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真正的作用在哪里

山谷里种满了榕树和柳树。下过雨后,整片山谷绿意盎然,生气勃勃。天空的阳光又强又辣,可是树阴下却非常凉爽。老树树影深黑,树干直耸云霄。山 谷里鸟多得令人吃惊,它们飞过来栖息在树枝上,就看不见了。此后的几个月也许不会再下雨,但是,眼前这个乡间翠绿安详,水井丰满,土地充满希望。腐败的城 镇远在这个山区之外,但是附近的村庄却又脏又乱,村民挨饿受冻。政府毫无作为,村民也不在乎。他们身上其实有一种美,一种愉悦,但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也 看不到自己内心的富足。他们有这么多可爱的地方,可是却呆滞而空虚。

他是老师,薪水不多,却要养个大家庭。他很关心教育,他说他有时候很勉强 才完成一些目标。他总是尽量努力,贫穷倒不是麻烦。粮食虽然不是很充足,但是够吃。他的学生在学校里自由的受教育,偶尔也吵吵架。他精通本科,但是也教别 的科目,他说这些科目只要学生有智力,谁都可以教。他一再强调他非常关心教育。

老师:老师的作用在哪里?

克:老师只是传授知识、资料而已吗?

老师:至少要这样。任何一个社会,小孩子都应该按照个人资质,为日后谋生做准备。老师的作用,一部分就在于传授知识给学生,让学生到时候找得到工作。另外,老师的作用,也许在于帮助我们建立良好的社会结构,学生必须准备面对生活。

克:没错,先生。不过,我们不是要讨论老师的作用吗?老师的作用只是让学生职业生涯成功吗?老师不可以有更大更高的意义吗?

老师:当然可以。不说别的,他可以当学生的典范。他的生活之道、行为、态度、仪表都可以影响学生、激励学生。

克:老师的作用就是作学生的典范吗?我们的典范、英雄、领袖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典范”是教育之道吗?教育的作用不正是帮助学生自由、创造?不论内在还 是外在,因袭、一致,有自由可言吗?鼓励学生效法典范,不是把恐惧隐藏得更深、更微妙吗?老师一旦成为典范,这典范不正是会塑造、扭曲学生的生活吗?这 样,你不就是在鼓动他的实然和应然永远冲突吗?老师的作用不是要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实然吗?

老师:但是老师必须引导学生走向美好而高贵的生活。

克:要引导,你就必须有所知。但是你有所知吗?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的东西都是从偏见之幕学到的。那偏见之幕就是把你变成印度教徒、基督教徒的种种制约。 这种引导只会造成更惨痛的痛苦、流血。今天全世界所见莫非如此。这样,老师的作用,不就是帮助学生在知识上解除这一切制约,让学生能够深刻而完整的碰触生 活,没有恐惧,也不愤世嫉俗吗?愤懑是理智的一部分,不过理智却无法轻易就抚平愤懑。欲求的不满倒是很快就可以消除,因为它想完成的只是老掉牙的欲求行 为。因此,老师的功用不正是要去除所谓引导、模范、领导这一类虚荣的假象吗?

老师:这样的话,至少老师可以激发学生从事伟大的事情。

克:又来了,先生。你不是指责问题指责错了吗?如果你当老师只是灌输学生思想和感情,那你不是要他们在心理上依赖你吗?你要当激发他们的人,他们仰望你如同仰望领导或理想,这当然就是依赖你。依赖不就助长恐惧吗?恐惧不就影响理智吗?

老师:但是,如果老师不当激发学生的人,不作学生的模范或引导,那么老师的功用到底是什么?

克:你不作这些人的时候,你是什么?你和学生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你和学生有什么关系?你和他的关系是建立于他有益的事物上面,建立在他应该这样、 应该那样上面。你是老师,他是学生。他听你的话做事,你以自己所受的制约影响他。所以,不论有意或潜意识,你都在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他。但是,如果你不再 影响他,于他而言,重要的就是他自己。这就是说,你必须了解他,而不是要求他了解你或你的观念。你的观念,不论如何都是虚假的。你了解他,这样,你要处理 的就是实然的一切,而不是应然的一切。

老师如果将每一个学生都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不拿学生彼此比来比去,他就不再关心制度或方法。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够“帮助”学生了解自己内外制约的影响,然后在理智上毫无所惧的面对生活的复杂,不再在眼前已经乱成一团的生活上再制造问题。

老师:但是你这样不是给了老师能力所不及的任务吗?

克: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当老师?你只有把教书当作一种职业,你的问题才有意义。因为我觉得,对一个真正的教育家而言,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论生活》,第三十一章

在丑陋的世界上保持清明

问:经过一天的工作,我们的心就累了。我们还要做什么?

克:这个问题就是:经过一天那么多烦心的事,自己所剩时间已经不多,还能做什么?

你们知道,我们整个的社会结构都错了,我们的教育制度实在很荒谬。我们所谓的教育其实只是反复灌输、记忆、临时抱佛脚。一个人成天努力着要成为科学家, 成为专家,成为这个家那个家,这样一个人一天有十三个小时心里面都在挂念一件事,这样的人怎么悠闲得下来谈创造?不可能的。四十年来,五十年来一直在当科 学家、当官、当医生,当你所当的人物,那么另外一个十年你怎么可能会没有制约?怎么可能会不能干?所以,我们的问题其实是,我们有没有可能每天上班,当工 程师、当肥料专家、当教育家,可是整天,每一分钟,我们的心依然敏锐、活泼?这才是问题所在,不是什么一天终了,内心怎样才会宁静。你从事土木工程,你有 某种专长——你不得不。社会很需要。你不能不上班。那么,你有没有可能一面工作,一面又能够不卷入所谓社会这个怪物的转轮上面?我无法告诉你答案。我说那 是可能的——不是理论上可能,而是实际上可能。没有中心就可能。正因为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谈。试想如果一个耳鼻喉科专家已经开业五十年,那么,他的天堂 在哪里?他的天堂显然在人的耳鼻喉里面。但是,他有没有可能一方面当个第一流的医生,一方面却又能够生活、作用、观察、觉察这整件事情,觉察其中全部的意 念?这当然可能,不过却需要莫大的能量。然而那能量早已经浪费在冲突、用力当中。你虚荣、野心勃勃、嫉妒的时候,就在浪费那能量。

我们认为能 量是做事情用的。我们在宗教观念上认为要接触上帝,必须有莫大的能量。所以你必须单身,你必须这样,必须那样,你们都知道这些宗教在我们身上玩的把戏,搞 到最后把你弄得半饿不饱、空虚、迟钝。上帝不要迟钝的人,不要没有感觉的人。你只有完全的活着,每一部分都活着,都振动,才到得了上帝那里。但是你们看, 困难的地方在于生活而不落入老套,生活而不在思想、观念、行为上落入习惯。只要你用心,你就会发现自己可以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我用“丑陋”是指字典上 的意义,不持有感情的意义——工作、做事,但大脑依然清醒,像河流一样,永远在净化自己。

瓦拉那西·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二日

冲突使你疲惫

他有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一份微薄的薪水。他和太太一起来。他太太想谈他们的问题。他们两个都很年轻,虽然结婚多年,还是没有小孩。但问题不在这 里。在这种艰苦的时代,他的薪水几乎不足以维持家庭,不过,因为没有小孩,所以勉强维生。将来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不过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他不太愿意 谈,倒是他太太告诉他不能不谈。他不愿意来,她几乎是半强迫,才带他来的。他既然来了,她就很高兴。他说讲话于他并不容易,因为,除了太太,他很少和人谈 自己。他朋友不多,但是,即使是这几个朋友,他也不曾敞开心胸,因为他们不会了解他。他开始谈,迟疑着。他太太听得很着急。他说问题不在他的工作,他的工 作很有意思,而且不论如何总是给他饭吃。他们俩人都单纯,不做作,两个都在大学受过教育。

她终于开始说明他们的问题。她说这几年来,她先生好像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一般。他除了上班,什么事都不做。他早上上班,下午下班。他老板对他也没有什么不满。

夫:我的工作都是照章行事,不需要太用心。我对这些事情有兴趣,但是总是有一点无聊。我的问题不在工作,不在我的同事,而是在我自己。就好像我太太说的,我已经失去生活的兴趣。我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妻:他以前很热心、聪明、很有感情。但是这几年来,他却对什么事都很疲惫冷漠。他以前很爱我,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生活都很悲伤。不管我在不在,他好像都不在乎。这样住在一个屋檐下,实在很难受。他也不是不仁慈,可就是冷淡、漠不关心。

克:是因为你们没有孩子吗?

夫:不是。不论如何,我们的肉体关系没有问题。婚姻没有完美的,我们也是有好有坏。不过我认为我的疲惫,并不是什么性关系不良造成的结果。虽然因为我的疲惫,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但是我认为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的缘故。

克:为什么这么说?

夫:在我发生这种疲惫之前,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会生孩子。我从来不担心这一点,她却常哭。她想要孩子,可是显然我们间有谁没有办法生育。我曾经建议各种 方法,例如让她领养孩子,可是她连试一下都不肯。她只要我的孩子,其他的都不要。她很不安,因为,不结果的树只是好看而已。我们曾经彻夜长谈,结果就是这 么一回事。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样样事都满足。没有孩子并没有使我疲惫,至少我很确定这一点。

克:是因为你太太的悲伤、因为她的挫折感吗?

妻:先生,你知道,我先生和我讨论过很多。没有孩子我不只悲伤而已。我一直向上帝祈祷,希望有一天会有孩子。我先生当然希望我快乐,可是,他的疲惫并不 是因为我的悲伤。如果我们现在有孩子,我会非常快乐,但是在他只是稍微分心一下而已。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这两年他变得这样疲惫,好像身体生了病一 样。他以前什么话都跟我谈。谈小岛、谈工作、谈抱负、谈他对我的爱。他会对我敞开心胸,但是现在他的心关起来了,他的心思离得很远。我和他谈过,可是没有 用。

克:你们有没有试过分居,看看有没有用?

