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千万人之中,你是匠人

花钱买不到的艺术欣赏,就在菜市场。市井草根,各守摊位。个中却有高手。光顾市场三四年,发现贩夫走卒中深藏两大匠人,一位是卖鱼仔,一位是收银妹。

卖鱼仔年方二十,面貌如李小龙,在亚热带的广州,常年赤身穿着黑皮围裙,长手长脚地站着干活。有客买鱼,他并不多话,只是快手快脚地称斤两,然后给货,收钱。而客人一旦要求把鱼打理一下,这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拎起刀来,如有神助:

活鱼在他手上静止,冻鱼在他手上翻身。他抹了一下鱼肚,鱼肚开了;他以手贴刀轻抚鱼背,鱼鳞尽褪;他从鱼头、鱼腹中取物,如同把左手递给右手;他问你要不要斩成几段,你说要,你基本上见不到斩的动作,听不到刀落砧板的重音,当然也完全不用因鱼的血肉四溅而躲闪,仿佛他只是劝鱼身们离别一小会儿。

若弄鱿鱼,无论这鱿鱼的价钱几何,光看他弄鱼的流程已值回鱼价:他把鱿鱼摊开,像抖开卷着的被筒来铺床;他像慢慢洗手似的,已完整地揭下了薄薄的几乎不可能不撕断的鱿鱼皮;他一边手舀净水洗去鱼涎,一边征询顾客的意见想怎么个切法;得到答案后,他以刀为笔,在鱿鱼身上“画画”,深浅、宽窄、图形皆如对方所愿;而鱿鱼的头与须,他已无声地刮了一遍—做了分解又保持原形。在他装袋递给顾客时,一分钟也没花完。

这简直就是《庄子》书中文惠君眼前的庖丁解牛。买毕离开,扭头看他,烟已在嘴边,眼神虚空,那架势像极了美国纪实摄影大师尤金·史密斯镜头下的乡村医生。同一市场的卖鱼者还有十数家,但看不到干活如享受、弄鱼如艺术的第二人了。

收银妹则一年四季站在菜市场底层的超市收银台前,也是二十岁上下,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总是胡乱地扎起,露出深瞳高颊的清瘦样,从不带笑。她和她的两位经常变换打扮的同事每天要对付光顾这数百平米超市的顾客。结账时,三个收银台前总是排起长队。这时,白衬衫牛仔裤的收银妹充分证明了自己为什么不需要笑,因为她不是来卖笑的:

无论她眼前的队伍有多长,她总是最快消化,在顾客的耐心被挑战之前,已能往前挪几步;蔬菜小袋上横七竖八的标签,她只需要扫一眼,盲打的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价格;她把计过价的商品顺手递到顾客的环保袋边;她报出总价之后,在顾客拿钱算钱的当口,她已在为下一位顾客分类,为结账做准备;她从不催促拿钱和找零钱慢的老年消费者,而是帮他们尽快把商品归类放齐。大部分情况下,是顾客在浪费时间,当然,她永不开口抱怨顾客。

我相信卖鱼仔和收银妹没有比同行受过额外的训练。他和她干着社会上最普通的工作,却显示出富于职业精神的匠人风范。他和她的收入不一定比同行高,但仍然坚持着比同行更高的服务质量。

他们的匠人风范,是来自于卖油翁式的熟能生巧吗?显然不是,熟能生巧只是一个低层次的要求,而匠人文化则包含了更高层次的内涵。他们对工作一丝不苟,始终遵循“尺子最有发言权”这一准则,所谓“嗜之越笃,技巧越工”。

袁岳说,职业大典里有7000多种职业,其中18个职业会是10岁以前小孩子的理想,另外7000多个职业都是成年后将就做的。现在,2600万名农民工和700万名大学毕业生要找的工作,一定很难是孩童梦想的18种职业。他们要为生存就业。而已就业的几亿中国人,工作态度与专业素质又如何呢?为铁饭碗而考试、为加薪和升职而跳槽、为房子车子和出人头地而焦虑,三者胜过了对专业的要求。无论你哪所大学毕业,无论你的工种和职称,你身无匠心、手无技巧、提供不了精准、专业、享受式服务,你就不是匠人,而多半是个职场混子。

于千万人之中,你是匠人,这是比通过炒作爆得大名或通过钻营获得暴利,更令你具有社会价值和存在感的事。

来源:青年文摘·绿版

小众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我国的文化偶像有几种,一是国家造出来的,比如赵忠祥;二是大众造出来的,比如李宇春;三是小众造出来的,比如王小波。

王小波和赵忠祥

昨天收到一封当当网的广告邮件,促销头条居然有《王小波全集》——全10册居然打折后只售78元,折扣竟低至5折。我忽然想起前些天在书店看见的赵忠祥老师的新书《湖畔絮语》,区区200页的书,售价竟达到38.5元。

经常买书的人都知道,打折最离谱的书必然是名著:由于版本多,印数大,这些名著一般的小书店都能给出个7、8折,买套装就更便宜得离谱。事实上这些书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不会看的,买的理由基本是功利大于爱好——对少年来说是老师要求,对青年来说是论文需要,对中老年来说则是装点门面。一本文学书或者一个文学家能够混到这个地步,基本可以说明他的书得到了社会主流的承认。

按说赵老师这样一个社会主义文化体制下培养出来的优质肉体录音机,形象应该是非常丰满的,加上他广为传诵的八卦经历,只要营销得当,他的书销量绝对是不愁的。可现实是,赵老师的书找了一个名字非常和谐而默默无闻的出版社“民主法制出版社”,印数不过区区2万,200页的书定出38.5元的价明显是为了收回成本的需要。我大概翻了一下,书中充斥着各种“白色幽默”,该有的八卦都没有,不该喊的口号一条没拉下,一点劲爆点都没有——我甚至怀疑赵老师这本书是不是自费出的。

我大约在高一高二利用课余间隙第一次看完了王小波全集,那时候我提起王小波身边好多老师都直摇头。我的前几本王小波,除了杂文集《我的精神家园》(文化艺术出版社2002年版),其余的要么是旧书、要么是盗版。我印象中直到2003年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才出了第一套《王小波全集》(其实那套也不全):这套书我买了其中2、3本,基本属于查漏补缺——一来我对书籍版本之类不大讲究,二来那套书装潢不错,卖得比较贵,跟赵老师那本书的意思有点像:就这么的吧,你爱买不买——由于中间的确有那么几本是首次问世,没辙也只能自己咬咬牙。

正是有了这样的经历,当李银河女士写到“王小波是一个接头暗号”的时候,我感觉非常潮湿。我看王小波的时候我身边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王小波是什么,等我上大学之后好多人冒出来问我,说你一个学文科的学生,你看过过王小波么?你怎么评价他?这种话我一听就阳痿,感觉像被人扒了裤子。从一个小众偶像到一群人所谓的精神领袖,从王小波死开始算,才过了仅仅12年:不管是作为作家还是作为思想家,这都是个不大正常的事情。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两个意思:第一,我非常高兴地发现,我国读者开始重视思想,开始追求自由,王小波文本的大量印刷证明他的思想得到了社会主流的尊重——与之相反,赵忠祥作为一个国家保护的正面人物,大家都擦亮双眼拼命挤兑。第二,王小波的书开始和鲁迅等作家一样,成为一个标榜的符号——而王小波作品的普及过程,和如今赵忠祥出书的过程是有共同点的。

市场条件下的文化强权在王小波作品的出版上开始变得狰狞,印刷数量增多之后给我们传递出一个潜在信息:你不读王小波,怎么算文艺青年?——王小波作为一个严肃作家,被当成一个相对主流的标杆,这绝非他的本意。当小众思想变成吵杂主流思潮,至少是表面上的主流思潮,在中国这样一个特殊的国度里,又意味着什么?与之相反,一个国家花20年投入无数金钱人力塑造的“国家偶像”,竟然在市场的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这又意味着什么?

王小波和李宇春

春哥最近的新闻是在张北音乐节的“打伞门”。我找在现场的朋友问了一下事件过程,比较准确的说法是:由于主办方的问题,好几只乐队被迫放弃演出,摇滚迷们已然开始愤怒;与此同时,别的乐队没演成但春哥的演出照常继续,大量玉米在台下兴奋得要死要活,引起了摇滚迷们的巨大仇视——结果春哥一上场,大家就火了。

我一直觉得大小众偶像的区别在粉丝而不在偶像:一般来说,大众偶像的粉丝都比较高调,小众粉丝们则比较低调。春哥是个大众粉丝狂欢的典型例子:超女比赛中她就非常低调,签约公司以后也很老实,连个绯闻都没有——但是他的粉丝建起了百度第一贴吧,创造了短信投票100万的神话,同时还招惹了无数的网友:于是春哥开始被恶搞,被解构,直到近日的“春哥教”达到了顶峰——玉米一张嘴,网友吐口水:不管在线上线下,都已然约定俗成。而在卖书上,这一点也是适用的:卖得最好的名著(比如《红楼梦》)总有《XXX解》《XXX辩》《XXX传》等周边书籍,而王小波的几本传记(我觉得应该叫亲友回忆录比较准确)以及王的崇拜者们撰写的《王小波门下走狗》系列在这方面也不逞多让,更不用说纪念王小波音乐会这样的活动了;此外,李银河的学术著作因为王小波的原因鸡犬升天到新华书店,也能说明问题。从这个角度上看,说王小波的粉丝说是小众中的大众,绝对是不为过的。

作为一个当代作家,能拥有这样的关注度,王小波在中国文坛可谓独一无二。但是王小波作为文学家是否值得被这样崇拜,我打个问号——虽然我自己也是王小波的推崇者之一。我的理由有以下几点:

第一、 王小波的作品从整体上看,尤其到后期,实验性愈发明显,可读性越来越差。《黑铁时代》中的几篇小说以我个人的阅读经验,完全可以令人云里雾里,连准确的表述都谈不上。

第二、王小波的作品有结构臃肿的普遍问题。这个问题我觉得除了《黄金时代》这一篇以外,别的篇目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到了《青铜时代》的几篇小说,王小波已然化身为居委会大妈,一个故事翻来覆去讲无数遍。我不认可那是艺术需要,我更倾向于这和他到生命晚期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关。

第三、 王小波的作品普遍缺乏真情实感。通俗点说,王小波的小说可以让人笑、可以让人觉得有趣、可以讲真话,但很少有真情流露。他总是习惯用第三人称的视角来冷静地观察自己笔下的人物。这和写作风格有一些关系,但我觉得不是不能克服,甚至是作者有意为之。

第四、 王小波的杂文太出色,在这方面的努力分散了他本就有限的精力。这点纯属个人意见,如同鲁迅在我心中一直是个杂文家而不是作家。写杂文养家,对于王小波这样一个非常认真的自由派来说,是有压力的。

那么,这样一个在创作上很惊艳但尚谈不上伟大的作家,能在三联为首的一干媒体的炒作下,在短短十年的时间内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坐标,成为一个国家思想和出版范围内的大众偶像,我觉得至少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人民需要一些符合时代节拍的精神偶像,尤其是中国特色的文化偶像——我们知道外国很多作家成就更高,我们知道王小波也有师承,但外国人用的毕竟不了解中国国情,我们有王小波就够了;二来89年思想被再次收紧以后,和王小波同代的作家们创作水准普遍不能令人满意——王小波的作品在被大量出版之后迅速异军突起,得到时代公认,不是因为他自己真的有多高,而是因为和他对比的实在是太矮了;作为精神领袖的王小波,不是因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驾驭这个高度,而是在那个位置上必须得有人出现。

余华在《兄弟》的前言里说,中国人用20年的时间走完资本主义几百年的历程,我们是从一个时代跳到另一个时代——这句话用在文化上一点也不为过:鲁迅成为国家文化偶像,自己努力奋斗了30年,附带50年国家宣传机器助力,而王小波从他第一本小说出版开始,至今也不到20年,而且几乎和国家无关。当然要说王小波能上位最客观最直接的原因,我觉得还是死:改革开放以后最受文艺青年爱戴的两位偶像,一位王小波,一位海子,居然都死了,这不能不说明问题。

李宇春是一夜成名的代表,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波也是,并且还在继续是。

王小波和李宇春、赵忠祥

王小波、李宇春和赵忠祥作为我国文化图景中的三类偶像,基本可以概括成:国家偶像小众化,大众偶像狂欢化,小众偶像大众化。

每个时代文学界、思想界等较为严肃的领域,从业者一直都是少数,这是由于领域自身的特殊性决定的。文学表达的应该是比较纯粹的个人态度——说白了,就是一个人不愁吃不愁穿之后说的那点事,经济不独立,思想独立也无从谈起。正是这样的严肃态度和相对较少的人数,使得文学界、思想界的偶像更迭,较李宇春似的大众文化偶像缓慢许多。作为一个作家,生活在低处,生活在边缘,和现实若即若离,应该算是比较理想的创作状态了。王小波虽然是吃老婆软饭的海龟,但也算是我国最早的海龟之一:但是他没去烧互联网,也没进外企,而选择了写作作为自己后半身的职业——不管在做法上还是在态度上,王小波的态度都是很严肃的,他在杂文中表现出的小众意识不可谓不明显。很多艺术家和思想家都面临着出名后甜蜜的烦恼,王小波如果能活到现在,估计也会加入到这个队伍中来。长尾理论捧红了豆瓣,也捧红了王小波,王小波还会有多红恐怕没人能猜到。

李宇春的粉丝毋庸置疑由两方面构成,一边是玉米,一边则是到处打酱油的“春哥教”。“春哥教”作为一个非常典型的网络亚文化现象受到关注,因为它并不是单纯地谩骂和嘲讽,你很难说“春哥徒”们到底是褒还是贬:比如“信春哥,不挂科” “春哥纯爷们,铁血真汉子”。这些口号既是对李宇春性别的调侃,又是对生活中某些事寄予的期望——这个希望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他们眼中的春哥其实并非李宇春本人,春哥仅仅是在这个无神世界中被大家意淫出来的一个神人:这个人很MAN,很NB,能解决“信徒”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用春哥调侃李宇春的确有点无厘头,不过仔细分析就能发现,李宇春不过是春哥这个概念的小小注脚罢了。

我由衷希望西祠那个已经出了若干本书的黑恶组织——“王小波门下走狗”也是这么个意思。大家喜欢的都是民主、有趣、调侃、黑色,而王小波只是他们的一个小小的注脚。这是王小波先生生前在杂文中反复提到的,关于这个问题他比我们看得透很多:对王小波提出问题不是错,错的是没有人对王小波提出问题,唯一的遗憾是王小波自己再也不能做除解答了。可问题是,当王小波通过小众而非狂欢的方式逐渐走向大众和主流的时候,事实是否还是如此?

话说回来,不管是王小波的遗孀李银河女士还是春哥,现在最能安享天年的还是66岁还在节目主持第一线的赵忠祥。相比起他裤裆里的那些事,我更相信他书里写的都是真的——他说的话把他自己都感动得潮湿了,你好意思不相信么?

无论如何,王小波和李宇春、赵忠祥一起拼贴成了我们这个飞速前进的时代最为诡异和绚烂的文化图景。在我第三次翻开我那套东拼西凑的王小波全集的时候,我想,这部文化过山车还会开到哪、怎么开,让我们抱着王小波教我们的怀疑和反讽,一起拭目以待。

作者:米姆米姆
原文

徐志摩心目中的理想教育

日前,一篇来自中国新闻网的文章在网上广为流传。文章标题是《教育界诚信坍塌,中国知识精英遭集体考(拷?)问》。该文指出:高考舞弊和论文造假事件层出不穷,表明“校园诚信的沦陷”。于是大家不禁要问,中国教育为什么会使我们的学生、教师甚至大学校长置诚信于不顾?

“校园诚信的沦陷”,除了社会体制外,主要是教育出了问题。为了说明这一点,不妨看看已故社会学家潘光旦的意见。潘先生说:人都有一种内在的智慧,教育的目的就是为了启发这种智慧,让每一个人具有应付环境、解决问题的能力。受潘先生启发,我以为如今只重视知识灌输的应试教育,就是不承认人具有这样一种内在的智慧。这种教育不仅与潘光旦意见相左,与蔡元培、爱因斯坦也格格不入。蔡元培说:所谓教育,就是要帮助学生塑造人格、发展能力,而不是把他“造成一种特别器具”。爱因斯坦也说:我们“应当反对把个人当作死的工具来对待”。由此可见,如果我们的教育总是把学生当作“死的工具”或“特别器具”,像填鸭子似地对他们进行知识灌输,那么他们人格就会扭曲,他们的智慧就会异化。如今校园里盛行考试作弊,就是这种扭曲、异化的结果。

面对乱象横生的中国教育,我很想知道真正的教育是什么模样。最近看到徐志摩在《晨报副刊》上发表的文章,才略有所悟。徐志摩是1925年10月出任该报编辑的。1926年月1月14日,他编完美国大学教授利卡克的文章———《我所见之牛津大学》以后,又写下《吸烟与文化》一文。那是一个视吸烟为文明、为时尚的时代。因此徐志摩开门见山说:

牛津是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一个学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按利卡克教授说,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真的在牛津或康桥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

正因为如此,利卡克教授在文章中表示:我如果有钱办学堂的话,第一件事就是造一间吸烟室,其次是造宿舍,再次是造图书室,最后有钱没处花的时候,再造课堂。

记得罗家伦担任清华大学校长时,首先要盖图书馆。为了吸引同学们到图书馆读书,他主张图书馆要比学生宿舍还舒适。没想到利卡克首先要盖的是吸烟室!至于教室,几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这种匪夷所思的观点,让人难以接受。

徐志摩在英国剑桥生活过两年,并写下脍炙人口的《再别康桥》。为了替利卡文作些解释,他在文章中继续写道:“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我在美国有整两年,在英国也算是整两年。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

这段话告诉我们,真正能让人睁开眼睛、热爱知识,从而脱胎换骨的是崇尚吸烟、聊天的英国教育和英国文化。相比之下,忙于上课、听讲、考试的美国教育却一无是处。徐志摩还说:英国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它那“有组织的生活”与“有活气的文化”,是牛津与剑桥造就的,它那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和科学家,是这两个大学“熏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利卡克教授要把吸烟室视为学校的第一需要,徐志摩认为只要“学会抽烟,———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的缘故。

据利卡文说,牛津大学还是个奖励天才,同时也能接纳平庸、容忍愚拙的地方。只要你在牛津呆几年,就会得到一个学位。这学位对于“愚拙学生”来说,“不过是表明他在这里住过,在这里呼吸 过 ,并且没有下过监牢。……但是对于有天才的学生,牛津却给他们很大的发展的机会。”

总之,真正的教育究竟是知识的灌输,还是人格的熏陶?究竟是“头悬梁、锥刺骨”的痛苦经历,还是应该在闲谈和散步中完成?这的确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它们的区别是:前者认为智慧是少数人的专利,这些人具有“改造社会、拯救人群的理想”和才能,而绝大多数人只能接受他们的“灌输”,顺从他们的意志 (潘光旦语);后者认为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人格,内在的智慧。

来源:智效民文存

市场的边界

昨晚的“60分钟”,重播了一遍一个相当震撼的报道:wasteland (垃圾场,或者还有更文邹邹的翻译“荒原”)。讲的是美国的电子垃圾,如何通过香港走私进入中国内地,特别是汕头的贵屿镇,在那里被用最原始的方式被分拆,回收其中有用的部分,然后剩下的部分,其中含有大量的重金属和其他有毒物质,被简单的堆积或者焚烧,让小小的贵屿镇成为了地球上恐怕最毒的地方之一—或者引用“60分钟”里的原文“电子废物的切尔诺贝利”。那里的孩子体内含铅量超过正常水平很多倍;那里的妇女,流产率高得离谱;那里的癌症发病率也已经高得惊人。

