉我们怎么做吗?
我们为什么无法改变自己日常生活的所作所为?再回来看:何谓日常生活?我问的是:我们是不是社会的一部分?社会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无法忍受、丑恶、毁坏、败德。身为人类,我们自己是不是也越来越败德?

问:我想我们并没有看清这一点。

克:为什么?我们不了解自己的日常生活吗?

问:我们的生活都很自以为是。

克:我们内心的生活、我们的生活都很自以为是。如果是这样,如果是因此造成我们今日生活其中的怪胎社会,为什么我们无法改变自己自以为是的生活?为什么?

问: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所不觉。直到我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感觉时,已无法改变。

克:我了解。我问的就是这个。我们对自己日常的活动能不能有感觉,能不能觉察?

问:身为人母,养孩子很不容易。

克:好。身为人母,养孩子很不容易。这就是我们的问题吗?我身为人母,我有孩子,但是他们后来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长成了怪物、丑恶、粗暴、自以为是、贪多务得?我希望我的孩子这个样子吗?

问:至少我们是不是试试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尽快否决以往的制约。我们现在应该完整的了解这种制约,不能片段地看。而且要想想每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怎样才能够以博爱为人服务,不带动机。

问:我要说的是,我们的问题不在我们必须在大城市工作。我们的问题是我们的孩子。在我来说,我是在自己和孩子的关系,以及周遭的一切上面,才警觉到我以往所受的制约。我们的问题好像是这样,不是外在的情况。

克:那我们大家该怎么办?

问:我们是否可以讨论一下恐惧?

克:可以。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就不会送他们到学校去接受恐惧的制约。不过,这显然对你不是问题。你虽然谈这个问题,不过在你却不是切身的、急切的问题。

问:大部分人每天上班,工作和娱乐分得清清楚楚。不过我们却随时都能够学习。下班铃声一响,你是可以走了,不过你还是可以学习。你也许是让工作配合娱 乐,也许是让娱乐配合工作,但是不论如何,其中都有学习的过程。不过我们好像从来不曾这样。有多少人回家还在想工作的?有多少人回家还在学习生活的?

克:说了那么多,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们是否还在处理“可能”,处理“应该”,或者我们已经开始面对事实?你们懂吗?面对事实。

问:我们已经开始面对“我们把上班和空闲分得清清楚楚”的事实。

克:但是,我们有没有面对“我们是社会一部分”的事实?我们自己造成了这样的社会,我们的父母、祖父母造成了这样的社会。这是事实吗?我是否了解这一点呢?

问:这一点显然没错。

克:我们就拿这一点慢慢谈。我们了解痛苦,了解牙痛。那我们能不能像了解牙痛般的了解我们造成了这样的社会?对吗?我们可以吗?

问:可以。

问:是的。如果我们还牵扯在以前所受的制约当中,我们的确就是用我们所受的制约造成了这个社会。

克:你说的是“如果”、“也许”。我们能不能面对事实?我们说“我是社会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我们能不能一起思考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社会不是神、不 是天使造成的,是人造成的。不是谁,而是我们人造成这个可怕、残暴、毁灭的社会。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说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什么意 思?

问:你的说法是不是已经在我和社会之间画出了一道鸿沟?换句话说,真有“社会”这种东西吗?你指出这个怪异的、可怕的社会,这种抽象的东西和现在这里的人并不一样。

克:不,我说的社会哪里都不是,就是这里。

问:就是这里吗?

克:对,就是这里。

问:这样的话,我们能不能舍弃你所说的字眼多少年来对我们的制约,一起努力,开始采取一种积极的新行动?

克: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努力。这是事实。我们没有办法一起思考,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做什么事情,除非我们被迫,除非有很大的危机,譬如战争。这样我们就会一 起努力。如果现在发生地震,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但是一除去地震、除去战争,我们就回到那渺小的我身上,继续斗争。这太明显了。

我们能不能专门讨论一下,我们说,我们是社会的一部分,这是观念还是实际?所谓观念,我指的是概念、想像、结论。是不是事实,牙痛一般的事实?

问:我就是社会。

克:我就是社会。这样的话,我造成的社会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是只追求自己的安全、自己的经验,只管自己的问题、自己的野心?人人都为自己。历史的过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人人为己,所以人人树敌。你们了解这一点吗?

问:我们不知道要怎样……

克:要怎样我们会弄清楚。不过让我们从近处开始,然后再继续下去。我们在谈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的日常生活不但是社会的一部分,事实上,我们也在用我们 的行为鼓动这个社会。那么,我,既是人类,又是社会的一部分,应该怎么办?我有什么样的责任?吸毒?蓄须?跑路?我的责任在哪里?

问:为它做一点事情。

克:我必须自己清楚,才能为它做一点事情。

问:如果我们清楚合理,我们就会被社会排除。这不吓人吗?

克:好,我们来讨论怎样才能够清楚,怎样才能够对事情有把握。我们来讨论我们是否可能安然无恙——心理和生理的安然无恙。大部分人的心都困惑。怎样才能够扫除困惑,获得清明的心智?有清明的心智,我就能够行动。对吗?

问:对。

克:我怎样才能够对政治、工作、夫妻关系,对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清明?我这么困惑,怎样才能够清明?上师说这样可以,僧侣说那样可以,经济学家、哲学家又 说怎样就可以。你们懂吗?分析家讨论陈年的痛苦什么的。他们都在叫喊、写作、解释。我陷在这一切里面,越来越困惑。我不知道怎样才弄得清楚,不知道谁对谁 错。这就是我们的处境,不是吗?

问:是的。

克:所以我对自己说:我很困惑。这种困惑是这些人造成的。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困惑。所以我说我不听你们讲,我要知道我为什么困惑。

撒宁·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以己身为师

“看”可以学到的东西也许比读书还多。不论是数学、地理、历史、物理、化学,要学某一学科,书本是必要的。书本上印的是科学家、哲学家、考古学 家等累积的知识。如果我们幸运,能够上大学的话,那么,我们在大学学习的知识,就是从古至今,历代人累积出来的。古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希腊、罗马,当然 还有波斯,都累积了相当多的知识。不论在西方还是东方,这种知识在职业、工作上都很必要,不论是理论的工作、机械的工作、实际的工作,还是发明,都一样必 要。这种知识创造了丰富的科技,本世纪尤其是这样。有一些知识是所谓“圣书”的知识,譬如吠陀经、奥义书、圣经、可兰经、希伯来经典等。所以我们既有一些 宗教书,又有一些实际的书,不管你是工程师、生物学家,还是木匠,都能帮助你有知识,行动纯熟。

大部分人,不管在什么学校,尤其是我们这些学 校,都是在收集知识、资讯。到目前为止,学校也是为了这些目的存在——大量收集外在世界、天堂的知识。海水为什么是咸的?树木为什么会长大?还有人类—— 人类的解剖、人脑的结构等等。另外还有你周遭的世界、大自然、社会环境、经济,太多了。这种知识绝对必要,但是,知识永远都有局限。学习就是获取各科知 识,好让你找到工作。这工作也许是你自己高兴的,也许是你自己不怎么喜欢,可是环境、社会却强迫你接受。

“看”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看自己、 看鸟、看树木、看天空、看星星、看猎户星座、北斗星座。不但看身边的事物可以学习,看人也可以学习——看人走路、动作、谈吐、穿衣等都可以。不但看外在的 东西,而且也看你自己——自己为什么这么想那么想、自己的行为、自己平常的动作、父母为什么要你做这个做那个。你要看,不要抗拒。你抗拒,就学不到东西。 如果你已经自己有结论,有看法,自认无误,所以很坚持,这样你当然无法学习。要学习,就需要自由,需要好奇心,要想知道自己或别人为什么这样做?别人为什 么生气?你为什么受到困扰?

