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的自由是最终目标

问:对大部分人而言,最重要的在于正当地谋生。但是我发现,由于目前的经济潮流是互相依赖的,所以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差不多都是在压榨别人, 要不就是构成战争的原因。这样的话,如果我们真的希望自己的谋生方法正确,我们怎样才能够挣脱压榨与战争之轮,找到正确的谋生方法?

克:一个 人如果真的想要找到正确的谋生之道,那么目前这种结构之下的经济生活确实是很麻烦。就像你说的,目前的经济潮流是密切地连接在一起,所以这个问题很复杂。 但是,这个问题,正如其他复杂的问题一样,我们要用“单纯”来面对。我们的社会越来越复杂、越严密。为了追求效率,人的思想和行为都不得不划为一个片段一 个片段。感官的价值一旦居于最高位,永恒的价值一旦弃置于一旁,效率这种东西就非常残酷。

我们所拥有的某些活动显然是错误的谋生之道。有些人 的谋生之道是生产武器,是杀戮同胞的工具,这种人当然会想引发暴力。暴力必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创造和平。还有政客,政客不论是为国家的利益、为自己的利 益、为某种意识形态的利益,都想统治别人、压榨别人。他们的这种谋生方式当然错误,因为他们的谋生方式会引发战争,造成别人的悲伤、痛苦。还有一些僧侣, 他们心里总是怀着一定的成见、教条、信仰,坚持一定的祭拜、祈祷方法。他们的谋生方法当然也不对,因为他们传播的只是无知与狭隘,这一切只会使人互相对 立。不论是什么职业,只要会使人分裂和冲突,显然都是错误的谋生方法,那只会造成压榨和斗争。

我们的谋生方法其实是由传统、贪婪和野心决定 的,不是吗?我们通常并没有谨慎选择自己的职业。我们一无所得,有的只是感激,然后一味盲从地让自己置身于其中的经济制度。不过,刚刚他问说,怎样才能够 挣脱压榨和战争?他如果要挣脱压榨与战争,必须不为外物所动、不从事传统的职业、不嫉妒、不野心勃勃。我们很多人之所以选择一种职业,都是因为传统,因为 我们是律师家族、军人家族、政治家族。贪求权力、地位,决定了我们的职业,野心驱使我们和别人竞争,成功的欲望使我们对他人无情。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愿意 压榨别人(这是制造战争的导因),那么他就必须不因循传统、不贪婪、不野心勃勃,不是只追求自己的需要。一个人如果能够摒除这一切,他自然就能够找到正确 的谋生之道。

谋生之道正确非常重要、有益。不过,正确的谋生之道本身不是目的。也许你的谋生方法很正确,可是由于你内在的贫乏、不足,所以你 成了自己和别人的痛苦之源也有可能。你会毫不在意、粗暴、自以为是。没有内在的真正自由,你不会快乐、平安。只要能够找到那种自由,我们就不但能够稍微满 足,而且还会体认到一种超越一切手段的东西。所以,首先要追求的就是这种东西,有了这种东西,其他的自然就跟着来了。

这种内在的自由不会不请 自来。这种自由有待发现和体验。这种自由并不是因得到什么东西而让你很荣耀。那是一种状态,好像寂静一样,其中没有变迁,有的只是“完整”。这种创造不一 定要表达出来,这种能力不需要外在的表现。你不必是艺术家,也不必当观众。如果你追求的是这些,你就会失去那内在的实相,这种实相不是平白得来,也不是什 么才能制造的结果。我们的心念一旦免除了情欲、恶意、无知,免除了庸俗、贪欲,就会发现这种实相,发现这个不坏的宝藏。我们必须以心念和冥想来体验这种自 由。没有这种自由,生存就是痛苦。人口渴就想找水喝,同理,我们也必须追寻实相。只要知道实相,就能解除那无常的饥渴。

奥嘉义·一九四五年六月三日

正确的职业来自心的改变

我们的理智已经发展过度。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不再有深刻而清晰的感受。一个文明如果专事于理智的追求,必然会麻木无情,一味崇拜成功人物。偏 重于理智或偏重于感情都会失衡,不过理智却永远都在防卫自己。纯然的决定只会使理智更加顽固,使它僵硬、迟钝。不论变或不变,理智永远都在自我侵蚀。我们 必须不断的觉察,才能够了解理智的种种面貌。理智的再教育必须超越理智的说理之上。

问:我发现我的职业和我的人际关系互相冲突,两者背道而驰。要怎样才能够使两者并行不悖?

克:我们的职业大部分都是因循传统而来,要不就是出于贪婪或野心。在职业上,我们都很无情,争强斗胜、欺诈、狡猾、极度防卫自己。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 们比别人弱,我们就立刻屈居下风。所以我们不得不努力维持这一部贪婪商业机器的效率。要维持自己的地位,要更敏捷聪明,就是一次不停的挣扎。野心永远不会 餍足,野心永远都在寻找更大的空间,以便施展身手。

不过,人我关系却是另一回事。人我关系里面有的是情感、体贴、调适、修正自己、退让。我们 在人我关系当中是要活得快乐,不是要征服什么人。人我关系里面必有的是谦卑的温柔、不支配他人、不占有。但是,空虚和恐惧却在人我关系中制造嫉妒、痛苦。 人我关系是发现自我的过程,这个过程里面,有的是一种广阔深刻的了解。人我关系就是在发现自我时不断的调适,人我关系需要的是耐心、无限的变通,还有一颗 单纯的心。

但是,维护自己和爱,职业和人际关系,两者如何能够并行不悖呢?一个麻木无情、争强好胜、野心勃勃,一个退让、体贴、温柔,两者不 可能结为一体。有的人,一手沾满血腥、金钱,另一手却要慈爱、体贴。为了调和自己职业上的麻木无情,他们便追求人际关系的舒畅、轻松。但是人际关系绝不轻 松,因为,人际关系是发现自己,是了解的过程。职业中人在人际关系上追求轻松快乐,为的是要弥补那令人疲惫的工作。他那充满野心、贪婪、无情的工作,每天 都在逐步造成战争,造成现代文明的野蛮。

正确的职业不因循传统、贪婪、野心。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认真的建立正确的人际关系——不但和一个人建立正确的关系,而且和所有的人建立正确的关系,那么,我们就能够找到正确的职业。光是理智上决心寻找正确的职业没有用。正确的职业来自重生,来自心的改变。

我们必须了解意识的每一层面貌,才有“完整”可言。爱与野心、欺诈与清明、慈悲与战争,不可能成为和谐的一体。只要职业和人际关系背道而驰,冲突和痛苦就无休无止。凡是从二元对立的内部进行的改革都是退化,只有超越二元对立,才有创造性的平安。

