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空虚的始作俑者

“我”是无法实现的,它总是空虚的。当你完成某些成果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些成功、充实的感觉,但当这种感觉离开,你又回到空虚的状态。所以你开始像往常一样,再次追寻相同的过程。

问:如果一个人没有理想,他要如何自我实现?

克:虽然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寻求成就,但真有这样的事吗?我们借着家庭、儿子、兄弟、妻子、财产、认同的国家或团体,借着追求理想、追求“我”的延续,来实现我们自己。在不同的意识程度,就有不同形式的成就。

真有成就这种东西吗?成就是什么呢?我们在寻找或认同的是什么呢?你何时觉得有成就?你何时寻求成就?

如果你认为我们所说的只是停留在言语的层次,那么请走吧!你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是如果你想更深入地去追寻,那么就小心地跟随它,因为我们需要智慧,不是 死气沉沉的反复片语、文字和例子。我们需要的是创造,智慧整合的创造;这表示要借着你对心灵过程的了解,直接地找出解决的方法。所以在听我说的同时,直接 让它和你自己产生关联,去体验我所说的话。而借着我的话,你无法体验。只有当你有能力、渴望的时候,当你观察自己的思想、感情的时候,你才能经验到。

欲望何时会得到实现呢?你何时意识到它的存在而去追求、去实现?请注意你自己。你何时有意识的?当你受到阻挠的时候,你没有意识到它吗?当你觉得非常寂 寞,看清自己的时候,你没有意识到它吗?只有当你觉得空虚寂寞的时候,你会意识到这种对成就的渴望。然后你经由无数的形式、性,与财产、与树、与在意识的 不同层次的一切的关系,来追求成就。这种想成为、认同、实现的欲望,只有当“我”的意识是空虚寂寞时才会存在。这种实现的欲望是逃避的我们所谓的寂寞。所 以,我们的问题不是如何去实现,或什么是成就,因为根本就没有成就这回事。“我”是无法实现的,它总是空虚的。当你完成某些成果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些成 功、充实的感觉,但当这种感觉离开,你又回到空虚的状态。所以你开始像往常一样,再次追寻相同的过程。

所以,“我”是空虚的始作俑者。“我”就是空虚,“我”是自我封闭的过程,在其中我们意识到极大的寂寞。所以,注意这点,我们正借着各种形式的认同而逃避。这些认同,我们称为成就。实际上,是没有成就的,因为心灵、“我”,是无法实现的。“我”会自我封闭是很自然的。

所以,觉察到空虚的心灵要做什么呢?这就是你的问题,不是吗?对我们而言,空虚的痛苦是非常强烈的。我们为了想逃离它而去做任何事。任何幻相都是充分 的,而这也就是幻相的来源。心灵有能力去创造幻相。只要我们不了解孤独,自我封闭孤寂的状态——做你想做的,追寻你要的成就——总是有障碍阻隔,无法完 成。

所以,我们的困难就是去意识到这种空虚、寂寞。我们从不与它面对面。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它的特质是什么,因为我们总是逃离、退缩、 孤立、认同。我们从不直接面对它,与它融合。我们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也就是,心灵,“我”——观察到空虚,而这个“我”,思想者,然后着手从空虚中了解 自己或逃脱。

所以,空虚、寂寞和观察者不同吗?观察者本身不也是空虚的吗?因为如果观察者没有能力认出他所谓的寂寞状态,就没有经验。他是空虚的,他不能够影响它,他无能为力。因为如果他做了什么事,他就变成观察者去影响他所观察的事物,这是个错误的关系。

所以,当心灵认出、明白、并知道它是空虚的,而无法影响它,那么我们从外面意识到的空虚就有不同的意义。到目前为止,我们以观察者来接近它。现在,观察 者本身是空虚、孤独、寂寞的。他能做什么吗?显然地,不能。然后,他的关系是完全不同于观察者的关系。他有着孤独。他正处于没有以言语来表达“我是空虚 的”的状态。在他语言化或具体化时,他就和它不同了。所以,当言语表达停止的时候,经验者停止体验寂寞的时候,他也停止了逃避的时候,那时他是完全地寂寞 的。他的关系本身是寂寞的,他本身也是,而当他完全明白的时候,空虚、寂寞就消失了。

寂寞和孤独是完全不同的。寂寞必须被转化成孤独。寂寞是不能和孤独相比的。了解寂寞的人无法了解孤独。你是孤独的吗?我们的心灵无法整合成孤独。心灵的过程是分离的。而分离了解寂寞。

但是孤独不是分离的。它是某些而不是多数,不受多数影响,不是多数的结果,不像心灵那样整合起来。心灵是属于多数的。心灵不是单独的实体,几世纪以来, 已经被整合、重塑过了。心灵不能单独存在。心灵无法了解孤独。但是如果你在经历寂寞的时候,你注意到寂寞,就会进入孤独。而那是无法估量的。

不幸地,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寻求依赖。我们想要有同伴,我们想要朋友;我们想要分离,想要在引发冲突的状态中。孤独无法存在于冲突的状态中。但是心灵绝对无法看到这一点,无法了解,它只知道寂寞。

问:你说真理只有在人可以孤独并爱上悲伤的时候,才可能来到。这么说不清楚。请你解释你所谓的孤独和爱上悲伤。

克:我们大部分的人没有和任何事有交流。我们没有直接与我们的朋友、妻子、孩子交流。我们没有直接与任何事交流。总是有障碍——精神上、想像中和事实上 的。而分离显然是悲伤的原因。别说:“是的,我们已经读过了,我们口头上知道了。”如果你能够直接去经验它,你会发现悲伤是无法经由任何心理的过程来结束 的。你可以解释悲伤,这是一种心理的过程,但是悲伤仍然存在,虽然你可能把它遮住了。

所以,要了解悲伤,你就必须爱它。也就是说,你必须直接 与它交流。如果你完全了解某件事——你的邻居、妻子或任何关系——你必须要接近它。你必须不带任何异议、偏见、责难或嫌恶来接近它,你必须看着它。如果我 了解 你,我必须对你没有偏见。我必须可以没有偏见、阻碍地来看着你。我必须和你交流,这表示我必须爱你。同样地, 如果我了解悲伤,我就必须爱它,必须 和它交流。我不能够做到,是因为我借着解释、理论、希望、延迟来逃避,这 些是言语表达的过程。所以,语言使我无法和悲伤交流。语言——解释、合理化的说 言仍是文字,是心理的过程——使我无法直接和悲伤交流。只有当我和悲伤交流的时候,才能了解它。

下一步骤是:我,悲伤的观察者,与悲伤不同 吗?我,思想者,经验者,与悲伤不同吗?而我为了要做某些事,为了要避开它,为了要克服它,为了要逃避它,已将它具体化。我和我所谓的悲伤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没有不同。所以我就是悲伤——并不是悲伤单独存在,我和悲伤不同,而是我就是悲伤。然后才有可能结束悲伤。

只要我是悲伤的观察者,悲伤 就不会终结。但是当我明了到悲伤就是这个“我”,观察者自己就是悲伤,当心灵 明白它本身就是悲伤时——不是当它在观察悲伤,也不是当它在感觉悲伤的时候 ——它本身正是悲伤的始作俑者和感觉到悲伤的人,那时悲伤就会终止。这是非常难以经验的事,注意,因为几世纪以来,我们已经把它分离了。这需要,不是传统 的思考,而是很警觉、小心、有智慧的意识。这种智慧,整合的状态就是孤独。当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时,就是整合的状态。而在孤独,完全孤独时,当心灵不再寻 求任何事、不摸索、既不寻求回报也不逃避处罚,当心灵是真正地静止时,只有在那个时候,那心灵无法衡量的才会出现。

马德拉斯·一九五二年二月三日

寂寞是自我封闭的行动

寂寞是多么奇怪又吓人的东西呀!我们从不允许自己太靠近它。如果偶然接近,我们也会很快地逃开它。我们用尽办法去逃避寂寞,或者掩盖它。我们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成见似乎要去避开它或克服它。

她的儿子最近过世,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有这么多时间,她是这么无聊、疲惫和悲伤,她已准备好去死了。她曾经以关爱和智慧抚养他长大,而他也进入最 好的学校和大学。虽然他有一切所需的东西,但她并没有宠坏他。她将信心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并且给了他全部的爱,因为没有别人可分享,她和丈夫分开很久 了。她的儿子因为一些错误的诊断和手术而死亡——虽然,她微笑着说那些医生说手术是“成功的”。现在,她独自一人,而生命似乎变得空虚和毫无意义。他死的 时候,她曾经哭过,哭到不再有眼泪,而只有麻木和疲倦的空虚。她曾经有两个人的计划,但是现在,她完全迷失了。

微风吹自海洋,清凉而且沁人心 脾,树下是一片寂静。山色鲜活,而且那些蓝色的鸟非常聒噪。有一只母牛游荡而过,后面跟着小牛。松鼠冲上树干,放肆地喋喋不休,它坐在树枝上开始唠叨,持 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它的尾巴一面上下摆动着。它的眼睛如此闪亮,脚爪十分尖锐。一只蜥蜴爬出来取暖,它捉到一只苍蝇。树梢正在轻轻地摇动,一棵枯死的树衬 着天空,显得笔直而壮观。它被太阳晒白了。旁边还有一棵枯死的树,黑黝而又扭曲,最近才开始腐烂。几片云在远方的山上憩息着。

寂寞是多么奇怪 又吓人的东西呀!我们从不允许自己太靠近它。如果偶然接近,我们也会很快地逃开它。我们用尽办法去逃避寂寞,或者掩盖它。我们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成见似乎要 去避开它或克服它。逃避和克服寂寞都是无用的,压抑或忽略这种痛苦,问题仍然存在。你可能在人群中迷失自己,从而完全孤独;你可能很活跃,但是寂寞静静地 爬上你的心头;放下书,它还在那里。娱乐和饮酒不能够溺死寂寞,你可以暂时逃避它,但是当笑声和酒精的效果消失时,寂寞的恐惧又回来了。你可能有野心想成 功,你可能能力过人,你可能很有知识,你可能参加礼拜,并在冗长的仪式中忘却自己;但做了你想做的,寂寞的痛楚仍在。你可能只为你的儿子、为了大师、为表 现你的才能而存在着;但是寂寞就像黑夜一样掩住了你。你可能去爱或恨人,根据你的气质和心理需求来逃脱;但是寂寞还在那里,伺机等待,退缩是为了再次接 近。

寂寞是意识到完全的孤立,难道不是我们自我封闭的行动吗?虽然我们的思想和情绪是广大的,他们难道不是独特和分裂的吗?我们不是在我们的 关系、权利和拥有中寻求掌控的优势,而产生抵抗的吗?我们没有把工作当成“你的”或“我的”吗?我们不是与群体、国家或少数人认同吗?所有的趋势不是去分 离、分化我们自己吗?不管在什么层次,自我的真正活动是孤立,而寂寞是意识到没有活动的自我。活动,不管是身体或心理上的,变成自我膨胀的方法;而当没有 任何活动的时候,自我就会有空虚的感觉。就是这种空虚要寻求满足,无论是高贵或下流的层面,我们用生命去填满它。从高贵的层次来看,满足空虚似乎没有社会 方面的伤害;但是幻想生出了无法言喻的悲伤和毁灭,这也许不是即刻出现的。渴望去满足这种空虚——与逃避它,是相同的事——它不能被升华或压抑,而谁是压 抑或升华的实体呢?这实体难道不是渴望的另外一个形式吗?渴望的目标可能改变,但所有的渴望不都是相似的吗?你可以改变你渴望的目标,从饮酒到观念,但是 不了解渴望的过程,幻想就避免不了。

从渴望中无法把实体分离出来,只有渴望,没有渴望的人。渴望依照它的兴趣在不同的时候换上不同的面具。这 种多样兴趣的记忆遇到新的事物,会起冲突,于是选择者出现了,塑造自己是一个与渴望分离和不同的实体。但这实体和它的品质没有不同。这实体试着想满足或逃 避空虚、不完整、寂寞,和他想避开的没有不同,他就是它。他不能够逃避自己,他所能做的就是了解自己。他是他的寂寞、他的空虚,而只要他将它视为从他自己 分离出来的东西,他就会沉浸在幻影和无休止的冲突中。当他直接经验到他就是自己的寂寞时,才会有免于恐惧的自由。恐惧只存在于和观念有牵连的关系中,而且 观念是记忆的反应。思想是经验的结果,虽然它能够思考空虚,去感觉它,它仍然无法直接了解空虚。“寂寞”这个字,伴随着痛苦和恐惧的记忆,避免人重新去经 验它。文字是记忆,而当文字不再重要时,经验者和被经验者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这种关系是直接的,不是通过文字、记忆的。然而经验者就是经验,如此就 有免于恐惧之自由。

爱和空虚不能相容,当你感觉寂寞的时候,就没有爱。你可以将空虚藏在“爱”这个字底下,但是当你爱的对象不在那里或没有反 应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空虚是什么,你也会有受到挫折的感觉。我们用“爱”这个字当作逃离自我、逃离自己的贫乏的方法。我们依赖所爱的人,我们会嫉妒,当他 不在或死去了,我们会思念他;然后我们找寻其他形式的安慰,某些信仰,某些替代品。这些是爱吗?爱不是观念、不是联想的结果;爱不是作为逃避不幸的东西, 当我们用它的时候,我们造成无法解决的问题。爱不是抽象的,只有当观念、心灵不再重要时,才可经验到它。

寂寞·“生存至上系列”摘录

关于“爱”的交锋

所有的宗教以及虔诚的人,总是把爱和奉献依附于一个特定的对象、信念或象征,它不是没有任何阻碍的爱。先生,这就是重点。当有自我在其中时,爱能存在吗?当然不能。

莫:对我而言,思考似乎是有创造力的关系的一部分,但它只是这整件事里的一部分。

克:是的,但是思考是爱吗?

莫:不,它不是,但是我确实有一点怀疑,思考是否无法进入爱之中?我的意思是,它必定会到一些可能范围之内。

克:不,我怀疑爱是不是思考。

莫:不是,当然不是。

克:所以,有可能不思考的去爱别人吗?去爱某人表示没有思考;那是会带来全然不同的关系,不同的举动。

莫:是的,我认为在爱的关系中可以有很多的思考,但是思考不是主要的。

克:不是,当有爱的时候,可以运用思考,但不是反过来。

莫:不是反过来,是的。这基本的问题是它倾向于反过来的状况。我们像电脑一般,由我们的程式驱动。我试着转换你所说的思考结束了关系,而且奇怪,什么样的关系是不用思考的。

克:只要看看没有思考会发生什么结果。我与我的兄弟、妻子有关系,这关系不是建立在思考上,而是基本、深刻地建立在爱之上。在爱之中、在那奇妙的感情中,我为什么要思考呢?爱是包容的,但是当思考进驻时,它就有分别心了,破坏了爱的品质和它的美。

莫:但爱是包罗万象的吗?它难道不是泽被一切而胜于理解吗?爱不能没有思考而能充足地表达它自己?

克:整体来说是包罗万象的。我的意思是,爱不是恨的反面。

莫:对。

克:所以它本身没有二元性的情感。

莫:我以为爱更多是关系的特质与存在渗透追去的特质。

克:是的。一旦思考出现,我就会记得她所做的,或我做的:所有的麻烦、焦虑就产生了。我们的困难之一就是:我们真的还不了解或感受到没有占有、依附、嫉妒和憎恨的爱。

莫:爱不是一体的意识吗?

克:你是说爱没有意识,那就是爱。爱没有意识到我们是一体的。它像香水。你不能解剖香水,或分析香水。它是很棒的香水,你分析它的时候,它就消散了。

莫:是的,如果你说它是香水,那么它就像是某种符质。但特质与这种一体的感觉是有关的,不是吗?

克:但是你在赋予它意义。

莫:我在谈论它!我并不想限死它。但是否可能有没有意识到一体的爱呢?

克:爱比那更胜一筹。

莫:好吧,爱比那更胜一筹。但是如果没有一体的感觉,它能存在吗?

克:等一下。我可以是一个天主教徒,而又说我有爱、我有怜悯心吗?当人有根深蒂固的信仰、信念、偏见时,会有怜悯和爱吗?爱必须和自由同在。不是去做我喜欢什么的自由——那是胡说八道,选择的自由等等在我们所谈的当中是没价值的——但在爱中一定有完全的自由。

莫:是的,但是天主教徒可能拥有很多爱,但在某些情况下是有限度的。

克:是的,当然。

莫:但是那就像是问:你的蛋可能只有部分坏掉吗!这种一体感是整个爱的一部分,不是吗?

克:如果我们有爱,就是一体的。

莫:是的,必然的。我同意你,有一体的感觉,并不一定是有爱。

克:你看,所有的宗教以及虔诚的人,总是把爱和奉献依附于一个特定的对象、信念或象征,它不是没有任何阻碍的爱。先生,这就是重点。当有自我在其中时,爱能存在吗?当然不能。

莫:但是如果你说自我是受束缚的印象,那么爱无法与任何受束缚的事物共存,因为它是没有限度的。

克:没错,先生。

莫:但是对我来说,似乎在对话的关系中,和两个没有界限感的心灵互动——也就是外在的时间,因为时间会设限——然后新的东西会出现。

克:啊,但是两个心灵会相遇吗?它们像两条平行从不交会的铁轨吗?在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中,妻子和丈夫等等,总是平行,个人追寻自己的轨迹,从未真正的交会,因此谈不上对他人有真爱,或甚至是没有对象的爱?

莫:在实际情况下,总有某种程度的分离。

克: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

莫:如果关系可以在不同的层次上,那么在空间上就不再有分离的轨迹。

克:当然,但是到达那层次似乎是不可能的。我依赖我的妻子,我告诉她“我爱她”,而她也依赖我。这是爱吗?我占有她,她占有我,或她喜欢被占有等等,所有这一切复杂的关系。但是我对她说,或她对我说“我爱你”,而这似乎就满足了我们。我问这是否就是爱。

莫:嗯,它让人们一时觉得舒服一点。

克:而舒服是爱吗?

莫:它是受限制的,而且当老伴死的时候,另一个就会很痛苦。

克:是的,他会寂寞、他会流泪、他会受苦。我们真应该讨论这件事。我以前认识一个男的,他将金钱奉为上帝。他有许多钱,当他快死的时候,他想看看自己拥 有的一切。而那些财产就是他,从外表看来,对那些财产而言他要死了,但是那些身外之物就是他自己。他吓死了,并不是因为生命快结束了,而是因会失去那些财 产。你懂吗?失去那些东西,而不是失去自己,发现新的事物。

莫:我能够问一个有关死亡的问题吗?例如一个人快死了,在他死之前,他想看看所有他认识的人,他所有的朋友。这是对关系的依赖吗?

克:是的,这就是依赖。他快死了,而死亡是寂寞的,这是个最特别的聚会、最特别的活动。在那个时候,我想见我的妻子、孩子、孙子,因为我知道我要失去他 们了,我会死去,结束一切。那是很恐怖的事。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快死的人。先生,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恐惧,恐惧而亡。他说:“我害怕与我的家人、我的钱财以 及我所做过的事情分离。这是我的家。我爱他们,我怕失去他们。”

莫:但是我想这个人是想看到他所有的朋友和家人。

克:“老兄,再见,我们会在另一边相遇!”这又是另一回事。

莫:可能。

克:我认识一个人,他告诉他的家人:“明年一月,我会在某天死去。”而在那天,他邀请所有的朋友和他的家人。他说:“我会在今天死去。”并立下遗嘱,然后说:“请离开吧。”他们全部都离开,然后他就死了!