学习无止境,这非常重要。譬如学习人为什么彼此杀戮好了。书本上当然都有解释,都提出种种心理的理由,来说明人为 什么有这种行为,人为什么残暴。有名的作家、心理学家,已经在种种著作中说明了这一切。但是这是你读到的东西,不是你自己。你自己,行为怎样,为什么生 气、嫉妒、忧郁,如果你观察自己,你学到的东西要比书本上的多。但是你知道,看书比观察自己容易。我们的脑习惯从完全外部的行为和反应收集资讯。你们不是 觉得接受别人的引导上让别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比较舒服吗?你们的父母——尤其是东方的——告诉你们应该和谁结婚,安排婚事,告诉你应该从事什么工作。大脑 永远接受简单的方式,但是简单的方式不见得都是正确的方式。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发现,除了少数的科学家、艺术家、考古学家之外,再也没有人喜爱自己的工作。 一般人很少喜欢自己做的事情。他们做那些事情,不过是出于社会的强迫、父母的强迫,还有想多赚一点钱。所以,如果要学习,我们就必须很仔细、很仔细的观察 外在的世界,你之外的世界、还有内在的世界,也就是你自己的世界。

学习有两种方式,一是追求大量的知识,一是实践。前者首先是研读,然后利用研读来的知识做事,后者是从做里面学习,然后累积知识。两者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一个是从书本得到知识,一个是从做得到知识。两者都建立在知识、经验上面。然后我们说过,知识和经验永远都有局限。

因此,老师和学生都应该弄清楚真正的学习是怎么一回事。譬如你可以跟一个上师学习,只要他是适当的上师、健全的上师、不是专门搞钱的、用偏颇的理论四处 云游骗钱的上师就可以。弄清楚学习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学习已经越来越变成荒唐。西方的某些学校,学生读过了低年级,高年级,居然还不会读、不会写。但 是,即使你会读会写,即使你学了很多学科,你还是一样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这个字原本的意思就是爬山不爬到山顶,只爬到一半。从不要求优秀, 从不要求自己的最高表现,这就是庸俗。学习是无限的,学习无止境,所以,你要跟谁学习呢?从书本?还是从老师身上?或者如果你聪明,就从“观察”学习?就 目前来看,你是从外在学习:学习、累积知识,利用知识获得工作,如此这般。但如果你是跟自己学习,说正确一点,从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成见、定论、信仰来 学习,从观察自己意念、粗俗、敏锐的微妙之处来学习,这样你就成为自己的老师兼学生。这样你的内心就不依赖别人、不依赖书本、不依赖专家。当然,有时候你 生病了,你必须去找专家,这很自然,也必要。但是,依赖别人,不论这个人多么优秀,都会使你不了解自己。学习自己是怎么一回事非常非常重要。这个社会遍布 暴力,争强好胜,人人为己。要学习自己,绝不是跟别人学,而是要观察自己,不怨天尤人,不说:“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我改不了。”然后因循苟且。不带任 何反应,任何抗拒的观察自己,这观察的本身就会产生作用。它会像一把火一样,烧掉以往的愚昧、幻想。

所以学习非常重要。脑不再学习,就机械化 了。这时的脑就像绑在柱子上的狗,只能够在绳子长度的范围内移动。大部分人都绑在某种柱子上面,绑在看不见的柱子和绳子上面。你一直在绳子的范围内移动, 活动空间很有限。整天想着自己的人,整天想着自己的问题、欲望、快乐、想做什么的人就是这样。你们都知道这种只想到自己的心理。这种心理的束缚很大,很 大。这种束缚制造了各种冲突、不快乐。

伟大的诗人、画家、作曲家绝不满足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们永远在学习。并不是一通过考试,开始工作,你就 不再学习。学习,尤其是学习自己,里面有很大的力量和生命。学习,观察,直到你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掀开,没有注意。这样就会免除自己以往受到的种种制 约。这个世界因制约而分裂。你是印度人,我是英国人、美国人、俄国人、中国人等等。因为这种制约,所以有战争,所以千百万人被屠杀,所以不快乐,所以残 酷。

所以老师和学生都必须比平常更深入地学习。两者都学习,就没有所谓老师和学生。有的只是学习。学习解放了头脑,去除了声望、地位等意念。

学习使众生平等。

《致各校书简》,第二卷

健全地活在不健全的世界

克:前几天我们谈到“健全”、“庸俗”,谈到这些词的意思。我们问住在这样的社区是否庸俗,我们问我们是否很健全,这是说身体、心理、感情是否 很健全。我们是否平衡、健康?这一切都包含在“健全”、“整体”这些字眼里面。我们互相教育,但是否反而使彼此庸俗、不健全、失衡呢?

这个世界很不健全、不健康、腐败。我们有没有把同样的失衡、不健康、腐败带到这里的教育呢?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们有办法弄清楚其中的真相吗?不是弄清楚我们认为应该怎样才健全,而是弄清楚我们这样彼此教育,是否真的使彼此健全,不是使彼此庸俗。

问:我们有很多人都必须每天上班,很多人都会结婚、生子——很多人都会这样。

克:身为人类,你应该受教育、你必须谋生、你也许会结婚、也许不会、要负责养孩子、要有房子住,还有抵押贷款。你可能一辈子都陷在这里面。那么,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占有什么样的地位?

问:我们也许希望有人来照顾我们。

克:这表示你要有能力做事。你不能光是嘴上说:“请照顾我。”这样没有谁会照顾你。不过别沮丧,仔细地看,看到熟稔,了解人类彼此玩弄的诡计。战争也许 不是真的战争,真正发生的是经济战争。但是你要观察这一切,不要沮丧,不要说:“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面对这件事?我又没有什么能力。”你会有能力的。只 要你知道怎样观察,你就会有很大的能力。

所以,这一切情况当中,你占有什么地位?这个问题,如果你已经看见整体,你自然可以问。不过,如果你并没有观察到整体,只是对自己说:“我该怎么办?”那么你只是陷在里面而已。这样你就不会有答案。

问:首先当然是让我们公开讨论这些事情。不过我觉得人都有点害怕自由讨论。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在乎的事情会受到危害。

克:你害怕吗?

问:如果我说我想要一部跑车,有的人就会质问我。

克:一定有人质问。我常常接到别人写信质问我,从小我就一直接受挑战。

问:先生,我们讨论这些事情时,有一个问题一直很让我困惑。我们说,我们生活在高度机械化的工业社会。但是,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退隐,那是因为其他人上班、工作、机械化的关系。

克:当然。

问:如果不是有些人过着机械化、可悲的生活,我们就没办法退隐。

克:不,我们的问题是:怎样活在这个世界,却不隶属于这个世界?怎样才能够活在不健全当中,却又保持健全?

问:你是说那些上班过着机械化生活的人,可以这样生活,但却做另外一种人?换句话说,体制不尽然会……

克:体制,不管什么样的体制,都会使人心机械化。

问:但是一定会使人心机械化吗?

克:有这种事情。

问:每一个年轻人都面对成长。他们知道一找工作,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有别的路好走吗?

克:我的问题是:怎样健全地活在这个不健全的世界?也许我必须上班赚钱,不过我的心可以不一样,思想可以不一样。这里有没有这种不一样的心,不一样的思想?或者我们只是踩着机器,陷进这个怪物般的世界?