妻:有啊!我回娘家住了六个月,只有互相通信。可是分居并没有使事情不一样。有的话,只是让事情更糟而已。他自己煮饭,很少外出,不去找朋友,越来越退缩。他从来不怎么热衷社交生活。分居以后,他也没有什么改变。

克:你认不认为他的疲惫只是掩饰、只是姿态,为的是要逃避心里未曾满足的渴望?

夫:我恐怕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克:也许你内心有某种强烈的渴望需要满足。只要这种渴望没有消除,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你也许就会变得很疲惫。

夫: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我要怎样才会知道我是不是这样呢?

克:为什么你不曾这样?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惫?你想知道吗?

夫:很奇怪,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种愚蠢的疲惫是什么原因。我从来不曾向自己提过这个问题。

克:那么现在你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你的答案是怎样?

夫:我觉得我没有什么答案。不过发现自己这么疲惫,倒是令我十分惊讶。我绝对不喜欢自己这样,我很害怕自己这种状况。

克:不论如何,了解自己的实际状况总是好的。至少是个开始。你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什么疲惫懒散,你只是接受,然后一直拖着。不是吗?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还是你只是听天由命?

妻:恐怕他是听天由命,根本没有反抗。

克:你确实想克服这种情况,对不对?你想不想一个人和我谈谈?

夫:不用。我在她面前无话不谈。我知道我的情形,并不是因为我们性关系不良或过度造成的。也不是因为我有别的女人。我没有办法找别的女人。我们也不是因为没有孩子的关系。

克:你画不画图或写作?

夫:我一直想写作,画画倒是从来没有过。我走路的时候常常想到一些观念,可是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克:你为什么不写下来。不管笨不笨都没有关系,又不用给人看。你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惫,还是你就想这样下去?

夫:我想在某个时候自己一个人走掉,丢开一切,寻找幸福。

克:这就是你要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做?是为了你太太所以犹豫吗?

夫:我这个样子对我太太不好。我是个废物。

克:你觉得退缩,孤立自己,会找到幸福吗?你现在还不够孤僻吗?丢掉一切再寻找什么,等于完全没有丢掉。那只是狡猾的把戏,是交易,是为了得到什么而算 计好的行动。你放弃这个,为的是得到那个。弃绝而眼中另有目标,那只是向未来的占有投降。孤僻、脱离社会能使你快乐吗?生活不就是关联、接触、交流吗?你 也许可以脱离一种关系而获得另一种快乐,但是,脱离一切的接触绝对不可能快乐。就算你完全孤立好了,你还是要和自己、和自己的念头接触。自杀就是一种完全 的孤立。

夫:我当然不想自杀,我想活下去。但是我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

克:你确定你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吗?你看,显然是有一样东 西使你疲惫。你想逃避这种疲惫,让自己更加孤立。逃避实然,就是孤立自己。为了快乐,你想孤立——至少暂时。但是你早就孤立,彻底地孤立。要想更加孤立 ——你说这是弃绝,只有使你更加退缩。随着越来越深重的孤僻,你会快乐吗?“我”的本质会使它孤立自己,我的本质就是排斥,排斥的本质就是先弃绝再占有。 你越脱离各种关联,你的抗拒、冲突就越厉害。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一层关系不论多么痛苦,都必须耐心彻底地了解。冲突使我们疲惫。努力成为什么东 西,只制造问题——不论自觉或不自觉。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疲惫,因为,就像你说的,你以前也很聪明、清醒。你不是一直都那么疲惫,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 改变的?

妻:你好像知道的样子。是不是请你告诉他?

克:我可以,但是这有什么好处?看他心情,随他高兴,他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拒 绝。让他自己发现不是比较重要吗?不是必须由他自己掀开整件事情,看见其中的真相吗?真相不能言传。他必须要能够“接收”,没有谁能够替他准备。这并不是 我不关心,而是他必须开放的、自由的、自然的接触问题。

什么事情使你疲惫?你自己不是应该知道吗?冲突、抗拒,使你疲惫。我们总认为努力就会 了解,竞争就会使人聪明。不过,努力固然使你敏锐,但是敏锐的东西很快就会钝下来。东西不停用就会坏掉。我们总认为冲突不可免,因此依据这种冲突建立思想 和行为结构。但是冲突真的不可免吗?生活有没有别的方式?只要我们了解冲突的整个过程和意义,生活就有别的方式。

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

若非你自己愿意弄成这么疲惫,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疲惫呢?这种“愿意”也许是有意的,也许隐藏在心里。你为什么让自己弄得这么疲惫?是不是你内心深处有冲突呢?

夫:如果有的话,我完全不知道。

克:但是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想了解吗?

妻:我现在开始了解你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但是,因为我还不确定,所以,也许我还是没有办法告诉我先生他疲惫的原因。

克:他为什么这么疲惫,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是,即使你口头上指出来,难道就真的对他有用吗?他难道不需要自己发现吗?请了解这一点的重要。你了 解的话,就不会没有耐心,不会这么着急。我们可以帮助别人,不过发现之旅得每个人自己走。生活不容易,很复杂,不过我们却要单纯的接触它。我们自己就是问 题。接触最重要,问题本身并不重要。

夫:但是我们怎么办?

克:你们一定已经听到我说的一切了。如果你们真的听了,那么你们就知道,只有真相才能使我们自由。不要担心,只要让种子生根就好。

几个礼拜以后,他们回来了。眼中洋溢着希望,嘴上挂着微笑。

《论生活》,第十七章

生命在于创造

刚刚散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河边有一个狭窄的池塘。那一定是渔夫挖的,没有和河流连通起来。河流又宽又深,水流很稳定。池塘却满是 泥泞,那是因为没有和河流的生命串通起来的缘故,又没有鱼,那是一池死水。然而那深深的河流,却充满了生命和元气,自在地流淌。

你们觉不觉得 人类就像是这样。人类在生命急流之外,自己挖了一个小池子,停滞在里面,死在里面。然而这种停滞,这种腐败,我们却说是生存。换句话说,我们想要一种永 久,我们希望自己欲望不停,希望快乐永不停止。我们挖一个小洞,把自己的家人、野心、文化、恐惧、神、种种崇拜塞进去,我们死在里面,让生命逝去。而那生 命原是无常的,变动不居、很快、很深、充满了生命力和美。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只要坐在河岸边,就会听到河流歌唱,听到水的潺潺声,听到水 流过去的声音。那里面永远有一种动的感觉——那种更深更宽的动。但是如果是小池子,就完全不动,小池子的水是停滞的。你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们大部分 人要的其实就是:远离生命的、停滞的小池子。我们说我们这种小池子的生存状态是对的。我们发明一种哲学来为它辩解,我们发明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宗教 的理论来支持它。我们不想受到打搅,因为——你们看——我们追求的就是一种永久。

追求永久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意思是要快乐的事一直延 长,要不快乐的事情尽快结束。我们希望人人知道我们的名字,通过家族、通过财产一直传下去。我们希望自己的关系永久、活动永久。这表示我们身处这个泥滞的 小池子,却追求永远的生命。我们不希望其中有什么改变,所以我们建立一种社会来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失去财产、名声、家庭。

但是你们知道,生命完 全不是这一回事,生命很短暂,所有的东西都像落叶一般,没有永久的,永远都有变化,永远都有死亡。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矗立在天空中的树木,那有多美?所有的 枝丫都张开,那种凋零里面有诗、有歌,叶子全部落光,等待着来年的春天。来年春天一到,它又长满了树叶,又有音乐了。然后到了一定的季节,又全部掉光、吹 光。生命就是这个样子。

事实是,生命就像河流,不停地在动,永远在追寻、探索、推进、溢过河堤,钻进每一条缝。但是你们知道,我们的心不容许 这种事情发生,我们认为这种不久、不安的状态对生命很危险,所以就在自己身边建了一道墙:传统、教会、政治或社会伦理的墙。家庭、名声、财产,还有我们培 养的那些小德小性,所有这一切都在墙内,都远离生命。生命是动的、无常的、不停地想渗透,穿透这一道墙。因为墙里面有的只是混乱、痛苦。墙内的各种神,都 是假神。他们的教条毫无意义,因为生命超越了他们的教条。

心如果追求“永远”,很快就会停滞下来。这样的心就像河边那个小池子一样,很快就会充满腐臭的东西。心中没有围墙、没有立足点、没有障碍、没有休止符,完全随着生命在动,无时无刻在推进、探索、爆发,只有这样,心才会快乐、日久弥新,因为这样的心一直在创造。

我说的你们都懂吗?你们应该懂,因为,这一切属于真正的教育。你懂,你的生命就完全转变了。你和世界的关系,你和邻居的关系,你和太太或先生的关系已经 产生全新的意义。这样你就不会假借什么东西来满足自己,从而明白冀求满足只会招来悲伤、痛苦。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必须去问你们的老师,然后互相讨论。 你们懂了,你们就开始了解生命的非凡真相。了解当中有爱和美,有善的花朵。但是,心如果追求安全的小池子,“永远”的小池子,只会造成黑暗、腐败。我们的 心一旦坠入这个小池子,就不敢再爬出来追寻、探索。然而,真理、上帝、实相是在池子之外。

《文化问题》,第十七章

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

问:人的工作是什么?

克:你认为呢?是不是读书、考试及格、找工作,然后一辈子这样过? 是不是去寺庙烧香、参加社团活动、推动种 种改革?是不是杀生来当食物? 是不是建造桥梁给火车通过、凿井挖石油、征服地球和天空、写诗、画画、爱、恨别人?这些就是人的工作吗?创造文明,然后几 百年以后再没落,制造战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上帝,以宗教或国家的名进行屠杀,嘴巴讲和平、博爱,一方面却滥施权力,对他人残酷无情,这就是人的所作所 为,不是吗?但,这是人真正的工作吗?