奥嘉义·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抗拒让心迟钝

问:你一直在说我们必须保持觉醒。但是,我发现我的工作总是让我变得很迟钝。累了一天,还要说什么保持觉醒,无异于在伤口上洒盐。

克:先生,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请让我们一起仔细讨论,看看里面牵涉到什么东西。那些所谓的工作、职业,那些照本宣科的事务,总是使我们大部分人变得很迟钝。有的人热爱工作、有的人则是出于需要不得不工作,总觉得工作使他们越来越迟钝。其实这两种人都迟钝,不论是热爱工作或抗拒工作,其实都迟钝了,不是吗?如果一个人热爱工作,那么他到底是怎样热爱工作的?他从早到晚想着工作,心里一直牵挂着工作。他已经和工作合而为一,不再能够跳出来观察工作——他就是那行为、那工作。这种人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人活在笼子里。他和他的工作一起孤绝地活着。他在这种孤绝状态中也许很聪明、很有创意、很细心,不过他还是活得很孤绝。因为他抗拒其他的工作、其他的方式,所以才会变得这么迟钝。他的工作其实是逃避生活——逃避妻子、逃避社会责任、逃避无数的需要——的方法。热爱工作的人是这样。另外一种人(我们大部分都属于这种人)则是纵然不喜欢、纵然抗拒,还是不得不工作。工厂劳工、银行职员、律师,不论什么职业,都是如此。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们迟钝呢?是工作本身吗?是因为我们抗拒工作吗?是因为我们逃避工作的种种冲击吗?你们了解这一点吗?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换句话说,热爱工作的人,事实上是囚禁在工作里面,他深陷其中,已经是一种沉溺。他热爱工作,其实是逃避生活。另外一种人抗拒工作,一心想着别的事情,他抗拒自己的工作,所以一直在冲突。因此,我们的问题是:是工作使我们越来越迟钝吗?换句话说,是行为、工作使我们的心迟钝呢?还是逃避、冲突、抗拒使我们的心迟钝?显然,使我们的心迟钝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我们自己抗拒工作。但是,如果你不抗拒工作,你接受工作,结果会怎样?结果是工作不再使你迟钝,因为你的心只有一部分在做你不得不做的工作。你生命的其他部分、你的潜意识、你那些潜匿的部分,想的是你真正有兴趣的事情。这样就没有冲突。这样说听起来很复杂,但是,如果你们仔细想一下,就会了解我们的心之所以变得迟钝,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抗拒工作、抗拒生活。譬如说,你不得不做某项工作,这项工作需时五到六小时。然后你说:“真无聊,真可怕,我希望我能够做点别的事情。”这时你显然在抗拒这项工作。你的心有一部分希望你能够做别的事情。因为抗拒,所以造成分裂,分裂又造成迟钝。因为你希望自己做别的事情,所以把力气浪费掉了。但是,如果你不抗拒,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你就会说:“我必须谋生,而我要用正当的方法谋生。”

如果你为了谋生不得不从事某种事情,而你心里又一直抗拒,那么你的心当然会越来越迟钝,因为这种抗拒就好比一边开着引擎,一边踩刹车一样。这部可怜的引擎结果如何?结果是性能越来越迟钝,不是吗?你开车时,如果一直踩刹车,结果如何?结果是你不但弄坏刹车零件,还弄坏引擎。你抗拒工作时就是这么一回事。反过来说,如果你接受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是很聪明地做、尽能力所及地做,那么结果又是如何?结果就是,因为你不再抗拒,所以你意识里的其他部分就不理会你的工作,照样活泼有力。你放在工作上的,只是意识的心,其他的潜意识、心的隐匿部分就全都放在更有生命力,更有深度的事情上面。你虽然正面迎向工作,潜意识却会接管过来操作。

这样,如果你仔细观察,那么我们的日常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假设你很认真在追寻上帝,追求和平,你真的关心这件事。你的意识和潜意识都在做这件事——追求幸福、追寻实相、希望自己活得正当、活得清楚、活得美。但是你不能不谋生,因为,自己一个人活着这一回事是没有的——换句话说,人都要活在关系里面。你关心和平,但是你平常的工作却一直干扰你这种心情,所以你就抗拒工作。你说“我希望有比较多的时间思考、打坐、练小提琴”等等。你一这样想,你只要这样抗拒,就是浪费力气,浪费力气就会使心迟钝。但是,如果你了解有很多事情都不能不做——写信、谈话、清理牛粪,什么事都有——因而并不抗拒,你只说:“我必须做这件事。”这样的话,你就做得心甘情愿、不烦闷。只要不抗拒,事情一做完,你会觉得自己心里很平静。因为我们的潜意识,我们心灵深处关切的是安宁,所以我们就开始安宁。这样,行为和你追寻的实相之间就没有分裂。行为也许是照本宣科、也许是例行公事、也许了无趣味,但是,心一旦不再抗拒,一旦不再因抗拒而迟钝,那么,两者就相容了。在宁静和行为间制造分裂的就是抗拒。抗拒从心念出发,抗拒无法使我们行动。只有行动才能解放我们,抗拒工作则不可能。

所以,要紧的是要了解:凡是抗拒、怪罪、责备、逃避都会使心迟钝。不抗拒、不责备、不怪罪,心就不迟钝,就活生生,就活泼有力。抗拒只不过是一种孤绝。一个人如果意识或潜意识里一直在使自己孤绝,那么,他的抗拒就会使他的心迟钝。

班加罗尔·一九四八年八月八日

热爱消弭牵挂

问:你说如果心有牵挂,就接收不到真理或上帝。但是,如果我不牵挂工作,如何谋生?你以演讲为谋生之道,难道你不牵挂你的演讲吗?

克:上帝禁止我牵挂我的演讲!我不牵挂我的演讲,演讲也不是我的谋生之道。如果我有所牵挂,那么心念和心念之间就不会中断,就不会有那样的寂静,让我看见 新的东西。否则如果是这样,我的演讲就会非常无聊。我不想让自己的演讲无聊,所以我不靠回忆演讲。这是另外一回事。没有关系,我们下一次再谈这一点。

刚刚你问说,如果你不牵挂工作,又如何谋生。你真的牵挂工作吗?请你听好。如果你真的牵挂工作,那么,事实上你并不爱你的工作。你了解这其中的差异吗? 如果我爱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就不会牵挂它,因为我的工作和我是不分的。但是,在这个国家,我们所受的训练却是从我们不爱的工作上学习技术。不幸的是,如今 不但是这个国家如此,全世界也都染上这种习惯。或许有一些科学家、专家、工程师,真的爱自己的工作。但是,我们大部分人并不爱自己做的事情。因为这样,所 以我们才牵挂谋生这一回事。我想这其中是有差别的。

假设你真心地探讨一下,那么,如果我一直接受野心的驱使,一直想在工作中达成某种目标,成 为什么人物,有所成就,那么,我又怎么会热爱我做的事情?艺术家如果只关心名声是否伟大、总爱和人比较、野心是否顺遂,就不再是艺术家。他和别人没有两 样,只是技师而已。这就表示说——真的热爱一件事情,就必须完全没有野心,完全没有博得社会承认的欲望。我们所受的训练,所受的教育都没有教我们这样,但 我们必须符合社会或家庭教我们的俗套。因为我的家族以前有人是医生、律师、工程师,所以我也应该是医生、律师、工程师。因为社会这样子要求。就是这样,所 以我们对事物本身失去了爱,甚至我们是否真的热爱过事物,我都怀疑。你如果热爱一件事情,就不会牵挂它,我们的心就不会纵容我们去追求什么事情,去争取比 别人强了。这时一切的比较、竞争、成功的追求、欲望的满足就全部止息。勃勃的野心才会牵挂事情。

同理,牵挂上帝、牵挂真理,都找不到上帝、找 不到真理。因为我们的心牵挂的,事实上是它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知道那无可测度者,你知道的其实是过去事物的结果,所以就不是那无可测度 者。实相无可测度,所以也无可牵挂。实相有的只是寂静,只是不动的空。只有这样,那无可知者才会显现。

奥嘉义·一九五五年八月十四日

在工作中寻找幸福

他冷漠而愤世嫉俗,大约是政府里部长之类的人物。他是朋友带来的,说得准确点,是朋友拖来的。他发现自己到了那样的地方,觉得很惊愕。他的朋友 想要讨论事情,而且显然认为他也会跟进,听听他的问题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个部长很奇怪,而且很有优越感。他个子很高,眼光锐利,可是语言浅薄。他的生 命已经走到尽头,开始衰退。行走是一回事,到达是一回事,行走是不断的到达,到达而不再行走就是死亡。我们多么容易满足,我们的不满多么容易就得到填补! 我们都需要某种逃避的地方,需要完全没有冲突的天堂。我们往往都可以找到。聪明人和愚昧的人一样,都会找到他们的天堂。不过聪明人在其中却很警觉。

部长:几年来,我一直想要了解我的问题,但是我一直弄不清楚。我的工作老是造成自己和他人对立。我想帮助人,可总是造成不快。我帮了一些人,却在另外一 些人身上造成对立。我一手给,一手伤害别人。我已经不记得这种情形有多久了。现在的情况是我必须行动果断。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 办?