问一:因为自动化,所以朝九晚五,一星期六天的工作已经没有必要。这个时代已经开始给我们时间顾及另外一面,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问二:但是我们刚刚却说我们需要悠闲,我们不知道怎样利用悠闲?

问三:谋生真的有什么错吗?

克:我没有说谋生不对。我们都必须谋生。我在各地和人谈话,这是我的谋生方式。五十年来,我一直在做这种事,也很喜欢做这种事。我做的是我觉得对、觉得真实的事。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这是我谋生的方式。

问:我只是想说,你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有人开飞机。

克:当然。我知道,没有这些人,我没办法出游。但是,如果没有飞机,我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在我出生的村子,还是做这种事。

问:是的。但是这个机械化的社会,利益就是动机,事情都是这样进行的。

克:不是。别人做的事情龌龊,我做的事情干净。

问:所以我们做事应该干净?

克:理当如此。

问:但是,除了谋生之外,我们现在要开始知道怎样在这个世界谋生,但又活得健全,这必须有内在的革命。

克:同样的问题我换另一种问法。怎样健全地活在这个不健全的世界?这不表示我不谋生、不结婚、不负责任。要健全地活在这个不健全的世界,我必须抵抗这个世界,从自己内在革命使自己健全、行事健全,这就是我的观点。

问:因为我在不健全中长大,所以我质疑一切。

克:我们的教育就是这一回事。这个不健全的世界制约你,你家历代的人——包括你的父母——塑造你。然后你来这里,你要解除制约。你必须经历重大的变革。

问:喜欢做的和不能不做的,好像总是有冲突。

克:你想做什么?因为我知道当工程师可以赚很多钱,所以我想当工程师。我能够依赖我的欲望吗?我的本能早已受到扭曲,我还能依赖吗?我可以依赖我的意念 吗?我必须依赖什么吗?教育所创造出来的心智,不能只是本能,或欲望,或鄙陋的需求。教育创造的心智要能够在这个世界发生作用。

我们布洛伍德 的教育有没有使你们明智呢?说“明智”,我指的是很敏锐。不是对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需求敏锐,而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敏锐。教育当然不是只 给你知识而已,教育是要让你有能力客观地看世界,客观地看世界上发生的事情,看那些战争、毁灭、暴力、残酷。教育的作用就是弄清楚怎样在考试及格、通过学 位、资格之外,另外过一种生活。教育帮助你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明智的眼光面对世界,知道自己必须谋生,知道自己所有的责任,知道其中所有的辛酸。我的问 题:这里有没有做到这一点?老师有没有和学生一样受到教育?

问: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我也要问这里有没有这种教育。

克:你要问布洛伍德这里有没有这种教育,使你明智,使你觉察我们的不健全?如果没有,那是谁的错?

问:这种教育如果有可能,基础在哪里?

克:注意,你为什么要受教育?

问:我真的不知道。

克:这样的话,首先你必须先弄清楚“教育”的意义,不是吗?何谓教育?给你各学科的资讯、知识、很好的学术训练?一定是这样,不是吗?大学每一年都吐出几百万人。

问:大学给你谋生的工具。

克:不过是什么样的“手”在利用这些人?利用他们的手,就是制造这个世界、制造战争的手。

问:这表示工具还是工具,但是如果没有内在的、精神的革命,你还是以老套利用这些工具,因此这个世界腐败依旧。这就是我的问题。

克:如果我们这里没有发生这种革命,为什么没有发生?如果有发生,那这发生是实际影响了人心呢?或者依然只是观念,没有一日三餐那么真实?一天三餐很真实,要有人煮饭,这可不是观念。

所以我要问你,我们这里到底有没有我们所说的这种教育?如果有的话,让我们想想怎样给它生命。如果没有,让我们想想为什么?

问:整个学校好像都没有。

克:为什么?也许有一两个人有,但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有?

问:我觉得这好像是一颗种子,一直想冒出芽来,可是表土太硬了。

克:你看过水泥地上长草吗?

问一:这颗种子太弱小了。(众笑)

问二:但是我们知道自己庸俗吗?我们想挣脱庸俗吗?这才是重点。

克:我要问你们的是,你们庸俗吗?我用这个字眼不是恶意,我用这个字是字典的意义。如果你们只知道追求自己渺小的行为,而不观察整体,那么你们此生注定 就是中产阶级。你们必须观察整体世界,也观察自己在整体世界中居于怎样渺小的地位,不要反其道而行。大家都不看整体,只知追求自己渺小的欲望、快乐、虚 荣、残酷。如果他们能够看整体,而且了解自己在整体中的地位,他们和整体之间的关系就会完全不一样。

你们大家住在布洛伍德这个小社区当学生, 和老师、同学有关系。你们知道整个世界怎么一回事吗?这是第一件事。要客观地看世界,不带感情、不带成见、不偏颇,只是“看”。政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政 客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政客多多少少都想保持现状,顶多只是这里改一下,那里改一下。

问:但是你不会说那不可能吧?

克:他们没有在做。

问:我们呢?

克:我们在观察,我们首先在看世界。你一看整体,你在自己和整体的关系上面有什么欲望?如果你不看整体,只追求自己的欲望、本能,这就是庸俗的本源。目前这个世界就是这一回事。

你们知道,以前,真正认真的人会说:“我们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当僧侣、教士,我们不会有财产、婚姻、社会地位。我们是导师,我们要下乡,他 们会给我们饭吃。我们要教他们道德,教他们怎样才能良善,教他们不要恨别人。”以前是这样,但是现在我们没办法这样做了。印度还有可能。你可以由北到南、 由西向东乞讨。穿上袍子,人家就给你饭吃,给你衣穿。因为这是印度的传统。但是,现在连这个传统也式微了,因为骗吃骗喝的人太多了。

所以,我 们必须谋生,我们又必须一辈子在这个世界活得明智、健全,不要活得像机器。这才是重点所在。教育就是要帮助我们健全、明智、不机械化。我再三强调这一点。 那么,我们——你们和我,怎样才能够讨论这件事。首先弄清楚我们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彻底改变自己,首先看看自己,不要逃避自己,不要说“好可怕,好丑 陋”。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造成这个世界种种不健全的倾向。如果发现自己有什么古怪的癖性,就弄清楚怎样才能够改变这种癖性。我们就讨论这些,讨论这些关 系、友谊、感情、爱。我们讨论这些,然后说:“看,我多么贪心、多么。”能不能根本改变这一切,这就是我们教育的目的。
问:我一傻,我就没有安全感。

克:当然。不过你确定是这样吗?不要谈理论。你真的在某人身上、在职业上、在某种性质上、在某一个观念上追求安全感吗?

问:我们都需要安全感。

克:你知道自己怎样依赖安全感吗?首先请先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追求安全感。不要说我们需要安全感。不说,你才会知道自己需要不需要。首先先看自己是不 是在追求安全感。你当然在追求安全感!你们了解“依赖”这个字眼的意义吗?依赖钱、依赖人、依赖观念。这一切都来自外在。依赖一种信仰、依赖自己赋予自己 的形象,说自己是伟人,拥有什么和什么。你们都知道有这种荒唐事。所以,你们必须了解“依赖”的意义,看看自己有没有陷在这一切里面。如果你发现自己必须 依赖别人才有安全感,这时你已经开始怀疑、开始学习。你已经开始学习依赖、执著什么。安全感里面夹杂着快乐与恐惧。没有安全感,你觉得失落、孤独。你觉得 孤独,你就逃避,用酒、色,用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来逃避。这时,事实上你只有神经过敏的行为,因为你并没有解决你的问题。

所以要弄清楚,要学习 那个字眼现实的意义,不要理论的意义。学习,就是教育。我依赖某些人,我要依赖他们才有安全感、才有钱、才快乐。所以,如果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让我不安,我 就害怕,就生气、嫉妒,产生挫折感,于是我就跑掉,把我的爪子伸向另外一个人。同样的问题一直在拖延,所以我就对自己说,首先让我先了解这一切的意义,我 必须有钱,我必须有食、衣、住。这一切都很正常,但是一涉及金钱,整个循环就开始了。所以我必须学习整件事情,了解整件事情,如果等我已经陷进去,就来不 及了。我陷进去,譬如说我干脆结婚,这样我就陷进去,就开始依赖。于是战争开始,一方面想要自由,一方面却陷在责任、陷在“抵押”上面。

这里有个问题:这个孩子说:“我必须安全才可以。”我的回答是:“先别说‘必须’,先弄清楚‘必须’是什么意思,先学习‘必须’的意思。”

问:我必须有食、衣、住。

克:没错。说下去。

问:要有食、衣、住,我必须要有钱。

克:于是你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怎样?