你也知道这些工作会造成毁灭、痛苦、动乱、绝望。一边奢侈浪费,另一边却是赤贫。一边是冰箱、喷射机, 另一边却是疾病、饥荒。这就是人的作为。然而,你了解这一切之后,你会不会再问:“就这样吗?人就没有其他真正的工作了吗?”如果我们找得出来人真正的工 作是什么,那么那些喷射机、洗衣机、桥梁、房屋的意义都将完全不同。可是如果找不出来,只是沉溺于改革,改造人已经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一切都归于徒然。

所以,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当然,人真正的工作是发现真理、发现上帝。是爱别人,不沉溺于封闭自我的行为。发现了真实,里面就有爱。人与人之间的爱将创造一种全新的文明,创造一个新世界。

《文化问题》,第十七章

关系的转变是新社会的基础

问:正确的谋生,基础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我的谋生方式对不对?在根本错误的社会里,我又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谋生方式?

克:根本错误 的社会不会有正确的谋生方式。目前整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我们的谋生方式怎样,都给我们带来了战争、带来毁灭,遍地哀鸿。这个事实很明显。不管我 们怎么做,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时会制造冲突、腐败、残酷、痛苦。所以,我们当前有的社会有一些错误,如果这个社会建立在嫉妒、憎恨、权力欲上面,这种社会注 定要制造错误的谋生方式,所以成为败坏社会的因素。军人、警察、律师越来越多,商人自然追着他们后面去。若要追寻正确的社会,这一切非改变不可。但是我们 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但你我非做不可。因为,从我们日常生活的情形看,有时,不论我们的生活手段如何,若不是制造他人的痛苦,就是造成人类最终 的毁灭。这种情形怎样才能改变?要改变这种情形,只有我们不再追求权力、不嫉妒、不心存怨恨才可以。如果你能够在你的关系里面带来这种转变,你就是在帮助 世人创造新的社会。在这个新社会里面,人不会固守传统,不营求私利,不追求权力,因为,他们内心很富足,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实相。人只有追寻实相才能够创造 新社会。人只有爱他人,才能够创造一种转变。

有些人很想知道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之下,怎样才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我知道,我上面说的,对这样的人 是不够的。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下,你只有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当摄影家、商人、律师、警察等等。但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要觉察自己的所作所为、要聪明、要了 然、要完全认知自己在拖延什么东西,要认识整个社会结构,认识其中的腐败、怨恨、嫉妒。这样,如果你没有助长这一切,也许你就能够创造新的社会。只要你问 何谓正确的谋生方式,就不可避免的要问这些问题。不是吗?你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你要人家羡慕你,你要权力,你要舒适豪华,你要地位、权威,因此,你必然制 造或维系了一个毁灭他人、毁灭自己的社会。

如果你已经看清楚你的谋生方式里面这个毁灭的过程,如果你已经看清楚这个毁灭的过程,是你的谋生方 式制造出来的结果,那么,显然你就会找到赚钱的正确方法。不过,首先你必须看清楚社会的景象,如实地看清楚它是崩溃的腐败社会。你只要看得很清楚,你正确 的谋生方式很自然就会出现。只是首先你必须如实地看清楚社会景象,看清楚世界,看清楚其中的民族划分、残酷、野心、怨恨、控制。这样,只要你看清楚了,你 正确的谋生方式很自然就会出现,根本不必追寻。但是,就大部分人而言,问题在于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责任。父母总是等着我们赚钱奉养他们,社会现在这个样子找 工作又很难,所以能够找到工作已经很高兴了,遑论还要选择,于是我们就坠入社会机器里面了。但是,如果有人不是这么急迫,不需要马上找到工作,因此可以从 容地看看社会真实景象,这些人就有责任。但是你们知道,不需要急着找工作的人,却又陷在另一种东西里面。他们关心的是扩张自己,他们关心的是舒适、奢侈、 娱乐。他们有的是时间,不过却任其闲散过去。但是,这些有时间的人却有责任改变社会。这些不急切需要谋生的人,应该关心人类整个生存的问题,不要只是卷入 政治活动、卷入肤浅的活动。那些有时间又所谓有闲的人应该追寻真理,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革命。肚子空空的人没有办法创造世界革命。不幸的 是,这些人有闲,却往往不关心永恒的问题,他们关心的是怎样才能够把时间填满,所以他们也是这个世界所以痛若混乱的原因。所以你们这些听我讲这一切的人, 凡是稍有时间的人,都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转变了,才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革命。

孟买·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谋生之道从反抗虚妄开始

问:如果我想遵循你的提示,我是不是可以保留公务员的工作?很多行业都有这个谋生的问题。到底正确的解答在哪里?

克:各位,我们所 说的“谋生”意思是什么?谋生的意思就是赚取我们所需——食、衣、住。不是吗?但是因为我们利用生活所需——食、衣、住——来作为精神侵略的手段,所以谋 生才产生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我们利用生活所需来作自我扩张的手段,所以谋生才发生问题。我们的社会根本不是建立在生活必需品的供需上面,而是建立在 扩张上面,利用生活必需品作为自我扩张的手段。你们必须好好想一下这个问题。显然,我们可以生产很充裕的食、衣、住等生活必需品,我们的科学知识足可供应 我们所需。但是我们却更想要战争。不但是那些好战者需要战争,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战争,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粗暴。我们的科学知识足以供给人类全部所需, 这些科学知识也都很有效用,好好用在生产上面,不会有贫穷。但是为什么没有这样?因为谁都不满足于只有食、衣、住,每个人都要更多。换一种讲法,这“更 多”就是权力。然而,有了生活所需就满足,与禽兽何异?我们应该满足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解脱权力欲。我们必须寻找内心那不可毁的宝藏,你们所说 的上帝、真理,或其他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满足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你要是能够发现自己内心不可毁的财富,你不需要多少东西都会满足,这些少数的东 西轻易就可以供应。

不幸的是,我们早就跟着感官的价值随波逐流。这种价值的重要早就凌越真正的价值。不论如何,我们的社会结构,我们当前的文 明,根本就是建立在感官价值上面。感官的价值不但包括五官所好的价值,也包括“念头”所好的价值,因为念头也是五官制造的结果。念头属于理智,念头的机制 一旦固定下来,念头就开始主宰我们的心。这也是感官的价值。所以,我们只要是追求感官的价值,不论这价值是触摸、是味觉、是气味、是知觉,或是念头的价 值,外在的重要都会凌越内在。单单否定外在绝非对待内心之道。你可以否定外在,隐退到丛林或山洞里面思考上帝,可是这否定依旧是外在的否定。虽是思考上 帝,这思考依旧是感官的,因为意念就是感官的。不管什么价值,只要是建立在感官上面,都会制造混乱,当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感官当道。只要社会结构 是建立在感官上面,谋生就异常艰难。

所以,到底何谓正确的谋生之道?要解答这个问题,必须使当前的社会结构经历一番全盘的革命。这革命不是按 照左派或右派这种公式来革命,而是以非感官的价值观进行的全盘革命。所以,如果那些有时间的人,譬如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早年曾经追寻上帝,或经历过某些 挫折的人,愿意献出时间和精力来寻找答案,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媒介、成为创造世界革命的人物。但是他们却不愿意,他们要的是平安。他们工作多年,只想安享晚 年。他们有时间,可是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所谓上帝这种抽象的东西。不过这种关心于实际无补。然而他们关心的那个抽象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上帝,而是一种 逃避。凡是用各种活动填满生活的人,都无法脱身。关于种种生命的问题,他们没有时间寻找答案。所以,凡是关心这些事情的人,凡是想借了解自己来彻底改变世 界的人,其实只能怀抱希望。

职业错误我们当然看得出来。大企业家、资本家则是依靠压榨他人生活,这种大企业家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国家。国家 即使接管了大企业,还是继续压榨你我。社会依靠军队、警察、法律、大企业而成立,换句话说,就是依据纷争、压榨、暴力等原理成立。所以,在这种社会里,你 我希冀正当正确的职业,又如何生存下去?失业的人越来越多,军队却越来越庞大,警察也越来越多,都在从事秘密任务,企业越来越大,到最后就由国家接管。在 某些国家,政府早就成了大公司。在这种压榨的情况下,在这种建立在纷争上的社会中,你又如何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几乎不可能,不是吗?你如果不和一些人共 组自给自足的合作社区,就只好向这个社会俯首称臣。但是你们知道,大部分人并不是真的想找正当的谋生方式。大部分人都是想找到一份工作,长久做下去,等待 薪水慢慢加。因为我们每一个要的都是平安,都是永远保持地位,所以不会有彻底的革命。发现真实的人,发现新的生活之道的人,并不是那些志得意满的人,而是 那些爱冒险的、喜欢拿生活来实验、拿生存来实验的人。

所以,真正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之前,首先我们要看清楚的就是一些错误的职业。企业不管打 的是国家、资本还是宗教的旗号都一样。你看清其中的虚妄,拨开其中的虚妄,这才有转变,才有革命,只有这种革命才能够创造新社会。身为个体,追求正当的谋 生方式是好的、优秀的,不过,这样并没有解决整个大问题。要解决整个大问题,必须你我不再追求安全才可以,所谓安全这种东西是没有的。你追求安全,结果 呢?当前的世界怎么样?整个欧洲都要安全,都在要求安全,结果呢?他们用民族主义来追求安全。结果一再证明你不能用民族主义来追求安全。因为民族主义就是 孤立,会引发战争、痛苦、毁灭。所以,宏观层面的正当谋生之道,应该从那些已经看清虚妄的人开始。你一开始反抗虚妄,你就开始创造正当的谋生之道。你一开 始反抗整个纷争压榨的结构,那么,不论这压榨是左派的压榨,还是右派的压榨,是宗教权威的压榨,还是僧侣的压榨,你的反抗在目前来讲都是正当的职业。因 为,这种反抗将创造新的社会、新的文化。但是要反抗,首先要把那虚妄的事情看得很清楚,这样才能够去除它。要发现虚妄的事情,你必须先觉察,观察自己一切 所作所为、所想、所感。这样,你不但会发现虚妄的事物,而且还会产生新的生命力、新的能量。这个新能量就会帮我们决定做什么工作,或什么工作不要做。

班加罗尔·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

不要把社会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

问:谈到正当的谋生方式,你说军人、律师、公务员都是不正当的职业。你这样不是在鼓励我们脱离社会吗?这不就是逃避社会的冲突,纵容不公不义和压榨的事情吗?