克:哪一样比较重要:不伤害别人、不制造敌意比较重要,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部长:我在工作的过程当中,伤害了别人。有些人对 工作非常投入,我就是这种人。我做一件事,就要看到它完成,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认为我做事非常有效率。我很讨厌看到别人没有效率,因为,不论如何,我们只 要做什么工作,都必须把它做完。这样,没有效率或懒散的人,自然就会受到伤害,然后心怀怨恨。有益于他人的工作很重要,但是,帮助别人的时候,如果有人碍 事,我们就会伤害他。但是我真的不想伤害别人。如今我已经知道,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克:哪一件事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抑或不伤害别人?

部长:我们在改革的工作当中,看到这么多的痛苦和危险。虽然顶不愿意,可是这个工作的过程当中,却伤害了某些人。

克:拯救了一群人,就毁灭另外一群人。一个国家生存了,可是却是另外一个国家付出代价。所谓有灵性的人世,那么热衷于改革,但是却救了一些人,毁了一些 人。他们创造了幸福,也带来了诅咒。往往,我们是对某些人仁慈,却对某些人残酷。为什么?哪一样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还是不伤害别人?

部长:不论如何,我们总是会伤害别人。我们会伤害随便的人、没有效率的人、自私的人。这种事好像不可免。你难道没有讲话伤过人吗?我就知道因为你说到有钱人,结果伤害了一个有钱人。

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如果某种工作的过程会伤害别人,那么对我而言,那种工作必须丢一边去。我没有工作,也没有什么改革或革命方案。在我而言,工作不 是第一,不伤害人才是第一。如果我的话伤害了那个有钱人,那并不是我伤他,而是实情伤他。那实情是他不喜欢的。他不喜欢曝光。我的意图并不是让谁曝光。如 果有人因为实情而一时曝光了,他会为自己看到的事情大发雷霆,他会责怪别人。不过那只是在逃避事实,借愤怒逃避事实是最常见、也最无知的反应。

但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哪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还是不伤害别人?

部长:你不认为工作不能不做吗?

克:为什么要做工作?如果做工作有益一些人,可是却伤害某些人,那么工作的价值何在?你也许拯救了自己的国家,可是却压榨或破坏另外一个国家。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党、自己的意识形态?你为什么这么认同你的工作?工作为什么这么重要?

部长:我们必须工作、必须活动,否则形同死亡。如果这个房子起火了,我们不可能还要关心那些根本的问题。

克:对于纯然活动的人而言,“根本问题”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他们只关心活动。活动为他们带来了肤浅的利益,可是也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要问,为什么某一样工作对你而言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于这样工作?

部长:喔,我不知道。但是,工作让我觉得非常幸福。

克:所以你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从工作上面得到的东西。你也许没有从工作上赚到钱,但是,你却从工作上得到快乐。有的人因为拯救党或国家而获 得权力、地位、声望,你从工作得到快乐;有的人服侍救主、上师、“尊师”而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称这种满足为“至福”,你则满足于自己所谓利他的工作。事实 上,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的幸福,而你的工作给了你想要的幸福。其实你并不关心那些你应该帮忙的人,他们只是你追求幸福的手段。这一来,凡是没有效率的 人,碍事的人都要受到伤害,因为,工作要紧,工作就是你的幸福。这个事实很残酷,可是我们都用服务、国家、和平、上帝等堂皇的字眼掩盖住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在这里指出,给你幸福的是工作,如果有人妨碍了这个工作的效率,那么伤害这个人你并不在意。你在某种工作中追求幸福,那种工作 ——不论是什么工作——就等于是你。你关心的是得到幸福。工作给了你得到幸福的手段,所以工作就非常重要。所以,为了那给你幸福的东西,你当然就很有效 率、很无情、霸道。所以你不在意伤害别人,不在意他人怨恨。

部长:我从来不曾这样看事情。事情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一来,我该怎么办?

克:但是,让我们弄清楚你为什么这么久才看清这个简单的事实。这件事不也很重要吗?

部长:我想,就像你说的,我并不在意伤害别人,或者,只要我工作顺利,我就不在乎。通常我工作都很顺利,因为我一向很有效率、很直接,也就是你说的无情。你完全正确。但是,这一来,我该怎么办呢?

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看不清这个简单的事实。现在你总算看清了。你之所以不愿意看清这个事实,是因为,看清这个事实等于是破坏你生存的根基。你追求幸 福,也找到了幸福,但是这幸福老是制造冲突和怨恨。现在,你终于看清自己这个事实,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看清楚。你现在要怎么办?工作能不能另辟蹊径?我们 难道不可能只是快乐的工作,而不要在工作中追求幸福吗?我们只要把工作和人当作手段,那么我们显然和工作、和他人都不会有关系,都没有交流。这样,我们就 没有办法爱人。爱不是手段,爱是爱本身的永恒。你利用我,我利用你,通常我们说这就是关系。我们彼此对对方很重要,是因为我们彼此互为手段。所以,说到 底,其实我们彼此对对方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互相利用,所以无可避免要产生冲突、对立。所以,我们要怎么办?这一点让我们一起来解答,不要光想从对方身上得 到答案。如果你自己找出答案,那么,那就是你自己的经验,所以就是真实的,因此就不是他人的结论或证实、不是口头的解答。

部长:那么,我的问题何在?

克:我们能不能这样说,很直觉的来说,你对下面这个问题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先有工作?如果不是,那么先有什么?

部长:我已经开始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惊讶。看清楚这么多年来,在工作上我到底在干些什么事,真是令我惊讶。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你所谓的实 相。我向你保证这并不愉快。如果我可以克服这种不愉快,那么,也许我会看清楚真正重要的事情,然后很自然地依循这些重要的事情来工作。不过,我现在还是不 清楚到底是先有工作,还是先有别的事情。

克:为什么不清楚?要看清楚事情,是时间问题?还是意愿问题?“不想看”的想法会随着时间消失吗?你 之所以看不清楚,不就是因为你不想看清楚?你不想看清楚,不就是因为看清楚了,就会推翻你固定的生活模式?如果你能够觉察到自己故意在拖,是不是马上就清 楚了?造成混沌一片的,就是逃避。

部长:我现在很清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是物质以外的事情。也许我该做的就是我一向在做的事情,只是精神不一样就是了。

《论生活》,第八十八章

世界是个人内在的投射

要想了解问题,我们的心不但要完全的、完整的了解整个问题,而且要能够敏锐地追踪问题,因为问题从来就不是静态的。不论是饥饿问题、心理问题或 者任何一种问题,永远都是新问题。任何一次危机都是新的危机,所以,要了解问题,心必须永远新鲜、清晰、敏于追踪。我想我们大部分人都了解内在革命的迫切 性,有了内在的革命,我们才能够使外在、使社会产生彻底的转变。不论是谁,只要有严肃认真的意图,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怎样才能根本的、彻底的改变社会,这 是我们的问题。没有内在的革命,外在的转变则更不可能。由于社会一直都是静态的,所以,任何的行动,任何的改革,如果没有内在的革命,都将随之变为静态。 所以,如果没有内在不断的革命,就毫无希望可言。因为,没有内在的革命,外在的行动都是老套,都是习惯。从你和别人,你和我的关系产生的行为就是社会。这 样的社会会变为静态。只要缺乏内在不断的革命,缺乏创造性的,心理的转变,这样的社会就没有生生不息的性格。因为缺乏内在不断的革命,所以社会总是越来越 静态,越来越僵化,所以也一直很容易破裂。

你和你外在一切痛苦混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这些痛苦混乱的事情当然不是自己发生的,那是你和我制造 的,不是什么资本家,也不是什么法西斯灼造的,而是你和我在我们的关系中制造的。你内在有什么,都会投射到外在,投射到世界。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什么, 感受到什么,你日常生活的所作所为,都会投射到外在。这一切就构成了这个世界。如果我们内在的悲惨、混乱,经过投射,这一切就成了世界,成了社会。因为你 我的关系、人我的关系就是社会,社会就是我们关系的产物。所以,如果我们的关系混乱、自我中心、狭隘、小格局、局限于民族,那么,我们就会投射这一切,因 而造成世界的混乱。