问:要赚钱,我就必须依赖人……

克:依赖社会、依赖监护人、依赖老板。他追着你不放,他很无情。因为你依赖他,所以你忍受这一切。这个世界就是这一回事。请你们像看地图一般,先看这一 点。你们要说:“我必须谋生。我知道要谋生就必须依赖社会。要谋生,一个礼拜要花五六天,一天要好几个小时。不谋生,我就一无所有。这是其一。另外我内心 还依赖我的妻子,或什么教士、什么顾问。”你们了解吗?

问:知道这些事情,我就不结婚。我了解这种依赖,了解这种依赖会造成很多问题。

克:你没有在学习。不要说你不结婚。先看清楚问题再说。我需要衣食住行,这是生活必需品,要获得这些生活必需品,我必须依赖社会,不管这社会是共产主义 的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的社会,我都要依赖。我了解这一点。再从另外一个方向看,感情上我也需要安全感,这表示我必须依赖某人,依赖妻子、朋友、邻居,依赖 谁都一样。我只要依赖别人,我就一直有恐惧。我要学习这一点,我还不说我要怎么办。你是我的兄弟、妻子、丈夫,我依赖你,有朝一日你走了,我就失落了。我 很害怕这一点,我就做很神经质的事。我知道依赖别人会造成这种后果。

另外我也要问:“我是否依赖什么观念?这个宇宙有上帝,或没有上帝,我们 必须博爱。不管是什么观念,都是依赖。”然后你说:“这些都是垃圾,你活在幻觉的世界。”我就很害怕,我就说:“那我要怎么办?”但你却不去学习这一回 事,反而去参加什么教派。你们清楚这一切吗?你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因为不足,所以依赖别人?因为不足,所以你就追求自给自足:你说:“我很好。我已经找到上 帝,我的信仰很真实,我的经验很实际。”你问:“什么东西是绝对安全、绝不受困扰?”

问:你说的依赖,有两种我不懂……

克:我们 问的是,“需要安全感”的意义在哪里?我们是在看“安全”的地图,这份地图告诉我们,我们需要衣食住行,所以我依赖这个社会。我知道依赖别人会怎样,我没 说这应该或不应该。这幅地图告诉我们:“你看,这条路通向恐惧,通向快乐、愤怒、满足、挫折、神经质。”地图还说:“请看观念的世界。依赖观念得到的安全 感最脆弱。”观念不过是空口白话。观念只是借着想像,仿如真实。你们是依赖形象而活。地图又说:“要自给自足。所以我靠我自己。我必须对自己有信心。但是 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这一切的结果。”地图告诉你这一切,于是你问说:“绝对的安全,包括工作等等在哪里?”绝对的安全去哪里找?

问:没有恐惧就找得到。

克:你没有了解我的话。请你在自己面前摆一幅这样的地图,看着里面的一切:身体的安全、心理的安全、理智的安全、意念的安全、感情的安全、自信心的安 全。你说,这一切都那么脆弱。看这一切,看见其中的脆弱、徒然、毫无现实感,于是,哪里有安全可言?学会这一点,你才会明智。明智才是安全。你们了解吗?

问:没有安全感活得下去吗?

克:你还没有学会要先看。你先学会的是透过假象看世界。这假象给你安全感。所以,首先要把你觉得安全的假象摆一边,不要先认定自己一定得有安全感,然后 看我们的地图。“需要安全感”的意义在哪里?你会发现你追求的什么事都没有安全感。死不安全、生也不安全。你一发现这些,一看见这些,一看清楚“我们追求 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安全感可言”的事实,就是明智。明智才能够给你绝对的安全。

所以学习是安全之源,学习的行为就是明智,学习里面有很强的安全感。你们在这里有没有学习呢?

问:在家庭里面,他们都说人必须努力谋生,必须有一点知识。他们有这一种安全观,这种基本的需要。

克:的确是这样。你的家庭、传统都说你必须要有身体的安全,必须有工作、有知识、有技术、有专长。你必须有这个、有那个,这样才会有安全可言。

问:这些都是观念。

克:我需要钱,这可不是观念,其他事情都是观念。身体长保平安很实际,其他事都是假的,了解这一点就是明智,这种明智里面才有绝对的安全。这样,不论在哪里,在共产主义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社会,我都活得下去。

你们是否记得,前几天我们说过静思就是观察?观察是静思之始。你的心只要稍有扭曲,稍微因为成见、恐惧而扭曲,就没有办法观察这幅地图,要没有成见才能 够看这幅地图,所以要在静思中学习怎样免除偏见。这才是静思,盘腿打坐不是。这样的学习使你有责任感,不但对自己,对自己的关系有责任感,对一切事物,花 园、树木、身边的人都有责任感。万物都重要起来。

要好玩才认真得起来,不好玩就认真不起来。前几天我们讨论过瑜伽,是不是?我为你们示范了吐息法。你们要好玩地练习这些方法,要享受懂吗?

问:“学习”这种事情我认为不可能用好玩的心情来讨论。

克:可以!可以!你看,学习就是玩。看到新事物真是好玩,这样重大的发现,可以给自己很大的能量。别人发现了再告诉你没有用,因为那是二手货。学习的时候,发现崭新的东西,发现新的本能、新的种类,都很好玩。发现自己的心怎样运作,发现所有微妙之处都很好玩。

《学习之初》,第十三章

正确的生活

问:我是老师,但我一直和学校制度、社会形态起冲突。我是不是应该放弃工作?怎样才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有没有什么谋生之道不会造成冲突的?

克: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们必须一步步的讨论。

什么叫做老师?老师如果不是传授历史、物理、生物等知识,就是和学生一起学习“自己”。学习“自己”就是了解整个生活的过程。如果我是老师,不是生物学老师或物理学老师,而是心理学老师,那么是学生了解我呢,还是我指出的东西会帮助他们了解自己?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非常清楚我们说“老师”是什么意思。我们到底会不会有心理的老师呢?我们是否只会有事实的老师呢?有没有老师可以帮助你了解自己呢? 刚刚他问说:我是老师,但是我不但一直和学校制度、教育制度冲突,也一直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冲突。我是不是应该放弃这一切?如果要放弃,又该怎么办?他不但 问了什么才是正确的教育,而且也问了什么才是正确的生活。

何谓正确的生活?以社会现状而言,我们并没有所谓正确的生活方式。你必须谋生,你结 婚生子,你负起养育子女的责任,所以你只好接受工程师、教授等工作。以社会现状而言,我们可不可能有正确的生活之道?追寻正确的生活之道,到头来会不会只 是追寻乌托邦?只是期待另一样东西而已?这个社会这么腐败,充满矛盾,不公不义,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该怎么办?我问自己,不只是当老师的自己,我该怎么 办?

