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为什么不平静

恐惧,如何生起。时间与思想。专注:保持“清醒”。

我们找不到一种不但没有冲突、悲惨事物、混乱,而且还充满爱和体贴的生活方式。 这似乎很奇怪。我们读一些学者的书,这些书告诉我们社会在经济、社会、道德上应该如何组织。我们又读一些宗教人士和神学家的书,这些书有的是思维观念。我 们大部分人显然都很难找到一种和平的、活的、充满能量、明朗、不依赖他人的生活方式。我们都以为自己应该是成熟、缜密的人。我们有很多人曾经历两次大战, 经历革命、动乱以及种种不幸。可是今天,在这个美丽的早晨,我们聚在这里,谈这一切,等待的却是别人来告诉我们怎么办,来给我们看一种实际的生活方式。我 们来听从某人的话,希望他能给我们一把钥匙,以开启生活之美,开启日常生活之外某种伟大的事物。

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听 别人的。我们为什么无法在自己心里毫无扭曲地找到明朗?我们为什么要背负那些书本的重量?我们为什么无法活着而没有困扰,活得完整,心里有大欢喜、真正的 和平?这种状态似乎自古有之,可是却是真的。你是否曾经想过你可以过一种完全不需要挣扎、努力的生活?我们一直在努力改变这个,改变那个,压制这个,接受 那个,模仿、遵循某一公式或观念。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曾经问自己是否可能过一种毫无冲突的生活?不是知识的孤立,或者感情、情绪上的一种生活方 式,而是完全没有任何努力。努力,不论是愉快或不愉快,令人满足或有利可图,都会扭曲、妨碍我们的心。这时的心好比一部机器,从来无法顺利运转,只是一直 在轧压,所以很快就磨损。于是我们就会问——我相信这是一个有价值的问题——我们可能不可能过一种生活,没有任何努力,但也不懒惰、孤立、冷漠、迟钝?我 们的生命,从生到死,一直在适应、改变,在变成某一种东西。这种挣扎和冲突造成了混乱,使我们的心磨损,于是我们的心变得毫无感觉。

所以,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不是在观念上,在没有希望的某种东西上,在某种我们手段之外的东西上;不只表面上,而且是深达我们所谓的潜意识、我们的深处?今天早晨也许就让我们深入这个问题。

首先,我们为什么会发明冲突——快乐与不快乐?这种冲突可能停止吗?我们能够停止这一切,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拥有大能量、明朗、知识能力、理性,又充满名副其实的爱吗?我想我们应该用我们的心智和心肠去寻找答案,完整地涉入这个问题。

我们显然有的是由于内在的矛盾而产生的冲突。这矛盾会表现在外在的社会,表现在“我”和“非我”的活动中。这就是说,这个我有它所有的企图心、动力、追 求、快乐、焦虑、憎恨、竞争、恐惧以及“他”——那个“非我”。除此之外还有“活着不要冲突或相反之欲望、追求、动力”的观念。我们如果了然这种紧张,我 们就会在自己内心看见这一切,看见这一切互相矛盾的要求,互相对立的信仰、观念、追求。

正是由于这种二元性,这种互相对立的欲望,挟带着恐惧 和矛盾,才造成冲突。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我们的内心,就很清楚。这其中有一个基本形态一直在重复。不但是日常生活在重复,就是所谓的宗教生活也在重复 ——天堂与地狱、善与恶、高贵与卑贱、爱与恨等等就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么我请你们不要只是听这些话,你们还要不加分析地看自己。把我当一面镜 子,实际地看看自己。看到镜子里面的景象时,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心智和心肠如何运作。这时我们就会知道,种种分裂、隔离、矛盾,不论是内在还是外在,一定 会造成暴力与暴力的冲突。明白了这一点,是不是就能够停止一切冲突?不但在粗浅的意识层面上停止,在日常生活中停止,而且在深如生命根源之处停止;由此而 不再有矛盾,不再有互相对立的要求与欲望,不再有分裂成二元的心的活动?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在“我”和“非我”之间建立了一座桥梁。这个“我”有它一切 的野心、动力、矛盾;这个“非我”则是一个理想,一个公式,一个概念。我们总是想在“实然”与“应然”之间建立桥梁。于是这其中就产生矛盾和冲突,我们所 有的能量就这样消耗掉了。我们的心能不能不分裂而完全守住“实然”呢?了解了实然,是否还有冲突?

问:(沉默)

克:问问题最简单 不过了。我讲话的时候,可能有的人一直在想我们的问题是什么。我们关心的是问题而不是“听”。我们必须问自己的问题,不只是现在,什么时候都一样。问 “对”问题比得到答案重要多了。解答问题,在于了解问题。答案不在问题之外,在于问题之内。如果我们关心的是答案,是解答,我们就无法仔细地检视问题。我 们大部分人都急切解决问题,所以看不到问题里面。要看到问题里面,必须要有力、勇猛、热情,而非怠惰、懒散——但我们大部分人是如此。我们若想解决问题, 必须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论是政治、宗教、心理,我们的问题不是由谁来解答。我们必须先拥有极大的热情和生命力,精进地看待问题,观察问题,然后你会发现答 案其实清楚地显现在那里。

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们绝对不要问问题。你们要问问题。你们必须怀疑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件事——其中包括我在内。

问:检讨个人的问题会不会有太过内省的危险?