莫:是的,如果和这些人的关系对他很重要,而他就要死了,他会想要最后一次看看他们,而且现在结束了。“我完了,我要死了。”那不是依赖。

克:不,当然不是。依赖的结果是痛苦、焦虑的,有痛苦和失去的感觉。

莫:经常感到不安全、恐惧。

克:不安全等等会随之而来。而我称这为爱。我说我爱我的妻子,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个依赖所有的痛苦,但是我放不下。

莫:但是你还是会苦恼,在你死的时候,你的妻子会很伤心。

克:哦!是的,这就是游戏的一部分,整件事的一部分。她很快就可以克服,并且再婚,继续这场游戏。

莫:是的,希望如此,但是有人会担心或害怕别人的悲伤。

克:没错,先生。

莫:或许接受自己的死亡会减少他们的悲伤。

克:不,悲伤是否依附在恐惧之上?我害怕死亡,我害怕结束我的事业,在身体和心理方面,我所累积的都会结束。恐惧发明了轮回之说和那些等等。我能真正地 免于对死亡的恐惧吗?也就是说:我能与死亡共存吗?不是自杀,我和它共存,和恐惧事情将有终结共存,和我的依赖结束共存。如果我说:“我已经不再依赖 你。”我的妻子是否能接受这种说词?这会带来很大的痛苦。我质疑这种经由思想所带给意识的所有内容。思想支配了我们的生活,而我自问是否思想有它自己的地 方,而且只是这个地方,不干涉到别处。我为什么应该思考我和朋友、妻子、女儿的关系?为什么我应该思考呢?当某人说“我正想到你”,听起来有点愚蠢。

莫:那么,当然,人常常需要为了实际的理由去想到别人。

克:那不同。但我是说,在有爱的地方,为什么要有思想呢?在关系中的思想是有破坏性的。那是依赖,那是占有,彼此依附,寻求慰藉、安全和保障,而这一切都不是爱。

莫:不是的,但是如你所说,爱能运用思想的时候,就产生了你所说在关系里的思考。

克:是的,那不同。如果我依赖我的妻子,或我的丈夫,或一件家具,我爱上这种依赖,其结果会带来无法估计的伤害。我能没有依赖地爱我的妻子吗?能够爱人而无所求,是多么棒啊!

莫:这是极大的自由。

克:是的,先生。所以爱是自由。

莫:但是,你暗示说如果夫妻之间有爱,而其中一人死去后,另一人将不会觉得悲伤。我想也许那是对的。

克:我是这么认为。是的,先生。

莫:你会超越悲伤。

克:悲伤是思想,悲伤是情绪,悲伤是震惊,悲伤是失落感,感觉失去某人,和突然发现自己是全然的寂寞和孤单。

莫:是的。所以,你认为寂寞的状态是违反自然的。

克:所以,如果我能够了解结束的本质——总是在结束某事,结束我的野心、结束悲伤、结束恐惧、结束欲望的复杂。结束它,就是死亡。我们需要每天去结束在心理上累积的各种事。

莫:而所有人都同意,死亡是自由。

克:那是真的自由。

莫:要欣赏它并不困难。你的意思是,你要将那种极度的自由转化进人们的生活里。

克:是的,先生。否则我们就是奴隶,选择的奴隶,每一件事的奴隶。

莫:不是时间的主人,而是时间的奴隶。

克:是的,时间的奴隶。

与莫里斯·威金斯教授的讨论
(莫里斯·威金斯:伦敦大学教授,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

爱与寂寞

你能否全然没有野心、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地活在这个世界?因为在你比较的时候,就会有冲突、有羡慕、有成功的欲望,想超越别人。

我 们每天必须实际观察我们的人际关系里现在真实的样子,在观察中,我们会发现如何在真实情况中带来改变。所以,我们只是描述实际的事情。每一个人都住在他自 己的世界中,在他的野心、贪婪和恐惧、冀求成功的世界里。如果我结婚,我有责任、有孩子,我会去工作;丈夫和妻子,儿子和女儿,在床上见面。而那就是我们 所谓的爱——导致各自的生活是彼此孤立的、在我们周围筑起一道抵抗的墙、追求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每个人都在寻求心理上的安全,每个人都为了慰藉、快乐、 友谊而依赖别人。因为每个人都是寂寞的,都需要爱、需要珍惜,每个人都想去支配别人。如果你观察自己,就会发现这个现象。其中有任何的关系吗?他们之间是 没有关系的,虽然他们可能有孩子、房子,而实际上,他们是没有关联的。如果他们有计划,那么是计划维系住他们,让他们在一起,但那不是关系。

明白这些以后,有人会发现,如果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关系,腐化就会开始,不是社会外在的结构,也不是外在的污染现象,而是内在的污染、毁坏。实际上人类彼此 是没有关系的——就像你没有一样。你可以握着别人的手,彼此亲吻,睡在一起,但是实际上,当你们彼此很近地观察时,有关系吗?有关系表示不必依赖彼此,不 必靠别人逃避你的寂寞,不必通过别人去寻求安慰、友谊。当你通过别人寻求安慰的时候,就是依赖,这可有任何关系吗?你不是在彼此利用吗?

我们 不是愤世嫉俗,而是在观察事实,这不是犬儒思想。去找出与别人有关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人必须了解寂寞的问题,因为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很寂寞。我们愈年长, 就愈寂寞,尤其在这个国家。你注意到人老了是什么样子吗?你注意他们的逃避,他们的娱乐了吗?他们已经工作了一生,而他们想要逃入某种娱乐之中。

看到这个现象,我们可以找出一个在心理上、情绪上不利用别人,不依赖别人,不利用别人来逃避我们的苦难、绝望和寂寞的生活方式吗?

要了解这点,就是要了解寂寞的意义。你曾经寂寞吗?你知道它的意义吗?就是你与别人没有关系,完全孤立的。你可能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在群众中,在办公室 里,或无论在那里,而这种全然寂寞的绝望突然袭来。除非你完全解除它,否则你的关系就会变成逃避的方法,因此就会导致腐化、痛苦。一个人要如何才能了解这 种寂寞、这种完全孤独的感觉?要了解它,就必须审视自己的生活。你的每个举动是不是以自我为中心?你可能偶尔发点慈悲、慷慨,没有任何动机的去做一件事 ——那种情形很罕见。这种绝望无法经由逃避而化解,只能经由观察。

所以,我们回到这个问题上:如何观察自己而不致有冲突。因为冲突是腐化,是 浪费精力,是我们生活的战争,从出生直到我们死去为止都有。我们有可能片刻没有冲突吗?要做到这点,为我们自己去寻找答案,我们必须学习如何观察我们所有 的作为。当观察者不存在而只有观察的时候,就会产生真正的观察。

当没有关系的时候,能有爱吗?我们讨论它,而爱,如我们所知,是与性和快乐有 关,不是吗?你们中间有人说:“不是。”当你们说不的时候,你们一定没有野心,也就没有竞争,没有分别——如“你”和“我”,“我们”和“他们”。没有国 籍的分别,以及由信仰、知识所带来的划分。然后你才能说你有爱。但对大多数的人来说,爱和性、快乐和所有的痛苦有关——嫉妒、羡慕、对立——你知道男人和 女人之间所发生的事。当关系不能真诚、真实、深刻和全然和谐的时候,你怎么能在世界上拥有和平?如何能终结战争?

所以,关系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事情之一。这表示人必须了解爱是什么。当然,人奇妙地碰上它,不是自己要求来的。当你为自己找出爱不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爱是什么。不是理论上的,不 是口头上的,但是当你确实明白它不是什么的时候:不要有竞争、不要有野心,也就是斗争、比较、模仿的思想,如此的心灵,不可能去爱。

所以,你能否全然没有野心、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地活在这个世界?因为在你比较的时候,就会有冲突、有羡慕、有成功的欲望,想超越别人。

心灵会记住这种伤害、侮辱,让自己变得感觉迟钝——这样的思想和心灵知道爱是什么吗?爱是快乐吗?而那是我们有意无意在追寻的。我们的神明是我们快乐的 结果。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社会结构、社会道德——本质上是不道德的——是我们追求快乐的结果。而当你说“我爱某人”,那是爱吗?爱是没有分离、没有支配、 没有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为了要了解它是什么,人必须否定一切——当你看到它的错误时去否定它。当你看到某些错误时——你曾经当成真理、当成自然、当成人 ——然后你再也无法回去;当你看到危险的蛇或危险动物时,你不会逗弄它,你也不会靠近它。同样地,当你实际看到爱都不是这些东西时,去感觉它、观察它、咀 嚼它,与它共存,完全地交托给它,然后你会知道爱是什么、怜悯是什么——它是指对每个人的真情。

我们没有真情,我们只有肉欲、只有快乐。真情 这个字的原意就是悲伤。我们都有过某种悲伤的,失去某个人,自怜的悲伤,为人类的悲伤,群体或个人的。我们知道悲伤是什么——当你所爱的人死去时。当我们 完全沉浸在这种悲伤里,没有试着去把它合理化,也没有试着以任何的形式来逃避——经由文字或行动——当你完全沉浸在其中、没有任何思考时,然后你会发现从 悲伤中产生了真情。真情有爱的本质,而爱是没有悲伤的。

今天,你能找出现在是如何生活吗?在生活中你每一件开始做的事情都有一个结局。当然不在你 的办公室,而是在心中,要终止你累积的所有知识——你的经验、你的记忆、你的伤害、比较的生活方式——你总是拿自己与别人相比。每天都了结那些事,而第二 天你的心灵就会新鲜和年轻的。这样的心灵不会受到伤害,而这就是天真。

人必须为自己找出死亡的意义,然后就止住恐惧,因此每天都是新的一天 ——我是认真的,你可以做到——所以,你的心灵和眼睛看到的生活是全新的。那就是永恒。这就是心灵的本质,成为没有时间的状态,因为它已经知道,终结每天 所累积的是什么意思了。的确,在其中有爱。爱是每天都是全新的,但快乐不是,快乐有连续性。爱总是新的,因此它是它自己的永恒。

你们有任何问题要问吗?

问:你似乎相信分享,但同时你又说两个相爱的人,或夫妻,不能也不应该将他们的爱建立在相互慰藉之上。我不觉得相互慰藉有什么不对,这就是分享。

克:你分享什么?我们现在在分享什么?我们在讨论死亡、讨论爱,讨论完整的心理变化,讨论完全革命的需要,不要根据旧有的形式、挣扎、痛苦、模仿、顺从 而活,以及人们数千年以来所赖以为生,进而产生如此可怕、乱七八糟的世界的原则!我们讨论到死亡。要如何分享它呢?分享对它的了解,不是口头上的言词,不 是描述、不是解释?分享了解、分享因了解而来的事实是什么意思?而了解又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一些事情是严肃的,是重要的,是有关的、重要的,我完全听进 去了,因为它对我是重要的。注意听着,我的心灵必须安静下来,不是吗?如果我正在喋喋不休,如果我正在东张西望,如果我正在比较你所说的和我知道的,我的 心灵就不安静。只有当我的心灵是安静的,而且完全注意听的时候,才可以了解事情的真理。我们一起分享那一点,否则我们不能分享。我们不能分享文字,我们只 能分享某些事的真理。当心灵完全在观察的时候,你和我就能看到某些事情的真相。

你看到夕阳的美,可爱的山丘、树影和月光。你如何与朋友分享? 告诉他“看看那美丽的山丘”吗?你可以这么说,但那是分享吗?当你确实与别人分享某事的时候,表示你们俩必须有相同的强度,同时,在相同的层次上。否则你 们不能分享,不是吗?你们必须有相同的兴趣,在相同的层次上,有相同的热情,否则你如何能分享?你能分享面包,但那不是我们所讨论的。

一起看到,也就是一起分享,我们两个都必须看到——不是同不同意——而是一起看到实际上是什么,不是依照我的或你的认知来解释它,而是一起看看它是什么。而要想一起看到,人们必须自由地来观察、倾听。就是没有偏见,只有爱的本质,才会有分享。

问:先生,当你谈到关系的时候,总是说男人女人或女孩男孩。在男人和男人,或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也通用呢?

克:你是指同性恋吗?

问:先生,如果你要这样叫它,它是的。

克: 你看,当我们谈论爱的时候,不管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或男人和女人,我们不在谈论特定种类的关系,我们在谈论所有的行为,关系的所有意义,不是与一 两个人的关系。当你觉得你就是世界的时候,难道你不知道与世界有关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一个观念——那是很恐怖的——而是实际去感受你是有责任的,你要为这 个责任献身。这就是唯一的献身。不是经由炸弹或特定的活动来献身,而是去感觉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除非你完全改变,根本而完全地改变你自己,不然的 话,只在外在下工夫,人类就不会有和平。如果你有刻骨铭心的感觉,那么你的问题就完全和当下有关,然后立刻引起改变,而不是陷在一些未来的理想之中。

纽约·《智慧的苏醒》摘录

有依赖就没有爱

你爱任何人吗?那表示不求回报,不求你爱的人回报,绝不依赖他。因为如果你依赖,那么恐惧、嫉妒、焦虑、憎恨、愤怒就开始了。如果你依赖某人,这是爱吗?

克:以你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知识,和你身在其中的文明,你是它的结果,为什么你在日常生活中却没有怜悯呢?去找出你为什么没有的原因,为什么它不在人的心灵、思想和见解中?你不是也会问:你有爱任何一个人吗?

问:我怀疑,先生,爱究竟是什么。

克:先生,我很审慎地请问你是否爱任何人?你可能爱你的狗,但狗是你的奴隶。除了对动物、建筑物、书、诗、大地的爱之外,你爱任何人吗?那表示不求回 报,不求你爱的人回报,绝不依赖他。因为如果你依赖,那么恐惧、嫉妒、焦虑、憎恨、愤怒就开始了。如果你依赖某人,这是爱吗?去找出答案吧!如果那些都不 是爱——我只是在问,我不是说它是或不是——你如何能有怜悯?当我们甚至不能以平常的爱去爱别人时,我们要求的就是比爱更多的东西。

问:你如何找到那样的爱?

克:我不想寻找那样的爱。我想要做的就是剔除不是爱的那一部分,从嫉妒、依赖中解脱出来。

问:那表示我们应该没有分裂成片片断断。

克:先生,那只是理论。如果你爱某人,就去找出来。当你关心你自己、你的问题、你的野心、你成功的欲望、你这么多的欲望,并将自己放在第一而别人第二时,如何去爱呢?或把别人放在首位而你放在次要的地位,也是一样。

我们已经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我们尽管口头上了解,有嫉妒或依赖时,爱不能同时存在,我们还能坐在一起探讨我是否可摆脱依赖?我会和自己有一些对话,可以吗?而你在旁边听?

听到这些话我明白我不会爱。那是事实。我不想欺骗我自己。我不想假装我爱我的妻子——或爱女人、女孩、男孩。现在,首先,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确实 知道我嫉妒,我确实知道我很依赖别人,而在依赖中有恐惧、嫉妒、焦虑感。我不喜欢依赖,但是我依赖是因为我寂寞,而我也被社会排挤,在办公室、工厂里也一 样;回家之后,我希望得到安慰、陪伴,逃避自我。所以,我依赖别人。现在,我自问在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情况下如何摆脱依赖?我不会假装我有上帝的爱、耶稣的 爱、克里希那的爱,我会丢掉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要如何摆脱这些依赖?我只是在举例。

我不会逃避它。对吗?我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我和我妻子之 间的关系,当我真的和她貌合神离的时候,我和她的关系可能会改变。她可能会依赖我,而我也许不会依赖她或其他的女人。你了解吗?并不是我想要离开她,去找 另外一个女人,那是很愚蠢的。所以,我该怎么办呢?我将不会逃避完全摆脱依赖的结果。我要研究一下。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看得非常清楚、明确,没有任 何的怀疑——依赖别人意味着恐惧、焦虑、嫉妒、占有等等。所以,我自问:我该如何摆脱依赖?不是方法。我想要摆脱它,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我正在与 我自己对谈。

所以我开始提出质疑。然后我陷入一个体制里。我陷入一些印度教的上师,他们说:“我会帮助你脱离,做这个和那个,练习这个和那 个。”我想要摆脱它,于是我接受那个愚蠢的人所说的,因为我看到摆脱它的重要,而且他允诺我,如果我做了这些,就会有所回报。所以我想要摆脱以得回报。你 了解吗?我在寻求回报。所以我看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我想要摆脱它,却又缠上回报。

我描绘出人性的另一面——我是认真的——因此如果我与自己对话,我会流泪。那是对我的同情。
我不想被纠缠,但是我发现自己依附在一个信念上。也就是,我必须摆脱,而别的书或信念提到:“做这个,然后你会有那个。”所以,回报变成我的依赖。然后 我说:“看我所做的。小心,不要掉进圈套。不管是个女人或信念,它仍然是个依赖。”我了解将它转换成别的东西仍是一种依赖。所以我现在非常小心。然后告诉 自己:“有没有方法,或我做什么来免于依赖呢?我的动机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免于依赖呢?因为它是痛苦的?因为我想要达到没有依赖、没有恐惧的境界吗?”请 跟随我,因为我正代表了你。在想要自由的当中,我的动机是什么?我突然明白动机会给方向,而那方向会指引我的自由。我为什么要有动机?什么是动机?动机是 一种动作,希望去完成某事。所以,这个动机就是我的依赖。动机已经变成我的依赖,不只是女人、目标的信念,而且包括我的动机,我必须要有它。所以我在依赖 的范围内活着。我依赖女人、未来和这个动机。所以我说:“哦,天哪!那真是极端复杂的事。我不明白要摆脱依赖会带来这一切。”

现在,我就像看 地图一样清楚地看到:这些村庄、小路、大路。然后我对自己说:“有可能让我从我依附的动机、依赖的女人和我想得到的回报中解脱出来吗?我为什么依赖这一 切?是因为我自身的不足吗?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想从这种孤独感中逃脱出来,因而依附在别的事情上——男人、女人、信念、动机?是因为我寂寞,而借着对其他 事物的依赖而逃避孤独吗?”

所以,我不再有兴趣去依赖。我有兴趣去了解为什么我觉得寂寞,这让我依赖。我会寂寞,而寂寞迫使我经由依附某事而 逃避它。只要我寂寞,接下来的过程就是这样。所以我必须研究我为什么会寂寞。寂寞意味着什么?它是如何发生的?寂寞是直觉的、天生的和遗传的,还是我每天 的活动造成的?

我质疑是因为我什么也不接受。我不接受它是本能的说法,而认为我无能为力。我不接受它是遗传的说法,这种说法让我不必受到责 备。当我不接受任何这类的事情时,我问:“寂寞为什么存在?”我提出质疑并保留这问题,而不试着去找答案。我问自己:寂寞的根源是什么?我在注意,并不试 着去找个聪明的答案,我也不试着告诉寂寞它该做什么,或者它是什么。我正看着它,让它来告诉我。

对寂寞的警醒会显出它本身。如果我逃走、害 怕、抗拒,它就不会显出它本身。所以我看着它。我看着它,没有思想来干涉,因为这比思想进来更重要。我所有的能量都在观察寂寞,因此思想根本进不来。心灵 受到挑战,它必须回答。当你受到挑战的时候,那就是危机。在危机中,你保有一切的能力,而能力不被干扰,就得以保存下来。这是必须要回应的挑战。

问:我们如何能保留能量?我们要如何使用能量?