活在这样的社会,可不可能不但生活方式正确,甚至连冲突都没有?有没有可能不但正确的谋生,连和自己都不再冲突?正确的谋生与不和自己有 冲突,是截然无关的两回事吗?这两件事是各自独立的,截然分隔的事情吗?两者会不会合而为一?要生活得没有一点冲突,必须非常了解自己,所以就需要相当的 明智,不是聪明的智力,而是观察力。客观的观察眼前的事情,内在、外在都观察,并且由此了解内在、外在其实并无分别。内在、外在就好比潮水,时而向内流, 时而向外流。这个社会是造作出来的。活在这样的社会,有没有可能谋生方式正确,又没有一点冲突?我必须再三强调这一点,强调正确的谋生和正确的生活方式, 怎样生活才能够没有冲突?正确的生活和正确的谋生,哪一样优先?不要光是我讲你们听,光是同意或不同意,光是说:“这不实际,不是这样,不是那样。”不要 这样,因为这是你们的问题。我们要互相问一问:“有没有一种生活方式,可以一方面自然的创造正确的谋生方式,一方面又让我们的生活不带一丝冲突的阴影?”

有人说,除非到修道院当修士,否则不可能有这种生活,因为此时你才能够丢开世俗,丢开世俗的痛苦,专门服侍上帝。不过,现在相信修道院的人已经不多,相信“我愿匍匐”的人已经不多。如果他们匍匐,他们匍匐在前的,其实只是他们心中造作或投射的他人形象。

生活就是关系和行为,只有了解生活的全盘意义,生活才不会有一丝冲突的阴影。但是,一切环境里面,何谓正确的行为?有所谓“正确的行为”这种东西吗?行 为有没有绝对正确,而非相对正确的?生活就是行为、运动、谈话、获取知识,也是关系,不论深浅。何谓你和某人的关系?也许你们很亲密、有性关系、互相依 赖、占有,所以也激起嫉妒、怨恨。多数人都是上班,上班劳动。那时他野心勃勃、贪婪、争强好胜、一心想要成功。但是他回到家变成先生或妻子,却又驯良、友 善,甚至慈爱。我们平日的生活就是如此,谁都否认不了。但是我们要问:这种关系正确吗?我们说不正确,当然不正确,要说这种关系正确实在荒谬。不过我们说 归说,说完以后还是老样子。我们虽然说那是错误的,不过却不了解何谓正确的关系,除非依循自己或社会设定的模式。

我们或许也想,或许也希望、渴望。不过希望、渴望并不是做,我们必须认真地做下去才找得到。

关系一般都很色欲——从色欲开始,然后从色欲成为伴侣,互相依赖,然后组成家庭,更增加彼此的依赖。等到有一天这种依赖不保了,茶壶就翻了。要寻找正确 的关系,首先必须先探讨我们为什么这么互相依赖?为什么我们在心理上这么依赖对方?是因为我们非常孤独吗?是因为我们不信任别人,连妻子、先生都不信任 吗?另一方面,依赖使我们产生安全感,使我们免于这个广大世界的恐怖。我们说:“我爱你。”那种爱里面永远都有占有和被占有。这种情况一旦受到危害,就产 生种种的冲突。我们目前和他人的关系,不论亲疏,都是这样。我们制造对方的形象,然后执著于这种形象。

你一执著于某人,执著于观念或概念,就 开始腐败。我们必须明白这一件事,可是我们不想明白这一件事。所以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生活在一起,但是不互相拘束,心理上不依赖对方?若不了解这一点,我 们将永远生活在冲突当中。因为,生活就是关系。那么,我们能不能不带动机的、客观的观察执著的后果,因而立即放开执著?执著和挣脱并非相对。我执著,然后 我努力挣脱。这样,我就制造了对立。我一制造对立,立刻产生冲突。但是,事实并没有所谓对立这种东西,有的只是我之所有,也就是执著。有的只是执著的事 实。我在这个事实里面看见执著的后果,看见里面毫无爱可言。我们不可能看到“挣脱”这一回事。以我们的头脑所受的制约、教育、训练,一观察事情就制造对 立。“我很残暴,但是我不可以残暴”,就这样产生了冲突。但是,如果我只是观察暴力,只是观察暴力的本质,只观察而不分析,那么,对立的冲突就完全消失。 我们如果想要生活没有冲突,只要处理“实然”就够了,其他的都不必去管。我们一旦这样生活,也能够这样生活,那么,我们就开始和“实然”同在。这样,“实 然”也就跟着消退。试试看。

关系只有在没有执著时,才真正存在,只有在彼此不存假象时,才真正存在。我们只有真正了解关系的本质,双方才会有真正的交流。

适当的行为指的是准确的、正确的行为。适当的行为不从动机出发。适当的行为不受引导,也不是承担出来的。了解正确的行为,了解正确的关系,会使我们明 智。不是知识的明智,而是你我所没有的深刻智慧。这种智慧会告诉你该如何谋生。有了这种智慧,你也许是园丁、也许是厨师,都没有关系。没有这种智慧,你的 谋生只有随波逐流。

我们可以有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没有冲突就有智慧,智慧就会告诉我们正确的生活方式。

《问与答》·一九八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永远不要问“怎样”