克:要转变或了解什么事情,首先必须先检查其中的实情。只有这样才有更新、再生、转变的可能。想转变什么东西却不了解这个东西,只是浪费时间,只是退化 而已。不了解而改革只有退化,因为我们没有面对实情。但是我们一旦了解实情,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做。没有最初的观察、讨论、了解,你就无法行动。我们必须检 查社会的实情,检查社会的缺点、弊病。要检查社会,就必须直接观察我们和社会的关系,但不要强加理智或理论的解释。

关于正当或不正当的谋生方 式,目前的社会并不容许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只要你够幸运,找到了工作你就得接受。所以对急着找工作的人来说,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他必须吃饭,所以他 找到了就只有接受。但是对于不是那么急迫的人而言,谋生方式应该是个问题,这也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社会建立在夺取、阶级分别、民族主义、贪婪、暴力上 面,那么到底什么是正当的谋生方式?一个社会有这些东西,还会有正当的谋生方式吗?当然没有。要有的话,也只是错误的职业、错误的谋生方式。

你要给社会什么东西?何谓社会?社会就是你和某人或某些人的关系,是你和他人的关系。你要给他人什么东西?你要真正“给”别人东西,还是只是为了得到报 酬?只要你还不知道自己要给社会什么东西,那么,不论你从社会得到什么东西,都注定是错误的谋生方式。这个解答可能不舒服,所以你们得自己思考一下,探讨 一下自己和社会的关系。也许你们会反问我,“你又给社会什么东西来换取衣食住行?”我给社会的是我今天谈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人讲得出来的。我给 社会的东西在我来讲很真实。你也许会反驳说:“胡说,一点都不真实。”但是,我给了社会对手段来说最真实的东西。我关心这一点,反而不关心社会给我什么东 西。各位,只要你能够不把社会或邻居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你就会安于社会给你的衣食住行,所以你不会贪婪。你不贪婪,你和社会的关系就不一样。因为你不把 社会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你拒绝社会事物,所以你的关系就产生革命。你再也不必依赖别人来满足自己精神的需要,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

你也许会说这解答太复杂,其实一点都不。生命的解答没有简单的。一个人要是想为生命寻找简单的答案,他的心一定痴呆、愚笨。生命没有结论、没有模式。生 命是活的、变的。生命没有肯定的解答,但是我们却能够了解生命的意义。要了解生命的意义,首先我们必须明白我们是把生命当作满足自己、扩张自己的手段。因 为我们把生命当作满足自己的手段,所以我们创造的社会就腐败,一开始存在就开始衰败。所以,一个刻意的社会本来就有腐败的种子。

重要的是我们 每一个人要弄清楚自己和社会的关系。我们要弄清楚这一层关系到底是建立在贪婪(意味扩张自己、满足自己追求权力、地位、权威的欲望)上面,或者只是接受社 会的衣食住行?如果你和社会的关系只是需要而非贪婪的关系,那么,不论你在哪里,就算是社会已经腐败,你都可以找到正当的谋生方法。由于社会的衰败很迅 速,所以我们必须赶快弄清楚。那些只和社会建立“需要”关系的人将创造新的文化,他们将成为社会的核心,使社会公平分配生活必需品,不再被当作自我扩张的 手段而遭人利用。只要你还是把社会当作自我扩张的手段,你就会追求权力。权力会在社会制造上下、贫富、有无、识字与文盲等阶级分别,彼此斗争。权力的基础 是夺取,不是需要。“夺取”制造权力、地位、声望。只要这些东西存在,你和社会的关系必然是错误的谋生方式。如果你只是仰赖社会来满足需要,你就拥有正当 的谋生方式,这样你和社会的关系就很单纯。单纯既不是“还要”,也不是披布衣、脱离社会。让自己只拥有少数几样东西也不是单纯,单纯的心不可少,但是如果 心是用来自我扩张、自我满足,那么,不论这满足是追求上帝的满足、追求知识的满足,还是追求金钱、财富、地位的满足,心都不可能单纯。追求上帝的心并不单 纯,因为上帝只是它的投射。单纯的人就是看清实情,了解实情,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这样的心是满足的,了解实情的,这并不是说要接受社会现状,接受社会的压 榨、阶级划分、战争等。心如果看清和了解社会实情,从而采取行动,这样的心就不需要很多东西,就很单纯、宁静。心只有宁静的时候才能够体验永恒。

普那·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七日

谋生之道无关贫富

问:我们越是听你讲话,就越觉得你是在宣扬脱离社会。我在国务院做事,有四个孩子,一个月只赚一百二十五卢比。请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够用你宣扬的方法挣扎求生?你认为你的讯息对那些饿肚子的人,那些困苦讨饭吃的人真的有什么意义吗?你曾经和他们生活过吗?

克:让我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和穷苦的人生活过?这问题的意思是说,要了解生活,就必须经历生活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经验,不是吗?必须和穷人 或有钱人一起生活,必须饿肚子,经历生存的各种状况。简单地说,我们要问的就是,是不是一定要酗酒,才知道要戒酒?没有完全体验,完全了解,就掀不开整个 生命的过程吗?你必须经历生命的每一个阶段,才能够了解生命吗?请你们了解这样问并不是逃避问题。正好相反,我们认为,要获得智慧,必须经历生活的每一个 阶段——从有钱到贫穷、从乞丐到国王。是这样吗?智慧是经验的累积吗?智慧是完全了解经验的吗?由于我们没有完全了解经验,所以我们就从一次经验走向另一 次经验,希望得到解答、得到庇护、得到快乐。我们让自己的生活变成不断累积经验的过程,所以生命变成了不断的挣扎,为了夺取,为了获得,不断战斗。这种生 活方式当然令人厌烦,非常愚蠢。不是吗?

只要完全了解经验的意义,因而也能完全了解生命的深度和广度,难道不可能吗?我说那是可能的,而且也 只有这种方式才可以了解生命。不论什么经验,不论生活有怎样的挑战,都只是浪费时间。但是因为我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就发明一个虚假的想法,说是只要 累积经验,我们终会接触到上帝,但天晓得它在哪里!

他刚刚问我是不是在宣扬脱离社会。我们说生命是什么意思?我“大声”的思考这个问题,请大 家一起来。说生命是什么意思?“活着”只有在关系中才有可能,不是吗?没有关系,就没有生命。只要存在就会和人建立关系。生命就是关系进行的过程,和别 人,和两个人或十个人,都是和社会交流的过程。生命不是孤立的过程,不是退缩的过程。但是在我们大部分人,生命就是孤立的过程。不是吗?我们在行为、关系 上努力孤立自己。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自我封闭、狭隘、孤立,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摩擦、悲伤、痛苦。生活就是关系,凡事都不可能独自存在,所以也不能从生 活退缩。我们必须了解我们的关系——我们和妻子、子女、社会、自然的关系,和一天的美好、水上的阳光、飞鸟的关系,了解自己和自己拥有的东西之关系,了解 自己和控制自己的理想之关系。要了解这一切,不需要从这一切退缩。退缩和孤立找不到真理。孤立,不论有意无意,只会有黑暗和死亡。

所以我不是提倡从生命退缩,不是提倡压抑生命。我们只有在关系中才能够了解生命。我们之所以拼命地退缩、孤立,因而制造了一个以暴力、腐败为基础的社会,全都是因为不了解生命的关系。上帝已经成为最终的孤立处所。

所以他想知道的是,他赚的钱这么少,又怎样才能照我们所说的活下去。首先,不是只有赚钱不多的人才有谋生问题,那是你我都有的问题,不是吗?你赚的钱也 许比我多一点,也许很不错,工作比我好,地位比我高,银行存款比我多,但是谋生一样是你我都有的问题,因为这个社会是我们大家创造的。如果我们三个—— 你、我、他,不了解“关系”,我们就不可能创造社会革命。肚子空空的人显然无法发现实相,他先得吃饱饭再说。但是,吃得饱饭的人,当然就有责任了解社会需 要根本的革命,了解事情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比起那些赚钱不多、捉襟见肘、没有时间,在社会疲于奔命的人,那些有时间,有闲的人尤其有责任思考这些问题, 弄清楚这些问题。我们就是这些人。我们稍微有一点时间,稍微有闲,我们必须深入这些问题,这并不是说我们必须成为专业的提倡者,提出什么制度来代替旧制 度。你我有时间,有闲暇可以思考,所以你我有责任找出新社会之道、新文化之道。

但是现在这个月收入一百二十五卢比的穷人怎么办?他必须养家,必须接受祖母、叔侄的迷信,必须按照惯例结婚,必须参加种种仪式、接受种种荒谬的迷信。他深陷其中。如果他胆敢反抗,你们这些可敬的人就唾弃他。

所以正确的谋生之道是你我的问题,不是吗?但是大部分人完全不关心谋生问题。我们只要有工作就高兴、就感谢,所以我们一直在维护一个不可能正当谋生的社 会。各位,我们不可以用理论来看这个问题。一旦你觉得自己的职业不好了,然后开始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不就开始看到这会在你的生命、在你周遭的人身上带 来什么样的改变吗?但是,如果你没有用心听我讲话,而且因为有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目前又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你就照老样子生活,那么,显然你以后还是会在 这个世界制造痛苦。这个人钱不多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他和我们每个人一样,只希望赚更多钱。但是,即使他赚到了,问题照样存在,因为他还会想要更多。