让整件事情更加复杂的是,尽管整个运作的链条都是非法的(同时违反中国内地,美国和香港三个地方的法律,虽然很显然,三个地方对这件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是贵屿镇),但整个过程完全是自愿和自发的。特别是那些最直接的受害者—在贵屿镇进行电子废物回收的人,尽管知道自己从事的事情对身体不好,但仍然还是选择了干这件事情。他们的回答很简单:这样来钱容易。换个方式说,这是一个不受管制的市场会自然导致的结果。

并不是所有对自己有害的工作或者事情,都应该由政府或者法律来禁止的—我们没有禁酒,没有禁烟,没有禁止熬夜,没有禁止只坐着不运动,没有禁止只吃肉不吃蔬菜,因为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则:个人是最终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即便这个选择可能会伤害自己。就拿贵屿镇这件事情说,禁止就意味着剥夺很多人的生路,这些人恐怕是最需要钱的人。

说这些,不是我支持贵屿镇正在发生的事情,相反我是极端反对的,待会再说。说这些,只是想说,过度的父爱主义就会造成哈耶克说的“致命的自负”和“通向奴役之路”,个人的自由和市场的边界,并不是那么一目了然,黑白分明的。

为什么我极端反对,在自发市场会自然产生,正在贵屿镇发生的事情?这难道不是自由自愿交易,各得其所,帕累托改进的交易吗?不,我觉得不是。

一个最简单的理由是外部性,我不多说了。贵屿镇发生的事情,对环境造成的不可逆的污染,损害的不仅是参与者的健康,还有那些不是参与者的健康。环境不只是少部分人的,而是属于所有的人的。

但在我看来,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这种看似“自愿”的选择,并不是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这根本不是自愿的选择。我这几日正好在读一本关于切尔诺贝利事件的口述史(这似乎是社会学家钟爱的东西,我是第一次读口述史,读起来还是很有收获并很受震撼的),从那上百个人对切尔诺贝利事件的回顾看,有一个主题始终在重复:就是生活在那个地区的人,那些被派入污染区“清理”的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辐射为何物,不知道辐射最终带来的危害会是如何可怕。他们中的一些会说:辐射,看不见啊?喝一瓶伏特加就没事了。很多人,甚至连官方发放的,几乎没用的口罩和手套都不带,就直接在反应堆附近清理。而苏联官方,以防止恐慌为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还有全国的人真相。我也许很武断,但我相信,那些贵屿镇的工人,他们的教育和知识,还不足以让他们真正明白,他们所从事的事情对自己,家人和周边的人造成的深深的伤害。或者更直白的说,他们是被用钱骗去做一份他们自己并不理解的工作的,就像一些为了三倍的工资去切尔诺贝利清理废墟的人一样(我得说,清理的人中间也是有很多英雄的,他们知道风险,但仍然义无反顾。作为个人,这些人是很伟大的。但更多的人,是属于不知情的)。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社会伦理和社会公正。“60分钟”对那些自愿从事这些危险工作的人的解释是:绝望的人做绝望的事。没错,他们从事这件事情,很大原因是因为他们太需要钱了。让绝望的人,去做绝望的事,即便符合市场原则,也不符合基本的社会伦理和社会公正,每个人都应该享有最基本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权利。虽然,基本的尊严和权利,在不同的社会和经济条件下会有不同的定义和内涵。

最后,写这个博客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贵屿镇这个地方,这个“电子废物的切尔诺贝利”。

来源:http://kaieconblog.spaces.live.com/Blog/cns!B4C829CC97B9EDD8!12011.entry

不写“暴力作业”

人可以使自己适应奴役,但他是靠降低他的智力因素和道德素质来适应的;人自身能适应充满不信任和敌意的文化,但他对这种适应的反应是变得软弱和缺乏独创性;人自身能适应压抑的环境,但在这种适应中,人发生了神经病。

儿童当然也能适应暴力作业,但暴力作业中含有的奴役、敌意、压抑,会全面地破坏儿童人格与意志的完整和健康。

被罚写作业,是许多人在上学时遭遇到的,尤其在小学阶段。

圆圆上小学四年级时,有一天数学老师突然在课堂上搞小测验,要求学生们默写一条前两天讲过的定理。那条定理大约有二、三十个字,老师并没有提前布置背诵,课堂上突然测验,又要求一字不能错,只要有一字与原文不符,就罚当晚把定理抄写十遍。结果班里的同学全军覆没,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错,所以大家当天的数学作业,除了常规的一些内容外,还多了抄写十遍定理这一项。

圆圆晚上回家写作业时对我讲了这事,表现出对抄写十遍定理很发愁。

我看了她在测验中写出来的内容,对照书上的定理,只有几个字与原文不符,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出入,而且能感觉出来圆圆是理解这条定理的。我想,数学老师有必要这样惩罚孩子们吗?这条定理从教材来看并没提出背诵要求,教材编写者肯定也会考虑,对于四年级的学生来说,重在理解,会应用才是目的。

死记硬背的坏处很多,它对于学生智力和学习的伤害真是再怎么说都不为过。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对教师要求学生死记硬背的行为多有谴责,他说:”学生的那种畸形的脑力劳动,不断的记诵、死记硬背,会造成思维的惰性。那种只知记忆、背诵的学生,可能记住了许多东西,可是当需要他在记忆里查寻出一条基本原理时候,他脑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混杂成一团,以致他在一项很基本的智力作业面前显得束手无策。学生如果不会挑选最必要的东西去记忆,他也就不会思考。”

即使需要背诵,背会了写一遍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写十遍不可?写十遍下来,那要多长时间啊,这点时间干什么不好呢。我们经常对孩子说要珍惜时间,可花一两个小时去写这种没有意义的作业,不也是在浪费时间吗?

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孩子的学习兴趣,但凡和学习有关联的任何不痛快的事都要尽量规避。所以我想,既然这样的作业已带有了”惩治”的味道,就不能去写,不能让这事在她心中种下对”作业”的厌恶。

我问圆圆现在背没背会这条定理,她说会了。我让她在作业本上写一遍,果然已经一字不差。我笑笑对圆圆说,你已经会了,一个字都不错,写一遍就行了。好了,你这个作业已完成了。

圆圆一听有点高兴,但马上又发愁地说不行,老师要求写十遍,写不够可不行。我说,老师是因为你们没背会,才要求你们写十遍;现在会了,就不用写十遍了。

圆圆有些担心,说:班里同学肯定都写了十遍,要是我没写,那老师不就要说我了吗。我看圆圆在意识中已不由自主地把这个作业当作为老师而写了,这是多么糟糕的意识啊。

我说:没事,干吗非得人人都写十遍。你现在写了一遍已写得一字不差了,就没必要写十遍。学习是为了学会,既然已达到这个目的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呢?

我这样把圆圆”为老师”写作业拉回到为”学会”写作业,是为了培植她心中对学习实事求是的态度。

圆圆还是很担心,怕老师明天看她只写了一遍,会教训她。我和她猜测了一下,如果不写十遍,老师明天可能会生气,批评几句还是小事,可能会罚站,也可能会请家长到校。我给圆圆打气说,明天老师要问为什么只写一遍,你就告诉老师说我妈妈不让写那么多遍,把责任推到妈妈身上。老师如果要批评,你就乖乖听着,什么也不要说;要罚站,你就站上一节课;如果老师要叫家长,你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去和老师沟通,向老师解释。无论怎样,你都不用太在意,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事。

听我这样说,圆圆虽有犹豫,但因再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就同意了。

在让孩子痛苦地把作业写完和被老师批评这两个选择中,我宁可选择后者。现实中我见过许多家长,他们明明知道有些老师布置暴力作业,却只是一边抱怨老师,一边又不停地督促孩子赶快写作业,担心孩子写不完明天挨老师的批评。这样其实搞乱了孩子的价值观,把”不要让老师批评”当作了首选,把孩子的个人体验和实事求是的精神当作次选。

保护孩子的面子,让他不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老师批评–这当然重要,但这破坏了作业本身的目的性,让孩子在学习上逐渐变得虚假做作,失去学习的兴趣,还教会孩子去迎合权威。这样做其实损失更大。

我当然心里十分不愿圆圆挨老师批评,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是说我不可以替孩子写,但今天这个作业不同于平时我替她写的那些作业,今天这个有明确的惩罚性,我不想写。我想让圆圆知道,作业是不可以用来惩罚的,要对这种作业说”不”。

圆圆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看我很静定,她信任我,就只写一遍。这时我想到她班里有那么多孩子,小小的手握着笔,一遍又一遍地写那条定理,心里真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二、三百个字,对大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可这是些四年级的小孩子,怀着恐惧和厌恶的心情写上十遍,这条定理多半就再也不能真正进入他们的头脑了。

第二天我在单位一天,没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以为没事了。结果晚上回家,圆圆一见我就要哭,说今天一上数学课,老师第一句话就说”那条定理谁昨天没写够十遍,站起来!”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圆圆和另外七、八个同学站起来,老师不光罚他们站了一节课,还让这几个人当天晚上回家把整个一本数学书的全部定理都默写一遍,并说要是写不够,明天就默写两遍,再不够就写三遍。

圆圆有些抱怨地说,还不如昨天写十遍,今天就不用写那么多了。

我翻了翻她的书,把书合起来放到桌子上,用轻松的口气对她说,这个作业不用写,一个字也不用写。圆圆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

我说:你看,刚刚开学,数学只学了这么一点点,这条定理你已经会背会写,就不需要再写了;后面的内容还没学,抄一遍有什么用呢?没用的事就不去做。

圆圆说不行,要是今天不写,明天就得写两遍。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充满担忧,数学作业在孩子的眼中已是如此可怕了。这是我最担心的。

如何能尽量保护她对这个学科的情感,让她在想到数学时有美好的联想,而不是只想到数学老师和作业惩罚呢?儿童的价值观还不成熟,他们骨子里都是崇拜老师的,如果我只是教她不听老师的话,她内心可能会有微微的负罪感。所以我考虑如何让她真正从内心想开了,正确认识这件事,把这件事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想到圆圆平时最爱吃饼干,就用这个她最喜欢的东西来问她:你喜欢吃饼干是吧,你觉得每天吃几块好?圆圆觉得我突然说饼干很诧异,但还是回答了:五块。

我说:”每天至少吃十块好不好?”我平时是限制她吃过量的饼干的,她一般每天吃两三块。我这样说让她更感到奇怪,有些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多了,吃七块吧–她折中了一下,肯定是想多吃几块的。

我认真地说,不,要是你吃不够十块,我就罚你吃二十块,再不够就罚吃五十块,要是五十块吃不进去,就罚你吃一百块。这样行吗?

她一定是觉得我既残忍又不可理喻,吃惊地看着我,不知该说什么,可爱的饼干一瞬间变得恐怖了。

我亲亲她的小脸蛋说,其实呀,写数学作业和吃饼干一样,要是老师的作业留得适量,它就是件好事,要是留得太多,就不好了,是不是?圆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有点听明白了。我又说,这件事是老师不对,这样留作业是不好的。既然妈妈让你一下吃一百块饼干你不愿意接受,那么老师留这么不合理的作业,我们也不用按她的要求去做。不做是对的,做了才是不对的。作业和饼干一样,本身都是好东西,我们不要把一个好东西变成一个坏东西,好不好?

这下圆圆完全明白了,表情坦然了不少。她还是有些担心,问我老师要是天天让抄定理怎么办。我明白孩子的心,她在道理上再明白,也不可能有勇气天天去学校对抗老师,不愿意天天接受罚站和批评。我说,妈妈明天早上送你到学校,去找找老师,跟她解释一下,老师要是明白了写合适的作业才对孩子好,肯定就不会再为难你了。圆圆听我这样说,一下变得非常轻松了。她相信我会帮她把问题解决了,而不会把事情做砸。

第二天早上我向单位请了假去找了数学老师,这位数学老师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脸冷漠。我试探着和她提了一下圆圆作业,但感觉根本就没有沟通的可能。她一听出我的来意,马上情绪非常对立,一边陈述她如何呕心沥血地教学生,生怕他们在学业上有一点问题;一边又抱怨现在的家长们不理解老师,抱怨学生们不好好学习。老师气势汹汹地和我说话,仿佛她胸中有一只火药桶,只要我有一点点言词不慎,就可点燃她,让她爆炸。

我非常害怕和老师把关系搞僵了,就俯首帖耳,陪着笑脸,一脸谦虚地听老师的教训,把责任全揽我自己头上。我的态度终于平息了老师的怒火,她的情绪有所缓解。我又进一步拉近和她的关系,使她终于表示出对这一次作业不再追究。唉,我认为自己的做法乏善可陈,但作为家长,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不知自己除了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很理解这位数学老师,她主观上是很想把数学教好,但由于文化底子浅–这一点从她的谈话中能明显感觉到–使她在教学上力不从心。一个自身学习能力低下的人其实也不会教别人如何学,这也导致她一方面会采用一些蠢笨的办法去教学,另一方面骨子里很自卑,经常有些很变态的做法。

比如,她在课堂上给学生发作业本时有几种发放方法。如果都做对了,她就把本发到学生手上;如果有错题,就扔到地上,让学生弯腰去捡;如果学生的错题较多,不但作业本扔地上,还要捏学生的脸蛋。圆圆还被她捏哭过一次。学校严格禁止老师打学生,这个老师只能采用捏的方法。为这事我曾给校长打电话反映过,校长说感谢家长的反映,要下去问问,但事情并没有什么改变。

在这样的老师面前,家长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更多地寻找机会和这位老师接触,尽量和她把关系处好,以便下一次再发生什么事时,方便和她说话。

但我不能告诉圆圆我的这些无奈与方法。那天我回家只是告诉圆圆找过数学老师了,说老师也意识到多抄定理没什么用,同意不抄写了。别的没对她多讲,让孩子简单些吧,只要帮她把问题解决了就行了。

现在许多孩子都在不同程度上遭受着暴力作业,不光是来自学校的,也有来自家庭的,有的家长一生气,也会用写作业来惩罚孩子。暴力作业的本质是教师和家长对学生的奴役。

哲学家弗洛姆说,人可以使自己适应奴役,但他是靠降低他的智力因素和道德素质来适应的;人自身能适应充满不信任和敌意的文化,但他对这种适应的反应是变得软弱和缺乏独创性;人自身能适应压抑的环境,但在这种适应中,人发生了神经病。儿童当然也能适应暴力作业,但暴力作业中含有的奴役、敌意、压抑,会全面地破坏儿童人格与意志的完整和健康。

家长一定要首先注意,自己绝不制造暴力作业;同时要支持孩子对来自学校的这种作业说不。家长要积极寻求和教师、学校的正面沟通,可以找老师谈,可以向学校反映,也可以自己想办法保护孩子。许多家长一边抱怨老师留得作业太多太不合理,一边看孩子在暴力作业中苦苦挣扎而无可奈何、袖手旁观,这是最坏的。

圆圆小学同学中有一个很流行的笑话。说两个孩子打架,被老师罚写一百遍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个孩子很快写完被放走了,另一个孩子写好长时间还没写完。老师批评他写得太慢。这孩子憋了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对老师说:”老师,这不公平,他的名字叫于一,而我的名字叫阿布杜拉o库依艾兹o乌力特利古拉赫”–所有的家长和教师,在开心一笑时,应该有多少反思啊!

来源: 《好妈妈胜过好老师》尹建莉

大学生为何愿意当淘粪工?

原以为淘粪工又脏又累,参与竞争的人会很少,没想到2009年济南市事业单位招考中,5个淘粪工名额却引来391人竞争,真可谓百里挑一,其中还有1名研究生,大学生更是比比皆是。最终,在签订“3年之内不允许调整岗位,也不允许有任何形式的离开”的岗位协议后,3男2女5位大学生获得了这个岗位。

也许我们很难用“大学生当淘粪工到底值不值”一类的问题来考量眼前的事实。至少对于当事人本人来说,他们觉得值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他们是风险厌恶者,不喜欢有风险有挑战的事情,更喜欢按部就班的有稳定预期和收入的生存方式;也许是就业难和生活所迫,他们觉得有必要眼前做出一点牺牲;也许他们有更为长远的目光,为曲线进入机关单位做准备,就像为了获得大城市户口,明知道大学生村官可能无所事事收入不高,但不少大学生还是愿意前仆后继“下基层”。

在这个过程中,比较搞笑的不是大学生心甘情愿当淘粪工,而是当地机关招淘粪工的笔试“试题内容有逻辑、判断、语文、时事等”。这不明摆着就是为了招大学生的“量身定制”嘛?光是淘粪淘得好而笔头没有两下子的,怎么可能被录取呢?
具有事业单位编制,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公务员准公务员队伍,这可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天下第一考——一般公务员考试难得的机会;收入有保障,而且职业和保障稳定,如李军(化名)所言的,“淘粪工”这个职业和他以前的建筑工地技术员相比,一是在待遇上每个月会多出几百块钱,“以前一个月才800元。”二是可以有“五险一金”。这些都是比较实际的东西。

至于是否浪费人才,那是社会和国家的浪费。而没有实现个人价值,则是对自身的浪费。这就是简单的逻辑,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

以前说起大学生就业难,人们更多是指责大学生就业观念有问题,说他们怕苦怕累怕脏,不愿意下基层。现在,大学生卖猪肉的有了,淘粪工也有了,保安也有了,像收入高的殡仪馆更是挤破门,如果这时候人们再又指责大学生自我浪费人才,那就是不讲道理。

问题只出在我们整体的社会环境:为什么企业都不愿意招人?是不是创业环境太差?或者是虽有企业招人但大学生都不愿意去,是不是劳动者权益保护不力?当然,即使是后者,多半也是因为企业生存艰难,导致劳动力供大于求。

另一方面,是我们的国家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太自闭,只从应届大学生中招人,而大门几乎从不对“社会人士”开放,不仅导致想进机关事业单位的人必须从一开始就做好十年媳妇熬成婆的各项准备,哪怕一开始忍辱负重,也要先进这道门再说。更严峻的问题是,这样不对社会各界人士哪怕是精英人士开放的一个自我封闭的系统,最易导致的是整个官僚系统与社会隔离,使这个系统日渐惰怠、不思进取,缺乏变革和自我更新的力量。

无疑,这是比大学生乐当淘粪工的“人才浪费”更值得深思的问题。

来源:童大焕的博客 http://622007901.qzone.qq.com

九月断章

上 学

手机闹铃重新启动,小来重返象牙塔了,恢复作息方式是她不得不做的事,好在手机里的歌是她喜欢的歌,所以,起床还算不很困难,于我,则痛苦了许多。

开学第一天,每个孩子的校服面前都要缝上一面亲手绣的五星红旗,五星红旗是小来的暑假作业之一,也是她学会十字绣的第一件作品,我妈没少帮她,而我总是旁观,却也极少挑刺,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一向以为不要太早太多地在他们身上强加于成年人对世界的认识,但我对搜狐在我博客音乐盒里自动播放《我和我的祖国》颇有些不以为然,我从不羞于表达对祖国的挚爱,但绝不是以这种被谄媚的形式去歌唱,搜狐,有霸王硬上弓的嫌疑,基于此,我不得不隐藏音乐盒,以无声作为抗议。