你怎样,世界就怎样,所以你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这个事实既简单又基本,不是吗?但是,不论是我们和某人的关系或某些人 的关系,我们好像都忽略了这一点。我们一直想借着制度,借着观念或价值观的革命,来改变事情,却忘了创造社会的就是你和我。你和我依我们的生活方式,制造 了混乱或秩序。所以我们必须从自己身边开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注意平常的自己,注意我们平常的念头、感情、行为,这一切都会显现在我们谋生的态度,显现 在我们和观念或信仰的关系上面。这一切就是我们平常生活的内容,不是吗?我们都很关心谋生、找工作、赚钱。我们都很关心自己和家人、和邻居的关系。我们都 很关心自己和观念、信仰的关系。

这样,如果你仔细检查你的职业,你就会发现你的职业根本是从嫉妒出发,你的职业不只是谋生的手段。社会的构成 就是一个不断冲突、不断变迁的过程。社会是从贪婪、从嫉妒出发的,例如嫉妒上级,职员都想当经理,这表示他关心的不只是谋生问题,不只是生存的手段,而是 地位和声望。这种态度当然会破坏社会、伤害关系。但是,如果你我关心的只是谋生,那么我们就会找出正确的谋生方式,找出不是由嫉妒出发的谋生手段。在人我 关系里面,嫉妒的破坏性最强,因为嫉妒意味权力欲,意味追求地位的欲望。嫉妒最后就是走向政治。嫉妒和政治两者关系密切。普通职员想当经理,就会成为制造 权力政治的因素,权力政治则制造战争。所以他必须间接为战争负责。

《最初与最后的自由》,第三章

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

问:我是学生。还没听过你讲话以前,我书读得很好,也很用心要追求前途。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了。现在我已经对功课完全失去兴趣,也不想追求什么前途。你的话好像很吸引我,可是却做不到。这让我很迷惘。我要怎么办?

克:先生,是我使你迷惘的吗?是我让你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用吗?如果我是你迷惘的原因,那么你实际上一点都不迷惘,因为,只要我一走,你就马上回 复以前的迷惘或清明。但是,如果这位先生是认真的,那么,真正的情况是,他听了我的话以后,开始觉察到自己的行为。他现在已经看出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就是 努力读书创造前途这一回事,是很空虚的,没有什么意义。他很迷惘,不是我使他迷惘,而是听了我的话以后,他开始觉察到人间的状况,觉察到自己的状况、自己 和人间的关系。他已经觉察到追求前途这一回事的徒然、无用。他觉察到这一切。这不是我让他觉察的。

我想,最先要明白的是,因为听、因为看、因 为观察自己的行为,所以你才发现自己。所以这发现是你自己的发现,不是我的发现。如果是我的发现,那么我一走,这些我也就带走了。但是,这种事情是别人带 不走的,因为,那是你自己弄明白的。你观察自己的行为,观察自己的生活,然后你发现追求前途实在是徒然。这样,因为迷惘,所以你说:“我要怎么办?”

你到底要怎么办?你还是得继续读书,不是吗?这一点很清楚,因为你总得从事一种职业,一种正确的谋生之道。你了解吗?请务必听清楚。你必须用正确的方法 谋生。社会建立在谋取、贪婪、嫉妒、权威、压榨上面,所以内部自然动荡不安。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宗教问题还认真的话,那么,法律这种职业就不适合他。他也 不适合当警察或军人,军人显然是杀人的行业,这里面不管是攻击还是自卫,都无不同。军人就是随时准备杀人,统帅的作用就是随时备战。

这样说 来,如果这三种职业都不正确,你要怎么办?这一点你必须自己思考,不是吗?你必须弄清楚到底自己想干什么。不要依靠父亲、奶奶、教授或什么人告诉你做什 么。然而,“弄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不是吗?只要你做的事情是自己喜欢的,你就没有野心勃勃、没有贪 婪。你不是在追求名声,因为,光是“喜欢”自己做的事,这样的喜欢本身就已经够了。那种爱里面不会有挫折感,因为,你追求的不再是自己欲望的满足。

但是你要知道,所有这一切都需要相当深入的思考、相当深入的探讨、沉思。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压力太大了,这个“世界”,指的是你的父母、祖父母,你周 遭的社会。他们都希望你成功、他们都希望你符合成规、他们教育你,希望你和他们一致。但是,整个社会却是建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夺取、嫉妒、自以为是和侵略 上面。你如果非常实际的、不讲理论的,自己好好观察一下,你就知道,这样的社会必然会从内部开始腐败。看清楚这些,你就会知道如何从自己喜爱的事情,建立 自己的立身处世之道。这样也许会和目前的社会冲突,但是,又何妨?社会基本上就是建立在顺从、夺取、追求权力上面,而宗教之人、追求真理之人,就是要反叛 这样的社会。他没有和社会冲突,而是社会和他冲突。社会绝不会接受他,社会只会使他成为圣人,然后开始崇拜他,然后毁了他。

所以,这位学生听 了我的话以后疑惑了。但是,如果他不逃避这个疑惑,如果他不跑去看电影、去寺庙里祈祷、看书、去找什么上师——逃避这个疑惑,然后弄清楚他的疑惑是怎么生 起的。又如果他能够面对疑惑,探讨的过程又不落入社会俗套,那么他就是真正宗教之人。我们需要这样的宗教之人,因为是他们这种人在创造新世界。

孟买·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老师真正的作用在哪里

山谷里种满了榕树和柳树。下过雨后,整片山谷绿意盎然,生气勃勃。天空的阳光又强又辣,可是树阴下却非常凉爽。老树树影深黑,树干直耸云霄。山 谷里鸟多得令人吃惊,它们飞过来栖息在树枝上,就看不见了。此后的几个月也许不会再下雨,但是,眼前这个乡间翠绿安详,水井丰满,土地充满希望。腐败的城 镇远在这个山区之外,但是附近的村庄却又脏又乱,村民挨饿受冻。政府毫无作为,村民也不在乎。他们身上其实有一种美,一种愉悦,但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也 看不到自己内心的富足。他们有这么多可爱的地方,可是却呆滞而空虚。

他是老师,薪水不多,却要养个大家庭。他很关心教育,他说他有时候很勉强 才完成一些目标。他总是尽量努力,贫穷倒不是麻烦。粮食虽然不是很充足,但是够吃。他的学生在学校里自由的受教育,偶尔也吵吵架。他精通本科,但是也教别 的科目,他说这些科目只要学生有智力,谁都可以教。他一再强调他非常关心教育。

老师:老师的作用在哪里?

克:老师只是传授知识、资料而已吗?

老师:至少要这样。任何一个社会,小孩子都应该按照个人资质,为日后谋生做准备。老师的作用,一部分就在于传授知识给学生,让学生到时候找得到工作。另外,老师的作用,也许在于帮助我们建立良好的社会结构,学生必须准备面对生活。

克:没错,先生。不过,我们不是要讨论老师的作用吗?老师的作用只是让学生职业生涯成功吗?老师不可以有更大更高的意义吗?

老师:当然可以。不说别的,他可以当学生的典范。他的生活之道、行为、态度、仪表都可以影响学生、激励学生。

克:老师的作用就是作学生的典范吗?我们的典范、英雄、领袖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典范”是教育之道吗?教育的作用不正是帮助学生自由、创造?不论内在还 是外在,因袭、一致,有自由可言吗?鼓励学生效法典范,不是把恐惧隐藏得更深、更微妙吗?老师一旦成为典范,这典范不正是会塑造、扭曲学生的生活吗?这 样,你不就是在鼓动他的实然和应然永远冲突吗?老师的作用不是要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实然吗?

老师:但是老师必须引导学生走向美好而高贵的生活。

克:要引导,你就必须有所知。但是你有所知吗?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的东西都是从偏见之幕学到的。那偏见之幕就是把你变成印度教徒、基督教徒的种种制约。 这种引导只会造成更惨痛的痛苦、流血。今天全世界所见莫非如此。这样,老师的作用,不就是帮助学生在知识上解除这一切制约,让学生能够深刻而完整的碰触生 活,没有恐惧,也不愤世嫉俗吗?愤懑是理智的一部分,不过理智却无法轻易就抚平愤懑。欲求的不满倒是很快就可以消除,因为它想完成的只是老掉牙的欲求行 为。因此,老师的功用不正是要去除所谓引导、模范、领导这一类虚荣的假象吗?