孟买·一九五○年二月二十六日

艺术就是“我”的缺席

问:我一直在想艺术家是什么东西。有人在恒河河岸的一个小房间内,用丝线和金线编织最美丽的纱;另外一个人在巴黎的画室画画,希望有朝一日声名 鹊起;另外一个作家努力编织故事,讨论男女问题;科学家和技师在实验室里将几百万个零件组合在一起,希望把火箭送上月球;印度有个音乐家厉行禁欲,希望将 自己音乐的精髓真实的传达出去;家庭主妇准备三餐;诗人森林漫步,这些人不都是艺术家吗?我觉得美存在于每个人手上,可是我们却不知道。织美丽的布的人、 做好鞋子的人、在你桌上插花的人,这些人的工作都是美。我总是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画家、雕刻家、作曲家、作家,这些所谓艺术家的地位就这么高,但是鞋 匠,厨师却不然。鞋匠、厨师不是也在创作吗?想到人在美上面的种种表现,真正的艺术家在生活中居于什么地位?谁又是真正的艺术家?有人说美是所有生命的精 髓,那么,那边那一栋建筑,我们觉得很美,那是这种精髓的表现吗?如果你谈一下艺术家与美这个问题,我会非常感激。

克:艺术家当然就是娴于行 动的人,不是吗?这种行动在于生活之内,不在生活之外。因此,如果技术娴熟才成其为艺术家,那么他可以一天做几个小时,把玩一种工具、写诗、画画,甚至像 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一样,样样都来。不过这几个小时却和他其余的几个小时互相冲突,因为那几个小时他很混乱。那么,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艺术家?琴艺很好的 小提琴家如果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他就是志不在小提琴,他只是处心积虑想出名,“我”比音乐重要。作家、画家如果在乎名声,也是一样。音乐家认为那美丽的音 乐就是“我”,宗教家认为那崇高象征就是“我”。他在自己的项目上都很行,可是生活的其他方面却很糟糕。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行动和生活的方法。不是要弄 清楚绘画、写作、技术的行动,而且还要弄清楚怎样才能够整个生活都有方法和美。方法和美是不是一样的东西?人,不论是不是艺术家,能不能够生活都有技巧和 美?生活就是行动,然而,如果行动带来了悲伤,行动就不行了。所以,人活着到底能不能够没有悲伤、不摩擦、不嫉妒、不贪婪、不和人有任何冲突?问题不在谁 是艺术家,谁不是艺术家,而在于人——你我——活着能不能够没有痛苦、没有扭曲。藐视伟大的音乐、雕塑、诗、舞蹈,乃至嗤之以鼻,当然是亵渎,那就是生活 不得法。然而,技艺和美既是行动的技术,自然应该整天如此,而不是只做几个小时,这才是真正的挑战,弹钢琴弹得美还不是挑战。你既然已经碰到琴键,不用说 当然必须弹得美。不过这实在不够。这好比一大片田,你却只耕耘一小块地一样。我们往往忽略这大片田地,却一直注意琐碎之处——自己或别人的琐碎之处。技艺 必须完全“清醒”,因此使整个生活都行动得法,这就是美。

问:那工人和办公人员呢?他们是艺术家吗?他们的工作有没有技艺?如果没有,他们是不是就生活完全没有方法可言?他们会不会受到工作的制约?

克:当然会。但是如果他们觉醒了,他们就会放弃他们的工作,要不就是将工作转变成技艺。重要的不在于工作,而是对工作觉醒。重要的不在于工作的制约,在于觉醒。

问:你说“觉醒”是什么意思?

克:是不是只有环境、挑战、坏事,或者快乐才会使你觉醒?或者你有一种不需要原因的清醒?如果是有事情、有原因才会叫清醒,那么你就是在依赖这个事、这 个原因。你只要依赖什么东西,不管这东西是药、是性、是绘画、是音乐,那么你就是在纵容自己沉睡。任何一种依赖都是方法的终结,都是技艺的终结。

问:所谓没有原因的清醒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一种既无因又无果的状态。有没有一种心灵状态是完全不从任何原因产生的?我不懂。因为我们想得到的一切,也不论我们是什么,都是某一原因的结果。因果的循环是不会中断的。

克:因果的循环之所以不会中断,是因为果变成因,因又变成果的缘故。

问: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够在循环之外有所行动吗?

克:我们所知的行动,都是有原因、有动机的行动,都是一种果。所有的行动都在关系中发生。关系如果是建立在“因”上面,就会随情况而变化,因此造成一种 愚昧。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没有原因,那就是爱。爱是自由、是美、是方法、是艺术。没有爱就没有艺术。艺术家把玩美的时候,没有“我”,只有爱和美。这就是艺 术,这就是行动中的技艺。“我”在行动的技艺中缺席,艺术就是“我”的缺席。如果你忽略生命的大片田地,只注意其中一小部分,那么,不论其中有多少的我, 你还是一样活得不得法,所以你不是生活的艺术家。爱和美就是“我”在生活中缺席,这时生活自有其法门。在生命的大片田地中生活得法,这就是最伟大的艺术。

问:天啊!这一点我怎么做得到?我心里可以了解、可以感受,可是怎样才能够保持这种感受呢?

克: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存,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滋育,也没有办法练习。你只有“看”。“看”是最伟大的技艺。

《变革的迫切》摘录

“分别心”加速心的败坏

我想,也许我们值得探讨一下为什么心败坏得这么快?使心愚昧、麻木、反应迟钝的因素又是什么?我之所以认为探讨这个问题有价值,是因为如果我们了解其中的缘由,我们或许就知道真正单纯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心是我们了解事物的工具,是我们探索、追究、质问、发现问题的工具。但是我们越长大,就越发现我们滥用了心。心一直在败坏、崩溃。在我而言,这种败坏的一个原因就是分别心。

我们的生活全部建立在分别心上面。我们分别种种的生活层次。我们分别白色、蓝色,分别这一朵花、那一朵花,分别喜欢、不喜欢,分别种种观念、信仰,接受 这个,丢弃那个。我们的心理结构就是建立在这种分别的过程上面,一直在选择、分别、抛弃、接受、拒绝。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用力、挣扎。这里面从来没有直接的 了解,有的只是一直累积“分别”的能力,建立在记忆、知识上面的能力,并且因为一直在分别,所以一直在用力。

因此,分别心不就是野心吗?我们 的生命就是野心。我们想成名,想要别人想到我们,想要有成就。要是我不聪明,我就想聪明。如果我粗暴,我就希望自己不要粗暴。这“变”,就是野心进行的过 程。不管我是想成为地位最高的政治家,还是最完美的圣人,这种野心,这种驱策,这种“变”的冲动就是分别,就是野心进行的过程。这些都建立在分别上面。

所以我们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挣扎。从一种意识形态、公式、欲望转向另一种意识形态、公式、欲望。我们的心就在这个“变”,这个挣扎的过程中败坏了。这种败坏,本质就在于分别。我们认为分别是必要,不过分别却激发了野心。

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不是建立在野心上面,没有分别,不问结果,只问耕耘?我们所知道的生活净是一连串的挣扎,目的只在追求结果。而且,如果是为了更大的结果,原有的结果还可以丢弃。我们所知的生活就是这一回事。

有的人就算是在山洞里静坐修道,他要让自己完美,这个过程就有分别。这分别就是野心。粗暴的人希望自己不要再粗暴,这个变就是野心。我们讨论的并不是野 心是对还是错,不是野心于生活是否不可或缺。我们讨论的是野心是否阻碍朴素的生活,我说朴素的生活,不是说箪食瓢饮就是朴素的生活。箪食瓢饮不见得就是生 活朴素。一个人衣着薄简并不表示他就生活朴素。有时候,因为扬弃外在的东西,我们的心反而更加野心勃勃。因为这时它会更抓紧自己的理想,然而那理想其实只 是投射,只是造作。

所以,既然我们要观察自己的思考方式,是否就应该探讨“野心”这个问题?我们说“野心”是什么意思?生活是否有可能没有野 心?我们知道,不论是学校的学童,还是大政治家,野心都会助长竞争。大家都努力往上爬,想创造纪录。这种野心确实在工业方面产生了一些利益。但是,接下来 显然就是心灵的暗昧、工业技术对人的制约。于是心失去了弹性、失去了单纯,因此无法再直接体验事物。这样说来,我们(不是团体的我们,而是个体的你我)不 更应该弄清楚所谓野心是什么意思,弄清楚我们是否完全觉察自己生活的野心吗?