小来上学第一天回来,满屋找她的英语书,我告诉她,一多半,夹在废报纸中被我卖掉了,小来很生气。我总觉得她不像个特别热爱学习的人,也不是个特别害怕谁的人,奇怪她的表现,小来不问自答:你不知道我做副组长了吗,我检查别人做得好不好,自己却少了书本,怎么做这个副组长啊?原来做官了,芝麻官,看来权力对小孩子也是有诱惑力有威慑力的,我忍住没笑,反夸她有以身作则的好作风,如果我们的芝麻官都能像小来这样高标准严要求,明白要别人做好自己得先做好,要别人不做坏事自己先不做见不得人的事,干部队伍肯定会纯洁许多,党风廉政教育也不需如此频繁,唉,为了维护小来同学副组长的威信,我打算今天花比处理废品所得更多的费用,打车去教材书店把小来的英语课本买回来。

小来秋季入学就是毕业班的学生了,前些天带她出去吃饭,没座位了,跟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士拼桌,其中一位问:你家孩子学什么特长了吗?我笑:学,什么都学,什么都没学成。女士说:那可不行,上中学就比这些个了,还有奥数,比完高低优劣再说花多少钱的问题。我漫不经心:再说吧。女士又说:北京上个学不简单,从小考到大,我们家孩子上小学一年级还考呢,见啥考啥,都不知道究竟考啥,考完上101分校还交5万啦。我说不出啥,只有笑,这该死的挨千刀的教育体制你能真提把菜刀就革了它的命吗?不能,所以只有苦笑。昨天无意看到小来成都班主任的博客,讲他们班第八次被评为优秀班级了,她很希望每个孩子都能考上好的中学。我有些悲凉,学校的评价体系是怎么形成的,那些不好的学校又是如何造成的,教育发展均衡在教育者自身看来,说到底也就是个逗人乐乐的神话。

我特别能够理解很多家长千方百计花钱找关系送孩子进重点的想法,进重点,意味着进了升入更高一级重点校的保险箱,进去没考上,是孩子自身努力不够,进去考上了,是家长当初抉择正确,但如果起初就因为各种原因没进入重点校,那么将来,孩子考上是孩子努力的结果,孩子没考上是家长智商的糊涂,很多家长,一面害怕孩子考不上大学没有好前途,一面还害怕因此在孩子心中滋生仇恨父母的野草,一来二去,子女入学成了时下中国父母生活的重中之重。

小来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幼小的心灵不会有这么多世故世俗的想法,她学舞蹈学古筝学拉丁,都是自己当时的兴趣,当她认为继续学习这些东西影响了她的快乐童年,剥夺了她获得快乐的时间时,我总是顺着她的想法,不学没什么大不了,快乐很重要,当我妈着急催促她做着做那学这学那时,我总是冒着被我妈痛骂的风险去为小来争取快乐的时间和空间,我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没有任何一个年龄段能像童年那样简单纯粹而快乐,随着童年的逝去,小来能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的快乐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岁 月

我有不少朋友都出生于九月,这让我想起海子那首题为《九月》的诗泪流满面,九月,是初秋的开始,是我花开放百花杀的肃杀季节,是众神死亡的草原荒芜一片的时节。

昨天,我给一位成都的朋友发去短信,祝他生日快乐。每当我对早已过了快乐年纪的成年人说起快乐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先就虚了心,于是接着对朋友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45岁,正是如日中天年富力强的时候,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10年过去了,我没有直接说55岁,在我看来,这已经到了忌讳出口的年纪了,换作对方是个女士,就该办理退休手续了,一旦退了休,万事皆休的心都有了。

我每次回蓉都会跟这个朋友在多年不变的茶楼喝一次茶,我能感到年龄在他心中留下的刻痕,至少,追逐名利的心淡了许多,追求本真的东西多了起来。我们可以聊年迈的父母,聊没有完全成年的孩子,聊的多是家长里短的生活,听上去这很不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我不会不知道,在我们喝茶的过程中他接到的大部分电话与生活完全无关,但我们只谈生活,时间会告诉我们:权力、地位、金钱、名誉都会清零,剩下的只有平实的生活。

我的一个女友也出生于九月,我们认识18年或者更久,我记不清具体年月,那时候,我嫩得跟葱似的,她已经工作多年,且离了婚,就爱跟我一起玩,我们俩成为朋友之前,合作了几个少儿节目,分别拿了政府一等奖、二等奖,女友对我刮目相看了,她原以为像我那么年轻无知的人是做不出来好节目的,我们成了朋友后,一起出远门旅游,一起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一起混了很多年,中间给她介绍过一个男朋友,好了一年,两人终究分了手。

后来我听说,这位女友再没谈过朋友再没结过婚,过继了他们家小保姆做女儿,有段时间,她脾气很不好,同事说,她可能提前更年期了,让她多吃点生长雌激素的药,我几年不跟她联系了,没什么原因,现在想来,她已经是53岁的人了,这令人忧伤,那张我多年不见的脸上也许早已布满皱纹,活着活着就老了,恩怨情仇就淡了。

我还有一位出生于九月的朋友,一年电话不超过两次,其中一次肯定是生日,不见面已经是好些年的事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之一,时年不过40岁,那时候,我们下班后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晃悠,他总说些高处不胜寒的话,我那会儿年轻,不太明白,只觉得这人没什么官架子,挺亲切的,人们对他评价也蛮好,20年前那件事,他带着学生跟政府对话,颇有些声望。

这个朋友官运亨通,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他自己有心要去追逐名利,而是到了某个点就被人推着往前走了。也许吧,有些人天生有这个运势,而孟学农这样的人,做学者做文人皆可,就是不能踏进官场半步。此人官至部级后,我基本只能从电视上看到他的形象了,当年瞅着风华正茂的形象已经没了,我妈总指着电视说:岁月不饶人啊。是啊,岁月不饶每个人,掐指一算,这个朋友今年九月就是59岁的人了,进不了政治局,离全身而退的日子就不远了,即便还能履新,也难逃中国人老人政治的窠臼,而脸上的面具也越来越重,直压到人喘不过气。当我们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们多少还希望有的事可以由己,但我可以十分明确地感到,这个朋友失去的是由己的自由,做人的轻松。

鬼 节

小时候,我总去乡下玩,乡下人喜欢晚上收工以后坐在晒坝一边乘凉一边讲鬼故事,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有鬼神存在的,而驱鬼祈神祭祀祖先是一项不能缺少的仪式。

乡下人说:七月半,鬼乱窜。听上去是可怕的,所以七月半我不出门,怕撞上孤魂野鬼,被鬼摄了魄。

有段时间我很怕鬼,至今我也坚决不单独看鬼片。虽然我对未知的世界充满敬畏,而且我并不真的相信有鬼,可我拦不住害怕。有时候我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但他们不是我的亲人,用医生的话诠释,这是心神不宁,体质下降的表现,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我们两个背靠背”的故事,吓得陡然从床上跳起来。

但我渐渐地少了恐惧,许是我爸走之后,我总希望看到他的魂魄,像哈姆雷特聆听父亲的教诲一样,我还想听到我爸的教诲,可这是件困难的事,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至今不曾入梦来。后来我也明白鬼节并没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么可怕,倒是与孝顺带着关联。传说阎王爷的母亲去世后来到阴朝地府,被关在牢房里少不得受十八层地狱的种种折磨,阎王爷是个孝顺儿子,看到母亲受罪心中不忍,在七月半这天竟恂了私情,让看守牢房的小鬼偷偷把牢门打开放他母亲出来,谁知这一开牢门不要紧,牢房中的小鬼们蜂拥而出跑到人间为害百姓,所以就有了“七月半,鬼乱窜”之说。那些跑回家乡的鬼纷纷向家人索要钱财以便回去用来生活和打通关节希望早日托生。后来人们把这一天就定为[鬼节]。

在佛教中鬼节又叫盂兰节,是祭祀孤魂野鬼的大节日。盂兰节在印度语中意指“倒悬 ”,“倒悬”指的的是释迦十大第子目莲的母亲死后受饿鬼之苦,不能吃东西。后来得到释迦帮助,用百味五果供养十方神佛并藉功德救母亲,所以现在为了祭祀孤魂都在鬼月农历7月举行普渡会。

每年七月半之前,乡下人家家户户都点上香蜡,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祈求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居有定所。我妈每年七月半也买回些香蜡纸钱,在屋顶的天台上给故去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烧纸,这种时候,我往往不在我妈身边。但我知道,七月半这天,一定是这样一副景象:车行徐徐柳树旁,路有旋风绕池塘;此日万鬼开颜笑,家家户户上坟忙。

前两天我妈给我来电话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外公挨冻,这回特意去买了些衣裳,我妈还说,我爸走不到3年,在那里,是新鬼,不能烧纸钱,怕抢不过老鬼,被老鬼欺负。我妈说七月半有雨,她得提前烧纸了。我妈比我信这些个,也许我,会渐渐地信多一些了。

作者:燕云

环球企业家:李开复走出谷歌

中国科技业最富声望的职业经理人突然告别这列他所掌控的豪华列车。幕后发生了什么?

进入八月,谷歌中国区的员工们似乎难得见到李开复一面。月初,他飞回了公司在硅谷的总部,向CEO及两名创始人做阶段性述职,到月底,他又要送大女儿赴美读书。外界偶尔洞悉其行迹,倒是通过Twitter——自从六月底正式登录,他已迅速获得三十六万名关注者,在那上面,除了谷歌,他还谈谈美食和自己即将出版的新书。

但无论日常的属下还是网上的拥趸均无从知晓,两趟旅途中,李开复的身份已经悄然改变:8月5日,他正式请求辞去谷歌全球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裁的职务。

过去四年中,中国商界没有谁的离职传闻比李开复的更多,但没有人能够猜到李开复与谷歌的故事将这样划上句号。

二度赴美之前,李开复单独约见了本刊记者,小心翼翼的透露了自己的变化和计划。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乐观,但目光肯定。

李开复的选择

自从2005年李开复不无戏剧性的成为了谷歌在中国市场的负责人,外界似乎很容易得出假设,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李才会离开:或者因成绩欠佳而被撤换,或者随宣告失败的谷歌一同离开中国市场。

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即李开复主动选择离开。这当然是一个颇有难度的选项:充足的去职理由、称心如意的机会,以及恰到好处的时机,三者缺一不可。

人们通常忽略这种可能性,除了认为它太困难,还因为人们近乎本能的怀疑,职业经理人是否还有其它选择?具体到李开复身上,这个曾在微软和谷歌两家科技巨头任副总裁的人,似乎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平台。

但也非常符合人性的,正因为此,李开复不得不思考自己的下一步。比如,要是某一天离开谷歌,他甚至不能直接享受一段假期——这太容易被外界理解为他失业了。

李开复本人说,他开始试探新机会,始于2008年下半年。这得到了知情者的确认。曾任李开复助理、后离职创业 Lightinthebox.com的郭去疾回忆,他在更早时对李做出过一些建议,比如在2007年资本市场热络时接下一家美国风险投资公司的中国基金,或者在奥巴马参选之初去助选,或许可以由此转入政界。但李开复均未采纳。

的确,在2008年之前,李分身乏术。他先要解决谷歌在中国的生存问题。

这是个乱麻般纠结的挑战。中国的法律法规约定,只有获得本地ICP牌照,受本地政策管理,谷歌才能在这里经营;美国总部的高层则认为,谷歌在全球都是一家特立独行的公司,不应屈就;李的一些中国同事以及谷歌全球的拥护者们急切期待这家“衔着金匙出生”的公司迅速在中国市场做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产品;而谷歌的对手则如临大敌,不惜代价提高竞争门槛⋯⋯被卷在漩涡中间的李开复手上的牌并不多,时间更紧。

用了大约两年半的时间,李才逐渐理顺了主要矛盾。他说服总部遵守中国法律,设立本地域名、取得ICP牌照。他构建了一支由年轻工程师构成的团队,先集中改善搜索质量,继而补齐适合中国市场的产品线,比如地图、输入法,最终启动谷歌音乐这样全球未见的项目。他还以远交近攻的战略,团结了腾讯、新浪、天涯等中国互联网的主流力量,从流量和声势上稳住了谷歌在华的市场份额。

凡此种种,并非多么的灿烂耀眼、开风气之先,但它们行之有效。在此期间,李开复屡屡因为惊喜欠奉而为外界诟病,而一些他全力推进的事务也非总部总能甘之如饴,但他率领其团队在美国文化和中国现实之间打拼出来一个平衡点—不管表面看来怎样和气、收敛,李开复是有其尺度和勇气的。

到了2008年,业界已经默认现实,谷歌成为了外资互联网巨头中唯一在本土化之后依然举足轻重的选手。

两个数字足以说明这点。它的市场份额已经从最低点时仅有16%,到2008年升至25%以上(亦有统计称达到 30%)。另一个此前罕为外界所知的数字是谷歌中国的收入:它在2008年达到2亿美元,在2009年更是可能接近4亿美元,后一个数字与2008年百度 31亿元人民币的收入规模已经相去不远。

无论怎么看,李开复显然已经度过了自己最艰难的时光。早在2007年,一名熟悉谷歌总部的人士即对本刊表示: “施密特从来没想过换掉李开复,他更担心开复离开。”而在今年四月,李收到了总部派发的未来四年的期权,据说与他加盟谷歌时的数目相当。换句话说,未来四年李开复完全可以获得千万美元收益。

但到2008年下半年,李开复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可能性了。

正是好时

李开复或许为谷歌中国打破了跨国网络巨头们在华共同的惨淡命运,但他还有另一个命运有待突破:他是不是要像其它在华职业经理人一样,最终只能在一个小圈子里兜兜转转?

自1990年代末期名噪一时的李汉生,到后来的杜家滨、孙振耀、陈永正,中国已经拥有了一批成熟而为外界所尊重的职业经理人。但他们迟早都会面临一道选择题:或者停留在一个高位之上不作二想,逐渐将一个有挑战的工作做成熟练工,或者大胆跳出原有格局,换个平台证明自己除了有一流的执行力,还有好的战略思考——这后面一个选择有多刺激,也就有多危险,毕竟一旦失手,功过便俱成往事。

这个道理李开复不会不懂,但他也看到了前一个选择最可能的结果:留在谷歌,接下来的四年里,他的腾挪空间将变小。

理论上,谷歌和百度25:65的市场份额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势,但现实中,谷歌想再次大幅提升自己的市场份额已经变得困难。

最根本的原因是,搜索技术本身已经成熟到一定地步,它的后续改进已经不易为普通用户强烈感知。可颠覆式创新又没有出现。就像在美国,微软的Bing或之前的雅虎都难以撼动谷歌一样,在中国,让谷歌靠搜索质量的改进而将百度甩在身后已经不太现实。

另一方面,李开复该做的事情都已做过。过去几年里,谷歌主要用两种方式拉升市场份额:一方面补齐产品线,另一方面以商务合作方式揽取尽可能多的伙伴。在常规产品线的布局方面,谷歌音乐算得上拼图的最后一角,而在商务合作层面,人们几乎可以说,百度和谷歌已经瓜分了今天的主流渠道。

当然,以谷歌之雄厚财力,它可以与百度一路“耗”下去。只是行业内尽人皆知,李开复的最大对手李彦宏,是个追求稳妥的人。今天的百度只要保持与市场同步的进步,加速精进自己的广告系统,其业绩就仍可以在很长时间里保持不错的提升。人们一时间还看不到百度会犯下致命错误的必然性。

于是,未来几乎可以预见:谷歌和百度在中国的规模将在很长时间里宛如两条平行线,各有增长,但市场份额难以改变。

对于到2009年底即将48岁的李开复,这是一个不算坏但较为无聊的前景。他固然可以相对从容的再做上四年,可除了稳定局面、伺机突破,这份工作也就变的更像为钱而打工。如果无从破局,四年之后呢?

换个角度看,李也已经到了可以离去的时机:只要其继任者稳健经营,谷歌中国将很难重现三年前兵败如山倒的危急局面。

李开复第一次获得离开的机会,是在2008年9月。当时他已经与一家美国知名VC谈好,由对方提供资金,以自己的名义在中国成立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专注从事早期投资。

这是个不算坏的选择。它既超越了李开复以往在跨国科技公司就职的轨迹,又可发挥其熟悉科技方向的长处。而且,以李开复悉心经营的优雅名声,会有很多在意投资者信誉的创业者主动投诚。

不巧的是,他和合作方在一个周五敲定合作意向后,对方表示,接下来只需公司的投资委员会讨论通过,一切就可以开始。可随后那个周末就是华尔街的灾变时刻:雷曼兄弟倒闭,AIG宣布破产,美林出售给美国银行⋯⋯一切君子协定就此作废。

不久后便是2008年底的百度竞价排名丑闻(详情请见《环球企业家》2008年12月下《百度的危与机》)。顺理成章的,谷歌中国的团队普遍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拉升市场份额的机会。但在有限的提升之后,李开复们没有看到更多的用户掉头而来,而在春节之后,因为李彦宏频繁出现于春节联欢晚会的电视转播中,百度挽回了此前略显颓靡的品牌声势。

这再度证实了李开复对谷歌中国未来的预期。不久后,他把自己的辞职时间改定在今年六月。

这显然是个精心策划过的时间点:重量级产品谷歌音乐得以从容发布,而在总部提出续约意向后,李开复也不会因去职而被外界误读为被解约。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因为6月18日媒体对于谷歌涉黄事件的报道,以及随后谷歌一系列功能被强令关闭,谷歌中国再度陷入了沼泽地带。李开复只好暂时搁置去职计划,埋首于相关工作,直到7月底,谷歌中国的全部功能恢复。

8月5日,李乘坐美联航 UA888 航班直飞旧金山,这次他终于不用再等待了。述职已毕,他去到自己直属老板、谷歌工程研发高级副总裁艾伦·尤斯塔斯的办公室,提出离职意向。随后尤斯塔斯和公司 CEO 埃里克·施密特的强烈挽留并没有改变什么。
来源:环球企业家

李开复:再见,谷歌

时光荏苒,时光匆匆走过了一个四年,回望过去四年我在谷歌的职业生涯,所有的快乐、成就以及曾经面对的困难与挫折,所有的这一切如同一部电影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在这离别之际,我不禁百感交集。在这四年时光里,谷歌中国从一个很小的雏形一直慢慢发展壮大,一直到今天,它成为了一家平稳,成熟,走上轨道的公司。

在整整四年的时光里,我努力地把Google“平等、创新、快乐、无畏”的精神带到中国。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但是我们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与价值观,保持着超强的耐心精耕细作。

我们压抑着做更酷、更炫的产品的欲望,努力耕耘最佳中文搜索。今天,谷歌中国的搜索质量已堪称最精确、最完整、最即时。优化中文搜索后,我们又开启了数十个产品,让谷歌中国的版图渐渐清晰。其中谷歌地图、谷歌手机地图、谷歌手机搜索、谷歌翻译都已经达到中国第一。另外,音乐搜索的推出,可以让网民首次享受到正版免费的音乐,创立了全球音乐下载的崭新模式。

特别令我难忘的是我们热爱中国的员工面临雪灾、地震、风灾做出的及时产品和贡献,证实了谷歌中国人爱谷歌也爱中国,证实了谷歌中国人既能创新又有爱心。

当我随意走进咖啡馆,看到年轻人在用谷歌的整合搜索查询信息,用地图查看实时交通流量,在iGoogle上挑选自己喜欢的“皮肤”(计算机界面),或者在用谷歌音乐听正版歌曲时,我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谷歌是一个伟大又可爱的公司,我非常感谢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从无到有地打造谷歌中国。在谷歌,我学到太多太多,无论是互联网技术、创新模式、价值观。