老师:这样的话,至少老师可以激发学生从事伟大的事情。

克:又来了,先生。你不是指责问题指责错了吗?如果你当老师只是灌输学生思想和感情,那你不是要他们在心理上依赖你吗?你要当激发他们的人,他们仰望你如同仰望领导或理想,这当然就是依赖你。依赖不就助长恐惧吗?恐惧不就影响理智吗?

老师:但是,如果老师不当激发学生的人,不作学生的模范或引导,那么老师的功用到底是什么?

克:你不作这些人的时候,你是什么?你和学生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你和学生有什么关系?你和他的关系是建立于他有益的事物上面,建立在他应该这样、 应该那样上面。你是老师,他是学生。他听你的话做事,你以自己所受的制约影响他。所以,不论有意或潜意识,你都在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他。但是,如果你不再 影响他,于他而言,重要的就是他自己。这就是说,你必须了解他,而不是要求他了解你或你的观念。你的观念,不论如何都是虚假的。你了解他,这样,你要处理 的就是实然的一切,而不是应然的一切。

老师如果将每一个学生都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不拿学生彼此比来比去,他就不再关心制度或方法。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够“帮助”学生了解自己内外制约的影响,然后在理智上毫无所惧的面对生活的复杂,不再在眼前已经乱成一团的生活上再制造问题。

老师:但是你这样不是给了老师能力所不及的任务吗?

克: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当老师?你只有把教书当作一种职业,你的问题才有意义。因为我觉得,对一个真正的教育家而言,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论生活》,第三十一章

在丑陋的世界上保持清明

问:经过一天的工作,我们的心就累了。我们还要做什么?

克:这个问题就是:经过一天那么多烦心的事,自己所剩时间已经不多,还能做什么?

你们知道,我们整个的社会结构都错了,我们的教育制度实在很荒谬。我们所谓的教育其实只是反复灌输、记忆、临时抱佛脚。一个人成天努力着要成为科学家, 成为专家,成为这个家那个家,这样一个人一天有十三个小时心里面都在挂念一件事,这样的人怎么悠闲得下来谈创造?不可能的。四十年来,五十年来一直在当科 学家、当官、当医生,当你所当的人物,那么另外一个十年你怎么可能会没有制约?怎么可能会不能干?所以,我们的问题其实是,我们有没有可能每天上班,当工 程师、当肥料专家、当教育家,可是整天,每一分钟,我们的心依然敏锐、活泼?这才是问题所在,不是什么一天终了,内心怎样才会宁静。你从事土木工程,你有 某种专长——你不得不。社会很需要。你不能不上班。那么,你有没有可能一面工作,一面又能够不卷入所谓社会这个怪物的转轮上面?我无法告诉你答案。我说那 是可能的——不是理论上可能,而是实际上可能。没有中心就可能。正因为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谈。试想如果一个耳鼻喉科专家已经开业五十年,那么,他的天堂 在哪里?他的天堂显然在人的耳鼻喉里面。但是,他有没有可能一方面当个第一流的医生,一方面却又能够生活、作用、观察、觉察这整件事情,觉察其中全部的意 念?这当然可能,不过却需要莫大的能量。然而那能量早已经浪费在冲突、用力当中。你虚荣、野心勃勃、嫉妒的时候,就在浪费那能量。

我们认为能 量是做事情用的。我们在宗教观念上认为要接触上帝,必须有莫大的能量。所以你必须单身,你必须这样,必须那样,你们都知道这些宗教在我们身上玩的把戏,搞 到最后把你弄得半饿不饱、空虚、迟钝。上帝不要迟钝的人,不要没有感觉的人。你只有完全的活着,每一部分都活着,都振动,才到得了上帝那里。但是你们看, 困难的地方在于生活而不落入老套,生活而不在思想、观念、行为上落入习惯。只要你用心,你就会发现自己可以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我用“丑陋”是指字典上 的意义,不持有感情的意义——工作、做事,但大脑依然清醒,像河流一样,永远在净化自己。

瓦拉那西·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二日

冲突使你疲惫

他有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一份微薄的薪水。他和太太一起来。他太太想谈他们的问题。他们两个都很年轻,虽然结婚多年,还是没有小孩。但问题不在这 里。在这种艰苦的时代,他的薪水几乎不足以维持家庭,不过,因为没有小孩,所以勉强维生。将来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不过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他不太愿意 谈,倒是他太太告诉他不能不谈。他不愿意来,她几乎是半强迫,才带他来的。他既然来了,她就很高兴。他说讲话于他并不容易,因为,除了太太,他很少和人谈 自己。他朋友不多,但是,即使是这几个朋友,他也不曾敞开心胸,因为他们不会了解他。他开始谈,迟疑着。他太太听得很着急。他说问题不在他的工作,他的工 作很有意思,而且不论如何总是给他饭吃。他们俩人都单纯,不做作,两个都在大学受过教育。

她终于开始说明他们的问题。她说这几年来,她先生好像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一般。他除了上班,什么事都不做。他早上上班,下午下班。他老板对他也没有什么不满。

夫:我的工作都是照章行事,不需要太用心。我对这些事情有兴趣,但是总是有一点无聊。我的问题不在工作,不在我的同事,而是在我自己。就好像我太太说的,我已经失去生活的兴趣。我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妻:他以前很热心、聪明、很有感情。但是这几年来,他却对什么事都很疲惫冷漠。他以前很爱我,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生活都很悲伤。不管我在不在,他好像都不在乎。这样住在一个屋檐下,实在很难受。他也不是不仁慈,可就是冷淡、漠不关心。

克:是因为你们没有孩子吗?

夫:不是。不论如何,我们的肉体关系没有问题。婚姻没有完美的,我们也是有好有坏。不过我认为我的疲惫,并不是什么性关系不良造成的结果。虽然因为我的疲惫,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但是我认为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的缘故。

克:为什么这么说?

夫:在我发生这种疲惫之前,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会生孩子。我从来不担心这一点,她却常哭。她想要孩子,可是显然我们间有谁没有办法生育。我曾经建议各种 方法,例如让她领养孩子,可是她连试一下都不肯。她只要我的孩子,其他的都不要。她很不安,因为,不结果的树只是好看而已。我们曾经彻夜长谈,结果就是这 么一回事。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样样事都满足。没有孩子并没有使我疲惫,至少我很确定这一点。

克:是因为你太太的悲伤、因为她的挫折感吗?

妻:先生,你知道,我先生和我讨论过很多。没有孩子我不只悲伤而已。我一直向上帝祈祷,希望有一天会有孩子。我先生当然希望我快乐,可是,他的疲惫并不 是因为我的悲伤。如果我们现在有孩子,我会非常快乐,但是在他只是稍微分心一下而已。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这两年他变得这样疲惫,好像身体生了病一 样。他以前什么话都跟我谈。谈小岛、谈工作、谈抱负、谈他对我的爱。他会对我敞开心胸,但是现在他的心关起来了,他的心思离得很远。我和他谈过,可是没有 用。

克:你们有没有试过分居,看看有没有用?

妻:有啊!我回娘家住了六个月,只有互相通信。可是分居并没有使事情不一样。有的话,只是让事情更糟而已。他自己煮饭,很少外出,不去找朋友,越来越退缩。他从来不怎么热衷社交生活。分居以后,他也没有什么改变。

克:你认不认为他的疲惫只是掩饰、只是姿态,为的是要逃避心里未曾满足的渴望?

夫:我恐怕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克:也许你内心有某种强烈的渴望需要满足。只要这种渴望没有消除,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你也许就会变得很疲惫。

夫: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我要怎样才会知道我是不是这样呢?

克:为什么你不曾这样?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惫?你想知道吗?