一个多月以来,这里一直下雨。在加州,雨水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停了,绿色的田野开始干燥、转褐。太阳很烈(温度在华氏九十度以上,而且还会更 热;不过他们说时序已经进入仲夏),从加州这样的天气来到这里,看到苍翠的草地、绿色的大树、铜色山毛榉,真是令人惊讶意外。山毛榉日渐成长,从淡棕色逐 渐转深褐。在一片绿林中看到这些树,真是令人高兴。随着整个夏季的进行,这些树木的颜色会变得很深。这个地球太美了。地球,不论是沙漠,还是种满果树、美 丽的绿色田野,一直都很美丽。
在田野里和牛、小羊一起散步,在林里听着鸟鸣散步,心里不带一丝意念,只是看着地球、树木、绵羊,听着杜鹃和林 鸠的啼声。不带感情、不带情绪的走着,看树、看地球,你这样看,你就学习到自己的思想,觉察到自己的反应。不了解意念为何而生之前,不容一丝意念消失无 踪。你只要用心,不容意念白白走过,你的脑就会很宁静。这样你就会很安静地观察事物,这种安静有极深的深度,又有一种永不退转的美。
那个男孩 子很会玩,真的很会玩。但是他功课也很好,他很认真。有一天,他来找老师,说:“老师,我可以和你谈一下吗?”老师说:“可以,我们可以谈一下,我们去散 个步。”于是他们做了一次对话,这是一次师生的对话,一次彼此都保有高度敬意的对话。由于老师也很认真,所以他们的对话很愉快、友善。他们已经遗忘阶级、 自己的所知、权威,以及好奇的对方。
男孩:老师,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受教育,我长大以后,我受的教育要扮演 什么角色?我在这个世界扮演什么角色?我为什么要读书?我为什么要结婚?我的未来怎么样?我当然知道自己必须读书,通过某些考试。而且我也希望自己通过。 我会活个几年,也许五十年,也许六十午,也许更久。我不知道这几十午里面,我的生活会怎样?我身边的人不知道生活会怎样?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这样认真 听讲、埋头苦读,为的是什么?以后也许会发生战争,我们也许都死光光。如果未来我们都要死,目前这一切的教育有什么用?求求你,我问这些问题是很认真的。 我听很多老师谈过这些问题,现在又听你谈起这些问题。
克:我想一次谈一个问题。你问了很多问题,你在我面前摆了很多问题。首先让我们看看也许 是最重要的一个:人类的前进怎么样?你的前进怎么样?你也知道,你父母非常富有,他们也愿意尽可能帮助你。如果你结婚,他们也许会买一栋房子给你,外加其 中所有必要的设施。你也许会有很好的老婆——也许。所以,你以后到底会怎样?变成平常的、庸俗的人吗?找个工作,和身边一切问题相安无事吗?你的将来就是 这个样子吗?当然也有可能发生战争,不过也许不会。且让我们期待不要发生战争,且让我们期待,人类了解任何战争,都无法解决人类的任何问题。人类会改善生 活,会发明更好的飞机等等。不过,战争从来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人类的问题。所以,且让我们暂时忘记,强权的疯狂会毁掉我们,恐怖分子的疯狂会 毁掉我们,某些煽动家想毁掉他发明出来的敌人。让我们暂时忘记这一切。知道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且让我们思考自己的将来如何?你的将来会怎样?我也问过 了,是变成庸俗的人吗?庸俗指的是爬山爬到一半,是做事情只做一半,从来没有爬到山顶,从来不要求自己发挥全部的能量、全部的能力,从来不要求卓越。
当然,你必须了解外界也一直有压力,种种宗教派系狭隘的压力和宣传。宣传从来说不出真理,真理向来无法宣传。所以我希望你了解自己身上承受的压力——父 母的压力、社会的压力;传统要你当科学家、当哲学家、当物理学家、当商人,了解这一切,在你自己的年纪上了解这一切,了解自己要往哪里去?我们已经从各种 状况讨论过这些事情。并且,我们可以指出,或许你们也一直把心用在这些事情上面。因为我们还有时间去爬山,所以,不用老师的身份,而是带着感情,以真正朋 友的关怀,我要问你们:你们将来会怎样?就算你们已经下决心要通过什么考试,要追求什么职业、什么好工作,你们还是要问:这样就够了吗?就算真的工作不 错,生活很快乐,你们还是一样会有很多麻烦、很多问题。如果你有家庭,你的孩子将来会怎样?这个问题必须你自己解答,我们或许也可以讨论一下。你必须考虑 孩子的将来,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将来。你必须忘记自己是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印度人,不要只考虑自己的将来,还要考虑人类的将来。让我们讨论这些。不过 请务必明白,我并不是在告诉你们该怎么做。只有傻瓜才会劝告别人,我不当这种人。我是用朋友的态度问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们了解这种态度。我没有压迫你们、 引导你们、说服你们。你的将来怎么样?你会很快成熟,还是很慢成熟?你会成长得很聪明、很优雅吗?你虽然在工作上是第一流,但是你会不会很庸俗呢?不论做 什么,你也许会很优秀、很不错,但是我说的是心智的庸俗、心肠的庸俗、你整个存在的庸俗。
男孩: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回答这种问题。我不曾 这样想过这个问题。你问这个问题,你问我会不会和大家一样、会不会庸俗。我当然不想庸俗,我当然知道世俗的吸引力。我身上也有一部分很想要世俗的东西,我 当然也想快乐、想好玩。不过,我的另一面也知道这种事情的危险,知道这种事情的艰难、力量、诱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最后会怎么样?而且,就像你说 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有一点很确定,我绝不愿意成为心胸卑微、庸俗的人,虽说我可能脑筋异常聪明,可是还是一样。我也许读很多书,得到很多知识, 但是还是很无知、狭隘。老师,庸俗这个字眼真好。你一直在用这个字,我却一看这个字就害怕,不是害怕这个字本身,而是害怕你彰显的其中意义。我真的不知 道;不过和你谈一谈或许可以把事情厘清。我没有办法和父母谈,他们也许和我一样,都有这种问题。他们或许生理比我成熟,可是处境却和我一样。所以,老师, 如果我要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另外找时间和你谈一谈。我真的很害怕、很紧张,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应付这个问题、面对这个问题、承受这个问题,然 后不要变成庸俗的人。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早晨:近在身边的草地、平静的山毛榉、深入树林的小径,一切这么安静无声。