对于谷歌,我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但我的人生还有一个缺憾没有实现,我想去弥补它。在过去的20年,我有幸在乔布斯、盖茨、施密特等身边学习成长,我有幸在 PC时代历经苹果微软,我有幸在互联网时代历经谷歌,我有幸看到三个世界一流的公司的成长成功,我有幸在美国硅谷和中国的中关村崛起时,在这两个地方做过最有创意的工作。我拥有更多的是在科技领域的知识,更了解是企业成功的秘笈。这些职业经验才是我最有价值的资产,我非常希望能够把这些资产传授给中国青年。

我的下一步就是和中国青年人一起打造新奇的技术奇迹,我想用自己的主动性做一个掌控全局的工作。我已经到了这个人生阶段,再不去做,我真的很怕来不及了。

所以,尽管加州的山景城再次向我伸出了橄榄枝,希望我再续约四年,但是我却在此刻做出了发自内心的选择,我希望帮助年轻人圆梦的同时也圆自己的创业梦想。

这个周末,我终于能够从业务发展、战略策划、离职宣布、工作交接中松一口气。这个周末,我会把我的思路理顺。下周,我会和大家分享的我的“从心选择”计划。

每当我想到我将迈出的一步,我就会想起苹果创始人乔布斯的名言:

“最重要的,拥有跟随内心与直觉的勇气,你的内心与直觉多少已经知道你真正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任何其它事物都是次要的。”

来源:开复和他的学生网

奥数教育为何越“治理”越疯狂

今年7月初,成都市教育局宣布,将出台4项措施“封杀”奥数教育,这被誉为全国城市中“对奥数最严厉、最彻底的一次整治”。记者在成都进行调查发现,整个7月,为了躲避风声,一些培训机构发的宣传单上写的是“思维拓展”,但暗地里对家长直言“就是奥数班”,学生报名册上也标注为“奥数班”。虽然教育部门在被家长们称为的阻击奥数“巷战”中,处理了成都最有名的奥数教练“罗老师”,但是更多人认为,不相信成都能真正“打掉”奥数,“就算取得暂时性胜利,奥数也会卷土重来”。(中国青年报9月2日)

治理奥数教育,在成都确实不是首次,2004年,成都市教育局出台规定,石室、七中、树德3所名校“不得直接以各种竞赛(包括奥赛、华罗庚金杯赛) 成绩作为录取学生的依据”。2005年,教育部明确规定公办初中、小学禁办奥数班,并取消奥数加分,实施免试入学等政策,随之,成都市直属公办中学校长签订了《招生责任书》,承诺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招生工作不与奥赛、华赛成绩挂钩。可是,现实表明,上述这些规定,对奥数培训市场影响不大,据最保守的估算,成都参加1000多家暑期奥数培训班的学生至少有10万人。同样的情形,普遍存在全国各地,屡禁不止、越禁越疯狂。

成都教育部门或许并没有深入调查,并反思过去五年来,治理奥数教育的禁令为何失效,以至于他们对一项围绕奥数教育的调查结果“触目惊心”——有 70%的受调查者力挺小升初要看奥数成绩。如果了解当前的教育现状,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说白了,初中教育严重不均衡,择校尽人皆知,小升初不举行统一考试,那么,学校凭什么标准录取学生,家长又凭什么相信学校执行的综合评价标准是公平的呢?奥数成绩,倒确确实实提供了一个有公信力的依据。

在治理奥数教育中,政府部门的真正作为应该是促进义务教育资源均衡,让各初中、小学的办学质量大致一致。当择校热不再,各种围绕择校而举办的兴趣班、特长班,将自然萎缩,回归其兴趣与特长本质。除此之外的其他“作为”,对治理奥数,都无法产生根本效果——政府部门可以禁止公办学校举办奥数培训班、禁止公办学校招生看奥数竞赛证书、禁止公办学校老师去社会培训班上课,但能禁止社会培训机构举办培训班,能禁止非义务教育的高中、大学,在自主招生考试中,查看报名申请者的竞赛证书,将其作为评价学生素质的重要标准吗?更重要的是,很多家长送孩子参加奥数培训班,并非为了获得“证书”(获得证书的不过千分之几),而是希望通过这种训练,提高升学考试中的数学考试成绩!

发禁令是容易的,开展“巷战式”治理,与奥数培训玩“躲猫猫”游戏,也能让教育部门在“满头大汗”之中,展示治理的努力,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治理,将无疾而终,该干嘛还是干嘛。值得追问的是,教育部门为何不愿意在均衡义务教育资源,从根子上消除择校热方面,切实作为?

根据《义务教育法》,均衡义务教育资源,是地方政府的责任,而其可行的路径是,加大教育投入,同时改革资源配置模式,加大经费统筹力度。可以说,按照各地政府的财力(造桥铺路风风火火、三公消费数量惊人),以及当下政府部门所拥有的权力,加大教育投入并不缺钱,加大教育经费统筹力度,也不缺执行力,可是,在教育投入,以及统筹义务教育经费问题上,政府部门总是脸露难色,众口一词的理由是财力有限(一提教育就差钱),以及不均衡问题是个历史老问题。为何如此?实质是一些地方政府部门不愿意真正推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一来,均衡可能让自己失去享有优质教育资源的特权,让一些权势阶层的子女,没有了一所优质学校就读,陕西铜川一中学,只招公务员子女,可见一斑;二来,均衡可能让自己失去“配置”优质教育资源的特权,每年的择校中,“条子生”是教育部门和一些学校的“甜蜜烦恼”,谁都明白,“条子”的背后代表的是权力;再就是均衡可能让政府部门增加投入,而失去利用“不均衡”收取一定费用,用以弥补教育投入不足的差额的机会,虽然择校费已命令禁止,但其变种已在各地出现。

在均衡与不均衡中,做利益比较,政府部门自然会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既增加投入,又失去权力,这就是一些地方政府总不愿意把治理努力用在均衡的刀刃上,却一直做均衡的表面文章的重要原因。但是,教育不是利益问题,只考虑利益的教育,是功利教育。同样,政府举办教育、管理教育,追求的不能是权力实现,而是如何服务教育、办好教育。

当然,要让政府转变意识,努力在该作为处积极作为,一方面,需要建立教育的民主决策机制,在制订教育政策时,应充分听取学校、老师、家长和学生的意见,以让政策针对实际教育问题,具有可行性;另一方面,需要改革教育管理制度,调整政府与学校的关系,包括建立各地的教育拨款委员会,政府对学校的拨款依据预算严格执行,建立教师委员会与家长委员会,参与学校办学的决策与监督。这样能让政府切实履行投入责任,同时让权力得到监督。如此一来,在均衡的教育环境中,奥数教育不用政府禁止,也会恢复平静,回归其培养、发展数学爱好者兴趣的本来功能,而不是竞技与择校功能。

作者:熊丙奇

那场关于档案的黑色幽默

本来以为档案没有用了,但遇到一些个人问题到时候,还是缺了它不成,比如要生娃,开准生证明,要自存社保、医保,住房公积金等,都必须用到档案,由档案存放单位办理。

正是由于类似的个人问题,我才想起要把放在手里有一段时间的个人档案存进人才流动中心。

我的档案在两年前从原单位转出,由个人携带存放到新单位托管的人才流动中心,但当时正赶上新单位搬家,把转移档案的相关材料打包送走,这一下就搁置了差不多两年。

首先去背景人才流动中心,对方大概问了下情况,说不能接收,因为档案持有人原单位在中央国家机关序列,北京无权收,要去人事部办的全国人才交流中心存档。

于是我拿着档案去人事部旁边的全国人才,但全国人才却告诉说:全国人才不能接受个人自持档案,你可以把档案存在户口所在地的区职业市场。

于是我赶倒西城区职业市场,职业市场告诉我,他们确实有个死档激活业务,但只针对原单位破产倒闭或消失的情况,你原单位还在吗?我说还在。那不行。对方说你必须拿着调函到原单位盖章才行,而且必须在我这里交社保,否则不办。

那好吧,交就交吧,先把档案存上再说。但就在开调函的时候,对方问,你是大学毕业吗?我说是。那你是全日制大学生毕业吗?我说是。那你档案里有毕业生派遣证吗?我说应该有吧。

对方说:那就不行了,我们这不能给国家干部存档,你必须去全国人才存档。

我说,那我不当国家干部,你就当我是普通工人行吗?对方说,不行,因为你的档案证明你是国家干部,你必须是国家干部身份。

又转回去了。这时候我已经有点焦躁,如陷五里云雾,整不出头绪。这时候旁边有高人指点说:你回一趟原单位,重新开个转档证明不就行了。

于是我回到原单位,已物是人非,主管人事的处长也换了,我简明说明情况,对方马上摆明态度:这个手续两年前我们已经开了,中间出了问题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必须按程序办事啊,我们不能欺骗国家啊,你明明是两年前走的,我按现在的时间开证明,不是撒谎吗?小伙子,我帮你一次没问题,但今后如果你找我来要这两年的社保怎么办?而且我们还得开婚育证明,开你近期思想行为状况证明,这个我怎么证明嘛,你都离开两年了,你如果是个坏人怎么办?你应该去找现在的单位开证明。

我又找到现单位人事部门,对方说,为自己员工开证明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你应该去人才中心问问,它认不认我们开的证明。

我找回位于三里河的全国人才交流中心,对方答复,证明必须是你户口所在地开具的才行,而且你现在的单位也没有人事管理权,当然不行。

能证明我是好人的现单位开具的证明无效,因为我的集体户口还在原单位,所以必须回去再次找不能证明也不愿证明我是好人的原单位。

这时候已经糊涂了,张口结舌,只能回家,一路上整理思路,才想出个大概。

这档案由原单位转出,交给我携带到新的存档处,但路上出了点问题,没有成功到达,中间落到我手里,我再去新地址存档,证明材料已经过期,对方不收是可以理解的,因此必须去原单位重新开证明材料,原单位不给开是没有理由的。

当然,这其中有我自身的疏漏与过错,但我的过错是把档案放在自己手里了,不能说拿一直放在手里作为惩罚吧?

而且,档案为什么会落在我手里呢?还不是原单位给的?我查阅了由中共中央组织部/国家档案局发布的《干部档案工作条例》(一九九0年修订),第八章,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明明写到:干部档案应通过机要交通转递或派专人送取,不准邮寄或交干部本人自带。

原单位把档案交给我手里明明已经违规在先,凭什么拒绝给我开具证明材料?我决定再次赴原单位协商,如果协商不成,则找上级领导反应情况,如果还是不行,我就向法院提出诉讼,强制原单位为我的档案开具转出证明,或者收回档案,重新保管。

后来,经过一番交涉,终于没弄上法庭,把事情解决了。单位人事部门仍旧拒绝给近期表现部分盖章,却盖了个行政保卫部门的行政章。

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全国人才交流中心,唯恐他再次挑出毛病来,因为我的《流动人员近期鉴定及婚育状况调查表》虽然是现在的日期,但章却不是人事章,而且其他材料,比如干部介绍信、工资介绍信、转递干部通知单等,日期还是2007年。

但没想到事情还挺顺利,办事人员核对了一下,就通知去交钱,打出来一看:480元。我问为什么这么多?对方说时间要从2007年开始算起,档案虽然在我手里,但视同存在中心,因此要缴费。

无论如何,我的档案总算存上了,虽然有颇多周折,耗费无数精力,但还算幸运。还有很多人,档案就一直在自己手里,无论如何也存不上,成为死档。

档案制度大概从共和国成立起就有了,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社会流动如此频繁,中国的档案管理制度却没大的变化。政府为什么要坚持保存几乎所有人的档案呢?若只按需要保留体制内的公务员或者国家干部的档案岂不更好,这既给政府减少了工作,也给群众减少了麻烦。社保、医保、生育等全民性的社会保障为什么一定要以档案为基础,我们不是有身份证,有户口吗?

作者:信海光

寻找中国科学

我的一个中学老师喜欢说,有两种方式可以让你成为名垂青史的世界名人:一是你的诗歌被收录在《牛津英国诗歌丛书》中,一是留下根据你的名字命名的数学定理。如果根据西蒙·温切斯特(Simon Winchester)写的传记中的几首诗歌来判断,英国学者李约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不过是个水平一般的业余诗人。他确实是正规科班出身,不过学的是生物化学而不是数学,也没有李约瑟定理,甚至没有李约瑟猜想。但他确实因为根据他的名字命名的问题而名垂青史。李约瑟难题不仅是问题而且是引起无休止的争论,产生众多理论的大问题。

李约瑟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他的学术生涯跨越两个完全不同的知识领域。他是如何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领域,取得了哪些成就呢?尤其是第二个领域的成就是读者非常感兴趣的内容。温切斯特写的传记很好地描述了李约瑟这个人及其他的工作。问题在其学术生涯的三分之二处出现,那时他已经是剑桥大学教授了。他已经有了写一本题目是《中国的科学和文明》的书的想法。1948年5月他向剑桥大学出版社提交了建议书。温切斯特重新提到了建议书的第一页。李约瑟说,这本书是“写给所有对科学史、科学思想、技术、与普通文明史的关系,尤其是亚洲和欧洲的比较发展感兴趣的所有受教育者。”接下来就是这个著名问题,分为两部分:

为什么(中国的)科学总是经验型的,局限在原始的或者中世纪的理论?他们文明中的什么限制性因素阻止了现代科学在亚洲的兴起?

我随后谈这个问题。首先,李约瑟的背景如何?这个传记作家会告诉我们李约瑟这个人的什么东西呢?

李约瑟的第一个职业身份是杰出的生物化学家。他在1921年获得剑桥大学学位,然后加入弗雷德里克·霍普金斯爵士(Frederick Gowland Hopkins)研究小组,他是维生素的发现者之一,也是剑桥大学生物化学界的第一个教授。这个年轻人在大学如鱼得水,无论裸体主义、英国民间舞蹈、基督教社会主义、还是性,他都充满无限热情地参与。1924年他和霍普金斯实验室的研究员多萝西·莫伊尔(Dorothy Moyle)签署了“开放的”婚姻。这个婚姻一直持续到她63年后去世为止。

结婚一个月后,李约瑟被授予博士学位,当选为学院的研究员,相当于教授。他在学术界站稳脚跟,1931年出版了三卷本著作《化学胚胎学》,这是这个微小领域里的权威性著作。

1937年夏末,李约瑟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鲁桂珍(Lu Gwei-djen)来到霍普金斯研究院留学,同时来的还有两位中国科学家。李约瑟和鲁很快相爱,他的妻子多萝西完全知晓和认可。因为对遭遇到的任何东西的强烈好奇心,李约瑟想更多了解中国也就不可避免。

温切斯特从李约瑟的日记中用细节重构了一些关键场景。李约瑟和他的新情人都喜欢抽烟。1938年2月的一个晚上,两个恋人躺在他房间的床上点燃了香烟。李约瑟问鲁香烟在中文里怎么说,她恰当地回答说“香烟”即有香味的烟。他接着请她把这个词写出来。她就手把手教他写出了这两个汉字。

鲁回忆说“突然,他对我说‘我必须学这门语言,否则我就完蛋了。” 他要求她成为他的第一个老师,她很乐意地答应了。

就这样李约瑟获得了大英帝国在遥远的殖民地的管理者常常说的“睡觉字典”。他的高超智力和艰苦工作能力负责其余的一切。从1938年到1939年他勤奋学习,具有了流利的口笔头中文表达能力。鲁被聘担任剑桥中文教授的助教。到英国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李约瑟已经准备好成为汉学家了。

在学习中文时,李约瑟仍然是生物化学教授。1942年,他出版了一本重要的著作《生物化学和形态生成》,此书成为该领域的标准教材长达20年。这个人的精力实在惊人。温切斯特汇报说:

他在完成这本著作的同时还在英国参加政治活动,在美国演讲呼吁人们关注中国人的苦难,同时忙于上课、撰写内容广泛的英国社会主义特别历史的专著、参加剑桥大学共产党会议、享受特别组织起来的复杂的爱情生活。

这是一本让读者看了以后感到疲惫和无能的传记。

亲身感受中国的机会出现在1943年初,这多亏了英国政府。英国驻中国的战时首都重庆大使馆附设了一个中英科技合作办公室的机构。李约瑟就是要到这个机构工作,看看能为中国科学家做些什么。

李约瑟去了,随身携带着他的无穷精力。在随后的三年里,他游历了中国全境,虽然西蒙温切斯特说的三万英里可能让人怀疑。他的旅行是11次分开的探险,每次探险的目的都是寻找中国科学家或者亲手送交他们需要的书籍或者设备。在抗日战争的艰苦条件下,中国专家往往藏在很奇怪的地方:云南的山洞里藏着生物化学小组,古塔里藏着物理学家,孔庙里有统计学家在工作。

李约瑟在中国的旅行产生了大量传说和故事,我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实的。当我1980年代初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学习的时候,还听到人们在津津有味地讲述这些故事。西蒙温切斯的传记里若包括一些这样的故事该多好啊。就记忆所知,我听到的故事之一是这样的:李约瑟和他的团队骑马前往偏僻的林区。路上他们突然遭遇了另一队人马,惊恐的向导悄悄对李约瑟说为首的是当地臭名昭著的土匪头子。李约瑟下马,从这群人中出来来到土匪头子的马前,用他习惯的热情表演了一段英国民间舞蹈。土匪头子饶有兴趣地观看,当李约瑟表演完了后,土匪头子下马,走上前来表演了自己的民间舞蹈。僵局被打破了,人人都笑起来,他们相互握手,然后各自上路。

李约瑟1946年从中国回国时携带了大量知识宝藏。他的日记里记录了数百个对中国工艺和技术的观察。他还购买了很多箱有关中国科学历史的书籍,这些成为剑桥大学漂亮的东亚科学图书馆的基础。

随后出现了1948年的图书建议书,《中国的科学与文明》项目开始启动。到现在为止出版的已经有24卷,还有三卷在进行中。李约瑟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其中的15卷上。其他各卷是在他指导下由研究者编写的,直到他1995年去世。

但李约瑟的战后历史因为可耻的事件沾上了污点,即所谓的国际科学委员会(ISC),这是1952年在中国和北朝鲜敦促下建立的旨在调查美国在朝鲜战争开始到第二年中使用细菌武器的指控的共产党前沿组织。作为终生的左派,李约瑟很容易受骗加入这个委员会。

随后是那些凄凉的伪装,带有强烈的受骗倾向的充满同情心的外国旅游者被引领到到众多的波将金村庄(Potemkin Village)(形象工程,该词来自18世纪俄罗斯元帅,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人。—译者注)场所,据说这些地方有受污染的昆虫或者啮齿类动物如蟑螂,它们是被美国飞机空投下来的。李约瑟对所有这些都全盘接受。

他写到,他代表委员会采访了几十个中国科学家,他完全相信他们,认为那些都是一流的细菌学家,许多是他在1940年代都认识的人,是可靠的人。

人们可能不是第一次地纳闷,像李约瑟这么超级聪明的人怎么会轻易地被宣传伎俩所欺骗呢?我自己也曾在中国或者东欧共产党国家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活动,马上就知道演出的把戏。在1952年,政权刚成立不久,其表演肯定更粗糙。我认为,温切斯特在这里对李约瑟太好了,称他是“非常聪明和巧妙组织的歪曲真相的宣传的受害者”,“与其说他是恶棍倒不如说他是笨蛋”。

李约瑟的余波是可怕的。英国军队作为联合国军的一部分参与了朝鲜战争。在行动中有一千多人死亡,还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人受伤或者失踪。李约瑟受到剑桥大学同事的回避,并且上了美国国务院的黑名单。即使在1970年代黑名单取消后,他还是很难得到去美国的签证。

西蒙温切斯特还从苏联档案馆中找到关于国际科学委员会可耻失败的让人好奇的小故事。委员会访问中国和北朝鲜是在1952年的6月和7月。斯大林那时候已经73岁,显得老态龙钟。他1953年3月去世。针对国际科学委员会及其报告的喧闹正好发生在莫斯科权力交接的斗争刚开始加热后来被耗尽逐渐消失的关头。

苏联档案显示李约瑟看到的一切都是伪造的。但是,斯大林死后,仍然不稳定的苏联领导层—很可能是贝利亚—认为细菌战故事已经对苏联造成了外交伤害,因为西方很少人相信这些故事,那些为这次欺骗负责的人员应该受到纪律处分。苏联驻平壤大使被召回和起诉,次要些的领导被滚压碾平,考虑到我们对贝利亚的了解,很可能是字面意思的滚压碾平。

那么问题怎么样了?为什么中国没有产生现代科学呢?李约瑟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为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倾向于社会和宗教解释。统治皇权时代中国的学者官僚是接受儒家教育的人。该学说对人类事务、国家管理、行为规范的修养等特别关心,对自然世界几乎没有剩下什么感兴趣的空间。受教育的中国人的宗教冲动的主要出口是把自然界看作虚幻的佛教。那里确实没有多少科学探索的积极性!