克:为什么不要有危险?十字路口就有危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因为“看”有危险,所以就不要“看”?记得有一次——容我叙述一件事——有一个有钱人跑来 找我们。他说:“我对你们谈的事情很认真,很关心。我要解决我所有的‘这个和那个’。”——你们知道,就是一般人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说:“好,先生, 让我们来解决吧!”于是我们开始谈。他总共来了几次。第二个星期,他对我说:“我一直在做噩梦,很吓人的梦。我看身边的事物好像都在消失;所有的东西都走 了。”然后他说,“这可能是我探索自己的结果。我看这很危险。”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安全,都希望自己的小世界是“秩序井然”的世界,其中平安无事。但这个世界就是没有秩序。我们的世界是某种关系的世界,我们都不希望这种关系受干扰——先生和妻子的关系使他们紧密结合;但这一层关系里有悲伤、疑虑、恐惧、危险、嫉妒、愤怒、支配。

但是,的确有一种方法可以看待我们自己而无恐惧,无危险。这种方法就是不要有任何怨恨,任何道理。你就是看,不要解释,不要判断,不要评价。要做到这一 点,我们的心必须渴望看到“实然”。那么,观察这些实然,根除这种恐惧会有什么危险——是因为我们带来另一种社会、另一种价值观吗?观察实然,心理上、内 在地看见事物的实然,有一种高度的美。这并不是说事情是怎样我们就怎样接受,这也不是说我们对实然应该怎样或不该怎样。因为,光是认知实然,就会产生突 变。但是我们必须先懂得“看”的艺术,而“看”的艺术绝非内省的艺术、分析的艺术,而是不作选择地观察。

问:难道没有一种自发性的恐惧吗?

克:你说这是恐惧?你看见火烧起来,你看见悬崖,你就跳开,那是恐惧吗?你看见野兽,看见蛇,你就逃走,那是恐惧吗?——那是不是知识?这种知识是制约 的结果,因为你一直受制约要避开危险的悬崖;因为如果你不避开,你就会掉下去,那么一切都完了。你的知识告诉你要小心,这种知识是恐惧吗?但是,我们大家 分别彼此的国籍、宗教的时候,那是知识在运作吗?我们在分别我和你、我们和他们的时候,那是知识吗?这种分别,这种造成危险、区分人的分别,这种造成战争 的分别,其中运作的是知识还是恐惧?那是恐惧,不是知识。换句话说,我们分裂了自己。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必要的时候会依照知识行动——譬如避开悬崖、汽车 等。但是,我们却没有明智到懂得民族主义的危险,人与人之间有所分别的危险。所以,我们身上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很明智,其余的则不然。分裂的所 在,即有冲突,即有悲惨之事。分裂、我们心中的矛盾,即是冲突的本质。这种矛盾无法整合。我们要整合的是自己心中的某种“毛病”。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怎么 说。将两种分裂的,对立的质素整合起来的,会是谁?这个整合者难道不是分裂的一部分?我们只要看见全体、认知全体,不做任何选择——就没有分裂了。

如果这一点清楚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继续下一步了。看者和被看者果真有分别吗?看者认为自己与被看者不同。被看者是恐惧的本身。他和他看的事物之间真的不 同吗?或者两者根本一样?显然,两者根本一样。看者就是被看者。譬如现在如果有一个全新的东西出现,就根本没有所谓看者可言。但是,由于看者会认出自己恐 惧的反应,他以前就知道这种反应,所以就产生了分裂。你们非常非常深入这个问题时,你们就会发现,我希望你们现在就发现,看者和被看者本质上其实是一样。 这样,如果看者和被看者一样,两者的矛盾,“我”和“非我”的矛盾就消失了。这样,你们也就不必再做任何一种努力。但是,这并不是说你们要接受恐惧,或认 同恐惧。

恐惧、被看的事物、恐惧之一部分的看者都是有的。那么我们要怎么办?(你们有没有和我一样用心?如果你们光是听,那么我担心你们恐怕 无法解决恐惧的问题。)有的只是恐惧;有的不是观看恐惧的看者,因为看者就是恐惧本身。现在有好几件事发生了。首先,恐惧是什么东西?如何产生的?我们说 的不是恐惧的原因、恐惧的结果、恐惧如何以它的悲惨和丑恶使生活蒙上黑暗。我们是在问恐惧是什么东西,恐惧如何产生。我们一定要不断地分析恐惧,发现无尽 的原因吗?你一开始分析,你这个分析者就必须高度地免于偏见与制约才行。你必须看,必须观察。否则,你的判断如果有任何扭曲,这种扭曲就会随着你的分析一 直加深。

所以,想用分析来结束恐惧其实停止下了恐惧。我希望这里有一些分析家!因为,发现恐惧的原因,并据之采取行动以后,那么因就变成果, 果就变成因。这个果,以及依据这个果以发现因,以及发现因并且依据因而采取行动就成了我们的下一个阶段。这时的因和果已经变成了无尽的锁链。现在,如果将 这个恐惧之因的理解以及恐惧的分析放在一边,那么我们在这里还能够做什么?