夫:很奇怪,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种愚蠢的疲惫是什么原因。我从来不曾向自己提过这个问题。

克:那么现在你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你的答案是怎样?

夫:我觉得我没有什么答案。不过发现自己这么疲惫,倒是令我十分惊讶。我绝对不喜欢自己这样,我很害怕自己这种状况。

克:不论如何,了解自己的实际状况总是好的。至少是个开始。你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什么疲惫懒散,你只是接受,然后一直拖着。不是吗?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还是你只是听天由命?

妻:恐怕他是听天由命,根本没有反抗。

克:你确实想克服这种情况,对不对?你想不想一个人和我谈谈?

夫:不用。我在她面前无话不谈。我知道我的情形,并不是因为我们性关系不良或过度造成的。也不是因为我有别的女人。我没有办法找别的女人。我们也不是因为没有孩子的关系。

克:你画不画图或写作?

夫:我一直想写作,画画倒是从来没有过。我走路的时候常常想到一些观念,可是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克:你为什么不写下来。不管笨不笨都没有关系,又不用给人看。你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惫,还是你就想这样下去?

夫:我想在某个时候自己一个人走掉,丢开一切,寻找幸福。

克:这就是你要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做?是为了你太太所以犹豫吗?

夫:我这个样子对我太太不好。我是个废物。

克:你觉得退缩,孤立自己,会找到幸福吗?你现在还不够孤僻吗?丢掉一切再寻找什么,等于完全没有丢掉。那只是狡猾的把戏,是交易,是为了得到什么而算 计好的行动。你放弃这个,为的是得到那个。弃绝而眼中另有目标,那只是向未来的占有投降。孤僻、脱离社会能使你快乐吗?生活不就是关联、接触、交流吗?你 也许可以脱离一种关系而获得另一种快乐,但是,脱离一切的接触绝对不可能快乐。就算你完全孤立好了,你还是要和自己、和自己的念头接触。自杀就是一种完全 的孤立。

夫:我当然不想自杀,我想活下去。但是我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

克:你确定你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吗?你看,显然是有一样东 西使你疲惫。你想逃避这种疲惫,让自己更加孤立。逃避实然,就是孤立自己。为了快乐,你想孤立——至少暂时。但是你早就孤立,彻底地孤立。要想更加孤立 ——你说这是弃绝,只有使你更加退缩。随着越来越深重的孤僻,你会快乐吗?“我”的本质会使它孤立自己,我的本质就是排斥,排斥的本质就是先弃绝再占有。 你越脱离各种关联,你的抗拒、冲突就越厉害。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一层关系不论多么痛苦,都必须耐心彻底地了解。冲突使我们疲惫。努力成为什么东 西,只制造问题——不论自觉或不自觉。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疲惫,因为,就像你说的,你以前也很聪明、清醒。你不是一直都那么疲惫,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 改变的?

妻:你好像知道的样子。是不是请你告诉他?

克:我可以,但是这有什么好处?看他心情,随他高兴,他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拒 绝。让他自己发现不是比较重要吗?不是必须由他自己掀开整件事情,看见其中的真相吗?真相不能言传。他必须要能够“接收”,没有谁能够替他准备。这并不是 我不关心,而是他必须开放的、自由的、自然的接触问题。

什么事情使你疲惫?你自己不是应该知道吗?冲突、抗拒,使你疲惫。我们总认为努力就会 了解,竞争就会使人聪明。不过,努力固然使你敏锐,但是敏锐的东西很快就会钝下来。东西不停用就会坏掉。我们总认为冲突不可免,因此依据这种冲突建立思想 和行为结构。但是冲突真的不可免吗?生活有没有别的方式?只要我们了解冲突的整个过程和意义,生活就有别的方式。

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

若非你自己愿意弄成这么疲惫,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疲惫呢?这种“愿意”也许是有意的,也许隐藏在心里。你为什么让自己弄得这么疲惫?是不是你内心深处有冲突呢?

夫:如果有的话,我完全不知道。

克:但是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想了解吗?

妻:我现在开始了解你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但是,因为我还不确定,所以,也许我还是没有办法告诉我先生他疲惫的原因。

克:他为什么这么疲惫,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是,即使你口头上指出来,难道就真的对他有用吗?他难道不需要自己发现吗?请了解这一点的重要。你了 解的话,就不会没有耐心,不会这么着急。我们可以帮助别人,不过发现之旅得每个人自己走。生活不容易,很复杂,不过我们却要单纯的接触它。我们自己就是问 题。接触最重要,问题本身并不重要。

夫:但是我们怎么办?

克:你们一定已经听到我说的一切了。如果你们真的听了,那么你们就知道,只有真相才能使我们自由。不要担心,只要让种子生根就好。

几个礼拜以后,他们回来了。眼中洋溢着希望,嘴上挂着微笑。

《论生活》,第十七章

生命在于创造

刚刚散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河边有一个狭窄的池塘。那一定是渔夫挖的,没有和河流连通起来。河流又宽又深,水流很稳定。池塘却满是 泥泞,那是因为没有和河流的生命串通起来的缘故,又没有鱼,那是一池死水。然而那深深的河流,却充满了生命和元气,自在地流淌。

你们觉不觉得 人类就像是这样。人类在生命急流之外,自己挖了一个小池子,停滞在里面,死在里面。然而这种停滞,这种腐败,我们却说是生存。换句话说,我们想要一种永 久,我们希望自己欲望不停,希望快乐永不停止。我们挖一个小洞,把自己的家人、野心、文化、恐惧、神、种种崇拜塞进去,我们死在里面,让生命逝去。而那生 命原是无常的,变动不居、很快、很深、充满了生命力和美。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只要坐在河岸边,就会听到河流歌唱,听到水的潺潺声,听到水 流过去的声音。那里面永远有一种动的感觉——那种更深更宽的动。但是如果是小池子,就完全不动,小池子的水是停滞的。你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们大部分 人要的其实就是:远离生命的、停滞的小池子。我们说我们这种小池子的生存状态是对的。我们发明一种哲学来为它辩解,我们发明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宗教 的理论来支持它。我们不想受到打搅,因为——你们看——我们追求的就是一种永久。

追求永久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意思是要快乐的事一直延 长,要不快乐的事情尽快结束。我们希望人人知道我们的名字,通过家族、通过财产一直传下去。我们希望自己的关系永久、活动永久。这表示我们身处这个泥滞的 小池子,却追求永远的生命。我们不希望其中有什么改变,所以我们建立一种社会来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失去财产、名声、家庭。

但是你们知道,生命完 全不是这一回事,生命很短暂,所有的东西都像落叶一般,没有永久的,永远都有变化,永远都有死亡。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矗立在天空中的树木,那有多美?所有的 枝丫都张开,那种凋零里面有诗、有歌,叶子全部落光,等待着来年的春天。来年春天一到,它又长满了树叶,又有音乐了。然后到了一定的季节,又全部掉光、吹 光。生命就是这个样子。

事实是,生命就像河流,不停地在动,永远在追寻、探索、推进、溢过河堤,钻进每一条缝。但是你们知道,我们的心不容许 这种事情发生,我们认为这种不久、不安的状态对生命很危险,所以就在自己身边建了一道墙:传统、教会、政治或社会伦理的墙。家庭、名声、财产,还有我们培 养的那些小德小性,所有这一切都在墙内,都远离生命。生命是动的、无常的、不停地想渗透,穿透这一道墙。因为墙里面有的只是混乱、痛苦。墙内的各种神,都 是假神。他们的教条毫无意义,因为生命超越了他们的教条。

心如果追求“永远”,很快就会停滞下来。这样的心就像河边那个小池子一样,很快就会充满腐臭的东西。心中没有围墙、没有立足点、没有障碍、没有休止符,完全随着生命在动,无时无刻在推进、探索、爆发,只有这样,心才会快乐、日久弥新,因为这样的心一直在创造。

我说的你们都懂吗?你们应该懂,因为,这一切属于真正的教育。你懂,你的生命就完全转变了。你和世界的关系,你和邻居的关系,你和太太或先生的关系已经 产生全新的意义。这样你就不会假借什么东西来满足自己,从而明白冀求满足只会招来悲伤、痛苦。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必须去问你们的老师,然后互相讨论。 你们懂了,你们就开始了解生命的非凡真相。了解当中有爱和美,有善的花朵。但是,心如果追求安全的小池子,“永远”的小池子,只会造成黑暗、腐败。我们的 心一旦坠入这个小池子,就不敢再爬出来追寻、探索。然而,真理、上帝、实相是在池子之外。

《文化问题》,第十七章

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

问:人的工作是什么?