李约瑟说还有另一个逃避的地方—道教。但是道教虽然不否认世界,却主张清静无为,否认行动的必要性。为了人的利益改造世界的想法是和道教精神是格格不入的。道家虽然从佛家吸取了隐修生活方式,最终他们主导了收藏丰富的图书馆。他们也痴迷于寻找个人长生不老的仙丹,所以广泛涉猎植物学和炼丹术,追求长生不老药。李约瑟认为道教是中国“本能的科学哲学的来源”。

对这个问题的更流行途径是政治上的。自公元前三世纪后期第一个皇帝的努力开始,中国一直追求统一的国家而且大部分时间确实如此。其中有很多阶段的分裂,但是没有一次能形成像中世纪以来欧洲出现的独立民族国家。正是欧洲民族国家的竞争使得智慧更敏锐,新鲜观点更有价值。这个论证思路(就我所知,首次由大卫·休谟提出)认定与之对应的工业化前期的大一统专制帝国导致思想停滞不前。

政治科学家罗伯特·威森(Robert Wesson)在他1967年对帝国的调查后在《帝国秩序》中清楚表达了这个思想:

帝国的效率越高,其人民就越缺乏想象力和创新精神。因为如果按平庸环境评价的话,天才总是奇怪的疯子。而且在大帝国里,培养天才的理想主义消失了。在大一统的帝国里,根本就缺乏爱国主义的意识和目的。

正如托克维尔所说,独裁专制让人的灵魂凝固。穷人只是挣扎求生,而受过教育者则表现出冷漠和麻木,全都失去创新能力。

威森提出罗马后期和拜占庭帝国的例子。他称后者是“非常突出的无创造性”,指出,到了14世纪末,拜占庭帝国被热那亚人控制的贸易港口加拉达港(Galata)生产的财富是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七倍。类似的情况很容易让人想到中国的贸易港口香港。

同样不会错过的是西方人写的回忆录中有关中国封建帝国末期中国人生活的沉闷和枯燥的主题。威森再次写到:

欧洲传教士发现中国人心态中很多让人恼火的东西:好奇心遭到破坏,视野和兴趣非常狭窄,仅仅限于物质利益问题,贫穷的单调乏味的生活被当作大自然的造化,借口和假装掩盖了一切,几乎不可能得到关于任何问题的直接和切实的答案。

马克思主义者试图把这个政治解释归咎于经济基础(生产方式)。这些尝试中最有趣的是卡尔·魏特夫(Karl Wittfogel)的“水专制”理论—在降雨量不确定的广大地区需要集中的权力来控制,需要组织和建设庞大的水利管理工程。现在的政治科学家不怎么提魏特夫的观点了,但是他在1957年出版的书《东方专制主义》栩栩如生地描述了传统的官僚农业帝国让人窒息的灵魂凝固的单调生活。

与这些普遍论者的理论相对,有些猜想认为李约瑟问题背后存在一些很特别的亚洲理论。这引起长期以来人们关于亚洲创造性的辩论,至少可以追溯到鲁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在1946年对于日本文化研究的经典著作《菊与刀》。

这个辩论在2006年的在线杂志《进化心理学》上非常有意思地爆发了。伦敦经济学院的金泽智(Satoshi Kanazawa)和新墨西哥大学的杰弗里·米勒(Geoffrey Miller)干起架来了。金泽智反对亚洲创造性(他的论文的副标题是“亚洲人不会思考”),米勒认为有亚洲创造性。

米勒预测未来时看到了亚洲庞大的大脑银行在顶端管理新的活跃的经济,相信美国的文化因素仍然阻碍其学科的发展,而在东亚他的学科或许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因为这里没有宗教、生物伦理学或者政治正确的限制。另一方面,金泽智用数据表尖锐地反驳,显示亚洲诺贝尔获奖者的可怜数目,他的亚洲学生中抄袭者的高比例,认为“文化、社会和体制因素的结合阻碍了亚洲的基础科学”。带着非故意的兴高采烈,米勒认真地回应说,“亚洲学生的社会化的循规蹈矩相对来说容易克服,如果有了清楚的指导“要具备创造性”的话。

在所有这些猜想的最远边界是生物学假设。人类像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任何其他物种一样表现出区域性变体。没有理由不相信人类能是这个规则的例外。态度和行为上的差别或许是来自大脑结构或者荷尔蒙分泌上的些微差异的结果。

已经去世的发展心理学家丹尼尔·弗里曼(Daniel G. Freedman)在1960年代末期曾和妻子秦尼娜(Nina Chinn)(中国人)一起进行过一项关于人类新生儿行为的研究。他们发现中国婴儿和高加索婴儿明显不同:“高加索婴儿更容易哭,一旦开始,就很难哄住她不哭。中国婴儿则很容易适应,不管放在什么位置都行。”这些婴儿都只有48个小时那么大。

不幸的是,对李约瑟问题我们给的答案都只是猜测。如果解释亚洲人因为生物学的或者文化的根源而缺乏创造性,那么类似的东西应该在心理测量学的数据中表现出来。但是没有。在反驳2006年金泽智的反驳中,杰弗里·米勒提供了我们已有的那些数据。

米勒像这个话题的众多研究者一样认为创造性是智商测量的普通智慧和“经验开放性”互动的结果。“经验开放性”(openness)是当今受推崇的五大人格模式的维度之一。(其他四个是认真、外向性、讨人喜欢、神经过敏,所以这个模式的首字母缩略语OCEAN是尽责性 (conscientiousness), 外倾性(extraversion), 随和性(agreeability)神经质或情绪稳定性(neuroticism))从兄弟姐妹的研究中发现智商和开放性都是遗传性相当高,两者都可以在标准化考试中进行量化分析。

米勒把这些数据和发现踩在脚下,认为它们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他总结说:

如果亚洲人确实表现出了“创造性问题”,我们或许期待他们的平均开放性分数要远远低于美国人的分数。但是,它们非常相似。没有一个案例显示亚洲人的平均值和美国样本的平均值相差大于标准差的1/5。

这里科学没有解决问题。并非每个人都接受人格的OCEAN模式,对于普通智慧的观点仍然存在小的、激烈的、无望的战斗。人格的量化受困于测试过程中的迂回性问题:受试者必须已经是有道理的尽责与随和。跨文化对比也是有问题的,个性测试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参加测试者认为的他人对自己的看法,这与文化密切相关。或许需要神经科学和基因学几十年艰苦的工作,我们才能说心态和性格之间的内在种族差异的决定性言论。即使那样,这些答案也可能仍然是不完整的,不能令人满意的。

对普遍主义理论也可以提出中肯的反对意见。西班牙人自13世纪起就是欧洲民族国家游戏的热烈参与者,但是他们对于科学革命几乎没有做出任何贡献。印度的历史和欧洲的历史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民族说不同的语言,有魔力似地在领土内相互竞争,但是欧洲风格的觉醒没有出现,也没有觉醒的迹象。

把中国的科学创新归功于道教也受到很多限制。比如11世纪伟大的天才沈括就是典型的儒家。李约瑟称他“或许是整个中国科学史上的最有趣的人物。”首次描述恒星的适当运动的8世纪伟大的天文学家张遂(一行)是佛教和尚等。(顺便说一下,佛教寺院拥有比道家更好的藏书楼。)

关于宗教起因的不同立场是一些基督教辩护者提出来的,他们指出希腊人形成的自然概念流传下来并被中世纪神学家发展奠定了科学方法的道路。这个观点从历史和哲学上说是有道理的,虽然被现代科学的一些创立者用不同程度的清晰性反抗教会的事实弄得复杂了。还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科学到来恰恰是在中世纪基督教教条处于消退的时候,主要在消退最快的北欧国家出现。

还可以提供其他非马克思主义解释。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在他2001年的书《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中说,拥有重要资源的优势—英国的煤,新大陆的商品—起了重要作用,让北欧而不是东亚逃脱了马尔萨斯陷阱。格利高里·克拉克(Gregory Clark)在2007年的著作《告别施舍:世界简明经济史》求助于生物学。克拉克说在英国而不是别的地方,中上阶级比穷人生孩子更多。他们的资产阶级价值观和癖性主宰了社会,“富者生存”。 贾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名作《枪炮、细菌和钢铁》已经指出文明成果上的差距是因为农业资源、气候和其他环境因素造成的。这种说法适用于非洲和美洲,但是不能真正适用于东亚,这里的地理特征和欧洲的非常相似,甚至包括一些爱争吵的自我身份意识明显的气候恶劣的离岛。

或许所有这些决定性特征都是错误的。或许科学革命就像闪电袭击一样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有良好技术基础的地方发生,而且一旦在一个地方发生,其他任何人将很快远远落后于这个曲线。这导致三四世纪后的猜测,为什么它不发生在附近呢?

当今的中国人倾向于指责1644年入主中原并一直统治中国直到1911年的满清人,说他们是西伯利亚野蛮人。这是没有说服力的,因为革新和创造性的曲线在满族人出现前至少一个世纪就已经衰落了。这发生在纯粹中国人的朝代—明朝。

无论如何,满族人或许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迅速地中国化了。满清的第二个皇帝康熙在位60年,在这方面是非常勤奋的,尽力招募中国学者进入帝国管理体制。指责满清的时髦实际上是让人遗憾的确认中国种族民族主义到人文科学所有领域的产物。

李约瑟、妻子和情人都活了很大的年纪。多萝西1987在92岁高龄第一个去世。两年后,李约瑟和52年的情人鲁桂珍结婚。两年后,鲁因为摔倒去世,终年87岁。李约瑟这时患了帕金森综合症,但是他继续主持宏大的工程几乎到终结,1995年3月以94岁高龄去世。

李约瑟难题仍然是开放性的。西蒙温切斯特在书的后记里简要地回顾了一遍,但是没有特别倾向于任何一个理论。他最后乐观地说:

非常清楚的是,随着国家的新的繁荣,创造性、真正的创造才能开始在中国复兴。现在在任何一个领域,新中国都在进入活动频繁和进取心强烈的时代。

虽然当今中国当然表现出与毛时代中国的精神错乱和蒙昧主义形成鲜明对比的新气象,但毛主席的画像仍然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广场对面就是令人沮丧的宏伟壮丽的陵墓。没有参与大型的、任何消费都报销的军事和国家重点课题的中国科学家仍然抱怨他们找不到基金资助,政治已经搞乱了实验室和大学讲堂,学生只想赚钱,人民共和国在本质上仍然是不能容忍异端思想的列宁主义专制国家。金泽智引用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的话说“科学革命发生在挑战现有范式的情况下,循规蹈矩者从来不可能带来科学革命。”要了解当今中国对待非循规蹈矩者的态度,我建议你观看一下最近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们严格按照级别地位排座次,全都穿着深色西装,在中国“领袖”两三个小时的讲话中像机器人一般鼓掌和翻阅材料,这些讲话中充斥着乏味之极的、略带学术味道的政治空话。“创造性”这个词会跑到你脑力里来吗?

李约瑟会对新中国提出什么样的看法将是个很有趣的问题,现如今英雄式物质主义、浓重的重商主义、狂妄的军国主义、邪恶的、充满复仇的种族民族主义。或许他会谴责很多东西,同时提醒我们至少中国科学家无需在窑洞或者破败的寺庙里工作了。

译自:John Derbyshire, “In Search of Chinese Science,” The New Atlantis, Number 24, Spring 2009, pp. 75-84.

http://www.thenewatlantis.com/publications/in-search-of-chinese-science”

作者简介:

约翰·德比舍尔(John Derbyshire)《国民评论》专栏作家,新著《我们注定失败:恢复保守派悲观主义》即将由Crown Forum于2009年9月出版。

来源:吴万伟

小平头自述:我的1976

一,4月5号上午,我爬到纪念碑的浮雕之上

我若坐车上班,必在广场边上的南长街由1路换乘5路。从3月底至4月初,早上在广场上转一圈,下班后更是在广场的花圈丛林中且转悠呢,太好玩了。按说清明节前后的悼念,尤其是对周总理的追思,人们的表情应该肃穆端庄甚至压抑,可我发现大多人的脸上满溢着兴奋、复仇、解放甚至欢快。有的悼词或挽联写的相当工仗,不逊贾谊;有的婉转深邃,可攀稽康。但更多的一般,义愤露骨,词法如同社论,不怎么好玩。各种各样的花圈,甚至还有成吨重的金属做的,而纪念碑四周的柏丛上也全部系满纸花绢花。广场上是花的森林、诗词的海洋。

更有不同层次的演讲。谁都可以找个高处如台阶、灯竿架爬上去,或即兴成章,或照纸喊念。卧操,虽没指名道姓,但有的话也太大胆了,但往往这样直接的、口号式的宣讲能博得大家起哄般的欢呼。我就像在一个朗诵、相声的博览会上,看看这个不好再走几步换一个小场,听听那个有劲就帮着叫好。一般下午到天黑最热闹(大多人提前下班都来此”加班”)。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广场上,花圈、诗词以及有纪念碑做背景或道具,同时上演着几百台戏。差不多所有戏的表面主题都是悼念周总理,而深意则有人们对现实的极端不满、对一小撮人(当时”四人帮”一词还不流行)的愤慨。有趣的是,你以为你是来看戏的,但你看着看着听着听着也被触动(或想起这次工资妈的没给我长级或想起单位操蛋的领导或想起女朋友吹了是嫌我太穷或想起看了几本外国小说就被点名批判或想起妈的每月才供给半斤油根本不够或想起他们尽骗人外国哪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好或想起老家的农村父兄越过越苦或想起……),于是也大声抱怨了几句,没想到旁边的人们让你再讲讲,于是你怒口再张,也成了这千百出戏中的一个角儿。广场上全是戏,人人连看带参与。

大部分演讲都是以周总理当个歌头儿或是由头,然后直接诉苦,婉转批骂。也不是没有人流泪,也不是没有人切齿,但我敢说这些广大的普通百姓跟周恩来或者一小撮”男鬼女妖”(女妖专指江青)的关系极远极远——对自身生活的极度不满才使绝多的人把怨忿发泄在领导层的坏人身上,把忧伤洒在对一个故人的悼念上。而我也通过个别人的演讲、少数人的诗词确实看到了民主的精英、文学的精英的潜在。大广场上,有人在玩革命,有人在玩文艺,广大老百姓都是跟着玩热闹或曰瞎玩的——这是连续几天的节日呀 ,最高潮的时刻是4月5号——它已不是清明节所能概括:不是清冷,而是热闹,不仅明亮,而且晃眼。

4月5日6点多我又在长安街的1路中山公园下了车,去广场转一圈再去上班是这几天的惯例。一夜之间,广场的几万个花圈荡然无存,连柏丛上扎的小花也点滴不见,纪念碑上干净冷清,碑周围了一层工人民兵和两层士兵。人们传递消息:昨夜动用了公安和工人民兵在一线(广场)清场,运走所有花圈,驱赶所有群众并抓走一些人,军人作为二线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和中山公园中待命后援;大部分花圈拉到郊外烧了,少部分花圈可能在人大会堂的地下室里,被抓的人关在旁边的红楼中。不少人质问警戒的军人甚至讽骂他们,对方不语,只是挽成人墙不让群众靠近纪念碑。

我决定今天上班迟到一两个小时。大约晨7点多,一队中学生(1XX中,现人大附中)扛一个普通的花圈近前却被阻住。群众开始起哄、呼喊、冲挤,军人的人墙一下就破了。人们欢呼着、簇拥着那个惟一的花圈涌上了纪念碑的台阶。我看见那些士兵,整好队撤向小楼方向。

那花圈很普通,摆在浮雕前很不夺目。有一人喊:放到浮雕上面去。浮雕顶的平台距地面有两三米高,根本举不上去。我就用攀岩的动作,连勾扒带悬体援撑,爬到了浮雕顶的平台,又哈腰接住底下人递上的花圈(好像也有别人也爬到了上面)。花圈摆正后,底下一片掌声、欢乐声,此时不少相机冲着花圈以及鄙人嚓嚓直响。我当时有些”提刀四顾,踌躇满志”的感觉,但也意识到这回风头出大了,肯定被”雷子”便衣拍下来了。不过我还从没站到过纪念碑的半腰上,在这里看天安门并不那么大,而底下的人群都变小了。略愧的是,刚才攀爬时,不得已我一只脚踩在了浮雕中烈士像的肩上。

上去容易下来难,一是看不见下面的落脚点,二是有倒椎度,我手鳔着平台的沿儿,腿脚在半空打晃,自然有大家的手接住了我。

有人又开始在纪念碑的基台上演讲,口吻猛于以前,但仍没有直点人名。这时有一个便服者很强硬地干涉,大概说了:清理花圈是市委的指示;清明节是鬼节,要反迷信;你们受了坏人的骗;马上离开。这人30岁左右,面目端正,他左右还有几个人跟护着。人群中有人喊:打丫的。于是真有人揪打他,但都没有下狠手,他被随从护着撤出了纪念碑。

我觉我该去上班了。这几天工厂盯得也紧,一律不准请假,晚去一两个小时工友还能替我跟领导搪塞。再就是我刚才在纪念碑半腰上”亮相”也太过分了,多半是被人拍了照,真要被人抓起来也他妈挺讨厌的——传说这几天抓了好几十人呢——公安局里可不好玩,公安可不是吃素的。

可是我真舍不得走呵,好戏才开场,哥们刚刚进入角色,加上好胜心又敦促我:你就想当逃兵么,跌份。侥幸心理提醒我:被抓哪就那么轻易轮到你。这早我穿的是一件劳动布的干净工作服,很肥的制服裤,高腰白回力球鞋。就算他们拍照了我,但我若去换一件衣服再潜出广场并且不再出风头而纯是看热闹不就安全了吗。我决定去虎坊桥一带的工友张XX家乔装一下,我有他家的钥匙。

二,我离开广场换了外衣又返回

在虎坊桥的工友张XX家换上一件浅灰的夹克时,我对刚才攀爬纪念碑放置花圈的行为略后怕,并决心再返广场后只当看官、绝不当角。可我一来到天安门那节日(的确也是丙辰清明节)的广场,肾上腺素又活跃了。凑近纪念碑,就有人认出我:都在找你呢,你干嘛去了——嘿,你换了件衣服。我说:刚去吃早点了(的确吃了)。我又和刚才几个爱挑头的汇在一起,望着激动的人群我脑子一热,就高呼口号,大概有:打倒法西斯;悼念总理无罪;人民万岁;镇压群众没有好下场。我练过美声和朗诵,别的领呼口号者的声音没我的高大,所以从虚荣心的角度说,随我口号的人最多。有人喊:唱《国际歌》吧。我起了头。我头一次起这个歌的头,自己的血先小沸起。又有人喊:让我们走向天安门。反正稀里糊涂,我成了第一排中的人。