克:你已经有了。你迷糊了。

你看,我开始与我自己对话。我问:“那个被称作爱的奇怪东西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讨论它、写它,有浪漫的诗、图画和其他的、性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而我 问:我有没有这种称为爱的东西,如果真有爱这种东西。我发现当有嫉妒、憎恨、恐惧的时候,爱就不存在。所以,我不再关心爱了,我关心“实然”,也就是我的 恐惧、依赖,和我为什么依赖的原因。我说也许理由之一是?我是寂寞的,完全孤立的。我愈年长,我就愈孤独。所以我看着它。找出答案是挑战,而因为它是挑 战,所有的能量在反应。很简单的,不是吗?当家庭里有人死去的时候,就是一种挑战。如果发生一些大灾难、意外事件,那也是挑战,而你有精神去面对它。你不 会说:“你从哪里得到这些能量的?”当你的房子着火的时候,你有能量去救火。你有特别的能量。你不会坐着说:“我必须先有能量。”然后等待。那么这房子就 被烧光了。

所以,你有不少的能量可以回答“为什么会有寂寞”的问题。我已经拒绝了遗传或本能的观念、假设或理论的说辞。这一切对我都没有意 义。它是“实然”。所以我为什么寂寞——不仅是我,每个人都会寂寞,如果他有知觉的话——不论是表面或很深沉的寂寞?为什么会有?是心灵带来的吗?你了解 吗?已经拒绝理论、本能、遗传的我在问是不是心灵带来的。

是心灵造成的吗?寂寞表示全然地孤独。是心灵、头脑造成的吗?心灵是思想的一部分。是思想做的吗?是思想在日常生活中制造,引发这种孤独感的吗?我在孤立我自己,是因为我想要成为办公室的主管——或主教、教宗?它一直在孤立它自己。你注意到这个了吗?

问:我认为它孤立自己和它拥挤的程度有关。

克:是的。

问:就像是一种反应。

克:对的,先生,对的。我想要探索这一点。我看到思想、心灵,总是在使自己更出色、更伟大,将它自己引向孤独。

问题就是:为什么思想要这么做?思想的本质是为自己工作、制造孤独吗?是社会制造了孤独吗?是教育制造了孤独吗?教育确实会是导致孤独;它为我们准备好 去从事某种专业。我已经发现,思想是过去的反应,是知识、经验和记忆,所以我知道思想是有限制的,思想是被时间所限。所以思想会这样做。所以,我所关心的 是,为什么思想会这么做。那是它的本质在这么做吗?

问:真正在内心深处的,总被隐藏着,因此思想一定是迷惑人心、一定会导致孤独的,没有人知道别人的感觉,因为人都会掩饰。

克:先生,我们都有经验。当我们不假装的时候,就抓到重点了。

我们在对话中说,我们不知道爱是什么。我知道当我们用“爱”这个字的时候,就有伪装,有了虚伪,戴上了假面具。我们都有经验。我们现在已经接近重点,为 什么思想会是片段破碎的,会引起孤独的——如果它是的话。我在和自己的对谈中发现这点,因为我已经看到思想是受限制的,有时间的限制,无论它做什么都受限 制,而在限制之内,可以找到安全。它找到安全,就会说:“在我一生中有特别的事业。”它找到安全,就会说:“我是教授,所以我是很安全的。”而你的下半生 都会陷在其中。在那种限制中,心理和事实上,都有很大的安全。

所以思想做的就是这个。然后问题是:思想可以明白自己是受限制的,而因此无论它 做什么都是受限制的、破碎的、与人隔绝的吗?无论它做什么都是这样子?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思想能明白它自己的限制,或思想对它自己说:“我是受限制的?” 你了解这个差异吗?思想就是我,我说思想是受限制的,或思想它本身明白我是受限制的吗?这两件事完全不同。说它们是一样的就欺骗,因此会有冲突;虽然思想 本身说:“我受限制。”事实上,它不会离开限制了。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是事情的真正本质。我们在强迫思想它应该是什么。思想已经创造“我”,而“我” 又从思想中分离出来,它又会告诉思想它应该是什么。但是如果思想本身明白它是受限制的,那么就没有阻碍、没有冲突,它说:“我是那样。就是了。”

在我和自己的对话中,我问思想自身是否明白这点,或我是否正在告诉它,它是受限制的。如果我告诉它,它是受限制的,那么我便从那些限制中分离出来。然后 我努力克服那些限制,因此就有了冲突,这是暴力,不是爱。所以,思想明白它本身是受限制的吗?我必须找出答案。我受到挑战的。我现在有能量,因为我受到了 挑战。

换个角度说。意识明白它的内容吗?意识明白它的内容就是它本身吗?我听到有人说:“意识就是它的内容,它的内容造成意识。”因此我说: “是的,它是如此。”或意识——我的意识,这个意识——明白它的内容,而因此它的内容是我全部的意识吗?你看到两者的差异吗?一个是被我强迫的,“我”是 由想法创造出来的,而如果“我”在思想上强加上某事,那么就有冲突。它像是暴虐的政府强迫着人民——但是我创造了这个政府。

我们在问:是否思 想明白它的渺小、卑鄙和限制呢?或它假装成为不凡、高贵、神圣的东西吗?那是胡说八道,因为思想是记忆、经验。在我的对话中,一定很清楚的:没有外在的影 响欺骗受限制的思想。因为,没有欺骗,没有冲突,因此它明白它是受限制的。它发现无论它做什么,即使对上帝的崇拜,都是受限制、伪造和琐碎的——虽然它已 经在整个欧洲建立了宏伟的大教堂。

在我与自己的对话中,我发现寂寞是被思想创造出来的。而思想现在已明白它本身是受限制的,它不能够解决寂寞 这个问题。当它不能够解决寂寞这个问题时,寂寞存在吗?思想已经造成寂寞的感觉。思想明白它是受限制的,而因为它是受限制、破碎和分离的,它已创造了空 虚、寂寞。因此当它明白这点,寂寞就不在了。

然后,就可解脱依赖。我不做什么,只注意依赖和它的涵义——贪婪、恐惧、寂寞——经由追踪、观察 它——不是分析、检验它,只是注意看,看,看——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思想做的。思想,因为是破碎的,所以造成依赖。当它明白这点的时候,依赖就停止。完 全不需要努力,因为有努力时,它又回来了。

我们说,如果有爱,就没有依赖;如果有依赖,就没有爱。所以经由否定它不是什么,就可以去除主要的 因素。你知道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它的意义吗?没有任何有关我的妻子、我的女友,或我的邻居告诉我的记忆,没有任何伤害的记忆,没有对她的印象的依赖。我依赖 思想为她创造的印象——她伤害我、她威胁我、她给我愉悦的性,十种不同的事情;所有都是思想的行为,它创造了印象,而就是这印象让我依赖。所以,依赖也就 消失了。

还有其他的因素:对那个人的害怕、快乐、舒适或观念。现在,我必须逐步的、一个接一个的讨论这些,或是一起来?我必须研究恐惧和对舒 适的渴望,和同我研究依赖一样?我必须观察我为什么寻求舒适吗?是因为我不足,所以我需要舒适,我需要舒服的椅子,令人舒服的女人或男人,或令人舒服的信 念?我认为我们大部分人想要有舒服、安全、不会动摇的信念。我很依赖它,而且如果有人说它是胡说八道,我就会生气,我会嫉妒,我会难过,因为他要动摇我的 房子。所以,我发现我不需要经历各种不同因素的研究。如果我看它一眼,我就已经抓住它了。

所以,经由否定爱不是什么,其余的就是了。我不需要问爱是什么。我不需要去追寻它。如果我去追寻它,它就不是爱,那是一种回报。在我的质疑之中,慢慢地、小心地,没有扭曲,没有幻相,我已经否定一切不是的,而其余的就是了。

布洛伍德公园·一九七七年八月三十日

混乱的根源

有许多原因造成混乱:比较,把自己与别人比较,把自己与“应然”比较;模仿别人,例如一些圣人;顺从、配合某些其实是被你高估的事物。在“实然”和“应然”之间,总是有冲突的。

请注意,我们现在正要讨论某些可能较复杂的事。我不知道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它可能比较复杂,所以请多注意点。

你知道,当你身边有个小孩的时候,你听到他的哭声,你听到他在说话,他的喃喃自语。你关心你听到的,你可能睡着了,但是他一哭的时候你就醒过来。因为孩 子是你的,所以你总是小心谨慎,你必须照顾他,你必须爱他,你必须抱他。你是这样的小心谨慎,即使在你熟睡时,都和醒来时一样。现在,你能够以你给孩子同 样的注意、亲爱和照顾注意镜中的自己?不是我,你不要只听我所说的,你应该以对婴儿的专注,来观察镜中的自己,以及它所告诉你的,你会这样做吗?

我们所讨论的问题是人类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机械化。机械化的习惯会带来脱序,因为人的能量受到极大的限制,所以总是寻求突破。这就是冲突的本质。你了解镜中说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这里没有说话者。你能够带着关切、专注和极深的亲爱来观察吗?你听到的是什么?

我们正在谈的是混乱我们生活在混乱的环境中,习惯、信仰、结论、意见都已脱序。由于我们所在的环境,处处受到限制,因此一定会引起混乱。当人混乱的时 候,去寻求秩序是错的,因为困惑、不清明的心灵就算寻找到秩序时,仍会困惑,仍会不确定。那是很明显的。但是如果你审视混乱,如果你了解你生活中的混乱, 和造成混乱行为的原因,在你了解它的时候,秩序自然就会来到——很容易地、很快乐地、没有任何强迫、没有任何控制。镜子会告诉你,你能立刻发现原因是什么 ——不是口头上、智力上或情感上——如果你是以如给予小孩相同的注意自己的话。也就是对混乱的顿悟。

混乱的根源是什么?有许多原因造成混乱: 比较,把自己与别人比较,把自己与“应然”比较;模仿别人,例如一些圣人;顺从、配合某些其实是被你高估的事物。在“实然”和“应然”之间,总是有冲突 的。比较是一种思想的行为:我是这个,或是我很快乐,和将来有一天我会更快乐些。在“已然”或“实然”和“应然”之间,这个经常的比较会带来冲突。这就是 混乱的基本理由之一。

另外一个混乱的原因是过去的影响。现在,爱是时间、思想和记忆的结果吗?你了解镜中的你所问你的问题吗?难道我们所称的“爱”,在人类的关系里不是创造了混乱吗?观察你自己吧!

混乱的根源是什么?你能看到这种原因,而我们也可以再加上去,但那是不相关的。在检验它的根源时,不要分析。只是看。如果你只是看而不去分析,你就立刻 会顿悟。如果你说:“我会检验,我会推论。”或从外面经由归纳和推论来分析它,它仍是一种思想的行为。然而如果你能小心地,以深刻的注意力和情感来观察, 那么你就会顿悟。去找出来吧。

我们混乱的根源是什么——内心的混乱,以致外在的混乱。你看到这个世界上的混乱有多么严重,令人苦恼的混乱;人 与人之间互相残杀,异议分子被关进监狱、受刑。我们忍受这一切,因为我们的心灵接受这些事,或试着稍微改变。为了要看到混乱的根源,你必须研究这问题:我 们的意识是什么?当你在没有扭曲的镜中看着你自己时,你的意识是什么?可能是混乱的本质。我们必须一起研究我们的意识是什么。

我们的意识是活 的、会动的东西,它是活跃的,而不是静止、封闭的。它经常改变,但是在小范围和限制之内变动着。它就像一个人在角落做个小改变,而未遍及全部。我们必须了 解意识的本质和结构。如果那是我们混乱的根源,我们要把它找出来。它也可能不是。我们也要找出来。我们的意识是什么?它是思想生出的东西:形式、身体、名 字、思想认同自己的感觉、信仰、痛苦、折磨、苦难、不舒服、沮丧和得意、嫉妒、焦虑、恐惧、快乐、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信仰上帝与否、宣扬耶稣是最重要 的、说克里希那是更重要的,等等、等等、等等。这一切不是你的意识吗?你可以再增加更多:我是黄皮肤,希望再白一些,我是黑人,黑色是很美丽的,等等这些 事。过去、遗传、神话、人类所有的传统,实际上是建立在此之上。所有这一些就是意识的内容,而只要不觉察到意识的内容就去行动,这个行动必定受限制,因而 创造混乱。思想必定造成混乱,除非它了解自己适当的地位。知识是受限制的,因此它有适当的地位,这是很清楚的。

思想源自于昨天,或千百万个昨天,它是受限制的,而我们意识的内容也因此受限制了。

思想会以各种方式认为,意识是不受限制的,或有更高的意识,但仍是一种意识的形式。所以,思想不了解它适当的地位,就是混乱的根源了。这不是什么浪漫、 暧昧、荒谬的事情;你可以看看自己,如果你合乎逻辑、头脑清楚的,你就可以看到受限制的思想必定会造成混乱。若有人说“我是个犹太人”,或“我是个阿拉伯 人”,这就是受限制的,因此会封闭他自己,产生抗拒的心理,因此,战争和所有的悲惨就开始了。你确实看到这种情形吗?不是信念,不是某人告诉你的,而是你 自己看到的,就如同你亲耳听到婴儿的哭声一样?然后你就会采取行动,站起身,走过去。

我们机械化的生活方式,其中一部分就是来自于这种受限制 的意识。有可能不要膨胀意识,不要把它扩大,不要再增加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经验上去,或从这角落搬至另一个角落吗?有些学校借着练习、训练和控制要扩张 意识。当你试着扩张意识的时候,有一个衡量的中心。当你试着扩展任何事时——把小房子扩建成大房子——从你扩大的地方就有一个中心。同样的,从扩张的地方 形成中心,那就是衡量。看看你自己。你不是正试着扩展你的意识吗?你可能不用这个字眼。你可能说:“我正试着要更好。”“我正试着要这样或那样,或去完成 什么。”只要从你的行动形成了一个中心,就必定有混乱。

然后问题就发生了:有可能自然、快乐地去采取行动或运作而没有中心、没有意识的内容 吗?我们正提出基本的问题。你可能会不习惯。我们大部分的人很马虎地面对问题,不关心它,或忽视它。但是我们在问一个你必须回答的问题,必须自己去寻求答 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可能行动而没有中心吗?这个中心是混乱的根源。在你和别人的关系里,无论多么亲密,如果你总是关心自己、你的野心、你的个性、 你的美貌、你的习惯,而另一个人也是这么做,自然会有冲突,那就是混乱。

有可能不要从中心采取行动?中心就是意识和它的内容,是思想所组成的 所有东西,包括它的感觉、欲望、恐惧等等。没有矛盾、懊悔,没有回报或惩罚的行动是怎么样的呢?因此就是完整的行动吗?我们正要找出答案是什么。不是我来 找出答案告诉你,而是我们一起去找出来。记住:没有说话者,只有你自己在看着镜子。为了要了解它,我们必须了解爱是什么这个问题。因为如果我们能发现爱是 什么,就可以完全解除中心的限制,引出完整的行动。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地去探讨它——如果你愿意听的话。你有你对爱的看法。你有你对爱的结论。你认为 没有嫉妒,爱不能存在;只有当有性的时候,爱才会存在;只有当你爱你所有的邻居、爱动物的时候,爱才存在。你对爱是什么,已有自己的观念、信念和结论。如 果你已有这些,那么你就不可能去研究。如果你已经认为“就是如此这般”,你就完了。它就像一个印度教的上师说:“我知道,我已经顿悟了。”而你,这个容易 受骗的人,却跟随着他,从不质疑。

在这里没有权威,没有说话者,但是我们在讨论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这可以解决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冲突、经 常有的战争。为了要找出解决的方法,我们必须非常深入地进入爱是什么这个问题之内。我们刚刚谈论人们所谓的爱:爱他们的动物、宠物、花园、房子、家具、女 儿、儿子,他们的神、国家——这种事情称为爱,那是多么沉重啊!我们要找出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婴儿在哭的时候,所以请多注意一点。你知道当 婴儿哭的时候,你正全神贯注地在听。其中有倾听的艺术。“艺术”这个字的意思是指把每件事放在适当的地方。如果你了解这字的意义,真正的艺术不在油画,而 是把你的生活放在适当的位置,就是要和谐地过活。当你将每件事都放在适当的位置的时候,你就自由了。把每件事放在适当的位置是一种智慧。你会说我们给予 “智慧”这个字一个新的意义,这是必需的。智慧意味着在那些字里行间、在沉默之间、在演讲之间,以你的思想全神贯注地倾听。你不只用耳朵去倾听,没有耳朵 你也听得到。

我们在问:爱的意义和爱的美是什么——如果有美的话?你曾经想过美是什么吗?美是什么意思?它和欲望有关联吗?别否认它,观照 它,仔细地倾听而且找出答案。美是欲望的一部分吗?美是感觉的一部分吗?你看到宏伟的建筑,巴森农神殿,或者一座大教室,伟大的建筑物,你的感觉就被那种 美给唤醒了。所以,美是这个的一部分吗?美蕴藏在颜色、形状、脸形、眼睛的清澈、皮肤、头发、男人或女人的表情中吗?或有另外的一种美可以超越所有的美, 而当它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时,那么这种形式,这种脸,每一件事都有它适当的位置?如果没有掌握,没有了解那种美,外在的表现就变得非常重要了。如果你感兴趣 的话,我们会找出美是什么。

你知道当你仰望宏伟的山衬着蔚蓝的天空时,那生动、明亮、清澈、纯净的白雪,它的庄严把你所有的思想、忧虑和问题 都驱走了。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你说:“真美啊!”或许只有两秒钟,甚至一分钟,你完全沉默了。它的宏伟在那一刻驱走了我们的渺小。它的伟大已经震慑住我 们。就像个孩子在专心玩一个很复杂的玩具一样。他不会说话、不会吵闹,他完全沉浸在里面。那个玩具抓住了他的注意。所以,山的庄严抓住了你的注意,所以在 那一刻,或那一分钟,你完全安静下来了,那就表示你已经忘我了。现在,你没有分散注意力——被玩具、山脉、脸庞或念头打断——完全地忘我,这才是美的精 义。

我们要了解爱是什么。如果我们真的了解,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面貌,我们可以活在没有冲突、没有控制、没有任何形式的挣扎之中。我们要了解爱是什么。

除了积极的行动之外,还有一种行动是不行动。所谓积极的行动,就是针对一些事去采取行动、控制、压制、努力、驾驭、避开、解释、合理化和分析它。我们所 说的不行动,与积极的行动无关,也不是和积极的行动相反,而是没有行动地观察。而这种观察引发了被观察者根本的转化,这就是不行动。我们习惯积极行动: “我必须”、“我一定不能”、“这是对的”、“这是错的”、“这是正确的”、“这是应该的”、“这一定不能”、“我会压抑它”、“我会控制”等。这些都是 和“我”在挣扎,是脱序的根源,也是冲突的根源。如果你看到这一点,不是口头上、知识上,或视觉上的看,而是真正看到它的本质,那么这就是不行动,其中没 有任何挣扎和努力。只是观察自身就会带来改变。

我们在问:爱是什么?我们说我们对它有许多意见,专家的意见,导师的意见,牧师的意见;你的妻 子或女友说“这就是爱”,或你说“那就是爱”,或是你说它和性有关等等。它是吗?它与那些感觉有关吗?从那些感觉产生出欲望。显然地,出于感觉的行为是欲 望。我看到一件美丽的事物,感觉就被唤醒了,所以我就会想要它。为你自己观察它一下吧!我们说当有感觉——所有的感觉,不是某一种特定的感觉——在完全运 作时,那么欲望就是不存在的。你把它排除在外了。

爱是有欲望的感觉的表现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爱是欲望吗?这种性方面的感觉总是存在:回 忆、图像、印象和感觉。所有的行为被视为爱。爱,一个人所能观察到的,是欲望的一部分。我们来慢慢深入探讨。爱是依赖吗?我依赖我的女儿和儿子。我占有。 爱是依赖吗?我们的一生都基于依赖,依赖着财产,依赖着别人,依赖着信仰、教条、基督、佛陀。那是爱吗?在依赖中有痛苦、恐惧、嫉妒、焦虑。在有依赖的地 方,有爱吗?当你观察它,而且你深切地关心,要去找出爱是什么的时候,依赖就变得不重要,没有价值了,因为那不是爱。

它不是欲望。它不是记 忆。它不是依赖。它不是我告诉你、而你就接受。它就是如此。爱是快乐吗?它并不表示你不能握住别人的手。你看,欲望是感觉的结果。感觉是依附在思想上,思 想也依附在感觉上,然后从感觉中产生欲望,欲望需要被满足,而我们称之为爱。那是爱吗?依赖是爱吗?在依赖中生出冲突、不确定。不确定愈多,对寂寞的恐惧 也愈多,你变得更依赖、占有、专横、独断、要求更多,而因此在关系中产生冲突。而这种冲突,你认为是爱的一部分。我们不禁要问:这是爱吗?