克:你认为呢?是不是读书、考试及格、找工作,然后一辈子这样过? 是不是去寺庙烧香、参加社团活动、推动种 种改革?是不是杀生来当食物? 是不是建造桥梁给火车通过、凿井挖石油、征服地球和天空、写诗、画画、爱、恨别人?这些就是人的工作吗?创造文明,然后几 百年以后再没落,制造战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上帝,以宗教或国家的名进行屠杀,嘴巴讲和平、博爱,一方面却滥施权力,对他人残酷无情,这就是人的所作所 为,不是吗?但,这是人真正的工作吗?

你也知道这些工作会造成毁灭、痛苦、动乱、绝望。一边奢侈浪费,另一边却是赤贫。一边是冰箱、喷射机, 另一边却是疾病、饥荒。这就是人的作为。然而,你了解这一切之后,你会不会再问:“就这样吗?人就没有其他真正的工作了吗?”如果我们找得出来人真正的工 作是什么,那么那些喷射机、洗衣机、桥梁、房屋的意义都将完全不同。可是如果找不出来,只是沉溺于改革,改造人已经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一切都归于徒然。

所以,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当然,人真正的工作是发现真理、发现上帝。是爱别人,不沉溺于封闭自我的行为。发现了真实,里面就有爱。人与人之间的爱将创造一种全新的文明,创造一个新世界。

《文化问题》,第十七章

关系的转变是新社会的基础

问:正确的谋生,基础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我的谋生方式对不对?在根本错误的社会里,我又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谋生方式?

克:根本错误 的社会不会有正确的谋生方式。目前整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我们的谋生方式怎样,都给我们带来了战争、带来毁灭,遍地哀鸿。这个事实很明显。不管我 们怎么做,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时会制造冲突、腐败、残酷、痛苦。所以,我们当前有的社会有一些错误,如果这个社会建立在嫉妒、憎恨、权力欲上面,这种社会注 定要制造错误的谋生方式,所以成为败坏社会的因素。军人、警察、律师越来越多,商人自然追着他们后面去。若要追寻正确的社会,这一切非改变不可。但是我们 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但你我非做不可。因为,从我们日常生活的情形看,有时,不论我们的生活手段如何,若不是制造他人的痛苦,就是造成人类最终 的毁灭。这种情形怎样才能改变?要改变这种情形,只有我们不再追求权力、不嫉妒、不心存怨恨才可以。如果你能够在你的关系里面带来这种转变,你就是在帮助 世人创造新的社会。在这个新社会里面,人不会固守传统,不营求私利,不追求权力,因为,他们内心很富足,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实相。人只有追寻实相才能够创造 新社会。人只有爱他人,才能够创造一种转变。

有些人很想知道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之下,怎样才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我知道,我上面说的,对这样的人 是不够的。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下,你只有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当摄影家、商人、律师、警察等等。但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要觉察自己的所作所为、要聪明、要了 然、要完全认知自己在拖延什么东西,要认识整个社会结构,认识其中的腐败、怨恨、嫉妒。这样,如果你没有助长这一切,也许你就能够创造新的社会。只要你问 何谓正确的谋生方式,就不可避免的要问这些问题。不是吗?你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你要人家羡慕你,你要权力,你要舒适豪华,你要地位、权威,因此,你必然制 造或维系了一个毁灭他人、毁灭自己的社会。

如果你已经看清楚你的谋生方式里面这个毁灭的过程,如果你已经看清楚这个毁灭的过程,是你的谋生方 式制造出来的结果,那么,显然你就会找到赚钱的正确方法。不过,首先你必须看清楚社会的景象,如实地看清楚它是崩溃的腐败社会。你只要看得很清楚,你正确 的谋生方式很自然就会出现。只是首先你必须如实地看清楚社会景象,看清楚世界,看清楚其中的民族划分、残酷、野心、怨恨、控制。这样,只要你看清楚了,你 正确的谋生方式很自然就会出现,根本不必追寻。但是,就大部分人而言,问题在于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责任。父母总是等着我们赚钱奉养他们,社会现在这个样子找 工作又很难,所以能够找到工作已经很高兴了,遑论还要选择,于是我们就坠入社会机器里面了。但是,如果有人不是这么急迫,不需要马上找到工作,因此可以从 容地看看社会真实景象,这些人就有责任。但是你们知道,不需要急着找工作的人,却又陷在另一种东西里面。他们关心的是扩张自己,他们关心的是舒适、奢侈、 娱乐。他们有的是时间,不过却任其闲散过去。但是,这些有时间的人却有责任改变社会。这些不急切需要谋生的人,应该关心人类整个生存的问题,不要只是卷入 政治活动、卷入肤浅的活动。那些有时间又所谓有闲的人应该追寻真理,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革命。肚子空空的人没有办法创造世界革命。不幸的 是,这些人有闲,却往往不关心永恒的问题,他们关心的是怎样才能够把时间填满,所以他们也是这个世界所以痛若混乱的原因。所以你们这些听我讲这一切的人, 凡是稍有时间的人,都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转变了,才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革命。

孟买·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谋生之道从反抗虚妄开始

问:如果我想遵循你的提示,我是不是可以保留公务员的工作?很多行业都有这个谋生的问题。到底正确的解答在哪里?

克:各位,我们所 说的“谋生”意思是什么?谋生的意思就是赚取我们所需——食、衣、住。不是吗?但是因为我们利用生活所需——食、衣、住——来作为精神侵略的手段,所以谋 生才产生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我们利用生活所需来作自我扩张的手段,所以谋生才发生问题。我们的社会根本不是建立在生活必需品的供需上面,而是建立在 扩张上面,利用生活必需品作为自我扩张的手段。你们必须好好想一下这个问题。显然,我们可以生产很充裕的食、衣、住等生活必需品,我们的科学知识足可供应 我们所需。但是我们却更想要战争。不但是那些好战者需要战争,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战争,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粗暴。我们的科学知识足以供给人类全部所需, 这些科学知识也都很有效用,好好用在生产上面,不会有贫穷。但是为什么没有这样?因为谁都不满足于只有食、衣、住,每个人都要更多。换一种讲法,这“更 多”就是权力。然而,有了生活所需就满足,与禽兽何异?我们应该满足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解脱权力欲。我们必须寻找内心那不可毁的宝藏,你们所说 的上帝、真理,或其他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满足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你要是能够发现自己内心不可毁的财富,你不需要多少东西都会满足,这些少数的东 西轻易就可以供应。

不幸的是,我们早就跟着感官的价值随波逐流。这种价值的重要早就凌越真正的价值。不论如何,我们的社会结构,我们当前的文 明,根本就是建立在感官价值上面。感官的价值不但包括五官所好的价值,也包括“念头”所好的价值,因为念头也是五官制造的结果。念头属于理智,念头的机制 一旦固定下来,念头就开始主宰我们的心。这也是感官的价值。所以,我们只要是追求感官的价值,不论这价值是触摸、是味觉、是气味、是知觉,或是念头的价 值,外在的重要都会凌越内在。单单否定外在绝非对待内心之道。你可以否定外在,隐退到丛林或山洞里面思考上帝,可是这否定依旧是外在的否定。虽是思考上 帝,这思考依旧是感官的,因为意念就是感官的。不管什么价值,只要是建立在感官上面,都会制造混乱,当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感官当道。只要社会结构 是建立在感官上面,谋生就异常艰难。