开始第一排很宽,至少有二三十人,后越走越窄——可能有人忌讳前面老有人给我们拍照。快走到国旗时,第一排仅剩十几个人。我在偏左侧一些,我的左面挽着一个女青年——她个不高,手臂软软的,感觉真好,我都能试出她腋下的热气。我的右侧挽着的是最能 “煽风点火”后来也是谈判代表的王XX。我们的前面总是有黑洞洞的镜头——就算有公安局的又怎么了,让你们丫照个够——就算那镜头变成枪口又怎么样啦,让你们丫开枪吧。当时我心里疯疯狂狂,必死的决心油然天降。

可就快接近国旗时,《国际歌》唱完了,并且已经多唱了好几段,我们这群昂首挽臂挺进如敢死队的人忽然不知干什么好。因为没有公安和民兵阻拦我们——没有反作用力也就没有作用力,因为我们也不知要到国旗下干嘛——可能集体意识忽然空白了。我们几排人尤其是第一排的人还没等尴尬太大,忽听有人喊:我们去大会堂找花圈去。于是我们别别扭扭就散了队形,又一哄地奔向人民大会堂的东门。大约已经10点半了,上午的班肯定赶不上了,但我在广场上再玩一个小时也能保证下午的班不迟到。

刚才又有不少人给我照相了(当然”四五事件”平反后我应人民日报社王X之邀去某报社看”四五事件”的片子时看到当时我们手挽手、大张着嘴挺进国旗的那张照片,其中在左侧的我歪着头挺着胸炸着头发,随后我又在中国美术馆看到了这张放大的照片)。

这几天来广场的老泡(有正义感的痞子)都知广场上有不少便衣专门盯梢并在对象离开广场后将其扭进公安车中。我的胆子忽大忽小;虚荣时大,静思时小。我在走向大会堂的途中,也不断打量有没有使劲打量我的人,可我哪学过反侦察呀,根本看不出谁是雷子。

这天广场上人少多了,也因各单位紧急传达不许职工去天安门广场。昨天(4月4日)广场同时估有百万人,总人次达到二百万,花圈就有三万多。广场上各种消息仍在蜚传,什么邓小平昨天也来广场了,什么昨晚清场也是老华(华国锋,当时国务院代总理)的主意,他说坏人跳出来了;什么吴德(时任北京市委书记兼市长)说天安门的广场发生的事情是邓小平准备好的反革命事情。在中国,不少上层领导的新动态,有时一夜就能传入市井——中国人是一个爱传递隐秘消息的种群。

中午快到了,我离不离开广场呢。算了,破罐破摔吧,再说法不责众,那么多人”闹事”,凭啥单抓我,我又没喊”打倒”的口号,我是来悼念周总理的,我也没喊拥护邓小平(在1976年二月,报上已点名”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这场最早在 1975年底由清华大学工宣队头子迟群、谢静宜对刘冰的批判已波及到邓小平、胡耀帮等人身上,并且某些上层领导已认定邓小平是广场群众活动的总后台)。

我随着人群拥向了人大会堂东门的半地下室门口(在台阶以北),但被层层士兵人墙阻住。士兵也手无寸铁,却挽起臂膀,死命抵挡着人群拱动式的冲击。人群中乱喊着口号,也有骂语。士兵们啥也不说,有当官的说这里真的没有花圈。人群是有些像乌合之众,至少不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有一个中年人(估计不是对方的人)因说不应冲击大会堂便被几个人拳打脚踢,直到他喊冤我也是来悼念周总理的,才得以摆脱。打他的人一看就是胡同串子(小痞子)。

三,在大会堂台阶念《告工农子弟兵》

4月5号约11点,因为人群中有人说花圈可能被公安都放进了人大会堂的地下室,于是大家一哄而走,喊着:去大会堂,去大会堂,要回花圈。地下室门前早被士兵的人墙挡住,冲了几次没冲进去。人群又上到大会堂的东门台阶上。这里依然有士兵的几层人墙,对群众的呼喊漫骂一概不理。这时候XX(后来的谈判代表)掏出了一首诗,又将手提喇叭递我,我就念了这首二三十行的《告工农子弟兵》。(这诗可能他昨在广场上念过)诗的大意是:工农子弟兵,请你们倾耳听,你们吃的穿的都来自工农,你们的枪口不应对着工农(当时士兵均赤手空拳,除几个礼仪式的门卫),你们应分清敌我。这诗节奏、用词、韵脚都不讲究,我念着念着不是极好意思,因为它比这几天天安门诗抄的优秀者逊色不少。

但它的效果好,激起人群欢呼并加大了对士兵的起哄。由于用力抵挡人群的冲拱,大多战士的脸都有汗水,他们的胳膊互相挽得死死,估计也是在执行命令:誓死保卫大会堂,一定不能让坏人冲进来。而群众的行为肯定不是在执行什么命令,也没有什么组织,胡乱有个什么说法,就会一呼百应。比如,又有人喊了一嗓子:花圈都藏在历史博物馆里。于是人群呼啦啦地就退下了人大会堂台阶,拥往了历史博物馆的西门。

(我记不清历史博物馆门前有没有人墙,如果有也不如人大会堂门前那样是铜墙铁壁)人群上到了门前的台阶,这时历史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出来干涉,一个女同志大喊:同志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里面都是国家财产,都是重要的文物,里面没有花圈,你们冲进去只能使国家遭受损失。那个女同志的确义正词严,又急直白脸,仿佛她身后就是自家的财产。人群竟不再往前冲了,却步了,后退了。也因为有人喊:走,我们去小红楼,那里有我们被抓的战友和花圈。

嗷,嗷,人群躁动着呼喊着往历史博物馆西侧偏南的小红楼涌去。当时都知道,那小红楼是军、警、民兵三方一体的联合指挥部。广场上的小道消息早就传出:北京市公安局长刘传新也常来这坐镇;首都工人民兵的总头叫马小六;(甚至说)王洪文几天前也来过这视察过,并且江青、张春桥经常在人大会堂的平台顶观望广场的动静。

我觉我差不多该走了,好歹下午在厂里露个面,否则算旷工就麻烦了。可是不知不觉,侯XX、王 XX等几个爱领事的人总是在我左右,并且人群好像都跟着我们呀。反正我不可能说:我该去上班了,小楼我不去了。我自知小楼是最不应该冲的,卧操,那是人家武装力量的司令部,里面可不是吃素的。

可我一半由于被裹挟一半由于自尊(临阵脱逃太跌份了)还是被人群簇拥到了小红楼前。

四,在联合指挥部的红楼谈判

1976年4月5号的中午,广场上的部分群众(上万人)都聚集到了天安门广场东南角的一所三层红砖楼前。楼内即是军、警察、民兵的广场联合指挥部(原是卫戌区某部,毛泽东去世后为建其纪念堂而被拆除)。楼门前,围了至少三层士兵,均无佩武器。士兵们手挽着手,抵挡着潮涌般的人群。

士兵的后面有当官的用手提喇叭不停地解释和警告:小楼里没有花圈也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不要受坏人挑唆冲击营房;请大家回去抓革命、促生产;再往前冲后果要自己负责。但人群只有一句唇嘴不对的回语:还我花圈!还我战友。也有人喊:人就是被抓到你们这里的,花圈也藏在这里。军人的喇叭和人群的齐声一直在对喊,并且人群对士兵身体围墙的拱劲正逐步加大。

人群里也有人喊:大家不要乱,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派代表跟他们谈判。于是人群一遍遍地齐喊:我们要谈判!我们要谈判!的确人群里有个别人,故意使劲冲撞战士,而战士仍是手挽手地不松人墙,也不说话。

没想到,过了十多分钟,对方竟同意谈判了,还让我们选出五人作为谈判代表。我因站在前列,加上个头也高(像是会打架),并且刚才在人大会堂前、纪念碑前多有领呼口号、宣诵诗歌(《告子弟兵书》)等出风头举止,也被选为了谈判代表。

五人被人群七嘴八舌地选出,有北京化工学院的陈XX、北京X工厂的侯XX、北京麻纺厂的王 XX、X中学学生(小瘦个、面色不白)以及我。陈中等个,瘦脸略白,戴眼镜,言语不多。王瘦方脸,薄唇,爱说。侯面红褐,大眼,爱出主意。进小楼前我们五个也没分工,也没合议,仓促上阵。进小楼前,有人喊:一个小时你们不出来,我们就冲。

除小楼外的几层士兵人墙,没想到小楼大门的过道里也塞满了士兵。根本挤不进去。也不谁喊:从上面过去。我们五人就爬上了士兵们的肩膀,爬了好几米长的”肩膀走廊”后才脚着地。小楼里没什么特殊,除军人就是穿便衣的人。广场上的人群大都知道,这几天在广场上被抓的群众有不少都是被扭送到这里的。

我们上到了二层,被引进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我们好像都不会谈判,暂时也不知跟谁说,那就先喊着一成不变的口号:还我战友,还我花圈。我口渴,又加喊了一句:给我拿水来喝!几个战士立刻去接来了几缸子搪瓷缸的凉开水。我们一饮而尽,跟补喝”临行妈的一碗酒”似的。

一会进来一位高大的没戴领章帽徽穿绿军衣的人,面不丑,约四十多岁。有军人介绍:这是我们的首长,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谈(好像有军人称他X师长)。谈判时我基本没说什么话,只是偶尔冷场时说一句:还我战友!还我花圈。我们五人说话最多的是侯 XX和王XX。他俩互补式的白话了一通悼念周总理无罪、为什么强行撤走花圈、为什么抓走悼念周总理的群众、花圈和被抓的人在哪、立即交出来、否则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云云。

那位军人口气和缓,措辞不卑不亢,大概说了:你们悼念总理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你们不要受坏人挑唆上坏人的当;花圈不在这小楼,我不知道在哪;我们抓的只是极个别的坏人,他们也没有关在这里,关在哪我不知道;你们应劝广大群众退回去,离开广场,回到工作岗位。因为我们也是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位首长也不得不重复了好几遍他的话。

大约谈了二十多分钟,楼下传来更强的群众呼声,有一句的意思是要我们到窗口来。估计是想知道谈判结果以及我们是否都被铐起来了。我们来到窗口,有人(非王即侯)向窗外的人群呼喊:我们很安全,他们耍赖,说不知花圈和战友在哪,你们别着急,我们要跟他们继续谈。

继续谈,没什么新鲜,加上窗外人群高喊着让我们回去。我们稀了糊涂地下到一楼又爬过众战士的肩膀,回到人群中,并告大家:他们拒不交出花圈和我们的战友,谈判失败。人群中有人说:你们回来了就好,我们担心你们五人也会被扣起来。当时广场中央有广播车(上海小轿、顶四个喇叭)被人群围住,更多的人向那蜂拥,我们谈判小组就散了,也随人群去了广场中央。(”四五事件”平反后我应人民日报之约写了好几千字的”四五纪实”,但只登出被删改后千余字的”战士的心”,内容是小楼谈判,角度是战士同情我们递我们水喝)。

五,下午烧汽车时我已溜走

4月5号午后两点多,我们五人代表在小红楼与当局代表的谈判毫无结果,就半卑半亢地离开了小楼。这时广场上的焦点转到了国旗南侧的广播车那。那辆小车内有一个女的广播员。人群围拥着那车使之不能动弹,有人开始用手拍打车厢和玻璃。也有人喊:把广播车掀了。

我觉得大势不好,着实该闹事了,我是该撤了,卧操,莫名其妙地当上谈判代表,已够被枪打的出头鸟资格,再呆在要对广播车采取暴力的人群中,那就像被”立即执行”一样危险呀。就算我干了反革命的事,我也不愿”当反革命分子”。我来广场,本是想凑凑热闹(当然基本的正义感是有的)后来发展到出出风头、泄泄青春之火,绝没想着”以鸡蛋碰石头精神唤起广大群众的革命劲头”。

我走的时候,人群已经吭呦吭呦喊着号子翻那辆广播车了,时间约是午后两点。在南长街乘5路至德胜门,换乘44路到北沙滩。大概15点多,我悄悄进了车间,赶紧换了工作服。

我所在的钳工四组组长赵师傅,悄悄问我是不是又去广场了,见我点头后,他又认真地说:这几天考勤查得严,你现在是顶风作案呀。他又拿出考勤表,在4月5号我的名下画了一个”√”(表示全勤,连迟到也没有)。赵师傅也是老三届的,人憨厚,技术好,对我没的说。他是那种好好干活过日子的人,即便去广场也是溜边而过、绝不会参与闹事。

魏师傅过来问了我今天广场上的情况,我说了冲击大会堂、小楼谈判、掀政府的广播车后,他说这事闹大了、肯定还要抓更多的人。当他又问清了我在广场的行为后,一脸严肃的说:麻烦了,估计你也跑不了,你百分之百被他们拍了照。当他知道赵师傅为我今天划了全勤,又对我说:无论有谁问你,你就一口咬定4月5号一早就来厂子上班了。

我们厂里是16点40下班。一小时后我又来到广场。见人群不如白天多了,而成队的民兵已集结在广场四周。我又听说了我下午离开广场后的事情:把政府的广播车掀翻了,还烧那汽车的轮子;联合指挥部小楼那边也有人纵火后被战士扑灭;没有什么太大的暴力事情。广场上的人有不少正撤出广场,到处都有声音在传播:今晚他们(指当局)肯定会动手。

我没有久留,坐车去了陶然亭边上的魏师傅家。魏备好了酒菜,仿佛要送别我似的。碰杯之后,魏表示了:90%你逃不脱;但你没参与打砸烧不会被判重刑;抓到你你要坚决表示是为了悼念周总理去的广场;不要抵赖你在广场上的行为,堂堂正正,因为你年轻又没有”底儿潮”(指有犯法前科),有可能会被政府认为是出于悼念周的感情做了错事的单纯青年。

我问:估计会被判几年。魏说:这事还得看政府怎么定性,但你是谈判代表,怎么也得判个八年十年。魏师傅也表示了奇怪,意思是看不出我有多大的政治热情,怎么还成了广场第一线的人了。我回答:我也不知怎么搞的,脑子一热,就跟着玩进去了。后悔也没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那晚喝得晕乎乎,睡得还不错。

4月6号上午我直接去的工厂,所有人都在议论昨晚广场发生的事情,拼凑起来信息大致是:晚上 6点多,广场上的所有喇叭广播北京市长吴德的讲话,主要内容是现在广场有坏人进行破坏、搞反革命活动,广大群众应该迅速离开;晚上9点多,广场上的灯光全部亮起,成千上万的工人民兵和警察以木棍和皮鞋殴打留在广场上的群众,并抓走几百人;卫戌区的部队都呆在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中待命;昨夜在广场以外也抓走了一些”闹事者”。(几年后看到资料说:当天江青、张春桥等在人大会堂观察广场事态;6:30分广播吴德的讲话;动用一万多民兵、三千警察;在广场抓走388人;五个营的军人在广场附近待命)。

4月6号在厂子上班时,我心里1/3忐忑,2/3懵登,心说听天由命吧。赵师傅和魏师傅都悄悄对我说:你不用干活了,歇着吧。他们是好意,我却觉得不那么吉祥,好像我享福的日子没几天了。一天平安无事,魏师傅告诉我:他们要查找照片上的人得费几天的工夫。当晚魏、赵、朱等师傅又请我吃饭,明显的像是临刑餐嘛。那晚喝酒都挺严肃的。我说过:还没有结过婚就被判刑有些冤,祖国的好些地方我还没玩过呢。

1976年4月7日,电台和报纸传来惊人的消息: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暴乱;对暴乱分子采取了无产阶级革命措施;这场事件的后台是邓小平(这可真冤枉或者说高抬老邓了);中央形成决议,撤消邓的党内党外一切职务;准备清查参加暴乱的反革命分子。

定性”暴乱”让我没想到;”四五事件”连累了邓小平我觉很遗憾。4月7日,江青在人大会堂宴请清理广场的民兵、公安代表,说是表彰他们粉碎了反革命暴乱。4月8日人民日报有文章《天安门事件说明什么》,把矛头指向邓小平,并号召全党全国继续批邓。

六,我是漏网之鱼

由4月5号开始的大搜捕,使得所有参加过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活动的”闹事分子”都觉有些在劫难逃,而一般去过广场的普通工人、职员、学生也都陷入写检查的风潮。当时上级布置的是每人都要写从三月底到四月初去过几次广场、干过什么、知道别人干过什么(揭发材料)。小道消息每天都有:谁谁谁(邻居或熟人等)被抓走了;广场上当时的小平头是谁和谁被抓了(广场”闹事分子”不少都梳小平头,比如我们5 个谈判代表就有3个梳平头);抓的人城区的监狱都装不下;有的中学生也被抓了。

我所接触到的哪怕最没政治觉悟的工人也认为把”四五事件”定性为”反革命暴乱”是太过分了。绝多的人都敷衍了事对待写检查和汇报。法不责众,那七八天城区的市民(除老弱病残以及在押犯)几乎没有没去过广场的。比如四月四号那天广场的人次就超过百万。是有老实巴交胆小的人去过广场不也承认,我没听说过谁揭发了谁—几千年来传统中的”不告密”是道德底线之一。我也写了检查,只言上下班过天安门广场,顺便去悼念一下周总理,绝没提我在广场上的那些事。写的时候,我并不很痛快,惭愧自己不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有种人。

抓人的风潮一个月才过去。奇怪的是平安无事,连厂里的保卫科长都没找我谈过话,真是神了。那一个月,我吃了不少好的,每天的晚饭都当成”最后的晚餐”,钱花冒了,还跟好友”借”过钱吃喝——心说我都是快进去的人了”借”你点钱享受一下不应该么。生活上呢,也有一点破罐破摔,跟着不良青工晚间从天窗翻进食堂偷吃的以及零星饭票(多了怕被保卫科立案),用肉和圈套(杠杆及自锁原理)诱捕附近农民的狗 ——但最后我没吃,我吃的是捕到的猫的肉(略酸),还在工厂自制的汽水中偷兑上廉价白酒专门打给女青工们喝以图稍后观看她们慵困之态,因为每一天都当成在外面的最后一天过,便没弄一个短期恋爱计划,加上心情不放松只顾得上满足口福。

后来我才知我侥幸的原因有几条,据说4月5号过了几天,有公安人员拿着的确有我的照片来我厂调查,但,第一我那天的考勤是全勤连迟到都没——因为收入工厂很重视考勤,第二照片上的我因是疯狂表情、头发炸乱、脖子斜梗、五官也一反常态,与我平常的照片判若两人,第三可能是任何领导都不愿自己单位出个反革命,加上我工作很好以及团员的政治面目,可能也为我说了好话了。

七,我被查出是”反革命”,隔离审查

“四五事件”过了两个月,因车间的保护和现场照片与我不”符”,我仍逍遥”法”外,其间我不知公安来查过我而未果即归。就在”四五”过了十多天时,谈判代表之一的纺织工人王XX 还来厂子找过我。那天我利用”存休”请假,我俩去了颐和园。王是有政治狂热的人,能说擅辩。在佛香阁他除了大骂当局,还鼓动我不应该沉默,不应束手就擒(他认为当局早晚会查到我们),要联合更多的人采取行动。他又讲他们厂子的人保守、发动不起来。我当时未置可否,但绝对不愿再因非我爱好而铤而走险。当天下午他非要来我的厂子,又在我们钳工四组宣讲革命道理。当时姓方的青工(我们一起从塘沽坐两元的统舱去大连玩过)问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怎么跟他来往。而组长赵师傅拿起扫帚就把地扫得尘土飞扬,驱散了看热闹的工人。王XX没讲下去。赵师傅对我说你今不是请假了马,赶紧走吧。王与我悻悻而走,王认为我们厂的工人也没什么觉悟。第二天魏师傅和赵师傅都对我说:你带那个人来太危险;你是不是诚心想当革命英雄;你就怕公安局抓不着你是不是。