快 乐是爱吗?快乐是回忆的活动。不用去记这些字句,听听就好了。我记得你是多么好、多么快乐、多么温柔、多么令人舒服、多么性感,而我说“亲爱的,我爱 你。”这是爱吗?但是,我们要拒绝快乐吗?你必须问这些问题。你必须问,并且找出答案。看着流动的河水,没有给你快乐吗?这种快乐有什么问题?看着原野里 孤单的树,没有带给你快乐吗?也许就在昨晚,看到月亮落下山头,没有给你快乐吗?很愉快,没有吗?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当思想说:“这是多美丽啊!我必须 保存它,我必须记住,我必须热爱,我希望拥有更多这样的经验。”麻烦就开始了。然后,所有快乐的活动就出现了。而我们称那种快乐为爱。

母亲对待她的婴儿,充满了温柔的感情、拥抱的感觉。那是爱吗?或者爱是你遗传的一部分吗?你看过猴子搂住它们的婴儿,大象细心照顾小象吗?可能是我们遗传了对婴儿的这个本能反应——然后,“他是我的宝宝。他有我的血脉,他是我的骨肉,我爱他。”

而如果你确实很爱你的婴儿,你会让他得到良好的教育,让他从来不使用暴力,从不去杀人或被人杀害。你不是只关心他到五六岁,然后就把他丢去喂狼了。

所以,这些都是爱吗?积极的行动说:“不,我不会再有性生活了。”“我会从依赖中解脱。”“我会一直依赖着。”然而消极的行动是,从它的总体来看它,因此对它有所理解。然而你会发现,爱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但是因为有爱,所有的关系都会改变。

你知道那些禁欲者、印度的托钵僧,欧洲的修道士和世上的人都说:“不要有欲望,不要有性,不要看美丽的女人。如果你看了,把她当作你的姊妹或母亲。或 者,如果你看了,把心思专注于神圣的事情。”然而他们欲火难耐!他们向外界否认,但是欲火中烧。而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虔诚,也就是没有爱的生活。他们有一个 关于爱是什么的信念。但是那个信念不是爱。那个信念,那个文字不是爱。但是只有当你看到欲望、依赖、快乐的所有行动时,然后从那样的知觉深度,才会开出奇 香的花朵。而那就是爱。

撒宁·一九七八年七月十八日

爱与美

美存在于你的自我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不了解,那真是个悲剧。真相就在你不在的地方。美与爱都在“你”不存在的地方。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个被称为真相的东西的。

我们是什么?除了名字、形体之外,也许如果你很幸运,有银行账户,也许有一种技术,除此之外,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在受苦吗?或者你的生活中没有痛苦 吗?其中有恐惧吗?有焦虑、贪婪、羡慕吗?我们会崇拜思想创造的形象吗?由于害怕死亡,我们会依靠某些观念吗?我们难道没有矛盾吗?说是一种而做又是另外 一种?我们全都是这样。我们的习惯,我们的愚蠢,心中永无止境的絮絮叨叨,那些都是我们的一部分。意识的内容生出意识,而意识已经由时间、经验、痛苦、悲 伤而进化。一个人可以从那些,从所有的恐惧感中解脱出来吗?因为有恐惧,就没有爱。如果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敏感就不能存在,没有了敏感,就没有爱。而没有 爱,就没有美。美只存在于美好事物的盛放中。

让我们看看美是什么——不是形式的美,虽然其实这也是很好的。一棵树的美、一片绿地的美、一座山 的美——它的庄严衬着蔚蓝的天空、日落的美、一朵花开在人行道旁的美。我们不是要浪漫,或滥情。我们是一起在探索美是什么。在你的生活里,有美的感觉吗? 或是它总是平淡、没有什么意义的,从早到晚都在挣扎呢?美是什么?它不是感官上的问题,也不是性方面的问题。它是非常严肃的问题,因为没有美在你心里,你 就不能在善方面开花结果。你是否看过山或大海,内心里没有絮叨,没有噪音,而能够真正地看着蔚蓝的海洋、海水的美和水面上光影的美。当你看到地球上如此的 美,还有它的河流、湖泊和山川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当你看着实际上是很美丽的事物时,比如:一座雕像、一首诗、池塘里的荷花,或维护良好的草坪时,会 发生什么事?在那一刻,山的宏伟,会让你忘“我”。你有过这种经验吗?如果你有,你看到以后,你就不存在,只有那美景存在。但是几秒钟或几分钟之后,整个 循环就又开始了,混乱、絮叨。所以,美存在于你的自我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不了解,那真是个悲剧。真相就在你不在的地方。美与爱都在“你”不存在的地方。 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个被称为真相的东西的。

人类能结束痛苦吗?不是个人的痛苦,而是全人类的痛苦。想想看:在千百次战争中,男人和女人受到伤 害。这世界上有悲哀,全球性的哀伤,而也有你自身的悲哀;它们不是两种不同的悲伤。请看这个。因为我的儿子死去,所以我可能会痛苦。我也知道我邻居的妻子 死了。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几千年来都是如此,而我们仍然无法解决。我们可能逃避,我们可能举行仪式、典礼,我们可能发明各种理论,说它是我们的因果报应, 它来自于我们的过去,但是痛苦仍然存在着,不只你有,全人类都有。苦难会结束,或是人类的苦难必须从远古直到时间的终止吗?如果你接受这种说法——我希望 你没有——你就会永无止境地受苦。你习惯它了,就像我们大部分的人一样。但是如果你不接受,情形会如何?你会花时间去结束你的苦难吗?

你是过 去、现在和未来。你是时间的主人,而你可以缩短时间或延长。如果你是暴力的,而你说“我是非暴力的”,那就是延长时间。在那段时间内,你是暴力的,而那种 活动是没有止境的。如果你明白你是时间的主人,时间是在你手上,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那表示你面对了暴力的事实。你不寻求非暴力,而是面对暴力的事实,在 观察中没有时间的存在。因为在观察中,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过去所有的累积,只有纯粹的观察。那是没有时间的。

你有这样做吗?当说话者正在谈 论它的时候,你看到它的真相,因而去实行了吗?假如我有特别的习惯,身体上或是心理上的,习惯会立刻改变吗?还是我会花点时间去改变它呢?假如你抽烟,你 能立刻改变那个习惯吗?身体对尼古丁的渴望和你对你是时间主人的认知不一样。你可以缩短时间,但这样的认知并不是不抽烟的决定。

你了解,只有 当一个人的哀伤结束时,才会有热情。热情不是肉欲。肉欲是感官的、性的,它充满了欲望、影像、快乐的追求等等。热情不是。你必须有热情去创造——不是去创 造婴孩——才会带来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类,改变你所生活的社会。没有强烈的热情,人会变得平凡、软弱、不清醒、不完整。

我的儿子死了,而我 很痛苦,我流泪。我到世界各地的寺庙去烧香朝拜。我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儿子身上,而他却走了。我希望他仍活着,我和他来生会再见等等。我们总是这样安慰自 己。伤痛是非常痛苦的。流泪、其他人的安慰,和我自己为要逃避痛苦所寻求的慰藉,并不能解决这种痛苦和深沉的寂寞感。所以我可以去观照着它,和它在一起, 没有任何的逃避,而没有任何替我儿子的死做合理的解释吗?不去寻找轮回的说法或别的东西,我能全然、完整地与痛苦在一起吗?然后又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我希望你与说话者在一同进行。别只是听。没有人能告诉你该做什么。这不是益智游戏,这是我们的生活,每日的生活。你爱的人可能会离开,你就会有嫉妒、焦虑、憎恨的情感产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而我们承受着痛苦。

如果我的儿子已经死了,而我不能忍受他已经离去的意念。没有感伤,没有情绪,我可以与这种痛苦,这种寂寞的痛苦共存吗?我们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寂寞。这种 寂寞就是当你与所有的关系隔绝时产生的。你突然发现你身在群众当中,却是完全寂寞、孤独的。发现这种状况也是一种悲伤。当我的儿子死了的时候,我是寂寞 的。我能够看着寂寞,观察寂寞,而不带任何过去的记忆,也没有观察者的观察吗?我们会进一步讨论它。

当人在生气的时候,在愤怒的那一刻,这是 种反应,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被观察者。你注意到了吗?只有被称为“愤怒”的反应。几分钟或几秒钟后,观察者说:“我已经生气了。”所以那观察者从愤怒中 抽离出来,然后说:“我已经生气了。”但是观察者就是被观察的。愤怒和我一样,我就是愤怒。我就是贪婪。我就是害怕。我就是这些东西。但是思想说:“我必 须控制,我必须从恐惧中逃脱出来。”所以,思想创造了一个观察者,这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不同,而在那情况下,就有了冲突。然而事实是,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 愤怒是你,愤怒和你没有不同。同样地,当我失去我儿子的时候,我是在那种状况之中,没有思想运作地观察,也就是全神贯注在所谓的“痛苦”“寂寞”,这些带 来绝望、神经质的事。我能在没有任何行动或思想的阴影下和这些强烈的哀伤、痛苦、震惊共存吗?也就是要完全专注。如果你想逃避,就不能完全专注,那是浪费 精力。然而如果你全神贯注,你所有的能量就会集中在你受苦的那一点上。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就会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深度和美。然后痛苦才会结束。当痛苦 结束的时候,才会有热情。而且痛苦结束时,就有了爱。

爱是什么?你问过吗?你问过你的丈夫或妻子爱是什么吗?你不敢!我有爱任何人吗?你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爱是欲望吗?爱是快乐吗?爱是依赖吗?请思考一下。爱是嫉妒吗?或是爱现在变成性行为了吗?我们现在正一同来检视会爱的心灵和头脑的品质。 你爱你的孩子,或只是把他们当成你的责任?你曾经想过你是否爱你的孩子吗?你会说:“当然。”但是我们是很严肃的在问。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会要他们学你 的样子吗?或者要他们完全和你不同?你会要他们接续你的贸易工作、事业吗?因为你是企业家,你要你的儿子也是企业家吗?还是你关心他们应该在善中成长,在 美中开花结果?还是你准备让他上战场,去杀人并且被人杀害?那是爱吗?我知道你会说:“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不能帮助我们的孩子。我们送他们去学校受教育, 那就够了。”你只想要他们结了婚,安定下来——就像你安定下来一样——平凡,不正直,说一种做一种,去朝拜,做个优秀的律师。这是矛盾的。你要你的孩子像 这样吗?如果你爱他们,你会这么做吗?
爱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个角落吗?爱是嫉妒吗?爱是依赖吗?如果我依赖我的妻子,那是什么样的悲剧呀,不是 吗?依赖的涵义是什么?是爱吗?如果我在身体和心理上依赖地,我依赖她,她帮助我,我帮助她。我害怕她可能离开我。我担心她会离开我。她不可以看别的男 人,她必须对我忠实。我必须占有她、支配她。而她希望被占有和被人支配。爱是有恐惧、嫉妒、憎恨、对立的吗?那些都是爱吗?

去否认、否定一切 不是爱的,剩下的就是爱。所以我们完全否定嫉妒,完全否定依赖,否定每种占有的形式。由全然的否定就产生了爱。经由否定,你会变成正向。而且最正面的事情 就是爱。爱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如果你有爱的时候,无论你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当有爱的时候,行动总是正确的,不论在什么样的环境。而且有这种爱的时 候,就会有怜悯。怜悯表示对所有人的热情。如果你属于任何的教派、团体或有组织的宗教时,怜悯就不会存在,爱也不会存在。只有从这些解脱出来的时候,才会 有怜悯。而怜悯有它自己的独特、无穷的智慧。有爱的时候,就有美。爱和有智慧的怜悯就是无止境的真理。通往真理的路是无迹可循的——不是卡玛瑜珈、巴提瑜 珈等等。只有当悲伤终止的时候,怜悯出现,那就是真理。

孟买·一九八二年一月三十一日

爱的意义

让我们谈一下爱,让我们找出在这个字和感情的背后是否有——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不安、焦虑,以及大人视为的寂寞的东西。

你知 道爱是什么吗?你爱你的父亲、母亲、兄弟、老师、朋友吗?你知道爱的意义吗?当你说爱你的父母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觉得安心,你和他们 在一起时觉得自在。你的父母保护你,他们给你钱、庇护、食物和衣物,而你和他们一起时觉得很亲密,不是吗?你也觉得你能信赖他们——或者你不行。或许你不 能对他们像对朋友一样,自在从容快乐地说话;但是你尊敬他们,你接受他们引导,服从他们的指示,你对他们有某种责任感,觉得他们年老的时候,必须扶持他 们。他们也爱你,他们想要保护你、指引你、帮助你——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想要你结婚,让你过着所谓有道德的生活,不再惹是生非,而你也会有丈夫照顾 你,或太太为你煮饭和照料孩子。这些都叫做爱,不是吗?

我们不能马上就说爱是什么,因为爱是不能用文字来解释的。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容易的。 没有爱,生活是非常无味的;没有爱,那些树、那些鸟、那些男人和女人的微笑、河上的桥、船夫以及那些可爱的动物,都变得没有意义;没有爱,生活像是浅滩。 在深水中,有丰富的生态,很多鱼才能生存下去;但是浅的水滩很快会被烈日晒干,只剩下泥巴和污垢而已。

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来说,爱是非常难以理 解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是非常的肤浅。我们想要被爱,也想要去爱,但在那个字背后,有潜在的恐惧。所以我们每一个人要去找出这个绝妙的事究竟是什么,难道这 不是很重要的吗?而且只有当我们知道自己是如何对待其他人,如何对待那些树、那些动物、陌生人、饥饿的人的时候,才能找到答案。我们必须知道如何对待朋 友,如何对待我们的上师,如何对待我们的父母。

当你说:“我爱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爱我的监护人,我的老师。”它的意思是什么呢?当你尊敬某人 的时候,当你觉得你有责任服从他们的时候,而他们也期待你的服从,这是爱吗?爱是有不安的吗?当你尊敬某些人,你也在轻视某些人。而这是爱吗?在爱中,有 尊敬或轻视的感觉吗?有强迫自己去服从某人吗?

当你说你爱某人的时候,你在心中没有依赖他吗?当你是孩子的时候,你自然地依赖你的父亲、母 亲、老师、监护人。你需要关心,需要食物、衣服和庇护。你需要安全感,觉得有人在照顾你。但是一般的情形是如何?当我们较年长的时候,这种依赖感持续着。 你没有注意到老人、你的父母、老师身上有这种现象吗?你没有观察到:他们如何在情绪上依靠他们的妻子、丈夫、孩子、父母吗?当他们长大以后,大部分的人仍 然依靠别人,他们继续依赖。没有人可以依赖,给他们舒适感和安全,他们便觉得寂寞。他们觉得失落。这种对别人的依赖感称为爱。但是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 你会发现这种依赖是恐惧,它不是爱。

大多数的人害怕孤独,他们害怕独立思考,害怕有深刻的感觉,害怕去探险并发现生活的意义。因此他们说他们爱上帝,并依赖他们所宣称的上帝;但是那不是上帝,不是那不可知的,它是思想创造出来的。

理想或信仰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信仰某件事,或者我拥有一个理想,而那给了我极大的慰藉;但是一旦离开理想,离开信仰,我就失落了。追随上师也是同样的情 况。我依靠,因为我想要得道,所以有恐惧的痛苦。依赖你的父母或教师也是同样的情形。在你年轻的时候,这么做是自然和正确的;但是当你已经成熟的时候,如 果你还依赖,就会让你无法思考,无法自由。有依赖,就有恐惧;有恐惧,就有权威,就没有爱。当你的父母说你必须服从,你必须追随传统,你必须做某种工作时 ——就没有爱。而当你依赖社会,你接受社会既有的结构,没有任何怀疑时,心里就没有爱了。

有野心的男人和女人也不知道爱是什么,而我们被有野 心的人统治着。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快乐,和为什么当你长大之后,应该发现并了解这些,如果有可能发现爱是什么,要为自己找出来对你是非常重要 的。你可能有好的职位,一栋好房子,很棒的花园、衣服,你可能当了总理,但是没有爱,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所以你现在必须开始去找出 ——不要等到你老了,因为到时你永远也找不出来了——在你和你父母、老师、上师的关系中你真实的感觉。你不能够只接受“爱”这个字或其他的字,而是必须深 究字背后的意义,发现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你实际感觉到的,不是你应该感觉到的。如果你确实感到嫉妒或生气,而说:“我不应该嫉妒,我不应该生气。”那这 只是个希望,而不是事实。这个时候,重要的是要非常真实、非常清楚地发现它是什么,而不带理想地觉得你应该如何或将来会怎么觉得,然后你就可以想出办法来 了。但是你说:“我必须爱我的父母,我必须爱我的老师。”那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真实的感情是非常不一样的,而且那些文字掩饰了你真正的情感。

所以,去看文字背后的意义不是有智慧的做法吗?例如“义务”、“责任”、“上帝”、“爱”这些字眼,有其传统上的意义;但是一个智慧的人,真正受过教育 的人,能够超越这些传统的意义。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告诉你,他不相信上帝,你会惊讶,不是吗?你会说:“天啊!真糟糕!”因为你相信上帝——至少你认为你 是。但是信仰和不信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深入文字的背后去发现,你是否确实爱你的父母,和你的父母是否确实爱你。的确,如果你和你的父母真正彼此相爱, 世界会完全不同的。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阶级差异。没有富人和穷人。你发现,没有爱,我们试着在经济上改革社会,我们试着做对的事;但是只要我们心里 没有爱,我们就不能使社会结构免于冲突和悲惨。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必须小心行事的原因;而也许那时我们会找出爱是什么。

问:为什么世界上有哀伤和悲惨呢?

克:我怀疑这个男孩知道那些字的意思。他可能看过一只负荷过重的驴子,四只脚几乎要折断了,或另一个男孩在哭泣,或一个母亲在打她的孩子。也许他看到大 人彼此争吵;还有死亡,尸体被搬去火葬;还有乞丐、贫穷、疾病、老化、哀伤,不只在外在,也在我们心里。所以他问:“为什么会有哀伤?”你不也想知道吗? 你难道不怀疑你哀伤的原因吗?哀伤是什么,它为什么存在?如果我想要得到某些东西而不成,我觉得真悲哀;如果我要更多的金钱,或者我想变得更美丽,然而得 不到,我就会不快乐。如果我想爱某一个人而他不爱我,那我又是可悲的。我的父亲过世,而我会很悲伤。为什么?