四周的马匹静静的站着,鸟 也不叫。这样新鲜、柔和的早晨真是少见。大地的这一部分有一种和平,一切都非常沉静。那样的感觉,那样绝对安静的感觉。这不是浪漫的善感,也不是诗的想 像,这是实情,以前是,现在也是。这一切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今天早晨,铜色的山毛榉,在蜿蜒伸向远方的绿野衬托之下,生气盎然。覆满晨光的云懒散的飘 过。太阳刚刚出来,非常和平,有一种令人仰慕的感觉,这种仰慕不是仰慕什么神、什么想像中的神灵,而是由伟美而生的敬意。今天早晨,大家大可以放弃平日聚 敛的一切,和这片树林、这片草地、这些树木安静相守。淡蓝色的天空下,田野远端有一只杜鹃在叫。林鸠咕噜咕噜,黑鸟开始晨歌。你可以听到远方一部汽车驶 过。这个充满了爱的宁静天堂,也许等一下就要下雨。这里只要早晨这么晴朗,通常都会下雨。可是今天早晨真是特别,有一种东西以前从来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 再有。
克:我很高兴你不请自来。如果你有所准备,我们可以继续谈“庸俗”和你的将来。你在自己的工作上大可非常优秀,我们也不是说凡是职业都 很庸俗。譬如,木匠在工作上就可以不庸俗,然而他平日的生活,内在的生活,和家人在一起的生活却可能非常庸俗。我们都了解庸俗这个字眼的意义。现在,我们 应该更深入探讨这个字眼内在的意义。我们探讨的是内心的庸俗、精神的冲突、问题、劳苦。有的科学家虽然伟大,却有可能内心过着庸俗的生活,所以,你以后到 底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在某些方面,你很聪明,但是,你会把脑筋用在什么地方呢?你以后自会有你的职业,所以我们暂且不谈。我们要关心的是你的生活方式。当 然,你不会成为罪犯。如果你聪明,你也不会变成恶霸。你也许会得到很好的工作,不论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因此,这一点我们就暂时摆开。可是讲到内在,你的生 活是怎么一回事?内在,你的将来会怎样?你会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永远在追求快乐、永远有一大堆烦恼吗?
男孩:老师,我目前除了考试,除了准备 考试很疲倦之外,没有什么问题。我有一种自由。我觉得很快乐,年轻。每次看到老人,我就问我自己:我会变成那个样子吗?他们好像也有过很好的职业,好像也 如己所愿过。不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凄凉了、迟钝了。在脑筋的深度性质上,他们好像从来不曾优秀过。我当然不想这个样子,这不是虚荣,我只是不要像他们 一样而已。这不是野心。我也想要不错的生涯,但是,不论如何,我都不要像那些老人一样,失去自己所有喜欢的东西。
克:你也许不喜欢,不过生命 是很残酷的。生命不让你一个人过。你活在这里,活在美国,活在任何地方,都会遭受社会极大的压力。社会会不断催促你和别人一样,催促你变成伪君子、口是心 非。如果你结婚,你又另外制造一大堆问题。你必须了解生命是很复杂的,不是只追求自己心之所欲,认定自己心之所欲而已。这些年轻人想要有所成就——当律 师、工程师、政治家等等。他们内心有追求权力、金钱的野心,在驱策他们。你刚刚说的那些老人都有过这种经历,他们因为不断的冲突、欲望而憔悴。你看看这种 情形,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们坐的是同一艘船,有的人下船四处流浪而死;有的人寻找这个世界平静的角落,然后退休。绝大多数人生活都很卑微,地平线很短。他 们也有悲伤、快乐。他们好像从来不曾逃脱悲伤、快乐,也不了解悲伤、快乐,从而超越悲伤、快乐。所以我们还是要问问对方,我们将来会怎样?我们尤其要问你 的将来会怎样?当然,你太年轻了,还无法深入了解这个问题。年轻无关乎这个问题的了解。你也许是无神论者。年轻什么都不信,等到年纪大了,就开始接受某些 宗教的迷信、教条、信仰。宗教不是鸦片,但是人却用自己的形象、盲目的自在,在以此所得的安全感中制造宗教。人使宗教变成完全不智、完全不实际的东西。宗 教不再是你能够共同生活的东西。你几岁了?
男孩:快要十九岁,老师。我祖母留给我一些东西,所以也许我二十一岁上大学以前,可以出去旅行。不 过,不管我到哪里,不论我的将来如何,我一定都会有这个问题。我也许会结婚,也许会有孩子。这样,我一样会有这个大问题,我的将来如何?我有点了解一般的 政客在这世界上干什么好事,就我而言,这事情真丑陋,所以我认为我不会从政,我很肯定这一点。但是我也想要有好工作,我愿意用手、用脑工作,不过,我的问 题是怎样才能不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样,那么庸俗。所以,先生,我该怎么办?喔,对,我很了解所有的教育、寺庙,我不受吸引,我很反对这种东西,反对僧 侣,反对权威阶级。但是我要怎样才能够防止自己变成普通的、一般的、庸俗的人呢?
克:如果我可以建议的话,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要问“怎样”。 一问“怎样”,你就需要有人告诉你怎么做,需要引导、需要制度、需要有人牵你的手,带领你。这样你就失去自由、失去观察的能力、失去你自己的活动、自己的 想法、自己的生活方式。一问“怎样”,你就变成二手人。你失去完整,也失去内在的诚实,因此无法诚实地看自己,无法回归实然,又超越实然。所以,绝对、绝 对不要问“怎样”。我们谈的当然是精神层面的事情,要不如果是组装马达、组装电脑,当然要问“怎样”装。这一方面的事情你必须跟人学。但,若要精神上得到 自由,精神上回归本来面目,就必须觉察自己内心的活动,观察自己的想法、观察自己意念的本质和起源,绝不遗漏。观察、注意自己学习到的东西,比从书本、心 理学家、聪明缜密的学者或教授学习到的更多。
很难的,我的朋友,它会把你拉来拉去。所谓的大诱惑,生物的、社会的诱惑很多,残酷的社会又会把 你撕裂。当然,你必须一个人自己面对这种状况。不过,这不是用蛮力、决心、欲望来做,而是看清楚自己的感情、希望,和自己身边虚假的事物。看穿虚假,就是 觉察之始、明智之始。你必须作自己的明灯,不过这是一辈子最难的事情。
男孩:老师,照你说来,这一切那么难,那么复杂,那么可怕、吓人。
克:我只是为你指出这一切而已。指出这一切,并不表示事实一定使你害怕。事实是让你观察的,你只要观察事实,事实就不吓人。事实并不可怕,如果你逃避, 转身逃跑,那么事实就很吓人。要站得很稳定,要了解自己所作所为不见得正确,要和事实共同生活,不用自己的快乐或反应干涉事实,事实就不吓人。生命并不简 单。生活尽可单纯,不过生命本身却很广大、复杂。生命遍及两端地平线之间。你可以衣食简单朴素,不过这不见得就是单纯。所以,要单纯,生活方式要不复杂、 不矛盾,只要内心单纯就可以……我看到你今天早上打网球,好像打得不错。也许我们会再见面。就看你的决定了。
男孩:老师,谢谢你。