1976年6月上旬的某日上午,我正在车间干活,那个矮矮的保卫科长说找我有事。我随他去办公楼的党委书记办公室。路上我心说多半是那个事了,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呀。

办公室中有一白衣警察(当年警服下蓝上白),有候厂长、孟书记、保卫科长和一个陌生干部(后知他是我公司上级二轻局专门为我成立的专案组组长)。当时的情形我大概记得。

先是孟书记问:知道找你干嘛吧,站起来说。我说:知道,是因为清明节的事,去广场。我站了起来,凳子被人撤走。孟是河北籍,部队转业到特种工艺公司当团委书记,又调我厂当党支部书记,近一米七的个,肤色深。他又问:到广场干什么去了。我说:悼念周总理(路上我就想好了我在广场上的一切举止都是出于对总理的悼念心情,周总理呀,就委屈您了)。

那个白衣公安无声地走到我身后,忽然踹了我两脚但并不很重只示威胁。他说:你还不老实,可以马上把你铐走你信不信。他拿出手铐晃了晃,又说:你以为我们查不到你,你以为你做的事我们不知道——你给我老实交待,不老实马上铐走。

那个专案组长是个较文静的中年人,他开始说话了:赵世坚,你一定要坦白你的罪行,你的事我们都调查清楚了,证据也有,你彻底说清才有出路。我说:那些天,我常去广场,悼念周总理,国家也没说不让去。我做出光明磊落也有一点冤的样子。至于怎么坦白,我在”四五”之后的抓人风潮中就想好了:实话实说,反正我也没干打砸抢的事,也没领喊反动口号,唱《国际歌》不犯法,至于我朗诵《告工农子弟兵》、上小楼与当局谈判,也出于悼念周总理的心情;我最放心就是我不会出卖谁,因为广场”闹事者”的地址我都不知道或者就说不知道;惟一不好圆场的就是我半道去工友家换了件衣服,说出是去张XX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总觉小事”抬人”(出卖)也不道德。

有人记录,好几双眼睛都在盯着我。那公安说:现在说就在这说,现在不说就带走你。

我说:我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因为我去广场是为悼念周总理,好几天的事,我说哪天的啊。对方说:先说4月5号的事。我于是慢慢叙述那天早晨如何坐车到的广场、看见纪念碑在戒严、上面一个花圈都没有。

对方着急,说:捡重要的说,否则换了地方你就该后悔了。我的表情肯定特老实,半畏罪半无辜的样子。我说出我爬上纪念碑帮着放置花圈、下来后领呼口号、又挽手走向国旗的具体,但我没提中间离开广场去张XX家换衣服的事,对方也没问,我觉侥幸,万一问我先后的衣服为何不一致我也早编好了说辞。

公安、专案组长、孟书记也插问不少。比如:谁指使你爬的纪念碑?冲击纪念碑戒严线是什么样的人领的头?呼的口号有无事先写好的条子?谁出的主意走向国旗?有人在纪念碑上打人时你看到了什么?我照实答的:没人指使,我身高力大,一般人还爬不上纪念碑;没人领头冲戒严线,是群众集体冲的;口号都是随口而出的,没有一个反动口号;打人(打纪念碑台阶上某便衣)的人像是几个小痞子,但打得不重。

因为须记录,我说的慢,”四五”那天的一幕幕我基本没忘,且在近两个月前我就理好了基本如实的供词——但脑子里的想法肯定是不能如实披露的。交待的第一回合,对方像是满意,但并没鼓励我,反而快马还须加狠鞭地说:重要的你还没说,重要的你还没说。然后又强调一遍”四五事件”的反革命暴乱的性质。

我也怕他们及早给我干脆带走,便直接挑大个的说:我和四个人上小红楼跟联合指挥部的人谈过判。见对方并不惊异,而是说:讲详细些,全部过程。我就像口述回忆录一样,以客观视角尽量具体地讲述。只是对方老打断插问,其中几个插问肯定他们认为是最重要的。比如:到底怎么商量的成立谈判小组?谁出的主意?你还知道那四个人什么事?我对插问的回答他们不满,一再说我不老实,那个公安还说:你现在是反革命分子,你在天安门广场的所作所为是反革命活动,对反革命无产阶级专政是绝不手软的,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我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可我一时半会儿真地记不起好多事情,因为我觉得悼念总理是无罪的,才不怕如实说出。

中午吃没吃饭我忘了,反正除了上厕所我没出那个屋。厕所在楼下,有两人跟着我去,我还努着说了一句一点不幽默的笑语: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上厕所的路上被厂子个别人看到了,他们异样地打量我,我故意微笑一下,肯定不自然。看看远在几十米外的车间和食堂,我忽然觉得很远,难道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到那里了吗。我更担心的是呆会他们会不会把我带走?不像,因为没有警车跟来,二是也一直没有给我带铐,可我又知不少事儿比我轻的人早就被抓走了。管他呢,爱咋地咋地吧;我只是想若是真判我个10年可真耽误我交女朋友呀,女人之谜我还没亲自破解那。

接着讯问,我又大致说出了在大会堂台阶接过别人的诗稿念《告工农子弟兵》来着。对方这次等我大致说完才提问。他们提问的底蕴我听得出来,就是希望我说出更”反动”、更极端的内容。可事实并不那么激烈,我也无能为力。讯问我的人中只有保卫科长不那么专注,厂里不少人知道他对”侦破”、问讯男女关系的事才特投入,喜欢让被抓住的倒霉蛋反复说发生关系的细节,仿佛自己也过瘾似的。

我尤其强调了:我离开广场时烧的汽车才冒烟,我没参与翻车和纵火;4月5号下午只是6点左右路过广场并没进入并且此后再没进过广场。这两点对我不被”从严”很重要。

到下午五六点,我已交待了4月5号我在广场的主要事情。对于他们问的”你真的没殴打战士 —若是我们拿出证据来你再承认也就晚了”、”你不可能不认识那些闹事的反革命头头—你若不交待而他们交待出你可就对你不利了”等严重问题,我当然铁嘴钢牙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不知道,真的,我没做的事干嘛要承认,你们不是说要实事求是吗。

专案组长发话了:今天先到这里,今天给你一次机会先不抓你,我们要看你明天的表现再考虑抓不抓你,今天你交待了一些犯罪事实,但有很多重要的事你还没有讲,今晚你要好好想。孟书记接着说:你现在是反革命分子,今天对你实行隔离审查—一旦你不老实,立即逮捕,你只有交待了并检举立功,才能得到宽大处理。

晚饭是由人送到屋里吃的。当晚我被锁在办公楼的一间有床铺的房子,屋里有水和便桶。不知门外有无人看守。可能他们审问我时看我那副畏惧以及怕被抓的样子便根本不担心我会自杀和逃跑。那晚我睡得不错,也因白天脑力活动过大,紧张也是消耗体力的。睡着前也不是一点没愧疚过:我为何不能像许云峰、牛氓那样跟他们拍桌子,慷慨激昂地讲有罪的不是我,把审讯当成辩论;我今天的表现是让他们比较满意的,否则弄个车拉走我还不容易。我估计,今天没带走我,明天也不会了。我又虚荣地想:我这个谈判代表也不抓,那这个谈判代表的份量也太轻了。甚至也觉:当局不抓我,说明当局还是很大方的(难道监狱都住满了还是抓人风头过了)。

八,隔离审查的一个多月

1976年6月上旬某日我被隔离审查。当天我即交待了主要”罪行”,也许因此我没被铐走,但也被吓唬:你还有重大犯罪事实没有交待,再给你两天时间,否则就逮捕法办。审查的第一夜,我被锁在办公楼的一间小屋,但我有了定心丸:我不会被抓进去了。虽然在这小屋里不得自由,但比起4月份抓人风潮时的惶惶不可终日我现在倒塌实了。交待就交待呗,人在无产阶级的铁拳边上,怎能跟它较劲。我已经被定性为参加天安门广场暴乱的反革命分子,从即日起停发工资,不许乱走乱动。我当时有点像在梦中:我是反革命?以后就完了?别逗了。

从这日起,上面派来的专案组组长和一个警察就天天到我的小屋来上班了。在座的还有我厂的孟书记;头几天还有一个记录员。隔离的第二天,照样是讯问。此前我已倒了尿桶、解了大手,还去打了早饭—当然有人跟着,还被警告:不许和任何人说话。我当然看到了同情或怀疑的目光,也有一半人似不知道。

(时间已过30年,记不清具体)这一天和下一两天,他们专门提出一些问题问我。主要有:谈判小组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以及真正出主意的人反而没进小楼?我只好又重复一遍昨的话,只不过稍具体了点。我说的大致意思是:乱哄哄的场面,谁起个头一般都会获得大家响应;我看不出谁是头,连一个初中学生都能当谈判代表,这个谈判小组的素质可想而知;我不觉我被利用了,我想的就是为了悼念周总理一定要回花圈和战友。他们打断我:你不要老提周总理,你们就是打着悼念周总理的幌子进行反革命勾当。他们对这些问题的关注,我明白他们是想挖出一个有预谋和组织能力的领导集团—这好像是我国斗争史上的一个惯例,没有集团怎么就弄出的反革命暴乱。

他们问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有什么具体的点名指姓地攻击中央领导。我回答的也是事实:我没听见有打倒具体人的口号,只有”打倒法西斯”。我后来知道,直接攻击或讽刺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的人大部分都被抓了。从平反后出版的《天安门诗抄》我们能看到不少这方面的内容。

他们也详细问了另四名谈判代表的所有情况、尤其是在广场上的言行。我老老实实讲出那四人的体貌五官特征,也说出我所见到的他们的举止。还好,他们四人和我差不多,都没说极端的话以及做暴力之事。当然,他们四人万一有谁喊了”打倒江青”,我在被审查时也不会承认,因为用以”广场各种声音很大很多、我没听见”来撒谎太容易也说的过去,这种不损人而不害己的作法是一般百姓的良心基础。

他们问:”告工农子弟兵”的诗在广场上念了多少回。我也据实而说:我念了一遍,都是在大会堂东阶上的一个时间。(平反后我听说:那诗在头一天也被念过。)

我每天都要在专门印刷的审讯记录纸(黑色横格线,外带粗黑框)上摁下我的手印。那感觉像是承认这是自首书,心情略灰。

大概第三四五天,专案组叫我父亲来到了我被隔离的小屋。他非常生气,跟我说了:你现在是反革命,必须老老实实交待罪行,也许还能得到宽大处理;我们家不要你这个反革命儿子,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我回去就办和你脱离父子关系的手续。我爸训我是当着专案组的,他的愤怒很真实。大概几天后我的户口就被转到工厂了——是孟书记告诉我的,他还夸我爸爸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这话倒没错。我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入党的,党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本来他搞选矿设计好好的,比同等学历同时分来的人工资高两级,是业务尖子,可后来党又让他去搞政治,于是文革刚结束他就栽了。听说他的事很多也很重,但上级念他确实不谋私利是因单纯被人当了枪使而将他归为”三种人”(文革后的清查对象)最轻的”有严重错误须说清楚”那类。我父亲自己也觉得冤枉,后来我听他说过:一心一意跟着党拼命干,没想到这么个结果,我以后什么都不相信了。我父官最大时,至少相当于司局,可他也没给我家弄个大点的房子或动用关系让我离开厂子。那官当的,瞎了。

所以我父来厂的一番言行,不出我所料。他没上来煽我耳光就不错了。我挨我父母打一直到十八岁。我父亲是山东人,急脾气,除了不打要害,其他地方死勊。加上我和我弟也淘总惹事,邻居都知道我家总发出惨叫。我母亲也是山东人,传统,夫唱妇随那种,但也爱打孩子。实话说,我对父母的感情并不很深。家里和我断绝关系,我没觉难过,反而气概勃起:老子做事老子当。我略有担心的是:我上高中的弟弟、上小学的妹妹有这么个”反革命”哥哥会别扭。因为我弟特佩服我,其实他很棒,不努力却学习特好,是校篮球队主力,校长跑冠军。

因为被家里开除,我故意在专案组和那个警察面前表情凄苦,可怜兮兮的,这当然是想让他们早一点宽大我。其实我有点得寸进尺了:被抓与被隔离,后者太幸福了。

九,我不小心”抬”了一个人

在隔离审查期间,我做了很多”认罪态度”比较老实的交待,但也总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悼念周总理,并还声称:我当时没觉做的不对,所以现在才没必要撒谎。可对方也嘲讽地问:既然你做的没什么错,为什么”四五”那天明明旷工去搞反革命活动反而让记考勤的给你记了全勤,你做贼心虚呗。

对此我真是哑口无言。也知道为我记全勤掩护我的组长赵师傅肯定为此受了连累。专案组透出这么个信息,他们说的是若不是你的那个”全勤”,你早就被抓起来了。我这次是亲身领教了国家机器的极端专业以及效率,他们是拿照片来的,在”四五”仅过了一周左右。(平反后我去人民日报记者王X那看照片,有我的仅一张——看清楚的近影,我还问这是公安机关的么,王答的是有觉悟的记者拍的,那么平反后我们没有见过国家机器弄的影象)。

记得在连续审我一周后,专案组长以及公安就不常来了,隔三差五来我这打一次鱼儿。一周后,我只是根据他们的专题专问写些详细的”认罪书”。这样一个人是清净的,无人打扰,且去买饭也没人跟着了。停发工资(35元)后给我16元。在厂子吃饭是可以很丰厚了。

我们厂的伙食价格:米面均一斤米票面票以二角买,窝头一角三分需一斤两票,最贱的熬菜七分一个,略有肉的一毛,最好的溜肉片一角六分,红烧肉两角。我那时不抽烟,每月仅花不到两元买洗衣粉、肥皂及牙膏。十四元全部吃掉,每日有四毛七分的伙食费。审查的那一个多月,不劳动,吃的也省。我一般早点吃棒子面粥及一个糖包或果酱包花8分,中午甲菜加四两粮食花两毛四分,晚饭还剩一毛五分。过得较优越嘛。每隔一天,我去买饭时,必有工友将我的饭菜钱付了。付的最多的是魏师傅,和他的徒弟吴XX——吴比我大两岁,肩宽腰细,五官如欧洲人,他家住武定侯胡同,我常去,因其院中有北方少见的葫芦枣,也见过他老右派的爹及小学教师的母亲。吴对我特好,也因我俩都是魏的徒弟,我俩似魏的哼哈二将,吴擅笑谈,调侃不离口,惟一的缺点好象他的一只脚是四指儿。吴的二哥结婚时,我去他家帮盖了东厢房。那天他好诗的大哥也来了,说是早就(文革前)订的《诗刊》——还能背出几句当年的好句子。

工人就是以实惠方式帮助一个落难者。我不能与任何人交谈,但他们可以在排队于我身后时与我耳语,(具体的我忘了)意思是关心、坚持、别太倔什么的。

我在专案组面前丝毫不倔,也就比奴颜婢膝好一两个档次。古有”苦肉计”,我玩的是”苦脸计”—永远愁眉耷拉嘴,眼睛不睁大,像是这辈子的”政治生命”(文革用语)彻底完了。

有一天上午,专案组长及公安都来了。一般平常组长来看看我写的交待而公安不来。这次他们果然提出一个我早已预料却没说过的问题,是:你在公广场上肯定有知根知底的同伙,这一点你一直隐瞒着。我矢口否认。他们说出了具体:那为什么你在广场上早晨和中午的衣服不一样?

我说:咳(我两个月前就编好了),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非要和我换衣服穿,于是我的蓝工作服就换成了他的浅灰夹克。

公安也不吃素的,大概说:夹克要花十几元买,工作服是发的,他不认识你干嘛这样。我只好说:他可能觉得我太出众被盯上了不安全。公安又问:他没说什么时候再换回来。我说约好第二天晚7点在西单体育场(15年前已拆改为西单广场)再换回,但他第二天没来会我。

没想到公安非要我说出他的名字,我这次真是顺口诌的,说叫王德明。心说不可能有这个人,你们丫查去吧。

三四天后,他们又是全部上阵,说是今天给你一个立功机会,看看这些照片中人在广场上干了什么。大约三四张照片,我一个不认识。我不知怎么回事,将那几张照片摆在桌上,认真辨认—是想在心里回忆出些什么。我无意拿起一张照片(黑白一寸标准照),随手一翻,看见照片背面三个字:王德明。我心里呵呀一声,坏了,他们真地查出了几个王德明。

我还故做不屑的说:不是这个王德明。心里为这三四个王德明担忧,又一想他们没做过的事是不会承认的。

十,隔离审查期间我写了一尺多厚的交待材料

我大概被隔离审查了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是在不停地写交待材料和思想认识,那一个多月我写了一尺多厚的稿纸。

除了交待事实,我可肯定也无数次地写过如下认识:我对不起党和国家,犯下了严重的反革命罪行;我上了坏人的当,成了他们反革命的工具;我冲击小楼、当谈判代表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我爬上纪念碑浮雕是反革命的跳梁小丑;我不听政府的话,赖在广场,起到了破坏和捣乱的作用;我念《告工农子弟兵》,是把矛头对准了毛主席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半道换衣服是想蒙混过关,但人民警察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要低头认罪。

我肯定也写了不少求饶的文字:念我还年青,请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本质上是热爱党和毛主席的,不是故意犯的错误;我有技术有文化还可以为国家干很多事情;我要接受教训,抓紧思想改造。有一次我甚至假惺惺地问孟书记:以后我若特别努力的话,我还能入党么。孟给我的是蔑笑,他说:你先不要考虑那些事了,先交待好罪行再说。

总之吧,那一个来月,我把报纸电台上的极左语言用了好几遍。说空话大话谎话已经很顺嘴顺手了。那么多令我恶心的文字出自我手,后来我都不太相信,可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希望早点结束审查—我的骨头也实在缺钙呀。那时我的思想更是灰溜溜的,混一天算一天,尤其是想起很多人都在监狱中受苦时,我有时特惭愧地认为:他们在替我蹲监狱,我替他们在牢外清闲——每天能吃肉,每天不挨揍,买饭时照样能看见靓丽的女工,我真对不起他们,我真是小人、胆小鬼、软骨头—幸亏我不知什么有价值的地址,否则高压之下我当叛徒也说不定呢。想深了,我就自卑起来,肯定是一副甫志高(小说中的叛徒)的表情。

我们组的工人尤其组长和哥们赵X对我特好。有几次赵组长、赵X偷偷地给我送来好吃的(好像是酱肉和点心)。我劝他们快离开我的小屋,他们不在乎,还说:就算来做你的思想工作让你快些认罪。他们当然表示了:大家都希望你早些能自由,回车间,谁也不会拿你当反革命对待的,还说车间不少人挺佩服你的。

最出格的一次是朱师傅来找我,当时我已被审查了一个月,专案组不怎么来了,孟书记也不天天盯着我。朱师傅说:你肯定特想游泳,我带你去。他告我他提前看好了那孟书记去公司开会了。我出小屋时虚掩上门,仿佛我去厕所了。我俩是跳墙出去的。久违的游泳池,久违的自由泳,太美了。一个小时后我悄悄返回,无人察觉。我继续以写检查来练钢笔书法。