当我们不能拥有我们所要的东西, 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不快乐呢?我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我们所要的?我们认为那是我们的权利,不是吗?但是我们曾经自问过:当数百万人甚至没有获得所需的时候,我 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我们所想要的呢?此外,我们为什么要呢?我们有了食物、衣服和庇护,但是我们仍然不满意。我们要求更多。我们要成功,我们想要得到尊敬、 被人爱、被人看得起,我们想要拥有权力,想成为有名的诗人、圣徒、演说者,我们想要成为总理、总统。为什么呢?你曾经仔细检视过吗?我们为什么要这些?不 是我们必须满意我们已有的现状。我不是那意思。那会是丑陋的、愚蠢的。但是为什么欲望会愈来愈多?这个渴望表示我们不满足、不满意,但是不满足什么?不满 足我们自己吗?我是这样,但我不喜欢我现在这样,而我想成为那个样子。我想我穿件新的外套会较美丽,所以我想要它。那表示我不满意我的样子,而且我认为我 可以经由更多的衣服、权力逃避不满。但是不满仍在那里,不是吗?我只能用衣服、权力与汽车来掩饰它。

所以,我们必须了解自己。只以财富、权 力、地位来掩饰我们自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仍不会快乐的。看清这点,这个不快乐的人,哀伤的人,没有逃向上师,他不再躲在财富、权力中;相反的,他 想知道他的哀伤背后存在着什么。如果你深入自己的哀伤后面,你会发现你是非常渺小、空虚、有限的;你挣扎着想成功、有所成就,这种为达成功的努力,就是哀 伤的原因。但是如果你开始了解你真实的样子,愈来愈深入,那么你会发现有很不同的事情会发生。

问:如果一个人很饿,而我觉得我可以帮助他,这是野心还是爱呢?

克:这全看你帮助他的动机而定。宣称为了帮助那些穷人,政客来到新德里,住的是大房子,一面炫耀自己。那是爱吗?你了解吗?那是爱吗?

问:如果经由我的帮助,解决了他的饥饿,这是爱吗?

克: 他饥饿,而你给了他食物。这是爱吗?你为什么想要帮助他?你没有动机,除了想要帮助他的欲望,没有其他理由?你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吗?想一想,不要马上说 是或不是。如果你在找好处,政治上或其他的,内心或外在的好处,那么你就没有爱他。如果你为了要更受欢迎而给他食物,或希望你的朋友会帮你进入新德里政 坛,那么那就不是爱,不是吗?但是如果你爱他,你会没有任何明确的动机就给他食物,不计任何回报。如果你给他食物,而他忘恩负义,你会觉得受伤吗?如果 是,你就没有爱他。如果他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你觉得非常荣耀,那表示你想到的是你自己,而那也就不是爱。所以人必须非常小心注意:在他助人之中,是 否想得到任何好处,以及他的动机是什么。

和年轻人谈话·《未来的生活》摘录

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我们都知道经由触觉、味觉、视觉、听觉而得来的快乐。而当这种强烈的快乐被思想所掌握的时候,就会有所反应,会产生侵犯、报复、愤怒、憎恨的情绪,这种感觉来自于得不到你所追求的快乐。

为了要探究快乐——它是生活里非常重要的因素——我们必须了解爱是什么,而要了解那一点,我们也必须找出美是什么。所以这里与三件事有关:快乐、我们常 常谈及而感觉的美,还有爱——这个字常被滥用了。我们会逐步深入,努力而缓慢地进入它,因为这三件事涵盖了人类存在的领域。而要下任何的结论,例如说: “这是快乐”或“人不能有快乐”,或“这是爱”、“这是美”,对我而言是需要对美、对爱和对快乐有非常清楚的了解和感觉的。所以我们必须,如果我们有一点 智慧的话,就会避开任何模式,任何结论,任何有关这个主题明确的解释。为了要探触这三件事的深刻的真相,这不是理智上的问题,不是文字上的定义,也不是它 们的暧昧、神秘,或超自然的感觉。

对于我们大部分的人而言,快乐和它的表现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大多数人的道德价值是根基于它,基于终极或立即 的快乐之上,我们的遗传、心理的倾向、我们的身体和神经上的反应也是基于快乐。如果你不只检视这种外在的价值和社会的判断,也检查你自己,你会发现快乐和 它的价值是我们生活追求的主要目标。我们可能抗拒,我们可能牺牲,我们可能成功或放弃,但是到头来它总有得到快乐、满足和被取悦的感觉。自我表现和自我实 现是快乐的一种形式;而当快乐受到阻挠、阻绝,就会有恐惧,而由恐惧,就会产生侵略。

请注意。你不只在听一些话或理念,它们是没有意义的。你可以阅读一本书,其中的心理学的解释是没有价值的。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检视,逐渐的,那么你自己会发现,会产生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呀。

记住,我们不是说我们不能拥有快乐,快乐是错的,就像这世界上到处存在着各种不同的宗教团体所主张的。我们不是说你必须压抑、否认、控制,转化到更高的 层次等等。我们只是要检视。而且如果我们能相当客观地深入检视,那么就会产生不同的心态,那是一种福佑(bliss),而不是快乐,福佑是一种完全不同的 东西。

我们知道快乐是什么:看着美丽的山脉、可爱的树、云端的彩光被风吹过了天际、清澈的河流之美。看着这些和看着女人、男人或孩子的脸一 样,有很大的快乐。我们都知道经由触觉、味觉、视觉、听觉而得来的快乐。而当这种强烈的快乐被思想所掌握的时候,就会有所反应,会产生侵犯、报复、愤怒、 憎恨的情绪,这种感觉来自于得不到你所追求的快乐。因此如果你观察,恐惧会再一次出现。任何经验都会受到思想的控制,昨天快乐的经验,无论它是什么:感官 上的、性方面的和视觉上的。思想会加以反刍、咀嚼过去的快乐,检视它,创造一个可以维持它的印象或图像,给它滋润。思想把昨天的快乐留下来,延续到今天和 明天。好好注意它。而当思想支持的快乐受到禁止的时候,因为它被环境、被各种的妨害所限,然后思想就会起反动,转化成侵犯、憎恨、暴力,而那又是另一种形 式的快乐。

我们大部分的人经由自我表现以寻求快乐。我们想要表现自己,不管在小事或大事上面都是如此。艺术家想要在画布上表现自己,作家经由 书本,音乐家经由乐器等等来表现自己。自我表现——人们从中获得极大的快乐——是美吗?当艺术家表达自己的时候,他得到快乐和强烈的满足,那是美吗?还 是,因为他不能完全在画布和文字上表达他的感受,而有不满足,而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快乐吗?

所以美是一种快乐吗?当自我表现以任何一种形式出 现的时候,它传达的是美吗?爱是快乐吗?现在,爱几乎变成性和所有与它有关联的事物的同义字——忘我等等的。当思想从某些事物得到强烈的快乐时,那是爱 吗?当它受到阻挠,就变成嫉妒、愤怒、憎恨。伴随快乐而来必然是支配、占有、依赖,因此而有害怕。所以人会自问,爱是快乐吗?爱是有各种微妙形式的欲望 ——性、友谊、温柔、忘我吗?那些都是爱吗?而如果它不是,那么爱是什么呢?

如果你观察自己的思想运作的情形,了解脑部的活动,你会发现从远古、人类之初,人们已经在追寻快乐。如果你观察动物,你会发现快乐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追求快乐也是一样,而当快乐受到阻挠的时候,就会出现侵略的举动。

我们的人生根源于此,我们的判断、价值、我们的社会要求、我们的关系等等,都是源于这个快乐和自我表现的重要原则之上。而当它受到阻挠的时候,当它受到约束、扭曲、阻挠时,就会产生愤怒,然后就有侵略,于是侵略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快乐。

快乐和爱有什么关系?或是快乐和爱有一点儿关系吗?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吗?爱会不会被社会、宗教断章取义——被视为亵渎或神圣?你要如何找出答案?你要 如何为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由别人告诉你?如果有人告诉你,而你的回答是:“是的,那是对的。”那就不是你的,那不是你自己的发现,因此也不会有深刻的感 觉。

自我表现的快乐和美、和爱有什么关系?科学家、哲学家、技术人员必须知道事物的真相。因为人关心的是日常的生活、生计、家庭等等。而真理 是静态的吗?或者,它不是静态的,也不会永远存在,但是总是随着你的发现而改变?真理不是知识上的一种现象,它也不是情绪或感觉上的。而我们必须了解快乐 的真理、美的真理、爱的真相。

人们已经了解爱的折磨,对它的依赖,对它的恐惧,没有人爱的寂寞以及在各种关系中永无止境追寻爱,却一直都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有人不禁要问,爱是满足吗?同时,它以嫉妒、羡慕、憎恨、愤怒、依赖的方式在折磨人吗?

当心里没有美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博物馆参观、去听音乐会。我们赞叹古希腊庙宇列柱的美,它的比例衬着湛蓝的天空。我们不断地谈着美;我们却因为愈来愈多 的时候住在都市里,身为现代人而失去与自然的接触。于是组成赏鸟、观树与溪流的组织,好像经由赏鸟,你就会接触到自然,而和那动人心魄的美打了照面!就是 因为我们失去与自然的接触,所以绘画、博物馆、音乐才会变得如此重要。

有一种空虚,就是内在的空洞,总是在寻求自我表现的机会和快乐,于是就 生出无法完全拥有它们的恐惧,所以才有抗拒、侵略的情形出现。我们一直去填补内在的空洞,也就是空虚、完全孤立与寂寞的感觉,我想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 我们用书本、知识、人的关系和各种形式的谬误去填补,但是最终仍有无法填满的空虚。然后我们转向上帝,它是最终极的诉求。在我们有空虚和这种深沉的、难测 的空虚时,爱和美是可能的吗?如果人了解这种空虚而且不逃避它,那么他要怎么做?我们试着用上帝、知识、经验、音乐、绘画、日新月异的科技资讯来填补这种 空虚,这就是我们从早到晚所做的事。当人明白这种空虚不能够由任何人来填满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这个的重要。如果你用和别人、和印象的“关系”来填补空虚, 那么就会产生依赖和害怕失去的恐惧,然后侵略、占有、嫉妒,整个情绪就会随之而来。所以人不禁要自问:空虚可以经由社会活动、好的工作、到修道院静修、训 练自己去觉察,从而得到填满吗?——这真是荒谬。如果人不能满足它,那人要做什么呢?你了解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吗?人尝试用所谓的快乐、自我表现、追寻真 理、上帝来填满它,于是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它,既不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印象,也不是人创造出来的关于世界的印象或意识形态可以填满它。所以人利用 美、利用爱和快乐去掩饰这种空虚。如果人们不再逃避它而与它共存,那么人要做什么?

这种寂寞,这种内心深处的空虚究竟是什么?它是什么而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想填满它,还是想逃避它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害怕它吗?它只是一个空虚的意念,因此心灵从未与它实际的一面接触,从未与它直接发生关系?

我发现自己的空虚,而我不再逃避,因为那显然是不成熟的举动。我注意到它的存在,它是无法填满的。现在,我问自己:这是如何发生的?它是我的生活,我所 有日常的活动等等所产生的?它是“自己”、“我”、“自我”或任何你可以用的字眼,在所有的活动中分离了自己吗?“我”、“自己”、“自我”的本质是孤独 的,它是分离的。所有的活动造成这种孤立的情形,也就是自身深沉空虚的情形,所以它是结果,不是天生就有的东西。我发现只要我的活动是以自我为中心和以自 我的表现为主,就一定会有空虚,而且我也发现,为了填满空虚,我做了各种努力,这又是以自我为中心,于是空虚就变得更大更深了。

有可能超越这种状况吗?不是用逃避,也不是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当人们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他已经是以自我为中心了。当人们运用意志力力去阻绝自我的活动时,那种意志正是孤独的原因。

几世纪以来,由于心灵需要安全和保障,于是处处受限;它已经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建立了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而且这个活动散布在每天的生活中——我的家 庭、我的工作、我的财产——而这些产生了空虚和孤独。要如何结束这种活动呢?可以终止它吗?或者人们必须完全忽视它,然后再替它加入另外一种特质呢?

所以,我了解空虚,我了解它是如何形成的,我注意到要驱除空虚的始作俑者之意志或任何活动,只是另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我非常清楚、客观地看到,而 且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做任何事。以前,我会去做些事,我会逃避,或试着去满足它,试着去了解它、深入它,但是它们全都是孤独的另一种形式。所以,我突然明白 我不能做什么事,我愈想试着做什么,我就愈是筑起了孤独的墙。心灵本身明白它不能做任何事,思想不能碰它,因为思想一触及,就会再次产生空虚。所以经由小 心、客观地观察,我了解了全部的过程,而这种了解就足够了。了解所发生的事。以前,我费力地去填满空虚,到处游荡,而现在我发现它的荒谬——心灵非常清楚 地了解它是多么的荒谬。所以,现在我不再浪费。思想变安静了,心灵变得完全静默了,它已经看清所有的状况,所以就静默了。在静默中没有寂寞。当心灵完全静 默时,只有美和爱,它会也不一定会表现它自己。

我们正一起探索吗?我们正谈论的是其中最困难、最危险的事,因为如果你神经过敏,像大部分的人一样,那么它就会变成复杂和丑陋的。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是当你看着它,它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简单,它的单纯会让你以为你已经得到它了。

所以,只有祝福是超越快乐的。美,不是狡猾心灵的表现,但是当心灵完全静默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了解的美。下雨的时候,你能听到雨滴急速拍打的声音。你可 以用耳朵听到它,你也可以在那样的沉静中听到它。如果你能用完全沉默的心灵听到它,那么它的美是不能用文字表达或画在画布上的,因为那种美是超乎自我表现 的。显然,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撒宁·《一九六八年撒宁演讲对话录》摘录

爱和哀伤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谈谈哀伤的终结,因为恐惧、悲伤,和我们所谓的爱总是一体的。除非我们了解恐惧,否则就不会了解哀伤,也不会了解没有矛盾、没有摩擦的爱。

要完全消除哀伤是最困难的一件事情,因为哀伤总是以不同形式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所以我想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但是我的想法意义不大,除非我们每一个人 自己都来检视这个问题,既不必同意也不必否认,只是单纯地观察事实。如果我们能实际上而不只是理论上的这么做,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够了解哀伤的重要,而因此 了结它。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 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在我们开始讨论如何结束哀伤的问题之前,我认为我们必须先了解热情(passion)是什么。

热情是少数的人才能真正感觉得到的。我们可以感觉到的是狂热(enthusiasm),是对某种事物着迷的一种情绪。我们常是“为了”某些事而有热情: 为了音乐、为了绘画、为了国家,为了女人、为了男人,它总是一种原因的结果。当你爱上某个人,你是处在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状态,你受到特定原因的影响,而 我在这里所谈到的热情是没有什么原因的。是对所有事情的热情,而不只是某些事,然而我们大部分的人只对特定的人或事才会付出热情。我认为我们应该看清楚这 其中的区别。

在没有原因的热情下,可以免除所有的依赖;但是一旦热情有原因的时候,就有依赖,而依赖是哀伤的开始。我们大部分的人是会依赖 的;我们依赖着某一个人、一个国家、一种信仰、一套信念,而且当我们依赖的对象消失或失去它的重要性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的空虚与不足。于是我们经由转 化依赖的对象以满足空虚,他会再一次成为我们付出热情的对象。

请检视你自己的心灵和思想。我只是你照的镜子。如果你不想看,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想看,就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自己,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你自己——不要希求解除你的悲惨、焦虑和罪恶感,而是要了解这种热情总会带来哀伤的。

当热情有了原因,它就变成贪欲。当你对某事有了热情的时候——对人、对信念,或对某种成就——然后从这种热情之中,就会产生矛盾、冲突、努力。你努力去 完成或维持某种状态,或企图去挽回已失去的。但是我所说的那种热情不会引起矛盾和冲突。它和原因完全无关,因此它不是结果。

听好,不要试着达到这种状态,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如果我们能注意听,用一种轻松的感觉,也就是你的注意力不是经由训练,而只是由单纯的想要了解产生时,那么我想我们就可为自己找到热情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人的热情都很薄弱。我们可能很好色,我们可能渴望得到什么,我们可能想要逃避什么,所有的这些都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但是除非我们觉醒,并 且以我们自己的方法进入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之中,否则我们将无法了解我们所谓的悲伤。为了要了解一些事,你必须有热情,也就是完全专注的能力。如果热情是 为了某件事才有的时候——它会产生矛盾、冲突——就不会有纯粹热情的火焰;而要终结哀伤,就必须要有纯粹热情的火焰,完全把它驱除干净。

我们 知道哀伤是一种结果,它是原因的结果。我爱上某个人,而他不爱我——这是一种哀伤。我想要在某种领域有所成就,但是我还没有能力达到;或者如果我有能力达 成,但是疾病或其他因素阻碍了我去完成目标——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哀伤。有一种是琐碎思想的哀伤,它总是和自己起冲突,无止境地努力、调整、摸索、服从。 在关系里有冲突的哀伤和因死亡而失去友人的悲伤。你们都知道哀伤的各种不同的形式,而且它们全部是原因的结果。

现在,我们从不面对哀伤,我们 总是试着将它合理化,给它一个解释,或者我们依附教条、使我们满足的信仰,它给我们短暂的慰藉。有些人嗑药,有人酗酒,或祈祷——任何减少紧张、哀伤痛苦 的事。哀伤和永无止境地试着逃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宿命。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完全了结哀伤,从而使心思不会随时陷入自怜、绝望的阴影之中。无法终结哀伤的时 候,如果我们是基督徒,我们就会在教会中礼拜基督的苦难。不论我们上教会,或崇拜苦难的象征,或试着将哀伤合理化,或喝酒以忘忧,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在 逃避痛苦的事实。我不是谈论身体上的痛苦,那可以很容易地经由现代医药得到治疗。我谈论的是哀伤,这种心理上的痛苦,使我们的心灵无法得到清明、无法享受 美、摧毁了爱和怜悯之心。我们有可能终结所有的哀伤吗?

我想哀伤的终结与热情的强度有关。只有当完全放弃自我的时候,才可能有热情。除非我们 的思想完全消失,否则无法流露出热情。我们所谓的思想,是对各种不同的形式与经验的记忆,只要这种受限的反应存在,就没有热情,就没有强度。只有当“我” 完全消失的时候,热情才会有强度。

你知道,有一种美感,无关乎美丑。不是山脉不美,或是没有丑陋的建筑物,而是这种美不是丑陋的反面,不是憎恨的反面。而我说的放弃自我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美,因此它是有热情的。有可能超越有原因的结果吗?

请千万要注意里面的意思而不是字面的意思。

你会发现,我们大部分的人总是一直在反应。反应是我们生活所有的模式。我们对哀伤的回应是一种反应,我们解释哀伤的原因也是一种反应,逃避哀伤又是另一 种反应,但是我们的哀伤仍然不会停止。只有在我们面对哀伤的事实,只有在我们了解而且超越原因和结果时,哀伤才会了结。想要经由特别的训练或深思熟虑,或 运用各种逃避悲哀的方法,以消解哀伤,并不能唤醒我们心中的美、唤醒它的活力、唤醒包含以及超越哀伤的热情。

哀伤是什么?当你听到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你的思想立刻试着解释哀伤的原因,而这种寻求解释的心态唤醒了你悲伤的记忆。所以,你总是口头上追述过去或未来的情形,努力解释我们所谓悲伤的原因。但我认为人必须超越所有的这一切。

我们非常清楚是什么引起哀伤的——贫穷、疾病、挫折、缺乏爱等等。而当我们解释各种哀伤的原因时,我们没有终结哀伤,我们也还没有真正掌握住哀伤的深意 和重要性,就像我们不了解我们所谓的爱。我认为这两者是有关联的——哀伤和爱——而要了解爱是什么,人必须了解哀伤的范围,它是很广大的。

古 人谈到哀伤的终结,他们提出了一种生活方式以了结哀伤。有许多人学习过那种生活方式。东、西方的修道士尝试过,但是他们只有使自己更麻木不仁,他们的思想 和心灵已经封闭住了。他们住在自己思想的围墙之内,隐身在砖石的墙壁之内,但是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已经超越,并且感受到哀伤的广大。

要终结哀伤 就要面对寂寞、依赖、对名利的追求、对爱的渴求等事实,就是从自我关切和自我怜悯的幼稚中解脱出来。而当人已经超越所有的这一切,也许已经终结个人的哀伤 时,还是有极广大的、属于所有人的哀伤存在,也就是全世界的哀伤。人可以经由面对事实和哀伤的原因而终结哀伤——而那必须发生在完全自由的心灵之中。但是 当人超越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仍然有非常无知的哀伤存在于这个世上——不是缺乏资讯、缺乏书本知识的无知,而是人对自己的无知。这种缺乏对自我的了解是无知 的根本,导致整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哀伤。而哀伤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呢?