为国家服务、做高贵的工作,这些事情有没有野心?有没有分别心?因为分别心阻碍生命的展现,所以不正是生活中一股腐败的力量?能够展现生命的人是真正的人,是不变的人。

展现的心和变动的心一样不一样?变动的心一直在长大、变化、扩大、收集知识。我们都很清楚生活里面这种过程,这种过程有它的结果、它的冲突、它的紧张、 痛苦。我们很清楚这一切。但是我们不清楚生命的展现。然而,这里面难道没有一种差异值得我们去发现吗?不是用区别、用划分去发现,而是发现生活的过程。我 们一发现生活的过程,也许就可以将野心,将分别心放开,发现一种生命的展现。生命的展现就是生活之道,就是真正的行动。

所以,如果我们光是说 不要野心勃勃,但是却没有寻访展现生命之道,那么,我们不但摧毁野心,也扼杀了心灵。因为,分别的行为就是意志的行为。所以我们每人不都应该找出生活中野 心的真相?社会鼓舞我们野心勃勃,社会就是建立在野心上面,建立在追求结果的驱策力上面。这种野心里面很多是不平等的事情,是法律一直想要铲平、改变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接触生命总是错误。不过也许有一种展现生命的接触之道,一种不聚敛却能够展现的生命之道。不论如何,我们都知道,只要我们 有意识的追求某种东西,想变成某种东西,那就是野心,就是追求结果。

然而,除此之外,我们却另外有一种能量、一股力量。这一股力量是一种没有 累积过程、没有“我”这个背景、没有自己的动力,这就是创造之道。不了解这种创造之道,未曾实际体验这种创造之道,我们就会生活愚昧,就会变成一连串的冲 突,其中毫无创造可言,毫无快乐可言。但是,如果我们因为开放、领会、聆听“野心”这个真相,不是舍弃野心,而是了解野心,了解了这个创造之道,我们或许 从此就发现创造力。这创造力之间有的是不断的展现,不是展现自我满足,而是展现不受“我”束缚的能量。

问:请你告诉我们,你所谓“我们的职业”指的是什么?我认为你另有所指。

克:我选择一种职业,你也选择一种职业,这就在我们之间带来了冲突,不是吗?由于我们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自己的职业,这种冲突不就是当今世界的实情吗?我 们只是接受社会的制约,一种文化的制约,因此接受种种在人与人之间制造竞争、憎恨的职业,如此而已。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看到了。

这样的话,是 不是还有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容许我们从事真正的职业呢?人难道没有一种职业可以做吗?各位,请仔细听,人有没有别的工作呢?我们都知道有。你做店员、我擦 鞋;你是工程师、我是政治家。我们可以举出无数的职业,也知道这些职业全部互相冲突。所以人经由他的职业互相冲突,彼此憎恨。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这种事情 我们太熟悉了。

现在,我们讨论一下,人是否真的没有事情可做?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事情给人做,那么我们种种能力的展现,就不会再在人与人之间制造冲突。我说人能够做的事情只有一种。人没有很多种职业,只有一种,那就是寻找实相。各位,不要失望,这个答案一点都不玄。

如果你我寻找的是实相,是我们真正的职业,那么,追寻实相就不会造成竞争。我不会和你竞争,虽然你也许会用不同的方式表现那个实相,可是我却不会和你吵 架。也许你是什么部长,不过因为我们追寻的一样都是实相,所以我不会野心勃勃,想要侵占你的位置。因此,只要我们还找不到人真正的职业,我们必然彼此竞 争、彼此憎恨。不管你通过什么法律,只会造成更多的动乱。

通过正确的教育,通过适任的老师,从小就帮助孩子、帮助学生自由自在的寻求一切事物 的真相,不但是寻求抽象事物的真相,而且也寻求种种“关系”的真相——孩子和机器的关系、和大自然的关系、和金钱的关系、和社会的关系、和政府的关系,这 一切不可能吗?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一种老师。不是吗?这种老师关心的是给学生自由,让学生思考智慧的培养是怎么一回事。智慧,绝不受永远败坏的社会制 约。

所以,人没有事情可做吗?人不能独自存在,人只能存在于关系当中。然而,人在关系里面却找不到实相,找不到关系的实相,这样,就有了冲突。

你我只有一种职业,要寻找这种职业,我们必须寻找一种不会使我们产生冲突,不会使我们彼此破坏的展现方式。但是,首先这必须从正确的教育、适任的老师开始。老师也需要教育,根本上,老师不但是提供讯息,而且也是在学生身上创造自由、创造反叛、让学生发现实相。

孟买·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一日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

我们最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弄清楚什么东西使人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庸俗的心就是受伤的心,不自由的心,陷于恐惧、困难当中的心,绕 着自己的利益打转的心,为了急速解决问题绕着成败打转的心,绕着悲伤打转的心。这样的心,到最后都会变成破碎的心。一颗庸俗的心要打破自己习惯、惯性、自 由自在的生活、走动、行动,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不是吗?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大部分人的心都很渺小、卑贱。仔细看看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其中占满的都是一些小事 情——考试及格、不及格、别人怎么想我们、害怕某一个人、怎样才会成功。你想找工作,有了工作,你又想更好的工作,就是这样。你搜寻自己的心,就会发现里 面都是这种渺小的、琐碎的、事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因为占满了这种事情,所以就制造出很多问题,不是吗?我们的心想用卑贱解决问题,但是,因为解决不了,就 更加卑贱。依我所见,教育的作用就是打破这种思考习惯。

庸俗的心,陷在瓦拉那西窄巷,并且住在那里。它也许识字、也许考试都及格、也许社交生 活很活跃,不过,还是活在画地自限的窄巷里。我觉得,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不分老少,都要看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心不论怎样挣扎,怎样用力,怀抱怎 样的希望、恐惧、渴望,永远都是渺小的、都是卑贱的。那些上师、师父,还有卑贱的心建立的社团、宗教,一样卑贱,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要打破这种思考的 惯性很难。

我们年轻时有一些不庸俗的老师不是很重要吗?因为,如果老师自己就很愚昧、疲惫,脑子里想的都是琐碎的事情,深陷在自己的卑贱里面,那么,他就没有办法创造一种气氛,让学生自由自在,让学生打破社会强加在人身上的惯性。

我想,要有了解人是否庸俗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承认自己庸俗,我们都觉得自己有一些优秀的东西深藏不露。然而,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其 实都很庸俗。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庸俗造成了我们的卑贱、琐碎。你们了解这一切吗?真不巧,我只会讲英文,但是我希望你们的老师能够帮助你们了解这一切。 他们向你们解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就打破了自己的琐碎。光是解说,就足以让他们觉察自己的卑贱、渺小。渺小的心没有能力爱人,没有能力雍容大度,只会吵一 些小事情。印度,还有其他地方,需要的不是聪明人,不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而是你我这种已经打破琐碎心的人。

琐碎根本就是一种“我”的意 念。“我”使心卑贱,永远想着自己的成功、理想、想要完美的欲望。这一切使心卑贱,因为,“我”不论如何扩展,一样渺小。所以,盘踞着小事的心是卑贱的 心。一直想着事情,担心考试,担心工作,担心父母、老师、上师、邻居、社会怎么想我们的心,是卑贱的心。这一切念头都是想赢取他人的尊敬。然而,受人尊敬 的心、庸俗的心,并不快乐。这一点你们要听好。

你们知道,大家都希望别人尊敬自己,不是吗?希望别人——父母、邻居、社会,重视自己,希望自 己行为正当,于是这一切造成了恐惧。这样的心绝不可能创新。然而,这一个败坏的世界需要的却是创造的心,不是发明的心,不是徒有能力的心。但是,这种创造 却只有在没有恐惧时才会有,只有在心没有受到问题盘踞时才会有。这一切需要一种让学生真正自由的气氛,这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自由发问、追究、寻 找、解说,然后又超越解说的自由。学生需要一种自由,去发现自己一生真正喜爱的事物,以免被迫从事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

你们知道, 庸俗的心永远不会叛变。庸俗的心顺从政府,顺从父母,什么事都容忍。我很担心,像这个国家,人这么多,生活这么困难,这种压力使我们听话,使我们顺从,于 是渐渐的,反叛的精神毁了,不满的精神毁了。我们这种学校应该教育学生一辈子不满、不轻易满足。这种不满,如果没有落入满意、感激的管道,就会开始追寻, 就会变成真正的智慧。

问:人真的是死后才有名望吗?

克:一个乡下人死了,你认为他会有名望吗?

问:伟大的人死了就会有名望。

克:什么叫伟大的人?我们要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真义。追求名声的人是伟大吗?赋予自己极度重要性的人是伟人吗?认同国家、成为领袖的人是伟人吗?他追求这 一切,有生之年有了名声,这种事情我们都喜欢,我们都喜欢这种事情,我们都想作伟人。你想在行列中领先、你想当省长、你想成为他人伟大的理想、你想当改革 印度的伟人。你要这种东西,谁都要这种东西,所以你会领先。但是,何谓伟大?伟大不是用宣传制造的吗?不是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用权威压制百姓,用意 志、人格、欺骗,使人民顺从而来的吗?然而,伟大当然不是这一回事。

伟大是不求闻达。不求闻达是最伟大的事情。伟大的教堂、伟大的生活事物、 伟大的雕刻一定都作者不详。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什么人。譬如真理。真理不属于你还是我。你只要说你得到了真理,你一说你得到了真理,你就不再无名,你已经比 真理重要。不求闻达的人也许绝不伟大,他或许永远不可能伟大,因为他不想伟大,不想世俗意义的伟大,乃至于内在也不想伟大。又因为他默默无闻,他没有信 徒、没有圣殿、他不膨胀自己。不幸的是,大部分人都喜欢膨胀自己,都想伟大、都想出名、都想成功。成功带来名声,不过那种东西很空洞,不是吗?那种东西好 像烟尘。每个政治家都很有名,他的工作就是出名。所以他不伟大。伟大是不求闻达,内在外在都默默无闻,这得有相当的识见、相当的理解、相当的感情。

《与拉吉特学校学童对话》

完整的行动

克:年轻人对现代文明的挑战有什么反应?现代文明的挑战不只是社会改革、不只是种种政治革命,还包括诚实、多多少少不腐败等等。现代文明在技术 和精神方面的改变非常大。宗教的式微也是巨大的挑战。年轻人对这种事情有什么反应?这样问公平吗?你们应该都很年轻,你们对这种事有什么反应?我说的反应 是对整个挑战的反应,不只是组织小公社、吃药,或者说:“反正大人不了解我们年轻人。”上下两代间有代沟。我们的挑战这么大。你们年轻人有什么反应?

克:谋生是个问题,不过并不是精神问题。我们必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们逃避不了。

问:我想问的是,行动完整而不琐碎有没有可能?还有,进入学校,进入大机器一般、程式一般的公立学校以后,是否还有可能做一些事情?