我小学时练过欧体一年多,进工厂后爱临黄山谷的字。至于硬笔书法我在青工中可能是最好的。艺无止境,我在那一个多月,练习悬肘写钢笔字(即肘部、手腕皆不伏案)。这样写字特挥洒自在,但没练过的人极不适应。到后期时我的检查,有时以《兰亭序》的笔意写,有时以怀素和尚的正楷写,但不敢使隶书,怕他们以为我在玩,也不学张旭怕嫌认罪态度草率(草书与草率一个姓)。

魏师傅有一次给我偷送来一瓶酒和花生米,让我晚上闷时喝一点。我隔离的小屋边有几间青工宿舍。我能听见一个工友李XX(家住西单,父是转业军人)每晚拉上提琴。拉的一般,但旋律毕竟有美感。他拉当年比较抒情的小提曲《我站在金色的炉台上》(盛中国首奏),可惜他只能拉前面比较简单的部分。我想起我们一起喝酒、听黄色故事的快乐时光。他脸胖身不胖,大家叫他小胖子,人随和爱文艺。他比我大两岁。他跟我讲过一个漂亮姑娘追他,可她太矮。当时有工友还嘲过一句:高呀矮呀就那么回事,还不是两人中间找齐。

同进厂的工友魏X也来小屋看过我,还给我带来了小说。他那时开大卡车已经很熟练,可他刚开时撞车碎了髌骨好似我们陪他去医院的。魏也爱小提,嗓音高却不爱唱歌让我嫉妒。我与魏进厂前都是玉渊潭中学的,我俩都是红卫兵,我还在初三入了团。他是校卫队的,专门管小偷流氓以及坏学生。他跟我讲过我们中学的不少风流事:某校宣传站的老师把我班某女生的肚子弄大了,后被判了刑;XXX偷看女厕所被他们抓住;某女生是一”圈子”(文革用语,指女流氓)在哪乱搞;校防空洞总能逮到正在搞的流氓。

真不好意思,我在隔离期间,还做了几次朦胧地流氓梦并且”放了水”。梦外我是反革命,梦里我是流氓。那个年代,青工做春梦还是有羞耻感的。白天也是,有时写着写着”我的罪行”,裤里就翘了起来,那家伙比笔杆还硬呢。我们中学根本没上过”青春卫生”课。女性的那个部位一直是个谜,虽然也偷看过《农村医疗卫生手册》中的线描图,但仍不得要领—并且我也觉图上画的那玩意儿也太难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爱情就与这种龌龊的东西有关吗?不可思议。

由于白天从事的是脑力劳动,是”文字”工作,觉就睡不太好了。失眠时想的更多的是厂里漂亮女工,今夜想这个,下夜想那个,每晚都是挺专一的。想的比较多的还有我们旅行的情节,比如我和榆次籍的李师傅、江西籍的方师傅以及青工陈XX去大连玩的事:在黑石礁生吃小螃蟹,在星海公园下海,在旅顺遇一善良妇女免费请我们吃饭,在陈XX的亲戚家老蹭饭惹人冷落,在海鲜饭店吃一碗最便宜的海鲜面是两元(小馆普通面也就一角五分),为省钱(花两元)坐大连到烟台的又臭又热又响的统舱。

隔离审查快让我烦了。毛主席什么时候才能发个最高指示,饶了我们这些青年呢。

(原载《西湖》2007年3期)

消除乙肝歧视与“公民的不服从”

雷闯,22岁,浙江大学应届本科毕业生。为了验证《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中对乙肝“解禁”是否真正奏效,较真的他提出了办理健康证的申请,并最终拿到浙江省乃至全国第一张从事食品行业的健康证。(9月2日《钱江晚报》)

此前,像雷闯这样的乙肝病毒携带者,经历了太多痛苦的失败,被粗暴地视为危险人群,遭到制度性的歧视和排斥。所以雷闯认为“这是争取乙肝病毒携带者权益的重大胜利”。此事对我触动最大,而最令我感怀的,其实不是雷闯的胜利,而是他充满勇气与责任的“以身试法”。

雷闯已被保送研究生,乙肝病毒携带者的身份,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前途,也没有切近的就业压力与伤害。但这个年轻人拥有一颗执著的公益之心,当大多数乙肝病毒携带者对《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的实行给乙肝人群带来的福音喜忧参半、将信将疑之时,他却能摆脱毫无意义的“被动的等待”,主动去检验这个“条例”的现实效力。

在此事中,我们看到了人们内心的刻板成见、有关部门对“上级文件”的习惯性依赖,以及“法无禁止即为可”的法律精神的艰难博弈;更看到了雷闯基于一个公民的坚定信念,向法律、向社会诉求平等的情怀与韧性。

这是一种“公民不服从”的精神力量的展现。一位公民,基于对法律的信仰和对自身权益的珍视,以不服从的方式,以付出自身利益为代价,去影响和推动制度的变迁,去改变整整一个人群的生存处境。这种单枪匹马的公民行动,最后很可能功败垂成,甚至泛不起一丝涟漪。也正因为此,雷闯才真正令人钦佩。

当然,雷闯拿到了健康证,不代表所有的乙肝病毒携带者都可以拿到健康证。即使在食品卫生行业消除了对乙肝人群的就业限制,也不代表所有行业都能消除。从此意义上讲,消除乙肝歧视,依然任重而道远,需要更多雷闯式的“公民的不服从”行动去推动实现点滴却顽强的进步。

来源:张若渔(湖南 教师)

理解的细节

“中欧论坛”的运作使中国和欧洲的学者、官员和百姓有一个持续的民间交流平台,体现平等、民主、分享等欧洲精神的核心价值观念。这种交流是思想层面和意识形态方面的,是欧洲和中国知识界、学术界和官员阶层最关心的问题。然而,在中国和欧洲文化背景差异下,意识形态层面的相互对话不能代替百姓的文化身份认同和文化感知差异。本文关注一些中国人和欧洲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体验。

1、法国大餐和中国茶

法国大餐如同中国美食一样享誉全世界。中国人到法国之后,都会尝试吃一顿法国大餐。中国人中流传着法国人喜欢吃牡蛎、蜗牛、龙虾、鹅肝酱、奶酪、牛排、棍子面包等等。踏上法国的土地,品尝这些令人神往的“美食”之后,很多中国人对缺盐少味的“法国大餐” 敬而远之。除龙虾外,其它的美食对中国人而言简直难以下咽。奶酪是中国人最难接受的美味,只能勉强从“微笑的牛”(La vache qui rit)开始学习接受欧洲人的最爱;带着血水的牛排令许多中国人害怕;棍子面包被中国人评价为“把腮帮子嚼痛了”;生吃的牡蛎、放满蒜茸的蜗牛和夹在面包中的鹅肝酱也大出中国人的意外。此外,沙拉、土豆泥、生吃的咸肉、蔬菜汤等等欧洲人的主要食谱,都得不到中国人的认同。对奶酪做的空心粉、面食之类的美味如同嚼腊一般。最令中国人不能接受的是如同“子弹”一样的米饭,这些只在锅里煮了十分钟的米,对中国人来说是“生米”,简直难以下咽。因此,移民海外的许多中国人还保留着他们在中国大陆时的“胃”,海外中国人戏称“胃”是最爱国的身体的组成部分。

中国美食也吸引了无数欧洲人到中国探险。感叹于中国层出不穷的美食之后,对中国人什么都敢吃和花样翻新的吃法同样难以接受。“醉虾”是比较难接受的中国美味,他们开玩笑说:吃一只在胃里爬,会肚子痛;吃两只在胃里打架,会把肠子踢断;吃三只以上就是战争,一定无药可救了。吃狗肉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野蛮行为;对卤猪头、卤猪脚、卤猪舌头之类的中国人的下酒菜不能接受;对豆腐的态度如同中国人对奶酪,不同的是他们认为豆腐没有味道。最不能接受每餐结束时没有甜点,而开始时是一碗汤,特别是一些养生汤更被认为是奇怪。甜的和咸的放在一起吃,让欧洲人不习惯,西餐最后一道菜才是甜的。面条、稀饭、米粉等也让西方人很难适应。来中国旅行的欧洲人也会尽情回忆比萨饼的淳厚,奶酪的浓烈和生菜的清香。如同中国人回忆叉烧肉、东坡肘子、回锅肉和小白菜一样。

茶是中国的符号和记忆。中国人品茶看重茶的产地、采摘的季节、加工的水平等等,即茶具有的色、香、味,还有就是泡茶的水的来源,最讲究的是好茶、好水和志同道合的品茶人。一袋茶、一壶水和一套茶具传达中国人的传统和修省的境界,是一种中国人交流和沟通的方式。来到欧洲,带着中国的上等好茶和朋友聚会,当他们拿出咖啡壶,把茶叶放进去,象煮咖啡一样的泡茶,会心痛地感叹:可惜了我的好茶。即使遇到一个用开水泡茶的,当他(她)往茶里加糖或牛奶时,中国人会象遇见外星人一样的问:这是喝茶吗?更有人把杯子放在微波炉里加热泡茶的水,中国人对茶的诸多情感和联系都无从谈起。茶就成了中西方文明中最相似和最难以同化的一个主题。

我们从小在生存的环境中主动和被动地学习,形成一种后天的习惯,这些习惯自然而然,甚至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成年以后,异域生活的体验,才认识到后天的习惯是如此的不同。在没有生存威胁的前提下,我们是否需要改变自己适应新的环境?或是更深一步去接受异域的后天习得性,把对人和文化的理解从“胃”开始?

2、排队、预约和等待

排队买东西是中国上世纪60-80年代的特征,是老一代中国人在物资匮乏年代的记忆。那时候排队是为了买到稀缺的生活必需品,排在后面的人可能什么都买不到,因此,大家就拼命往前挤,或是找熟人“加塞”、脱关系先买等等,希望尽量缩短等待的时间,保证自己赶在最后一个人之前。中国人的“排队文化”沾染了许多失望和焦急的群体底色,对长时间等待失去了耐心,也可以说,中国人是不喜欢排队的。找“关系”就成为中国特色的“排队文化”的副产品。进入90年代以后,中国人的物质供应极大丰富,日常生活用品供大于求,中国人不需要排队就能到买东西了。但是,中国人对排队的认识没有“与时俱进”,总是怕排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形成耐心等待的排队群体心理,物质稀缺时代的行为习惯还在下一代人中间延续。

初到欧洲,中国人对无所不在的排队,甚至是排大队不太适应。到卢浮宫参观不得不在维纳斯、胜利女神和蒙纳丽沙前面排长队,慢慢地靠近这些艺术瑰宝,还能理解这是全世界人仰慕的结果。但是,当在超市、车站、银行、警察局、学校等等地方都要排队时,对排队就产生了一种浪费时间的感觉,进而感到西方人办事效率低下。仔细想一下,在中国好像也要排队的,但是可以有许多的方法缩短等待的时间。当中国游客开始席卷欧洲的时候,法国拉德芳斯的免税店的业主不得不增加营业员来适应不愿意排队的中国游客,提高销售额。

其实,欧洲人也不喜欢排队,只是没有找到其它的更好的方法替代必要的排队,形成了排队的习惯。因此,西方人形成一种“等待文化”:阅读或做填字游戏。大多数人都会随身携带一本书、报子或杂志,在长时间等待时用来消遣时间:如排队和乘车时。欧洲人的集体公共场所通常比较安静,最典型的是在火车上,几小时的路程中,欧洲人安静地阅读、处理文件或是睡觉,车厢里除了火车发出的声音,基本上听不到其它声响,相邻的人基本上不会相互打扰,旅途结束后也就各奔东西了。中国人的火车上可是人声鼎沸,打扑克、聊天、买东西、小孩哭、大人呵斥的声音刺激人们的神经,想安静的看一会书是比较难的,大家也都加入到制造声音的行列,天南地北地和周围的人熟悉起来,甚至有的情侣就是这样相识和相恋起来。同样是等待,过程和结果都如此的不同。

中国人初到欧洲最难适应的还有预约。在中国,日常工作和学习中是很难见到预约现象的。学生找老师谈学习上的问题、下级找上级反映情况、领导找下属谈话只要到办公室看看有人在,就可以开始进行,没有人会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在欧洲,法国老师会拿出预约本说:我马上要接待某某人,你可以约在下星期的某个时间,你有空吗?领导的办公室门上会写着:谈话请在二楼秘书处预约。领导找下属同样需要问下属:某某时间可以谈一下某个问题吗?上医院、银行、警察局和学校各部门办事都要预约,在很多地方看到排队其实只是在拿预约时间。上医院预约看病,如果不是急症,可能要约到2-6个月以后。上警察局预约办居留,可能约到三个月以后。预约可以有效地协调自己和他人的时间安排,使工作和生活更有计划,是一种可以预期结果的等待。因此,欧洲人形成了预约的习惯,人手一本年、月、日、时都标明的记事本(预约本),把某天将要作什么安排得清楚明白。请朋友一起做某事,他会掏出预约本说:看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在约定日子的前一天还会收到他的电话:再确认一下约会的时间、地点和内容。开展合作研究,欧洲人很早就和中方合作者商量时间表,今年就计划好了明年和后年的工作。因此,习惯于排队的欧洲人,用预约的方式极大地提高了效率,节约了社会成本,创造了最大的社会财富,在等待时表现出优雅的宁静。

中国人对排队和预约的认识还没有提高到公民社会基本素质的高度,还需要在物质和精神文明建设中完善和提高。特别是预约,普通中国人对预约的认识基本还是空白。由此,日常生活中的许多行为差异,是上一代人曾经的社会生活经验留给下一代的,如何理解这种差异,习惯这种不同,进而理解中-欧文化的社会环境背景差异,建立起基本的文化理解信任。而不是根据自己的好恶评价对错、好坏,更或是以经济实力的大小简单的断定先进的和落后的。

3、学校、学生和教授

有朋友到法国留学带上自己读小学的儿子。一年后要回国了,儿子说:要回国你们回去,我要留在法国读书。仔细对比之后,才觉得小孩子有道理。中国孩子还没有上小学,已经把乘法口诀都背会了,加减法做得和大人一样好。还学了英语、绘画、舞蹈等等,因为要根据孩子的水平来找学校和分班,谁都想自己的孩子进最好的学校和最好的班。中国孩子的竞争已经进了幼儿园,7、8岁的小孩子会感叹:活着真累。法国的小孩子上一年级基本在适应学校生活,学习就象是在做游戏。每星期的课外活动、游戏、阅读等活动,让小孩子不得不喜欢学校。每天还要带巧克力、糖、饼干之类的甜点,下午茶时与同学分享,从小就进行了分享的茶点文化教育。欧洲人办公室里咖啡、点心、巧克力和茶成了必备的自用品,而不是应景的招待客人的摆设。中国的小孩子从上一年级开始,家长和孩子一起辛苦,孩子的作业做到晚上十点还做不完,家长还要检查签字。之后还有什么奥数班、英语班、作文班、写字班、舞蹈班、钢琴、小提琴、琵琶、二胡之类的等着他们,这一天到晚比大人还累。中国人称之为“为了孩子的将来”,甚至抬出孔圣人的教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学校和家长把孩子对生命的理解变成了枯燥的书本和机械的训练,成绩好坏成了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又如何要求他们在成年后再来学习合作、爱、忠诚、宽容和理解呢?

中国学生都很听老师的话,都很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在国内读本科的学生,都习惯于有统一的教科书,老师布置作业,复习考试等等程序,只要按老师规定的完成,通过考试,都能毕业。学校里有各种规定,学生没有学好,老师有很大的责任。因此,学生对老师、对学校都有很大的依赖性。出国留学,在法国的大学里注册了研究生(DER),收到比书还厚的参考文献目录,中国学生就有些无所适从了,由于语言的困难,基本没有能力处理这山一样的文献资料。开始上课后,才知道这些文献是老师讲课的精要,阅读和整理是自己的事。法国大学里的作业有以小组的形式多人合作完成的,小组同学会找时间在一起讨论和分工。每星期都有讨论课和专家报告,重点是开阔视野和提高综合分析的能力。一半以上的学习都要靠自己主动思考,努力进入本学科体系的研究过程。这些对中国学生都很陌生,感觉到有读不完的书,看不完的文献,写不完的报告。其实,学生们合作写作业就是把对不同文献的理解组合到一起,既有分工又有合作,形成研究的团队精神。

留级在欧洲的学校里是比较普遍的现象,是保证学生质量的有效措施。如果在一年内不能完成学业可以继续注册读同一年级,没有来自家庭、同学、老师、学校和社会的巨大压力。法国学生的助学金就是可以多申请一年的。法律规定16岁以上的学生都可以打半工,很多大学生都是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不依赖家庭的经济支持,对学习确实有一定的影响,留级得到大家的理解和认同。法国规定博士学习是三年,如果三年不能毕业可以申请两年的延期,两年后只要理由充分还可以申请延长,许多博士是边工作边读书的。他们读博士是为了兴趣和爱好而学习,是热爱这个专业。由于管理体制的差异,中国国内学生留级是很稀少的现象,普遍认为留级是不认真学习的结果,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留级的学生是很难找到正式工作的。孩子到国外之后,中国家长都竭尽全力支持孩子在国外学习的费用,希望孩子能专心学习,毕业后找到好的工作,不理解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老是博士不毕业。中国学生是为学习而学习,为父母而学习,为学位而学习,很少问自己:我热爱这个专业吗?

许多中国家长认为欧洲的大学比中国的好。这些大学到底好在那里恐怕没有人去深究。在法国学习几年之后,深刻的体会到,欧洲大学的质量是由他们优秀的大学教师群体决定的。申请做法国大学教师的资格首先是博士毕业成绩为优,并且通过大学教师资格考试,每个教师职位都会有几十、上百的人来竞争,通过层层筛选后,留下来的都是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研究和教育人才,一定是对专业研究有一定造诣的人,而且热爱本专业。法国大学评教授是比较难的一件事,一般是自己申请,由大区教育部门组织专家评审团,各大学教授参加的公开答辩,并当众宣布结果。一般要有很扎实的研究成果才能申报,而不是以年限来衡定。因此,教授一定是在某个领域有深入的研究,并取得丰富的研究成果的人。这些教授们的工资是由国家负担的,他们从事科学研究只能得到较少的、由学校支付的补贴。擅自取得现金收入是违法的,比如受邀请做报告而收取报酬,要事先向自己的学校提出同意收取报酬的申请,否则是不能收取的。因此,他们从事研究是为科学的目的和个人对专业的热爱,一些人甚至把自己的工资、积蓄和财产都用到自己的研究之中,去实现自己人生的科学理想。这样的大学教师群体必然创造优秀的学校、教出优秀的学生。进而,欧洲教授和学者阶层成为社会思想的源泉,维持着社会发展的基本方向,他们也赢得社会的普遍尊重,成为欧洲社会的榜样阶层。对于“学术腐败”这样沉重的话题也会听到,但是,这样的学者和教授基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因此,在第二界中欧论坛的台前幕后,我们看到、听到和体会到中欧精英阶层的巨大差异,这种差异是不同发展阶段的必然产物,进而产生对未来和前途感知的认同差异。简单的评价好坏,或是先进与落后似乎都不妥当。

写这篇文字的想法产生于参与第二界中欧论坛的过程中。交流和理解的最大障碍是我们不知道彼此的不同是如何形成的,进而不能接受这种差异。人都是以过去生活中积累起来的经验来判断事物的对错和好坏,“习惯”成为理解和对话的最大敌人。面对探寻的目光,欧洲的人文精神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大同思想是联系论坛上千学者的纽带。面对中国人对未来的憧憬,更深切地感到世界公民的责任已经历史性地需要中国人来参与。中国人做好这种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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