你会发现,没有词句可以解释哀伤,也没有词句可以解释爱是什么。爱不是依赖,爱不是憎恨的反面,爱也不是嫉妒。而当人摆脱了嫉妒、羡慕、依赖、所有的冲突、痛苦之后——当所有的都了结之后,却仍然存在着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的问题。

只有当你的思想已拒绝所有的解释,而且不再想像、不再去找原因、不再沉迷于字句、不再回忆快乐和痛苦的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你的心灵 一定要完全地安静,没有文字,没有符号,没有观念。然后你才会发现——或者它会自动出现——我们所谓的爱、所谓的哀伤、所谓的死亡,它们的境界是相同的。 在爱、哀伤和死亡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分;而没有区分,就有了美。但是为了要了解和身处那种狂喜的状态之中,一定要有全然放弃自我的热情。

撒宁·一九六二年八月五日

爱是美德的精髓

爱意味着极大的自由,但不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有当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会来临……爱是美德的精髓。没有爱的心灵根本就不虔诚,只有虔诚的心灵才能摆脱各种问题,而且知道爱和真理的美。

为了要了解快乐,我们必须要去学习它,不要压抑,不要沉溺。学习是一种纪律,要求你既不沉迷也不否认它。当你了解到如果有任何压抑、拒绝、控制存在的时 候,你停止去学习,就没有学习,这时学习就开始了。因此,要了解快乐的所有问题,你必须有清晰的思想。对我们来说,快乐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为了快乐而做 事。我们逃避任何会带给我们痛苦的事,而且我们依据快乐的原则来看待事情。所以,快乐在我们的生活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就如同人的理想,好像一个人放弃了 所谓世俗的生活,而去寻找另一种的生活——它还是快乐的基础。或当人们说“我必须帮助穷人”而从事社会改革的时候,它还是一种快乐的行为;他们可能经由所 谓的服务、仁慈来掩饰它,但是它还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寻求快乐或逃避任何引发所谓“痛苦”的干扰。如果你观察自己——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在做的事 ——你会发现,你喜欢某人,因为她赞美你,而你不喜欢某人,因为他说了某些真实而你又不喜欢听的事,因而你造成了与别人的对立。因此你经常活在争斗的情形 下。

所以,了解所谓的“快乐”是非常重要的。我的意思是经由了解而去学习。我们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因为我们所有知觉的反应、所有我们创造 的价值和需求——所谓的自我牺牲、拒绝、接受——都是基于这个了不起的东西——一种精致的或原始的快乐。我们献身于各种不同的活动中,在这种基础之上,因 为我们想经由认同特定的活动、信念、生活形式,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快乐,我们会得到更大的好处;而那价值和好处,是基于我们认同一种特别的活动形式为快乐 之上。请你仔细观察这些。

你不仅要听字面的意义,还要真正地聆听以找出我所说的真假。这是你的生活,这是你每天的生活。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浪 费“生命”。我们已经活了四十或六十年,每天去办公室,从事社会活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逃避,结果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一无所有,所有的仅是空虚、无聊和 愚蠢的生活,浪费的生命。

因此如果你想重新开始,了解快乐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压抑或否认快乐并不能解决快乐的问题。所谓的宗教人生压抑各种形式的快乐,至少他们企图这么做,因此他们变成无趣、饥渴的人。而这样的心灵是干枯的、无聊的、麻木的,不可能了解什么是真实。

所以去了解快乐的活动是非常重要的。看着美丽的树是一件舒服的事,非常快乐——这有什么不对吗?但是看女人或男人的快乐——你却称之为不道德的,因为对 你而言,快乐总是包括或关联着一件事,也就是女人或男人;或快乐是逃避人际关系之中的痛苦,因此你到别处去找寻快乐——在理想中、在逃避中、在某种特定的 活动中。

现在,快乐已经创造出这种社会生活的形态。我们在野心、竞争、比较、求知、揽权、追求地位、声望上获得快乐。而追求像野心、竞争、贪 欲、羡慕、地位、支配、掌权的快乐是值得尊敬的。它是经由单一观念的社会所塑造出来的尊敬:你将会过着一种有道德的生活,那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生活。你可以 有野心,你可以贪婪,你可以粗暴,你可以竞争,你可以是无情的人,但是社会接受你,因为,你的野心的结果,若不是成为所谓有钱的成功人士,就是失败者,也 就是受挫的人。所以社会的道德是不道德的。

请听这个,不必同意也不必不同意,只要看清事实。而看清事实——也就是了解事实——是不要发展相关 的观念,不要对它有意见。你正在学习,而你必须以求知的态度来学习,也就是热情的、热切的,因此也是年轻的。道德,是一种习俗,是一种习惯,只要你服从 它,就被认为是值得尊敬的。有些人反抗那些形式——一直有这样事发生。反抗是对这种形式的反应。这种反应有许多形式——那些嬉皮、披头士、英国反叛的青少 年等等——但是他们仍然在形式之内反抗。真正的道德是很不同的。而那也就是为什么人必须了解美德和快乐的本质。我们社会的习俗、习惯、传统、关系——所有 的这些都是基于快乐。我不是在用“快乐”这个字的狭义,我是在用它的广义。我们的社会是基于快乐,而我们所有的关系也是基于快乐。只要我合于你所喜欢的, 只要我帮你得到更好的事业,我就是你的朋友。一旦我批评你时,我就不是你的朋友。这是多么明显和愚蠢的事。

不了解快乐,你就不可能了解爱。爱 不是快乐。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而要了解快乐,你必须学习。现在,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或每个人来说,性是个问题。为什么呢?小心注意地听着。因为你无法解 决它,你只好逃避。托钵僧以独身的誓约和否定来逃避它。请看看这样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经由否定你身体的一个部分——那些腺体等等——来压抑它,你就已 经使自己干枯,而在你身体里面,就经常有争战。

我们认为,我们只有两种方法去面对任何问题,不是压抑它就是逃避它。压抑和逃避是相同的事,而 且我们有完整的逃避网络——非常复杂的、聪明的、情绪的——也就是平常每天的一种活动。有各种不同的逃避方式。但是我们有这个问题。那些托钵僧从某一方面 逃避,但是他并没有解决它;他以发誓来压抑它,而所有的问题煎熬着他。他可能穿上单纯的外袍,但是对他来说这也变成非常重要的事,就像平常的人一样。

你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解决它。那是一种快乐的行为。你必须了解。你要如何解决它?如果你不解决它,那么你只是陷于一种习惯之中。那表示是一种例行 的公事,你的心灵会变得无趣、愚蠢和沉重,而那是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所以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当你要学习的时候,不要先谴责它。请先学习。这是为什 么我们要讨论学习的原因。你在知识上、情绪上受到压抑;你只有重复去做的心灵。你复制,你模仿其他人做过的,你不断地引用《薄伽梵歌》,或《奥义书》,或 一些圣书里的话语,但在知识上你是饥渴的、空虚的、无趣的。在办公室里,你在理智上模仿,日复一日的抄袭,在办公室、工厂、家里做着同样的事——一直在重 复。所以本应是有生命力、清晰、合理、健康、自由的心智,已经受到压制了。没有出路、没有创造的活动。在情绪上,或在美学上,你是饥渴的,因为你已否定了 情感的敏锐,否定对美的敏锐,拒绝去享受夜晚的美妙,不愿意去欣赏一棵树或是亲密地与自然交流。所以,你还剩下什么?在生命中,你只有一件东西,那就是你 自己,而它变成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所以,了解这个问题的心灵必须立刻解决它,因为这个问题日复一日地钝化你的精神、你的心灵。你有没有注意 到有问题而无法解决的心灵会出什么事?它或是逃入其他问题之内,或是压抑它,因此它就会变得神经质——所谓神智清醒的神经质,但是它仍然是神经质的。所以 每个问题,无论它是什么——情感上的、知识上的、身体上的——都必须立刻解决而不要留到明天,因为明天你还要面对其他的问题。

因此你必须去学 习。但是如果你还没有解决今天的问题,你就不能去学习,你只是把它们留到明天。所以每个问题,不论有多复杂、有多困难、有多大的需求,都必须在当天解决, 必须在当下解决。请注意这一点有多么重要。心灵深陷问题之中,因为它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它没有能力,因为它没有强度,因为它没有学习的动力——你在世界上 可以看到这样的心灵——所以变得紧张、恐惧、丑陋、关心自己、以自我为中心和野蛮。

所以所谓的性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而要有智慧地解决它 ——不要逃避、不要压抑、不立一些白痴式的誓约,或陷溺于其中——一个人必须了解快乐的问题。人还必须了解另外一个情形,那就是大多数的人是活在二手的世 界中。你可以引用《薄伽梵歌》,但是你仍是活在二手世界中的人。你没有最原始的东西。你没有自然的、真实的东西,无论是知识上、美学上或道德上都是如此。 而只留下一件事了——饥渴,对食物和性的欲望,有强制性的吃和强制性的性。你可以观察到人们如何吃、如何狼吞虎咽——性方面也是一样的。

所以,要了解这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它包括了美、情感、爱——你必须了解快乐,必须突破这个没有创意的心灵,它只是重复别人几世纪或几十年前说过的话。

引用别人说的话是一种不错的逃避方法,而引用《薄伽梵歌》——好像你已经了解它——也是一种不错的逃避。你必须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不能有问题。

要了解性这个问题,你必须让心灵、理智自由,这样它才能观察、了解和行动;而且也要在情感上、美学上,你必须欣赏那些树、那些山脉、那些河流、肮脏的街 道;了解你的孩子,他们是如何长大,他们如何穿着,你如何对待他们,你如何对他们说话。你必须看见道路、建筑物、山川的美,看到脸庞的美。这些都是能量的 释放——不是经由压抑,不是经由认同某些信念,而是全方位地释放能量——所以你的心灵是活跃的,在美学上、在知识上,有理性能够看清事情。一棵树、树枝上 的小鸟、水面上的光影,和生活里许多事情的美——当你不知道的时候,当然你就只有这个问题。

社会认为你必须有道德,而道德就是家庭。当家庭被 局限于家庭的时候,家庭就逐渐在瓦解;那就是说,家庭就变成个体,而个体是与多数、全体、以至社会对立的,然后就开始这一切的毁灭过程。所以美德与受尊重 一点关系也没有。美德是像花开一样的事,那不是你已达到的境界。你知道仁慈,但是你不能做到仁慈,你为能做到谦逊。只有徒劳的人才会努力变得谦卑。你要么 是善良的,要么不是善良的。这是“是”的问题,而不是“变得”的问题。你不能变得善良,你不能变得谦卑。美德也是一样。社会道德的结构是基于模仿、恐惧、 个人丑陋的需求和野心、贪婪、嫉妒而成的,而不是基于美德——所以它是不道德的。美德是爱的自然表现——自然的,不是经过事前计划、培养称之为“美德”的 东西。它必须是自然流露的,否则,它就不是美德。如果它是之前计划好的,如果它是经由练习而得的,如果它是机械化的事,它怎么会是美德呢?

所以你必须了解快乐,你也必须了解快乐和哀伤的本质和重要性。而你也必须了解美德和爱。

而爱是不能够经由培养而得的。你不能说:“我会去学习,我会学习去爱。”大部分的理想主义者,大部分的人,以各种不同形式的知识、情绪的活动来逃避自 己,这样的人是没有爱的。他们也许是了不起的社会改革者、优秀的政客——如果有所谓的“优秀的政客”的话——但是他们一点爱都没有。爱是与快乐完全不同的 东西。但是你不能在不了解热情的深度之下而得到爱——不是否认它,不是逃避它,而是了解它。在快乐的美之中有极大的愉悦。

所以爱不是经由培养 而得的。爱是不能分成神圣的爱和肉体的爱,它只是爱。而且不是你爱许多人或只爱一个人,那又是个荒谬的问题——“你爱所有的人吗?”你知道,有香气的花不 在乎谁会来闻它,或谁掉头走开。所以爱也是同样的情形。爱不是回忆。爱不是心灵、知识的事。当所有存在的问题——如恐惧、贪婪、羡慕、绝望、希望——都得 到了解和解决的时候,它自然会以怜悯的面貌出现。有野心的人不能去爱;依附家庭的人没有爱;有嫉妒的人也无法去爱。当你说“我爱我的妻子”,这不是你真正 的意思,因为下一刻,你就会嫉妒她了。

爱意味着极大的自由,但不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有当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 会来临。这些不是理想。如果你没有爱——你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崇拜所有的神明,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改革贫穷、从政、著书立说、写诗——你仍然是个死了的 人。没有爱,你的问题会永无止境地增加;而有了爱,去做你要做的事,就没有危险,没有冲突。爱是美德的精髓。没有爱的心灵根本就不虔诚,只有虔诚的心灵才 能摆脱各种问题,而且知道爱和真理的美。

孟买·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如何摆脱孤独与依赖

你正需要一个让你能摆脱特定依赖或所有依赖的方法。这个方法是“解释”,不是吗?你正要练习运用这个方法及生活使你摆脱依赖,所以这种方法变成了另外一种依赖。你在试着使自己摆脱特定的依赖时,已经引入另外一种形式的依赖。

问:我觉得非常孤单,而且渴望和别人有一些亲密的关系。我找不到朋友,我该怎么办?

克:我们的困难之一就是,我们想要通过某件事,通过某个人,通过象征,通过信念,通过美德,通过行动,通过友谊来得到快乐。我们认为快乐,或事实,或者不论你称它做什么,能够通过某些事而得到。所以我们觉得借着行动,借着友谊,借着某些理念,我们会找到快乐。

因为寂寞,所以我想要通过某个人或某些信念而得到快乐。但是我还是寂寞,它一直在那里,在表面之下。但是当它吓到我时,我并不知道这寂寞的内在性质是什 么,因此我会想找个东西依附。如此我认为通过某件事,通过某人,我可以很快乐。所以我们的心里总是关心着要去找到这些东西。通过家具,通过房子,通过书 本,通过人们,通过信念,通过仪式,通过象征,我们希望从某些事物之中来发现快乐。所以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信念,就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我们希望通过它们 来得到快乐。所以我们开始依赖他们。

但是有了它们,我们仍然不了解、也未能解决这件事,焦虑、恐惧仍然在那儿。而且甚至当我看到它在那里时, 我还想要利用它、经历一下,看看之后有什么。所以我的心灵利用每件事作为超越它的方法,因此使得每件事都变得很琐碎。如果我利用你来满足我的快乐,那么你 就变得非常不重要,因为我所关心的是我快不快乐。所以当我的心里只关心着能不能通过某人,通过某件事或通过信念来得到快乐时,我不就把这些方法变成短暂的 了吗?因为我关心的是别的东西,更进一步地说,去掌握住另一种东西。

我应该去了解这种寂寞、这种疼痛、这种极为空虚的痛苦,难道这不是非常重 要的吗?因为如果我了解这些,也许我就不会利用任何事来获得快乐,我将不会利用上帝来获得和平,或利用仪式来得到更多的感动、兴奋和灵感。正在侵蚀我的心 的是恐惧、寂寞与空虚。我能了解吗?我能解决吗?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寂寞的,不是吗?做我们想要做的,去广播、写书、参政、礼拜,这些都不能真正消除寂 寞,我可能在社会上很活跃,我可能用某些人生哲理来肯定自己,但是无论我做什么,寂寞仍然在那里,在我的下意识深处,或是在我的生命深处。

我 要如何处理这种情形?我如何把它显露出来,而且完全解决它?我一再所做的只是责备它,不是吗?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而这种恐惧是谴责的结果。毕竟,我不知 道寂寞的特质到底是什么。但是在我的心中已经替它作了判断,说它很可怕。心灵对事实有意见,对于寂寞有看法。就是这些看法、这些意见造成了恐惧,使我不能 真正把寂寞看清楚。

我希望我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我很寂寞,而且我害怕它。是什么引起恐惧?难道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寂寞的意义吗?如果我知道 寂寞的内涵,那么我就不会害怕它。但是因为我知道它可能是什么,所以我逃避它。而正是逃避制造了恐惧,让你不敢面对它。要面对它,就要和它在一起,不能指 责它。而且当我能面对它的时候,我就能爱它,看清楚它。

那么,我所害怕的寂寞只是一个字眼吗?它实际上不是一个必要的存在,也许经过哪一扇门 我会找出真相?那扇门可能进一步引导我们,所以我们的心明白在这状态中一定是孤独的,不受污染的。因为所有其他远离寂寞的方法都是脱离正轨的、逃避的、分 散的。如果我们的心可以与它在一起,而不指责它,那么也许通过它,我们的心会发现孤独的状态,一颗不只寂寞而且是完全孤独的心,不依赖、不试图通过某些事 来发现真相。

我们必须非常孤独,只有我们的心不再寻找快乐、寻求美德或制造阻力时,才能知道孤独不是由环境造成的,知道孤独不是孤立,孤独是 有创造力的。只有孤独的心——而不是被它自己的经验所污染堕落的心——才能发现这些。所以也许我们了解了寂寞,如果我们知道如何面对它,就可能打开通往真 相之门。

问:我很依赖别人,特别是心理上。我不想再依赖。请指点我不再依赖的方法。

克:在心理上,在我们的内心里是依赖别人的, 依赖仪式、依赖理想、依赖事情、依赖财产,不是吗?我们是依赖的,而且我们想要摆脱依赖,因为它给我们带来痛苦。只要依赖令我满意,只要我在它里面发现了 快乐,我就不会想要摆脱依赖。但是当依赖伤害了我,带给我痛苦的时候,当我所依赖的事情逃避我,瓦解了,离开了我,转而去看别人的时候,那时我就想要摆脱 依赖了。

但是,我真的想要完全摆脱心理上所有的依赖吗?还是只想摆脱那些带给我们痛苦的依赖?很明显地,是要摆脱那些带来痛苦的依赖和回忆。 我不想完全摆脱所有的依赖,我只想要摆脱特定的依赖。所以我想找出方法可以让自己摆脱依赖,我向别人请教,如何来帮助我摆脱那个带来痛苦的依赖。我不想要 摆脱所有的依赖。

有人可以帮助我摆脱依赖,摆脱部分的依赖或完全的依赖吗?我能告诉你一个方法——解释、字眼,或技巧吗?经由我告诉你的方 法、技巧,或是给你的一个解释,你就会摆脱依赖吗?你还是有问题,不是吗?你还是有痛苦。并非经过我的指点,经过你和我一起讨论,你就能摆脱依赖。那你该 怎么做?