《克氏自论》·一九八三年五月三十日

自利心使心腐败

小径蜿蜒,从山谷的一边通过一座小桥,走向山谷的另一边。因为近日的雨水,桥下溪水潺潺,小径向北转,沿着缓缓的斜坡进入一个遗世独立的村落。 那个村落非常贫穷,村里的狗都很脏,老远就叫,可是却不敢靠近人,垂着尾巴,头抬得高高的,随时准备跑开。山坡上有许多山羊,咩咩叫着、吃着四周的野草。 这个乡村真美,四处翠绿,又有蓝色的山巅。山巅上花岗石闪烁,已经受过几百年雨水的冲刷。这一带的山并不高,可是年代久远,衬在蓝天之下有一种神奇的美, 那是无数世以来,一种奇异的爱,这些山很像人建造的寺庙,因为人就是模仿着这些山建造寺庙,为的是渴望接近天国。可是那天晚上,夕阳叠在山巅之上,使山巅 变得好像很近。远远的南方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闪电从乌云间打下来,使人对地面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暴风将在夜晚展开,可是这些山巅矗立在暴风之中已经不知 有多久。超越人的困苦、悲伤,这些山将永远矗立。
村民在田里辛苦的工作了一天,已经开始回家。不久你就会看到炊烟四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晚 饭。晚饭量不多。小孩子等着吃饭,你如果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露出微笑,他们眼睛很大,看到陌生人很害羞,不过却很友善。两个小女孩帮她们妈妈背小孩, 好让妈妈煮饭,背上的小孩快要滑下来了,就再爬上去。两个小女孩虽然好像只有十一二岁,可是好像已经习惯背小孩。两人都在笑。晚风在树间吹拂,牛只已经回 栏准备过夜。
山径上已经没有人,连个孤独的村民都没有。大地好像一下子空了,安静得很奇怪。新月刚升上黑暗的山头,风已经停了,树叶动都不动 一下。一切都静止了,心也孤单了。这孤单并不是孤独、孤立、封闭在自己的意念当中,而是孤单、不动、不染。不是孤单,远离人间事物,是孤单,然而却与万物 同在。因为心虽然孤单,却就是万物。与人有所别者知道自己与人有所别,然而这种孤单却无分别。树木、溪流、远方喊叫的村民,都在这孤单当中。这种孤独不是 与人、与大地合而为一,因为这种“合而为一”已经消失。这种孤独中,已经不再是时间消失的感觉。
他们总共三个人。一对父子,还有一个他们的朋 友。那个父亲必定有五十几岁,儿子大约三十岁,那个朋友年纪看不出来。两个老的头都秃了,年轻的头发还很多。他的头形很好看,鼻子很短,两只眼睛离得很 开。他安静地坐着,嘴唇却动个不停。父亲坐在儿子和朋友后面。父亲说,如果必要,他可以谈,否则他就看、听就好了。一只麻雀飞到窗口,看到那么多人在屋 里,又吓跑了。那麻雀其实很了解这屋子,常常停在窗口,柔声地叫着,一点都不害怕。
儿子:虽然我父亲不一起谈,可是他会注意听。因为我们要谈 的问题,是我们大家的问题。我母亲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本来也会来的,她也等着我们向她报告谈话的结果。我们读过你的一些书,我父亲从一开始就特别信你说 的话。我自己是去年才开始对你的话,真正产生兴趣。最近,政治吸引了我大部分的兴趣,可是我却开始了解政治的幼稚。宗教生活是让成熟的心灵过的,不是让政 客或律师过的。我当律师一直很成功,可是现在不作了。因为我想用余年做一点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我这些话也是代表我朋友说的。他一听说我们要来,就跟着来 了。先生,你看,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都渐渐老了。就算我,虽然比较年轻,但时光也已飞逝许多了。日子好像都很短,死亡好像越来越近。死亡,好像暂时不是问 题,不过老却是问题。
克:你说老是什么意思?是生理有机体的老化,还是心的老化?
儿子:身体的老化当然不可免,用了、生病了,就会坏。可是心一定也要老,也要败坏吗?
克:用心思考只是徒然,只是浪费时间。心的败坏只是假想,还是事实?
儿子:先生,是事实。我觉察到我的心在老、在疲倦,我的心在慢慢地败坏。
克:年轻人虽然没有觉察,不过不是也有这个问题吗?他们的心现在更是模子塑造出来的,他们的思想早就封闭在狭隘的惯性里面。但是,你说你的心已经开始变老是什么意思呢?
儿子:我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敏感、警觉。它的觉察力在缩小,它越来越用过去的经验来回应生活的挑战。它开始败坏,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格局里面运作。
克:这样说的话,心是怎么败坏的呢?心之所以败坏,是因为保护自己、抗拒改变,不是吗?每个人都有一种利益是他有意或无意在保护、看守的,不容许任何人骚扰。
儿子:你说的是财产吗?
克:不只是财产,还包括种种“关系”。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生活就是关系。心,在它和人、观念、事物的关系上有它的利益。这种自利,加上不肯对自 己作根本的革命,就是心败坏的开始。大部分人的心都很保守,不肯改变。即使是所谓革命分子,他们的心其实也很保守。因为,他们一旦成功,就开始抗拒改变, 革命本身对他们来说便成了一种利益。
不过,不论是保守或革命,心或许容许边缘的修正,却绝不容许核心的变革。环境或许会迫使它对另一种模式让步、调适,它也许痛苦,也许轻松。不过,它的核心依然坚硬。使心败坏的,就是这坚硬的核心。
儿子:你所谓的核心指的是什么?
克:你难道不知道吗?要我形容吗?
儿子:如果你能形容一下,也许我可以碰触到它、感觉到它。
父亲(插进来说):理智上,或许我们已经觉察到这个核心,不过大部分人,实际上从来不曾和它面对面接触过。我自己曾经见过这种核心,也在书上形容过这种核心的微妙,不过实际上我从来不曾面对它。如果你问我知不知道核心,我自己要说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它的形容。
朋友(也插进来说):这也是我们的利益,我们需要安全。那种根深蒂固的欲望,使我们无法了解那个核心。我虽然从小就和我儿子生活在一起,我却不了解我儿 子。而且,离我近的东西,我反而没有我儿子了解。要了解这个核心,必须注视它、观察它、聆听它,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我一直都匆匆忙忙,偶尔注视了,又 和它对抗。
克:我们说的是老,是心的败坏。心永远要在自己有把握、利益无恙之下建立模式。言词、形式、表达也许随着时间、文化不同而不同。不 过,自利的核心永远一样。使心败坏的,就是这个核心。不论我们外在多么提防,不论这个核心的活动有多么旺盛,都一样。这个核心没有固定的点,它是心里的很 多点。所以这个核心就是心。改善、从一个核心到另一个核心,都无法驱赶这些核心。戒律、压制、独尊其一,只会另造一个核心。那么,我们说我们“活着”的时 候,是什么意思?
儿子:一般而言,只要我们讲话、笑、感觉、思想、活动、冲突、快乐,我们就认为自己活着。
克:所以,我们所谓的生活,不是接受,就是反叛社会模式。这种运动仍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我们的生命是一连串的痛苦、快乐、恐惧、挫折、欲望、攫取。这样,当我们思考心的败坏,当我们问怎样才能使心不败坏,这样的探索,依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这样还是活着吗?
父亲:我想我们并不知道可以有另一种生命。我们年纪越大,就越不快乐,就越悲伤。如果我们还用心,我们就会觉察到自己的心在败坏、身体老化不可免,一定会败坏。但是,怎样才能够阻止心老化呢?
克:我们漫不经心的生活,等到生命快结束,才来怀疑心为什么败坏,才来想怎样掌握这个过程。当然,要紧的是我们每天怎么生活。这不只是年轻时要紧,中年、老年都要紧。正确的生活,比任何一种职业都更要求我们明智。要生活正确,就必须思考正确。
朋友:思考正确是什么意思?
克:思考正确和意念正确差别当然很大。正确的思考是时时都觉察。正确的意念只是符合社会模式,或对社会模式反动。正确的意念是静态的,是摸索着将某些所 谓“理想”的概念拼凑起来,然后依循这些概念做事。正确的意念一定会制造权威、阶级,然后需要人尊敬。然而,正确的思考就是觉察一致、模仿、接受、反叛的 全部过程。正确的思考和正确的意念不一样,可遇不可求。正确的思考从随着自我的了解自然流露。了解自我,就是认知自己的种种状况。正确的思考,从书本或从 别人学不来。正确的思考来自心在关系的活动当中觉察自己。只要心还要为关系的活动辩解或谴责,要了解这种活动就不可能。冲突、自我矛盾是心败坏的主因。只 有正确的思考,才能够消除冲突,消除自我矛盾。
儿子:冲突不是生活不可免的东西吗?如果我们不挣扎,我们就饱食终日。
克:我们陷在野心的冲突当中,受到嫉妒心的驱使,欲望强迫我们行动,但是我们却以为这就是生命。不过这一切其实只会造成更大的痛苦、混乱,冲突会使自以为是的活动更加强化。但是如果能更正确的思考,就会了解这种冲突。
父亲:不幸的是,我们却以为生命就是这样挣扎、痛苦,有时候带一点快乐。虽然也假造了另一种生命,不过也只是偶尔为之。超越这种混乱,寻找另一种生命,永远都是我们的目标。
克:追求实然之外的东西,其实是陷于幻觉。我们必须了解日常生活,连带了解日常生活的野心、嫉妒等等。不过要了解这些,需要的是觉察、是正确的思考。如 果带着假设、带着偏颇产生意念,思考就不会正确。一开始就带着结论,寻找预设的答案,就不会有正确的思考。事实上,这时是完全无思考可言。所以,正确的思 考是“正当”的基础。
儿子:对我而言,心的败坏这个问题,至少其中一个因素是职业正当与否的问题。
克:你说正当的职业是什么意思?
儿子:先生,我发现,完全沉浸在一种活动或职业,很快就遗忘自己。这时候人太忙了,想不到自己。这是好事。
克:不过这种沉浸不就是逃避自己吗?逃避自己正是错误的事情。这会使人腐败、助长敌意、分裂。正确的职业来自正确的教育,来自了解自己。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不论是什么活动,什么职业,自我都会有意或无意的,把它当作手段来满足自己的野心,追求权力。
儿子:很不幸,正是这样。我们好像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拿来利用。
克:我们的心之所以卑鄙,就是因为这种自利心。心的活动范围好像很广,有政治、科学、艺术、研究等等,可是思考却越来越狭隘,越来越浅薄。然后这种狭隘、浅薄就造成心的败坏。我们必须在意识和潜意识上都了解心的整体。心才有可能重生。
父亲:世俗是这一代的魔咒,这一代给世俗带坏了,一点都不用心思考严肃的事物。
克:这一代和以前的人没有两样。世俗事物指的并不全是电冰箱、丝衬衫、飞机、电视等等。世俗事物也包括理想、个人或集体权力、今生或他世的安全感。这一 切都会使心腐败,使心败坏。但是,“心的败坏”这个问题要从一开始就了解,从年轻时就了解,不要等到身体衰老了才了解。
父亲:这是不是说我们毫无希望呢?
克:完全不是。只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来阻止心的败坏太难了。要彻底地变革我们的生活方式,首先要加强觉察,使我们的感受深刻。这种感受就是爱。有爱,凡事都有可能。

《论生活》,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