克:你的问题是:我是个老师,我任教的学校很机械化,学生太多,在那种学校里面,我如何能够行动完整,不被整个巨大的结构压碎?如果我必须教一班五、六 十个学生,而学生又很顽皮,我要怎么办?这种环境下,我要怎样才能够行动完整?我该怎么做?拜托,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学校,在体系下教书谋生,这 个学校工作太重,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样才能够教得完整?你能吗?

问: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并不成功。事实上我已经给校方革职。

克:好,先生。事实上你做不到,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得到。你看,你要教一班五十个学生,你要教他们数学,但是,你不只关心他们的数学,你还关心他们的心、 他们的智慧,你要他们行为正当,你要这些全部。不过,要教五十个学生,这些根本不可能,所以你被学校开除了。你该怎么办?再找工作?或说“上帝,教书最重 要。教书事关年轻人,事关新心灵的创造。”等等。我要和大家一起弄清楚,要和了解的人一起弄清楚,然后办一所学校。这表示你要耗费很多精力,这表示你不是 玩票,你要把全部生命投入其中。

克:我现在要回答这个人的问题。他说:“我住在城里,我必须在城里谋生。我没有时间。所以,我要搬走,弄一个小公社。”

如果可以,我要和几个朋友出走。我们住在一起种菜。这样我就有时间思考怎样才能行动完整。我和几个人住在一起,寻找一种行动完整的生活之道,这是我的意 图、我真正的意图吗?我舍弃目前的社会结构,过一种很完整的生活。所有的僧侣都想过这种生活。各种公社都想营造这种生活方式。他们或许是接受某人的权威, 某种信仰的权威,要不就是认为人必须一起工作。如若不然,或者你要舍弃这一切,然后为自己寻找一种生存之道,一种完整的生活,一种简单的、精神的、最重要 的是,完整的行动。这一切都要看你。看你真正的意图在哪里,看你是否内外在都想活得不一样?

问:先生,你是不是说营建公社和上班没有两样?营建公社完全不算是行动。但是如果了解这一点,就是行动。

克:没错。你做了,实际层面上你做了。不过,这实际层面的行动还得看你真正的意图怎样,看你的内心深处是否诚实。

问:一切意图的背后不是都有理想吗?

克:就是这一点。你对这种事有什么反应?逃避到教堂里面,参加政治活动,变成这个、变成那个。或者因为你父亲或朋友会给你钱,所以你过着一种完全不需要负责任的生活,因此你毫不在乎?

问:你总是说必须活得很实际。你也许睡在谷仓、也许睡在旅馆,你也许想做什么事。不过,如果没有钱……

克:我曾经在印度遇到一个年轻人。他走路横越美洲大陆,从加州走到纽约。然后当水手,坐船到印度,在印度工作,我在海边遇到他。对他而言,重要的在于发 现实相。你也许会说这很愚蠢,不过他就是想发现。所以他把生命奉献在这上面。他不谈实际的生活,他只是工作。但是,如果你有钱,或者你的父母有钱,或者你 的朋友给你钱,你就会有“依赖”的问题。然后你才“玩玩”这一些观念。

因此我们又回到我们的原点:你是否觉察到任何琐碎的行动都是愚昧的、有 害的?传统一向就是做这种事。他们用一种方式维持事物的进行:礼拜天给宗教,礼拜四给政治等等,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和他们没有两样, 只是你用的名称不一样而已。我说你,你这么年轻,应该很有活力、很热诚、行动力很强、了解上一代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说你和别人一样糊涂。所以并没有什么代 沟。你们知道自己有多虚假吗?你们否定上一代的所作所为,但是你们的所作所为却和他们没有两样,只是讲话不一样而已。你们这么年轻,应该创造新的世界,你 必须为新的世界负责。如果说你只关心钱,或者只关心精神事物,这种话,就毫无意义。

《在撒宁与青年对话》

形象的形成

小时候,我们都活得很快乐。我们常常聆听早晨的鸟鸣、看雨后的山峦、太阳下闪烁的岩石、闪光的树叶、看云飘浮,全心全意、心志清明的迎接晴朗的 早晨。长大以后,我们失去了这一切感觉,我们有的只是烦恼、焦急、争吵、怨恨、恐惧,为谋生挣扎不停。我们把日子用在争吵,用在喜欢这个、讨厌那个,偶尔 有一些小小的快乐。我们不再听鸟鸣,不再和以前一样看树木、看草上的露珠、看鸟飞、看山峰在晨曦中闪耀。我们长大以后就不看这些东西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们是否问过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们不问,不久就要沦落。你们要上大学、结婚、生子、负担责任、谋生、然后老去、死去。人就是这 一回事。我们要问的是,我们看花看鸟的时候,为什么我们已经失去超凡的美感?我认为,我们之所以失去美感,主要是因为我们只关心自己,我们有的仅是自己的 形象。

你们知道那形象是怎么一回事吗?有一种东西是用手从石头、大理石刻出来的。这种东西刻出来以后,就放在寺庙里供人参拜。不过,虽然如 此,终究还是手刻,还是人造的雕像。你自己也有这样的雕像,这雕像不是手刻出来的,而是意念、经验、知识刻出来的,是你的挣扎、冲突、痛苦刻出来的。这就 是你的形象。你年纪越大,这个形象就越固定、越大、越严苛、越固执。你听得越多,做得越多,越把自己的生存寄托在你的形象上面,你就越看不到美。除了那形 象的小小激励,你就感觉不到快乐。

你之所以丧失这种完满的特质,原因在于你只关心自己。你们知道“只关心自己”是什么意思吗?“只关心自己” 的意思就是说,只想到自己,只想到自己的能力行不行、邻居怎么想自己、工作好不好、会不会成为大人物、会不会遭社会遗弃。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做什么,不论 在办公室、在家里、还是在田里,你永远在挣扎,永远在冲突,挣脱不了冲突。因为挣脱不了冲突,所以你又另外制造一个完美的形象、天国,或者上帝。这些一样 是你的心制造的。你内心深处还有很多形象,彼此互相冲突。你越冲突,挣扎就越厉害。但是只要你内心对自己还存有那么多形象、意见、概念、观念,就永远有冲 突。

因此,我们的问题是:活在这个世上,可不可能对自己不存形象?你是医生、科学家、老师、物理学家,你利用职能创造了自己的形象。所以,你 利用职能在职能中制造了冲突,在做事当中制造了冲突。我不知道你们懂不懂?你们知道,假设你跳舞跳得很好、你弹乐器、拉小提琴、弹维纳琴弹得很好;这样, 你就经由舞蹈或乐器制造了自己的形象,使你觉得自己很棒,乐器演奏得很好,舞跳得很好。你利用演奏或舞蹈来充实自己的形象,你就是这样活着、这样创造、这 样强化自己的形象。于是冲突更多了。你的心就更疲惫、更挂念自己。于是丧失美感、丧失快乐、丧失清明。

我认为教育应该致力于教我们做事,而不是制造形象。这样你做事就没有冲突,内心没有挣扎。

教育没有止境。教育不是读书、考试及格就完了。从生的那一刻到死的那一刻,整个生命就是学习的过程。学习没有止境。学习的无时间性,就是没有止境,但 是,如果你陷身冲突当中,如果你和自己、邻居、社会一直在冲突,你就不可能学习。你只要对自己存有形象,你就永远和社会、和邻居冲突。但是,你一旦了解构 成这种形象的力学,你就开始又能够观看天空、观看河流、观看树叶上的雨滴、感觉清晨新鲜的空气、枝叶间沁凉的微风。这样,生命又开始有了超凡的意义。是生 命本身,不是你对自己的形象,有了超凡的意义。

学生:看花的时候,你和花有什么关系?

克:你看花,你和花有什么关系?是你看花还 是你认为自己在看花?这不一样,你懂吗?你是真的在看花,还是你认为自己应该看花,还是带着你对花存有的形象,认为那是一朵“玫瑰”——这样地看花?“玫 瑰”这两个文字是形象。文字是知识,所以你是用文字、用记号、用知识在看花。所以,你实际上并没有在看花,要不也许你看着它,但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看花的时候不带文字,不带形象,专心一致地看,那么你和花的关系怎样?你们有没有这样做过?你们是不是曾经看花的时候,心里面不说“这是玫 瑰”?你是不是曾经完整地看花,不想文字、不想记号、不想名称,只是专注地看?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你和花就不会有什么关系。要和别人、和石头、和树叶建 立关系,你必须完全专注的观看。这样,你和自己观看的事物就会有崭新的关系。这样就完全没有观看者,有的只是全部这一回事。如果你是这样观看的,你就没有 意见、没有判断。花就是花。你们懂吗?你愿意这样看花吗?各位,要做,不要说。要做。

学生:如果你有很多时间,你要怎么用?

克: 就是做事。你看,如果你喜爱自己的所作所为,你需要的休闲就全都有了。你了解我的话吗?你问我,如果我有时间,我要做什么。我说就是做事。这做事就是出 游、谈话、看人等等。因为我喜欢做,所以我做,我做并不是因为我和很多人谈话,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如果你觉得自己很重要,你就不会爱自己做的事情。你 爱你自己,所以你关心的应该是你有时间的时候要做什么,而不是我有时间的时候在做什么,对不对?我已经告诉你,我会做事。现在请你告诉我,如果你有很多时 间,你会干什么?

学生:先生,我会觉得很无聊。

克:你会觉得很无聊。没错。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学生:怎样才能够清除这种无聊?