所以,到底何谓正确的谋生之道?要解答这个问题,必须使当前的社会结构经历一番全盘的革命。这革命不是按 照左派或右派这种公式来革命,而是以非感官的价值观进行的全盘革命。所以,如果那些有时间的人,譬如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早年曾经追寻上帝,或经历过某些 挫折的人,愿意献出时间和精力来寻找答案,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媒介、成为创造世界革命的人物。但是他们却不愿意,他们要的是平安。他们工作多年,只想安享晚 年。他们有时间,可是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所谓上帝这种抽象的东西。不过这种关心于实际无补。然而他们关心的那个抽象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上帝,而是一种 逃避。凡是用各种活动填满生活的人,都无法脱身。关于种种生命的问题,他们没有时间寻找答案。所以,凡是关心这些事情的人,凡是想借了解自己来彻底改变世 界的人,其实只能怀抱希望。

职业错误我们当然看得出来。大企业家、资本家则是依靠压榨他人生活,这种大企业家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国家。国家 即使接管了大企业,还是继续压榨你我。社会依靠军队、警察、法律、大企业而成立,换句话说,就是依据纷争、压榨、暴力等原理成立。所以,在这种社会里,你 我希冀正当正确的职业,又如何生存下去?失业的人越来越多,军队却越来越庞大,警察也越来越多,都在从事秘密任务,企业越来越大,到最后就由国家接管。在 某些国家,政府早就成了大公司。在这种压榨的情况下,在这种建立在纷争上的社会中,你又如何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几乎不可能,不是吗?你如果不和一些人共 组自给自足的合作社区,就只好向这个社会俯首称臣。但是你们知道,大部分人并不是真的想找正当的谋生方式。大部分人都是想找到一份工作,长久做下去,等待 薪水慢慢加。因为我们每一个要的都是平安,都是永远保持地位,所以不会有彻底的革命。发现真实的人,发现新的生活之道的人,并不是那些志得意满的人,而是 那些爱冒险的、喜欢拿生活来实验、拿生存来实验的人。

所以,真正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之前,首先我们要看清楚的就是一些错误的职业。企业不管打 的是国家、资本还是宗教的旗号都一样。你看清其中的虚妄,拨开其中的虚妄,这才有转变,才有革命,只有这种革命才能够创造新社会。身为个体,追求正当的谋 生方式是好的、优秀的,不过,这样并没有解决整个大问题。要解决整个大问题,必须你我不再追求安全才可以,所谓安全这种东西是没有的。你追求安全,结果 呢?当前的世界怎么样?整个欧洲都要安全,都在要求安全,结果呢?他们用民族主义来追求安全。结果一再证明你不能用民族主义来追求安全。因为民族主义就是 孤立,会引发战争、痛苦、毁灭。所以,宏观层面的正当谋生之道,应该从那些已经看清虚妄的人开始。你一开始反抗虚妄,你就开始创造正当的谋生之道。你一开 始反抗整个纷争压榨的结构,那么,不论这压榨是左派的压榨,还是右派的压榨,是宗教权威的压榨,还是僧侣的压榨,你的反抗在目前来讲都是正当的职业。因 为,这种反抗将创造新的社会、新的文化。但是要反抗,首先要把那虚妄的事情看得很清楚,这样才能够去除它。要发现虚妄的事情,你必须先觉察,观察自己一切 所作所为、所想、所感。这样,你不但会发现虚妄的事物,而且还会产生新的生命力、新的能量。这个新能量就会帮我们决定做什么工作,或什么工作不要做。

班加罗尔·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

不要把社会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

问:谈到正当的谋生方式,你说军人、律师、公务员都是不正当的职业。你这样不是在鼓励我们脱离社会吗?这不就是逃避社会的冲突,纵容不公不义和压榨的事情吗?

克:要转变或了解什么事情,首先必须先检查其中的实情。只有这样才有更新、再生、转变的可能。想转变什么东西却不了解这个东西,只是浪费时间,只是退化 而已。不了解而改革只有退化,因为我们没有面对实情。但是我们一旦了解实情,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做。没有最初的观察、讨论、了解,你就无法行动。我们必须检 查社会的实情,检查社会的缺点、弊病。要检查社会,就必须直接观察我们和社会的关系,但不要强加理智或理论的解释。

关于正当或不正当的谋生方 式,目前的社会并不容许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只要你够幸运,找到了工作你就得接受。所以对急着找工作的人来说,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他必须吃饭,所以他 找到了就只有接受。但是对于不是那么急迫的人而言,谋生方式应该是个问题,这也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社会建立在夺取、阶级分别、民族主义、贪婪、暴力上 面,那么到底什么是正当的谋生方式?一个社会有这些东西,还会有正当的谋生方式吗?当然没有。要有的话,也只是错误的职业、错误的谋生方式。

你要给社会什么东西?何谓社会?社会就是你和某人或某些人的关系,是你和他人的关系。你要给他人什么东西?你要真正“给”别人东西,还是只是为了得到报 酬?只要你还不知道自己要给社会什么东西,那么,不论你从社会得到什么东西,都注定是错误的谋生方式。这个解答可能不舒服,所以你们得自己思考一下,探讨 一下自己和社会的关系。也许你们会反问我,“你又给社会什么东西来换取衣食住行?”我给社会的是我今天谈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人讲得出来的。我给 社会的东西在我来讲很真实。你也许会反驳说:“胡说,一点都不真实。”但是,我给了社会对手段来说最真实的东西。我关心这一点,反而不关心社会给我什么东 西。各位,只要你能够不把社会或邻居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你就会安于社会给你的衣食住行,所以你不会贪婪。你不贪婪,你和社会的关系就不一样。因为你不把 社会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你拒绝社会事物,所以你的关系就产生革命。你再也不必依赖别人来满足自己精神的需要,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

你也许会说这解答太复杂,其实一点都不。生命的解答没有简单的。一个人要是想为生命寻找简单的答案,他的心一定痴呆、愚笨。生命没有结论、没有模式。生 命是活的、变的。生命没有肯定的解答,但是我们却能够了解生命的意义。要了解生命的意义,首先我们必须明白我们是把生命当作满足自己、扩张自己的手段。因 为我们把生命当作满足自己的手段,所以我们创造的社会就腐败,一开始存在就开始衰败。所以,一个刻意的社会本来就有腐败的种子。

重要的是我们 每一个人要弄清楚自己和社会的关系。我们要弄清楚这一层关系到底是建立在贪婪(意味扩张自己、满足自己追求权力、地位、权威的欲望)上面,或者只是接受社 会的衣食住行?如果你和社会的关系只是需要而非贪婪的关系,那么,不论你在哪里,就算是社会已经腐败,你都可以找到正当的谋生方法。由于社会的衰败很迅 速,所以我们必须赶快弄清楚。那些只和社会建立“需要”关系的人将创造新的文化,他们将成为社会的核心,使社会公平分配生活必需品,不再被当作自我扩张的 手段而遭人利用。只要你还是把社会当作自我扩张的手段,你就会追求权力。权力会在社会制造上下、贫富、有无、识字与文盲等阶级分别,彼此斗争。权力的基础 是夺取,不是需要。“夺取”制造权力、地位、声望。只要这些东西存在,你和社会的关系必然是错误的谋生方式。如果你只是仰赖社会来满足需要,你就拥有正当 的谋生方式,这样你和社会的关系就很单纯。单纯既不是“还要”,也不是披布衣、脱离社会。让自己只拥有少数几样东西也不是单纯,单纯的心不可少,但是如果 心是用来自我扩张、自我满足,那么,不论这满足是追求上帝的满足、追求知识的满足,还是追求金钱、财富、地位的满足,心都不可能单纯。追求上帝的心并不单 纯,因为上帝只是它的投射。单纯的人就是看清实情,了解实情,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这样的心是满足的,了解实情的,这并不是说要接受社会现状,接受社会的压 榨、阶级划分、战争等。心如果看清和了解社会实情,从而采取行动,这样的心就不需要很多东西,就很单纯、宁静。心只有宁静的时候才能够体验永恒。

普那·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