请你注意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你正需要一个让你能摆脱特定依赖或所有依赖的方法。这个方法是“解释”,不是吗?你正要练习运用这个方法及生活使你摆脱依赖,所以这种方法变成了另外一种依赖。你在试着使自己摆脱特定的依赖时,已经引入另外一种形式的依赖。

但是如果你真正地关心如何摆脱所有心理上的依赖,如果你真的关心,那么你就不会去寻求某一个方法或某一个方式。然后你会问一个很不同的问题,不是吗?你 会问你是否有能力处理它,也就是处理依赖的可能性。所以,这个问题不是如何摆脱依赖,而是,我有能力处理这整个问题吗?如果我有能力,那么我不再依靠任何 人。只有当我说我不能的时候,我才会这样要求:请帮助我,告诉我一个方法。但是如果我有能力处理依赖的问题,那么我就不会要求别人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了。

我希望表达得够清楚。我认为不去问如何摆脱依赖是很重要的,而应该问我有能力处理这个问题吗?因为如果我知道如何处理,那么我就能摆脱这个问题,所以我不再要求一种方法、一种方式。但我有能力处理有关依赖的问题吗?

现在,在心理上,当你问你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当你有意识地问,我有能力摆脱依赖了吗?在你心理上会发生什么结果?你不已经摆脱依赖吗? 在心理上,你已经依赖,而且现在你会说:我有能力使自己摆脱依赖吗?很明显地,在你认真地问你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不再依赖了。

我希望你不只是口头上说了解,而且还要在实际上经验我们正在讨论的内容。那就是倾听的艺术——不只是听我的话,而是真正地听你内心发生的事。

当我知道我有能力的时候,问题就消失了。但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我就想要得到指点。所以我创造了主,创造了上师,创造了救世主,创造可以拯救、可以帮助我的人。所以我变得依赖他们。然而如果我有解决问题、了解问题的能力,那么那就是非常简单的,而我也不再依赖。

这并不意味着我充满着自信。来自自己——“我”的信心,不会通往任何地方,因为那样的信心是自我封闭的。但是正是这个问题——我有能力发现真相吗——给 了一个人特别的顿悟和力量。问题不是我有没有能力——而是我能有吗?然后我将知道如何打开心门,它一直被自己的怀疑、焦虑、恐惧、经验和知识封闭了。

所以当全部过程被了解的时候,能力就在那里。但是通过任何特定模式的动作,是无法找到那种能力的,我不能通过个例而来了解整体。经由针对特定问题的分 析,我无法了解全部的情形。所以我有能力看到整体的状况吗——不是了解一个特定的事件,一件特别的事情——而是看到生活中的所有过程,它的哀伤,它的痛 苦,它的欢喜,它永远追寻安慰的心理?如果我能认真地问自己那个问题,那么能力就在那里。

有了那种能力,我能处理所有的问题。生活中总是有各 种问题,总是发生一些事,有各种反应,这就是生活。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问题,所以我就去找别人帮忙,向他们请教处理问题的方法。但是当我问自己这个 问题:我能有这种能力了吗?这时候,就已经是信心的开始,不是“我”的信心,自己的信心,不是借着累积产生的信心,而是每天反省自身的信心,不是通过任何 的特别经验或任何事情,而是经过了解,通过自由,所以心才能发现什么是真实的。

伦敦·一九五三年四月七日

人类能否超越哀伤

所以只有了解自己的活动,哀伤才能终结:了解你是如何想逃避它,你是如何想找到它的答案,当找不到答案,你又是如何求助于信仰、偶像和观念。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所做的事情;而且总是有牧师、掮客来帮助你逃避。

我觉得必须找出倾听所代表的意义。我们正一起做某件事,这件事需要你的注意,不是知识上的注意,而是注意听,不但要听我们在说什么,而且要听你心里实际 上有什么。倾听才能观察,实际观察你的心,它正在面对存在这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要去解释,一去解释你就不能倾听。倾听是一种专注的行动,在其中没有解 释、没有比较——记得你读过的东西,而且和正在说的事比较,或和你自己的经验比较。那些都是分心。没有反抗地真正的倾听,不要试着去找出答案,因为答案并 不能解决问题。真正能完全解决问题的是,能够在没有意识到观察者的情形下观察,只要观察就可以了,而观察者只是过去的经验、记忆和知识。有了这种态度,然 后我们才能找出哀伤是什么,以及人类是否可以摆脱它。为自己找出哀伤是否会终结是非常重要的——要在实际上,而不是口头上,不是知识上,不是空想的或感伤 的。因为如果它消失了,心灵就能摆脱庞大的负担,而且那种解脱对探究爱是什么而言是必须的。

那么什么是哀伤,它有终结的时候吗?这真的是一个 相当深的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曾对它产生好奇心,是否你曾认真地着手找出它是什么以及这种心,你的心——也就是人类的心——是否能超越它。我们必须找出痛 苦、忧伤和哀伤是什么。痛苦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在身体上,在器官内的受苦和痛苦,以及在心中极为复杂的痛苦、忧伤和哀伤。我们都知道身体上的痛苦 ——些微的痛苦或非常大的痛苦——可以用药物或以其他的方式来处理。你可以用一颗没有偏颇的心来观察痛苦,用一颗可以观察外在身体上的痛苦的心来观察。一 个人可以观察牙痛,而在情绪上、心理上不会陷进去。当你在情绪上和心理上受到牙痛的影响时,痛苦就会变得更大,于是你就变得非常忧虑、害怕。不知道你是否 注意到这个现象?

关键在于察觉到身体上、生理上的痛苦,而且在觉察时心理不受其影响。意识到身体上的痛苦,心理上受到影响会使痛苦加深,而且 会引起焦虑和恐惧——而要完全不受心理因素的影响,则需要非常的觉察,保持某种程度上的疏离,某种程度上中立的观察。然后痛苦就不会扭曲心灵的活动,身体 上的痛苦就不会使得心灵有神经过敏的反应。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当你很痛苦,有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心灵如何受到它的影响,对生活的看法如何受到扭曲?了 解这整个过程不是一个决心的问题,不是结论的问题,或是说人必须去,那么你就创造了分裂,因此带来更多的冲突。然而当你明智地观察痛苦的情形、心理上如何 受到痛苦的影响、行动和思想如何受到扭曲的时候,你才能处理身体上的痛苦,或对它采取行动,相当合理地去解决这个问题。那是相当容易的事。

但 是不容易处理、并且相当复杂的是心理上的痛苦、忧伤和哀伤。那需要更清楚及更多的检验,更贴近的观察和透视。我们人类从童年起,无论人在那里,都受过伤。 我们身上净是伤痕,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伤痕。伤害有许多方式。我们流过泪,私下里哭或在别人面前哭,而且由于被伤害,所以我们想要去伤害别人,这是一种暴 力的表现。为了抗拒受伤害,我们在自己周围建立起一道围墙,避免再一次受伤。当你在身旁建立一道墙以避免受伤时,你反而遭受更多的伤害。从童年起,由于比 较、模仿和顺从,我们隐藏了许多的伤害,而且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我们所有的活动是基于这些伤害的反应。

我们正在一起探讨吗?如果你不只是在听说话者在说什么,而是运用这些话来观照自己,那么在说话者和你之间就有了沟通了。

造成各种现象、不平衡、神经质、逃避等等的伤害是否可以被消除,从而让心灵可以有效率、清楚,明智、完全地运作?那是哀伤造成的问题之一。你曾经受过 伤,而且我确信每个人都受过伤,它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教育的一部分。在学校有人告诉你一定要得甲、得到比较高的分数;有人告诉你,你表现得没有你的 叔叔好,或你表现得不像你祖母那样聪明,那就是开始。由于比较,你受到愈来愈残酷的待遇,不只是在外表上,而是在内心的深处。如果你不消除那些伤害,终其 一生你会想要伤害别人,或变得暴力,从生活中退缩,远离人群,为了不再受到伤害。

既然这是我们痛苦的一部分,受伤的心可以完全摆脱各种伤害, 而且不再受伤吗?一颗没有受伤的心,不会再去伤害别人,是真正的纯真。也就是字典里这个字的意思——一颗不会受到伤害的心——因此它也不会去伤害别人。现 在,一颗已经被深深伤害的心灵如何摆脱伤害?你如何回答那个问题?知道你已受到伤害,你如何找出摆脱伤害的方法?如果你完全地、深深地、彻底地了解一种伤 害,那么你已经了解所有的伤害,因为在一个之中已经包括了全部,你不需在一个伤害之后,再去追逐另一个伤害。

为什么心灵会受伤害?现在的情况 下,在学校和家庭之中,在我们对外的所有关系上,各种形式的教育,通过竞争,通过顺从,都是一种扭曲心灵的过程。决定不再受伤害是思想的一个结论,但是思 想——它是时间,是活动,思想已经制造了它不该被伤害的形象——还是没有解决被伤害的问题。所以思想并不能解决受伤害的问题。它只是听说话者所说的,吸入 它,喝下去,然后找出答案来。思想不可能解决这些伤害,但那是我们唯一的工具,也是我们如此小心培养的唯一工具,而当唯一的工具不能拿来实行,我们就觉得 迷失了。对吧?但是当你了解到思想,思想所有的机制,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智慧就在运作——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或任何人的智慧。分析无 法消除那些伤害。分析是一种麻痹的方式,而且它不能消除那些伤害。所以你还有什么呢?你看得非常清楚你已受到伤害,思考或分析都不能解决它。当你看到思想 过程的真相,以及其他相关的东西,你心里会想什么?就是这个思想创造了关于你自己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已经受到伤害。

所以当我们的心了解到思想 的印象、分析、活动都不能够解决伤害的时候,然后心才能在没有任何活动下观察伤害。而且当心灵用我们所说的方式完全地观察它,然后你会看到各种伤害都已消 失,因为那伤害就是你自己的形象,而那个形象是由思想造成的。伤害就是来自形象,而且那个形象没有实体。它是一种言语的结构。语言学的意象,是由思想提供 的,当思想不活跃的时候,形象也就不在了。那么就没有受伤的可能。了解吗?试试看、做做看——不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去做。

那是我们哀伤的 原因之一。还有寂寞的哀伤、没有朋友的哀伤——或如果你有朋友,而失去了那个朋友的哀伤;或是一个你认为你爱的人,给予你身体上和心理上的满足——感官上 的满足和心理上的满足,他的死令你哀伤。当那个人走了的时候,也就是说,当那个人死去或离开你的时候,所有焦虑、恐惧、嫉妒、寂寞、绝望、愤怒和暴力,在 你里面爆发。那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无法解决的。在亚洲他们会说:“朋友,来生我们会解决的。”毕竟,寄希望于来生,然后我会知道如何处理它。在西方,这 种哀伤则围绕在一个人或你崇拜的偶像上——人类的痛苦围绕在一个个体上;你逃脱了,但你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你把它暂时搁置一边,你把它放在教会里十字 架的形象上。但是问题仍然在那里。

所以只有了解自己的活动,哀伤才能终结:了解你是如何想逃避它,你是如何想找到它的答案,当找不到答案,你 又是如何求助于信仰、偶像和观念。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所做的事情;而且总是有牧师、掮客来帮助你逃避。为了要观察你里面所有的思想,你不靠任何现在或过 去的心理学,只是观察自己——那些伤害、逃避,寂寞、绝望、极大的痛苦、无法超越现在的状态——只是观察而没有思想的活动,这需要很大的专注。那个专注, 就是它本身,有它自己的纪律,有它自己的秩序。

你能观察到寂寞——我们哀伤的一个因素,或是感觉你必须完成某事,但不能做到,可是你没有灰 心,只是没有任何思想地观察着,也不想超越它?让我从不同的角度想这个问题。我失去我的兄弟或我的儿子。他死了,而且我震惊了好几天。然后在那件事之后, 我充满了哀伤、痛苦、寂寞,觉得生活毫无意义,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所以维持着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地,我说;“我必须超越,我必须找到我的兄弟,和他沟通, 我觉得孤单,好绝望。”没有任何的念头,只是观察。然后你会看到在受苦中产生了热情,这热情与肉欲无关,它是完全摆脱思想所发散出来的能量。

所以通过——不,我不用通过这个字眼——所以在觉察“我”的所有活动——思想的产物,时间的活动,觉察到“我”的本质和结构,不论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就能 不再哀伤。你可以自己试试看。如果你不试,你就没有权利去听,因为对你而言那没有任何意义。借着自我了解,哀伤才会终止,也就是智慧的开始。

现在,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想想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有人可以描述它,有人可以把它化为文字,进入最诗意的语言中,运用非常美丽的词句,但是 词句并不是爱。感情不是爱。爱与情绪无关,与爱国思想、理念都无关,如果你深入其中,你就会非常了解。所以我们可以完全把那些语言的描述,那些我们已经塑 造的形象弃置一旁:爱国主义、上帝、替你的国家及皇后工作——你知道那些废话!我们也知道,如果我们小心观察,会发现那种快乐不是爱。你能忍受那种苦差事 吗?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爱是性方面的乐趣。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这种性方面,身体上的快乐感觉,在西方世界变得特别重要,现在它更朝东方文明冲击而 来。当它被拒绝的时候,就会出现折磨、暴力、残忍、奇特的情绪状态。这些都是爱吗?

性行为所带来的快乐和对它的回忆——反复地咀嚼而且想再做 一次——这种重复,追求快乐,就是所谓的爱。我们把那个字变得这么粗俗,毫无意义:去,为了你所爱的国家杀人;参加这个团体,因为他们爱主!我们已经让那 个字变得如此可怕、丑陋、粗俗、残忍!生命是比快乐更广大、更深沉的,但是我们的文明和软化,已经把快乐当成生命中最重要、最有力量的事情。所以什么是 爱?在人类男女关系中,爱有何地位?

让我们想想在人类的关系中,爱是什么?当你看着人类的地图时——男人、女人、与邻居的关系、与国家的关系等等——在这些关系里,爱有何地位?爱在现实生活中有何地位?生活就是彼此之间的关系,生活就是在关系里的行动。在行动中,爱有何地位?

我们在一起分享这一切吗?请不要客气,它是你的生命。别浪费你的生命。你只有几年的时间,不要浪费它们。你正在浪费时间,看到这种情况真令人忧伤。

在关系中,爱在哪里?关系是什么?有关联吗?那表示彼此充分、完全地反应。关系这个字的意思是指有关联,关联的意思是指与别人在心理上和生理上有直接的 接触。我们彼此之间真的相关联吗?我可能结了婚,有小孩、有性生活,还有其他的事业等等,但是我真的和别人有关系吗?我与什么有关系?我与我所建立的你或 她的形象有关系。请注意,要好好的注意。她与我有关系是因为她塑造了我的形象对吗?所以这两个形象之间有关系;而这种形象的关系叫做爱!看我们如何把这件 事变得如此荒谬可笑。那是一个事实。不是愤世嫉俗的说法。我用几年,或十天,或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塑造有关她的形象——也许一天的时间就够了,而她也做了同 样的事。你了解彼此形象的残酷、丑陋、残忍与邪恶了吗?而这两个形象的接触叫做关系。因此男人与女人之间总是有战争,一方试着主宰另一方。一方控制了另一 方,而在它的周围就产生了文化——母权社会或父权社会。你知道那些事,那是爱吗?

如果它是,那么爱只是没有意义的词句。因为爱不是快乐、嫉 妒、羡慕,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分别,不是一方主宰另一方,一方驱使另一方,一方拥有另一方,或依附在对方身上。那当然不是爱——那只是为了方便和剥削。 而我们已经接受它成为生活的模式。当你观察它,真正地观察它,你完全地了解它的时候,你会看到你不再塑造形象——无论她做什么或你做什么,都不再有形象出 现。也许由于这件事,开了一朵特别的花,而这件事情的开花就叫做爱。它确实发生过。爱与“我”或“你”都无关。它是爱。而且当你有爱的时候,你不会把你的 孩子送到军队去接受训练,让他被人杀死。然后会产生一种相当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类,不同的男人和女人。

撒宁·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谁该对混乱的世界负责

我们关心的是找出爱的本质,这种本质只有当我们的心关心的是全体、而不是某个特别个体时才会出现。当我们关心的是所有的人,就会有爱,然后在全体中才能有个人的空间。

我们一起讨论了思想的本质与架构,它的空间和它的限制,以及整个与思想活动有关的过程和功能。如果可能的话,今天早上——在连日的阴雨之后,可以看到那 些山脉、那些投影和溪水,以及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真不错——我想要继续谈责任,回答有关责任的问题。在客观地观察,没有任何的意见或判断之下,我们可以看 清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战争、可怕的痛苦和混乱。谁该对这一切的事负责任,或提出答案?

为了要真正找到正确的回应,正确的答案,我们必须看看所 有存在的现象。一方面,你在科技上有长足的进步,而这样的进步几乎毁灭了地球;另一方面,你有希望,有需求,有上帝的恳求、真理或其他什么的。范围非常 广,但是我们似乎只能回答它的一小部分。存在和我们每日生活的范围是非常广的,而我们似乎不能回应所有的一切。我们必须为自己找出正确的回应是什么,正确 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我们只对它的一小部分负责——我们自己和生活的小圈圈,我们小小的欲望,我们琐碎的责任,我们自私、自闭的活动——而疏忽它的整体,那 么我们必定不仅给自己带来痛苦,也给全人类带来痛苦。

有可能为全人类负责吗?因而对自然负责——也就是充分、完全的回答——对你的孩子、你的 邻居,对人们为了要努力正直的生活所做的努力负责。为了要感觉到那极大的责任感,不只停留在知识上、口头上,而是能深刻地回答人类所有的挣扎、痛苦、残 忍、暴力和绝望,为了能对以上问题有完全的回应,你必须知道爱是什么意义。你知道爱这个字已经被误用、被滥用、被践踏,但是我们仍然必须用那个字,而且要 给它一个完全不同的意义。为了能针对整体回答,就一定要有爱。为了要了解它的性质,它的热情、奔放的能力——这些不是由思想所创造出来的——我们就必须了 解痛苦。当我们用了解这个字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字在口头上或知识上的意义,而是这个字背后的意义。现在,我们首先必须了解,而且要能够超越痛苦,否则我们 就不能了解对整体的责任,这真正的爱。

我们正在分享,不只是口头上、知识上,还要远远地超越它,而分享它是我们的责任。这表示你必须听到这个字,听这个字在语意上的意义,也分享自我的询问,然后超越它。你必须参与这所有的活动,否则你只会得到口头上、知识上,或情绪上的了解,然后那什么也不是。

为了要了解对整体的责任感,因而了解爱的奇特本质,你必须超越苦难。苦难是什么呢?为什么人类要受苦?这是百万年来生命中的一个大问题。而很明显地,非 常、非常少的人能超越苦难,他们不是变成英雄或救世主,就是变成某种精神领袖、宗教领袖,继而永垂不朽。但是像你我或其他人一样的平常人似乎不曾超越它。 现在,我们似乎深陷其中。我们正在问的是对你而言,是否有可能摆脱这些苦难。很明显地,人类还不能摆脱心理上的痛苦。他可以逃避,经由各种活动——宗教上 的、经济上的、社会上的、政治上的、商业上的各种不同逃避的方式,就像吸毒一样——从不面对苦难的真实面目。那什么是苦难?我们的心有可能完全摆脱心理活 动所带来的痛苦吗?