克:等一下,听我说。大部分人都很无聊。你问怎样才能解除无聊。现在让我们弄清楚。你只要自己一个人独处半个小时,就会觉得很无聊。所以你就看书、下 棋、看杂志、看电影、聊天、做一点什么事。你用事情占据你的心,这是逃避自己。你问了一个问题,现在请注意听我说什么。你之所以无聊,是因为你发现你只有 自己,也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所以你觉得无聊。你说:“我就是这样吗?我这么渺小,这么烦恼。我要挣脱这一切。”你很无聊,所以你想逃避。但是你现 在说:“我不想这么无聊,我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你就像在镜子里看自己,你很清楚地看到自己。你看清楚自己的 脸,然后说你不喜欢自己的脸,你应该漂亮,应该像电影明星。但是,如果认真地看自己,然后说:“这就是我。鼻子有一点歪、眼睛有点小、头发直条条。”你这 样说,你接受了你的脸,这时,你看你自己就不会觉得无聊。只因为你排斥自己的眼前所见,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才会无聊。同理,你看自己的内在,看清楚自己, 这“看”就不会无聊。这很有意思,因为这时你越看,就越有东西好看。你可以一直深入、一直扩展,永无止境,这当然不会无聊。如果你做得到这一点,你的所作 所为就是自己喜欢的。你喜欢做一件事,时间就消失了。你如果喜欢种树,你就会为它们浇水、照顾、保护。你一旦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你就觉得日子苦短。所 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真正想做什么,不要只关心谋生。

学生:先生,你怎样发现自己喜欢做什么?

克: 你怎样发现自己喜欢做什么?你必须了解,你喜欢做什么和你想做什么是不一样的。因为你父亲是律师,或者你知道当了律师可以赚很多钱,所以你想当律师。这 样,你就没有爱你做的事情,因为你的动机是要做事情来谋利、来出名。可是如果你爱一件事情,你是不会有动机的。你不会利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博取自己的地 位。

要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事情最难,那是教育的一部分,要弄清楚,你必须非常深入的探讨自己。这很不容易。你说你想当律师,你很努力的当上 了律师。但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当律师,你想画画。可是来不及了,你已经结婚,你有妻有子,你没有办法放弃你的工作、你的责任。你觉得很不 快乐,挫折感很深。又如也许你说:“我真想画画。”然后你全心全意投入绘画,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画得不好,你真正想当的其实是水手。

正确的教育并不是要帮助你追寻职业。看在上帝的分上,把那种东西丢到窗外吧!教育不只是从老师那边获取讯息、从书本学习数学或历史事件的日期,教育是帮助 你了解问题。这需要一颗良好的心,有理性、敏锐,没有既定信仰,因为信仰不是事实。一个人信上帝和不信上帝一样迷信。要弄清楚,你必须能够理解。如果你已 经有既定意见、已经有成见、已经有结论,你就无法理解。所以你要有良好的心——敏锐、清明、明白、精确、健康。你不需要有信仰的心、服从权威的心。正确的 教育就是帮助你寻找自己真正——全心全意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并不重要,是厨师、是园丁,都没有关系,可是一定是你把心放在上面的事情。这样,你做起 事情就会很有效率,一点都不粗鲁。这所学校应该通过讨论、聆听、沉默,也就是通过你的生活,来帮助你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学校应该是这样一个地方。

学生:先生,我们怎么可能了解自己呢?

克:这个问题很好。仔细听我讲。你怎么了解自己?你们懂我的问题吗?有一天你开始对镜子看自己,几天或几个礼拜以后再看,然后说:“这也是我。”对不 对?所以,你每天看镜子,你就开始熟悉自己的脸。你说:“这就是我。”那么,你能不能够同样用观察自己来了解自己呢?你能不能观察自己的姿势、观察自己讲 话的样子、自己的行为、观察自己是强硬、残酷、粗俗,或者很有耐性,来借此了解自己呢?能这样,你就开始了解自己。你从“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感”这 面镜子观察自己,因此了解自己。所感、所做、所思,就是你的镜子,你从这面镜子开始看自己。然后镜子说:“这是事实。”但是你并不喜欢事实,所以你想改变 事实,你扭曲事实,你没有照原样看它。

专注沉默才能够学习。学习就是要安静,要全神贯注。你在这种状态中开始学习。现在开始安静地坐下来,不 是我叫你们静下来,而是这是学习之道。安静地坐下来,不但生理安静、身体安静、心也安静。非常安静。在这种安静中专注。专心听屋外的声音,鸡鸣、鸟叫、咳 嗽、有人走了。先听身外的声音,再听心里的声音。这样,如果你非常非常专心的听,你就会在这种安静中,听到身外的声音和心里的声音其实完全一样。

《论教育》,第八章

免除制约

他一直在做一些事情,希望有益于人世。他在一些社会福利机构非常活跃。自从毕业以来,他就一直工作,完全没有放过长假。他做这些事情当然没有拿 钱,这些事情对他非常重要,他很执著于这些事情。他已经成为第一流的社会工作者,而且很喜爱这个工作。不过他最近听到有人在谈制约人心的种种逃避方式。他 很想也谈一些。

问:你认为当社会工作人员会制约人吗?会制造冲突吗?

克:我们先弄清楚“制约”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受到制约?我们觉察得到这一点吗?你是觉察到自己受制约呢,或者只是觉察到自己各个生存面的冲突、挣扎?当然,我们觉察的,不是我们所受的制约。我们只觉察到冲突、痛苦、快乐。

问:你说冲突是什么意思?

克:我指的是所有各种冲突——国与国之间、各种社会团体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冲突,还有人和自己的冲突。只要人和行为没有成为整体,挑战和反应没有成 为整体,是不是冲突就不可避免?我们的问题在于冲突,不是吗?这指的不是哪一次冲突,而是一切的冲突——各种观念、信仰、意识形态的冲突、对立双方的冲 突。没有冲突,什么问题都没有。

问:你是不是说我们都应该追求孤独的生活、思维的生活?

克:思维很难。思维是最不容易了解的事 情。至于孤独,虽然人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有意无意的追求孤独,不过却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其实孤独反而会制造问题。我们想了解的是制造冲突的“制约”因素。 但是,我们只觉察到冲突、痛苦、快乐,我们觉察不到制约。那么,制约是怎么形成的?

问:社会或环境的影响。我们出生的社会、成长的文化,还有经济、政治的压力等等。

克:是这样没错。不过,就这些吗?这一切影响我们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的产物,不是吗?社会是人与人关系的产物。这一点很清楚。这种关系是彼此利用、需 要、舒适、满足的关系,这种关系会制造一些事情,价值观,影响我们、束缚我们。这种束缚就是我们所受的制约,我们受自己意念、行为的束缚,但是我们不知道 自己受到束缚。我们只感受到痛苦与快乐的冲突。我们永远无法超越这一切,如果有,也只是制造更多的冲突。我们感觉不到自己受制约。如果有,我们只是制造更 多的冲突、混乱。

问:我们怎样才能够觉察自己的制约?

克:这必须了解另外一回事,那就是“执著”。如果我们了解自己为什么执著,也许就会觉察到自己的制约。

问:要能够直接质疑,不是一条漫长的路吗?

克:是不是呢?不妨尝试一下觉察你的制约。你只能间接的,在它和其他东西的关系上知道制约。你不可能抽象的觉察制约,否则那只是空口说白话而已,没有什 么意义。我们能够觉察的只是冲突。挑战和反应没有成为整体,就会有冲突。冲突是制约的结果,制约就是执著,执著工作,执著传统、财产、人、想法等等。但 是,如果我们了无执著,还会不会有制约?当然没有。所以,我们为什么会执著?我执著国家,是因为认同国家,我就有一些分量。我认同工作,所以工作变得很重 要。我就是我的家庭,我的财产,我执著这一切。执著的对象给了我逃避空虚的方法。执著就是逃避。逃避又增强了制约。假设我执著你。我执著你,是因为你是我 逃避自己的工具。所以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我必须占有你、掌握你。你变成了制约他人的因素,逃避也成了制约。如果我们能够觉察自己的逃避,我们就能够认 知种种制约的因素,认知种种造成制约的力量。

问:我是不是用社会工作来逃避自己?

克:有没有执著社会工作,受它的束缚?如果你不做社会工作,会不会觉得失落、空虚,无聊?

问:我相信我会。

克:执著工作是你逃避的方法。我们的存在,每一个层面都有逃避的途径。你用工作逃避、他用喝酒逃避、另外一个人用朝拜逃避,还有人用知识、上帝、逸乐等 逃避。所有的逃避方式都一样,没有优劣之分。只要是用来逃避实情,上帝和酒都一样。我们只有等到觉察了自己的逃避,才会知道自己受到了制约。

问:如果我不再用社会工作来逃避,我应该怎么办?不逃避,我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吗?我们一切行为不都是在逃避实情吗?

克:这个问题只是说说,还是反应了实情、反应了你体验的事实?如果你不曾逃避,会怎样?你有没有试过?

问: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你说的都太消极了。你并没有提出什么东西来代替工作。

克:一切代替的东西不也是逃避吗?一种活动我们觉得不满足,或是造成冲突,我们就换一种。用一种活动换一种活动,却不了解其中的逃避,只有徒然,不是 吗?因为逃避,因为执著于逃避,所以造成了制约。制约造成问题、冲突。阻碍我们了解挑战的,就是制约。因为受了制约,所以我们对挑战的反应必然造成冲突。

问:怎样才能够免除制约?

克:只有了解,只有觉察自己的逃避。执著某人、执著工作、执著意识形态,这些都是制约我们的因素。我们必须了解这些事情,而非寻求知识的逃避,所以逃避 的方式都是知识的,最后都会制造冲突。追求解脱也是逃避,也是孤立自己。那是执著于一种抽象的东西,执著于所谓“解脱”这种理想。理想是捏造的,是自我造 作之物。追求理想是逃避实情。只有心不再有什么逃避,我们才会了解实情,才会针对实情作充分的行动。思考实情是逃避实情,因为思考就是问题,就是唯一的问 题。心,不肯接受实情、害怕实情,作种种逃避。逃避之道就是思考。只要有思考,一定有逃避,一定有执著。执著只会增强制约。

要免除制约,只有免除思考。心若非常安静,我们就能让实情显现。

《论生活》,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