看起来,人类还不能解决心理上的痛苦。人只会逃避,借着宗教、经济、社会、政治、商业等各种活动来逃避,而从不面对痛苦的事实。痛苦是什么?头脑可以完全摆脱所有带来痛苦的心理活动吗?
痛苦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孤立感,完全的寂寞。也就是,你觉得没有什么可依赖,没有人和你有关系,你完全地被孤立。我很确定你会有这种感觉。你可能和家人在 一起,在公共汽车上,或在派对中,而有时你会感觉特别的孤单,极度缺乏安全的感觉,觉得自己毫无意义。那是痛苦的原因之一。痛苦是来自于心理上对思想、对 理想、对意见、对信仰、对人、对观念的依赖。请观察你自己。这世界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让你看到心里思想的运作。所以请观察那里。

痛苦另外的 原因是失落感,失去声望,失去权力,失去很多东西,和失去你认为你爱的人——还有死亡,这是最后的痛苦。现在,心灵能摆脱这一切的痛苦吗?要不然随心所欲 地去做,它就不可能知道对全体人类的爱。如果全人类的生命中都没有爱,不只是你自己,而是全人类都是这样,那么就没有同情,那么你也将无法了解爱是什么。 在对全人类的爱中,有特别的爱。但是当对某个人有特别的爱的时候,对其他人就少了爱。

所以我们了解并且超越苦难,是绝对必需的。而那可能吗? 我们的心灵有可能了解内心深处的寂寞,了解它与孤独是不同的吗?请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寂寞和孤独之间是有差异的。当我们了解寂寞时,我们会了解孤独是什 么。当你觉得孤单寂寞时,不要将其合理化,你能在没有任何逃避的动作下观察它吗?
不要将其合理化,不要试着找出它的原因,只是观察,而在观察 中发现逃避是借着对信念、对观念、对信仰的依赖,我能了解寂寞吗?我能了解那个信仰和它是如何逃避的吗?当我安静地观察它的时候,这种逃避及信仰无声无息 地消失。当我努力的时候,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就出现了,然后发生冲突,但是当我了解到寂寞的所有涵义,那么就没有观察者,只有感觉完全被孤立的事实。这种孤 单会在我们每天的活动中出现——我的野心,我的贪欲,我的羡慕,关心我的愿望能实现,变成了不起的人,提升自己。我只关心小小的自我,那也就是寂寞的一部 分。在白天、在睡眠时、在我所做的活动中,我是如此的关心我自己:“我”和“你”,“我们”和“他们”。我对自己承诺,我想要以国家的名义、以上帝的名 义、以家庭的名义、以妻子的名义,为自己做些事。

所以这寂寞在每天自私自利的活动中穿梭,而当我了解到那些寂寞的涵义时,我看到了这一切,我 看到它,不是理论上的。当我注意看某件事的时候,那些细节全都出现。当你很近地看一棵树、一条河、一座山,或一个人的时候,在对它们的观察中,你就看到了 一切。它会告诉你,你不会告诉它。当你如此观察的时候,或当你很了解寂寞的时候,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这些事情将全部消失。痛苦的原因之一是情感上的依 赖。依赖,而且发现那样很痛苦,于是我们试着分离,而分离又是另外一种恐怖的事。为什么心会依赖?依赖是占据心灵的一种方式。如果我深爱你,我会想着你, 替你担心。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关心你,因为我不想要失去你,我不想让你自由,我不要你做出任何会扰乱我情感的事。在那种情感中,我觉得有点安心。所以在 情感的依赖中,总是有恐惧、嫉妒、焦虑、痛苦。现在,只是看着它。别问我该做什么?你不能做什么事。如果你试着对你的依赖做什么事,那么你又试着创造了另 外的一种依赖。我说得没错吧?所以只要观察它。当你依赖某个人或某个信念的时候,你主宰了那个人,你想要控制他,你不想给他自由。当你依赖的时候,你全然 地拒绝自由。

如果我们的心看到寂寞、依赖——这是哀伤的原因之一——我们的心有可能摆脱它们吗?这并不是表示我们该变得漠不关心,因为我们与 所有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不只与我的生活相关。因此我必须对全体有回应、答复,而不是我个人想要依附你的欲望与想要克服痛苦和嫉妒的焦虑。因为我们关心的是 找出爱的本质,这种本质只有当我们的心关心的是全体、而不是某个特别个体时才会出现。当我们关心的是所有的人,就会有爱,然后在全体中才能有个人的空间。

还有失去的痛苦,失去某个你“爱”的人——你了解,我特别用引号将爱这个字括起来。你为什么痛苦?我失去我的儿子、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失去某个人, 我为什么痛苦?是因为我突然被留下来,另外一个人的死对我的伤害非常深吗?因为我认同那个人了吗?他是我的儿子,我想要他,在我儿子身上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认同那个人,而当他不再存在的时候,我觉得受到很大的伤害,因为我找不到人来继续我的存在。所以我深深觉得受了伤害,在伤害中生起自我怜悯。请好好地检 视这整件事。我并不是这么关心别人,我真正关心的是我自己。通过别人来关心自己,因此当另一个人不在的时候,我感觉受到伤害。从深深的伤害中,产生了自我 怜悯,以及想找另一个人来让我继续生存下去。

除了个人的痛苦,还有人类所受的创痛,战争带给天真的人,带给已死去的人,杀人的和被杀的人、母 亲、妻子、那些孩子的痛苦。不论在远东、中东或在西方,人类在身体上和心理上都在受苦。除非我们的心了解这一切的问题,我才能使用爱这个字,我才能做社会 工作,我才能向大家谈上帝的爱、人的爱、一切的爱,但是在我的心中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所以我的心、你的心、你的意识能省视这个事实、省视它和它带来的痛 苦、不只带给别人也带给自己吗?当你爱他的时候,看你如何剥夺别人的自由;而且当你被爱的时候,你也剥夺了你自己的自由。所以战争在你我之间展开。我们的 心灵能观察到这些吗?

痛苦了结的时候,才会产生智慧。智慧不是你在书本里可以买到的东西,也不是从别人身上可以学到的东西。在了解痛苦的过程及痛苦的涵义中,智慧才能产生,而痛苦不只是个人的,也是全人类的痛苦。只有当你超越它的时候,才能产生智慧。

然后你才会了解,或遇见我们称做爱的这个东西。我认为我们也必须了解美是什么。我可以讨论这个主题吗?美。你知道它是一个最难用语言来表达的事,但是我 们会试试看。 你知道敏锐所表示的意义吗?不是对你的欲望、你的野心、你的伤害、你的失败、你的成功的敏锐——那是很容易的事。我们大部分的人对我们自己 的需求都很敏锐,对我们所追求的快乐、恐惧、焦虑和乐趣也很敏锐。但是我们是在讨论敏锐——不是对某事,而是敏锐本身——心理上和身体上的敏锐。就身体上 来说,敏锐是指有一个非常敏锐的身体——健康、清明、不暴饮暴食、不放纵的——一个敏感的身体。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试试看。我们不是把精神与身体分开, 它们是彼此相关的;但是如果有任何的伤害,你在心理上是不可能敏锐的。在心理上,我们人类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论在下意识和意识层面都有创伤,不是自己造成 的就是被别人伤害的。在学校、在家里、在公共汽车上、在办公室里、在工厂,我们都会受到伤害。那道深深的伤痕,有意识的或下意识的,使我们心理上变得没有 感觉,变得迟钝。如果可以的话,看着你的伤痕。一个手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用来伤人。而且当你被拿来与别人比较的时候,当你正试着模仿别人的时候, 当你顺从规范的时候,你就受到伤害了——不论这规范是别人定的或是你定的。所以我们人类受到深深地伤害;而那些创伤引起精神上的活动——所有的信仰是精神 层面的,理想是精神层面的。我们有可能了解这些伤害,摆脱这些伤害,不在任何的环境下再一次地受到伤害吗?我从童年起,被不同的事或意外事件伤害过,比如 一句话、一个手势、一个眼神、轻视、被忽略等等。我有的这些创伤,它们能被消除掉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吗?请注意。别看别人,看你自己。你有这些创伤,你能消 除掉这些伤害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吗?

如果你受到伤害,而你变得迟钝,你将无法知道什么是美。你可以走遍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馆,比较米开朗基罗和毕 加索,成为这些人、他们的画、他们的结构等等方面的专家,但是只要人类的心受到伤害,而且变得迟钝,它将无法知道什么是美——在人手所造的东西中,在一栋 建筑物的线条上、在山中、在美丽的树上。如果你内心有任何的伤害,你就无法知道美是什么,而没有了美就没有爱。所以你的心灵能知道它已经受伤了吗?能了解 那些伤害,而且在意识或下意识的层面上,不对那些伤害有反应吗?

了解意识上的伤害很容易。你能知道你下意识的伤害吗?或是你必须通过所有愚蠢 的分析过程吗?我会很快地分析而且摆脱它。分析意味着有分析者和被分析者。分析者是谁?他不同于被分析者吗?如果他不同,为什么他是不同的?谁创造了分析 者,使它与被分析者不同?如果他是不同的,他如何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所以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如此明显的一件事。为了要分析,每项分析一定要很完 整。意思是说,如果有任何轻微的误解,在做下一项分析时,因为前一项误解,所以你就不能够分析得完全。分析意味着时间的介入。你可以用你的余生不断地继续 分析,而且在你快死的时候,你还是在分析。

所以心灵如何发掘下意识深刻的创伤,那些曾受过的创伤?当征服者征服受害者的时候,他已经伤害他 了。那是种族上的伤害。对帝国主义者来说,每个人都是在他之下,而且在那些他征服的人身上,他留下很深的、下意识的伤害。伤害就在那里。我们的心灵如何发 掘所有这些隐藏的伤害,在内心深处的伤害?我看到分析的谬见,所以不能用分析。请小心地注意。不能用分析,而我们的传统是分析,所以我已经将分析的传统放 在一旁。你正在这么做吗?当心灵在否认、搁置,或看到某事的虚伪,看到分析的虚假时,会发生什么事?它不是要摆脱那个负担吗?因此它变得敏感,它变得更明 白,更清楚,更尖锐地观察。所以经由搁置一个人们已经接受的传统——分析、内省等等——心灵变得自由了。而且经由否认传统,你已经否定了下意识的内容。这 种下意识是传统:宗教的传统,婚姻的传统,很多事的传统。而且其中之一的传统是去接受伤害,和已经受伤害之后,再去分析它、摆脱它。现在,当你因为它曾经 是错的而否定它的时候,你已经否定下意识的内容。因此你能摆脱下意识的伤害。你不必分析下意识或分析你的梦。

所以经由观察伤害,而且不用传统 的工具来消除伤害,像是分析,一起讨论它——你知道所有在进行的事,群体治疗、个别的治疗和共同的治疗——心灵通过了解,了解传统来消除伤害。当你否定传 统的时候,你否定接受传统的这种伤害。然后我们的心灵就变得特别敏锐——心灵就变成身体、心、头脑和神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敏锐。

现在,我们 问美是什么。我们说它不是在博物馆里,不是在图画里,不在脸上,不是对你传统背景的一种反应。当心灵将它放在一旁,因为它很敏锐,而且已经了解痛苦的时 候,你就有热情的存在。很明显地,热情与肉欲是不同的。肉欲是快乐的延续,是以不同的方式寻求快乐。当没有伤害的时候,当痛苦得到了解,而且被超越的时 候,那么你就有了解美感所必须具有的热情。当“我”一直在主张的时候,美就不可能存在。你可能是个很棒的画家,被世人公认为是最伟大的画家,但是如果你只 关心小小的自我,你就不再是艺术家。你只是利用艺术来延续你自己的自私。

自由的心灵已经超越痛苦的感觉,它摆脱所有的伤害,而且有能力不在任何环境下,再一次受到伤害。不论它受到赞美或侮辱,没有东西可以碰它。但那不表示它在反抗了。相反的,它是非常敏感的。

然后你就会开始去找出爱是什么。很明显地爱不是快乐。现在,我们能说它不是快乐,不是过去,因为你现在已经历过所有的事,而且把它放在一边。你还是能享 受那些山脉,那些树林,那些溪水,那些美好的脸庞和大地之美。但当大地之美变成追求快乐,它就不再是美。所以爱不是快乐。爱不是追求或避免恐惧。爱不是依 赖。爱没有痛苦。很明显地,爱表示对全体人类的爱,那就是同情。爱有它自己的秩序,里外都有,这种秩序不是经由立法而得。现在,当你了解,而且每天这样生 活着——否则它便毫无价值,只是没有意义的言语,只是灰烬——然后生命才将会有相当不同的意义。

撒宁·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寂寞、孤独与爱

当心灵自然地安静的时候,爱就会产生。不是别人要它安静,而是当它看到错就是错、真就是真的时候,它就会自然安静。当心灵安静的时候,无论发生 了什么,都是爱的行动,不是知识的行动。知识只是经验,而经验不是爱。经验不能了解爱。当我们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才会产生爱,而自我的了解是智慧的开 端。

问:我们全都有过寂寞的经验,我们知道它带来的哀伤,而且看到它的原因,它的根源。但是孤独又是什么?它与寂寞不同吗?

克:寂寞是痛苦,是孤独的痛苦,一种孤立的状态。当你无法与任何事相容,无法与团体相容,也无法与国家、与你的妻子、与你的孩子、与你的丈夫相容的时候,你就切断了与别人的关系。你知道这种状况。现在,你了解孤独了吗?你对你的孤独视为理所当然。但是你很孤独吗?

孤独不同于寂寞,但是如果你不了解寂寞,你就不能够了解它。你要寂寞吗?你在暗中注意它,看着它,不喜欢它。为了要了解它,你必须和它沟通,在它和你之 间没有障碍的来沟通,不下结论,没有偏见,或推测。你必须以自由的态度来接近它,不能带有恐惧。为了要了解寂寞,你必须在没有任何的恐惧下接近它。如果你 接近寂寞,然后说你已经知道它的原因,它的根源,那么你就不能了解它。你知道它的根源吗?你通过外在的推测来了解它们。你知道寂寞的内容吗?你只是描述了 它,而你说的话不是实相、不是真实。为了要了解它,你必须以不去逃避的态度来接近它。想要逃离寂寞,它本身就是内心不满足的一种表现。我们大多数的活动不 就是一种逃避吗?当你很孤独的时候,你打开灯听收音机、你打坐、追随上师学习、与别人闲聊、去看电影、参加种族活动等等。你每天的生活就是逃离自己,所以 那些逃避变得非常重要,而且你在逃避之间挣扎,是去喝酒,还是去崇拜上帝。逃避是重点,虽然你可能有各种不同逃避的方法。你可能借着你所尊重的逃避方法, 对你的心理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我则借着世俗的逃避,伤害了我社会的层面;但是为了了解寂寞,所有的逃避必须终结,不是靠实际去做,或是强迫,而是经由看到 逃避的错误,然后你会直接面对“实然”,那些真正的问题才开始出现。

寂寞是什么呢?为了要了解它,你不能给它一个名字。正因为命名,带来其他 相关记忆的思想,加强了寂寞的感觉。你可以试试看,你就会明白。当你停止逃避的时候,直到你了解寂寞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所做的事,无非是逃避的 另外一种形式。只有经由了解寂寞,你才能超越它。

孤独的问题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从不孤独,我们总是与人在一起。“也许”除了当我们单独散步的 时候。我们是经济、社会、气候和其他环境的影响下所产生的结果,而且只要我们受到影响,我们就不孤独。只要有累积和经验的过程,就不会有孤独。你能想像, 经由把你自己孤立成狭窄的个体,个人的活动之中,你就是孤独的,但那并不是孤独。只有当没有影响力的时候才有孤独。孤独是一种行动,这种行动不是反应的结 果,不是对挑战或刺激的反应。寂寞是孤立的问题,而且我们在我们的关系中寻找孤立,那正是自我,“我”的本质——我的工作,我的个性,我的责任,我的财 产,我的关系。正是思想的过程导致了孤立,思想是人的所有思想和影响力的结果。了解寂寞不是一个中产阶级才有的行为,只要在你里面有未曾显露出的不满足之 痛楚,这种不满足来自于空虚与挫折,你就不能了解它。孤独不是孤立,它不是寂寞的反面。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当全部的经验和知识不在的时候。

问:你谈到为了自己的满足而利用别人的关系,和你时常暗示一种叫做爱的状态。你所谓的爱是什么意思?

克:我们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相互地满足和利用,虽然我们称它为爱。在使用上,要温柔对待和保护我们所使用的东西。我们保护我们的阵线、我们的 书、我们的财产。同样地,我们很小心地保护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团体,因为没有他们,我们会感到孤单、迷失。没有孩子,父母觉得孤单。你希望你 做不到的,孩子会做到,所以孩子变成你虚荣心的工具。我们知道需要和利用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邮差,而他也需要我们,然而我们不会说我们爱邮差。但是我们 确实说我们爱妻子和孩子,即使我们为了个人的满足而利用他们,为了被称为爱国的虚荣心而乐意牺牲他们。我们非常了解这个过程,而且很明显地,它不可能是 爱。利用,剥削,然后觉得很抱歉,这不可能是爱,因为爱不是心灵中的一个东西。

现在,让我们实验一下,然后找出爱是什么,不只是口头上,而是 经由实际上的经验。当你把我当作上师,我把你当作弟子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有相互利用的关系。同样地,当你利用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为了使自己更进步,你们 之间有相互的剥削利用。而很确定地,那不是爱。当有利用的时候,一定有拥有。拥有必定引起恐惧,而有了恐惧就会有嫉妒、羡慕、怀疑。当有利用的时候,就不 可能有爱,因为爱不是心灵的某个东西。想一个人,不是爱那个人。只有当那人不在的时候,你才会想他,当他死的时候,当他跑走的时候,或当他不给你你想要的 东西的时候,你才会想他。你内在的不足设定了心灵运作的过程。当那个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想他;当他接近你的时候你想他,你就会被打扰,所以你视他为 理所当然——他就在那里。习惯是忘记和保持平静不被打扰的一种方法。所以利用一定会导致无懈可击,而那不是爱。

当人在利用别人的时候是什么状 态——利用是一种思想的过程,用来掩盖内心的不足,不论是正面地或负面地——不是吗?当不满足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寻求满足是心灵的本质。性是心灵所 创造的、所描绘出来的感觉,然后心灵才会行动或不行动。感觉是思想的过程,那不是爱。当心灵占优势及思想的过程变得很重要的时候,就没有爱。而利用、思 想、想像、掌握、掩盖、拒绝的过程都是烟幕,当这种烟幕不在了,爱的火焰才会出现。有时候我们确实有火焰,丰富的、饱满的、完全的;但是这种烟幕会回来, 因为我们不能长久保有火焰,于是就没有亲密感,不论是一个人或许多人,不论是个人的或非个人的。有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知道爱的香气,以及它如何容易受到伤 害,但是利用、习惯、嫉妒、拥有、订约和毁约的烟幕——这些对我们而言变得重要,因此爱的火焰就不存在了。当烟幕存在的时候,火焰就不存在;但是当我们了 解利用的真相的时候,火焰就存在了。我们利用别人,因为我们内心贫乏、不足、微不足道、微小、孤单,而且我们希望通过利用别人能够逃避。同样地,我们利用 上帝当作逃避的一个方法。对上帝的爱不是对真理的爱。你不能爱真理,爱真理只是一个你用来得到你知道的东西的方法,因此总是有个人的恐惧,害怕你会失去你 知道的东西。

当心灵非常安静,不再寻求满足和逃避的时,你会了解爱是什么。首先,你的心灵必须完全停止。心灵是思想的结果,而思想只是一个通 道,达到目的的方法。当生活只是成为某事的通道时候,如何能有爱?当心灵自然地安静的时候,爱就会产生。不是别人要它安静,而是当它看到错就是错、真就是 真的时候,它就会自然安静。当心灵安静的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爱的行动,不是知识的行动。知识只是经验,而经验不是爱。经验不能了解爱。当我们了解 自我的整个过程,才会产生爱,而自我的了解是智慧的开端。

马德拉斯·一九五〇年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