你们知道这不是娱乐,但是,发现之中有很大的快乐,了解这一切很好 玩。所以,什么东西制造了恐惧?时间和思想制造了恐惧。时间是昨天、今天、明天。我们害怕明天会有事情发生——失业、死亡、先生或太太离家出走、多年前曾 经有过的疾病和痛苦明天可能复发。明天是时间的入口。时间涉及邻居明天可能说我什么。时间到目前为止也替我掩盖了我多年前做的一件事。我害怕自己内心深处 一个秘密的欲望不能获得满足。所以恐惧牵涉到时间,恐惧死亡到来,生命结束;生命的结束一直在某一个角落等待,我很害怕。所以恐惧和思想牵涉到时间。没有 思想,就没有时间。想到昨天发生的事,又害怕明天会再发生——就这样,思想不但造成时间,也造成恐惧。

请注意这一点,请为你自己看看这一点。 不要接受也不要排斥什么东西,仔细地听,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在这里自己找出真相。要找出真相,你必须有感情、热情、大能量。然后你就会发现思想滋育了恐 惧。想到过去或未来,不论这未来是下一分钟、明天还是十年以后,想到它使它成了一件事。想到昨天快乐的事,不论这快乐是性的、感官的、知识的还是心理的, 都想使这种快乐延续。想到这件事,像大部分人一样建立这件事的形象,使这件事通过思想延续,因而滋育了更多的快乐。

思想不但滋育快乐,也滋育 恐惧。两者皆是时间之事。所以思想铸造了铜板的两面——快乐和痛苦,其中的痛苦就是恐惧。然后我们怎么办?思想变得这么重要,我们很崇拜;我们就想,思想 越灵活越好。有知识的人在企业界、宗教、家庭利用思想,他们沉溺地利用这个铜板,利用这个文字花圈。我们多么尊敬知识上或讲起话来思想很聪明的人!可是, 恐惧和我们所谓快乐的东西却必须由思想负责。

我们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快乐。我们不是清教徒。我们想了解快乐。了解快乐的整个过程之后,恐惧才 会终止。这样你才能用全新的眼光看快乐。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我们将来会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思想必须为痛苦负责。这种痛苦,一边是痛苦,一边是快乐以及快 乐的持续,快乐的要求与追求(包括宗教等各种快乐)。这样说来,思想在这里要做的是什么?思想能够停止吗?这问题问得对不对?谁来停止思想?“我”不是思 想本身吗?可是这个“我”却是思想的结果。所以我们的问题还是老问题。还是一个“我”和一个变成了看者的“非我”。这个看者会说“只要能停止思想,我的生 活就会不一样”。但是其实有的只是思想。会说“我要停止思想”的看者是没有的,因为看者是思想的产物。那么,思想是如何存在的?我们倒可以轻易就看清楚, 思想就是由记忆、经验、知识所生的反应。知识就是脑,就是记忆的席位。任何事情对它有要求,它就报以记忆和辨认的行动。脑是几千年演化和制约的结果。思想 从来都是过去的,思想绝不自由,思想是一切制约所生的反应。

这样要怎么办?思想明白是它自己制造了恐惧,所以它对恐惧无能为力之后,它只好安 静。安静之后,它就完全否定所有滋育恐惧的动作。然后,心——包括脑——观察这一切习惯、矛盾、“我”和“非我”之间的斗争。这时心就明白看者就是被看 者。然后,心就知道恐惧不能只是分析之后再摆在一边,恐惧永远都在那里;知道了这一点,也就知道分析不是办法。于是我们就问了:恐惧的源头是什么?恐惧如 何生起?

我们说,恐惧生起于时间和思想。思想是由记忆生出的反应,所以思想制造了恐惧。光是控制或压制思想、制止思想、在自己身上玩各种技巧,都无法结束恐惧。我们自己客观地,不分别地明白了这整个模式之后,思想自己就会说,“我要很安静,不控制也不压制”,“我要静止”。

这样,恐惧就会停止。这就意味悲伤停止和了解自己——也就是自知之明。没有自知之明,悲伤和恐惧就不会停止。只有免除了恐惧的心才能面对实相。

也许你们现在很想问问题了。我们必须问问题——这种问,这样向自己暴露自己在这里是必要的。不只在这里,以后不论是在房间里、花园里,坐公车还是走路,你们都要问,这样才能寻求答案。但是问问题要问对。问对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问: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痛苦、悲伤。做这件事对不对?

克:我们如何能够接受自己的实然?你是说你接受自己的丑恶、残酷、暴力、虚假、伪善?你能够接受这些吗?你不想改变吗?我们没有必要改变这一切吗?我们 如何能够接受一个明明不道德的社会的现有秩序?生活难道不是不断地变革运动?我们只要是生活着,就没有所谓接受。我们有的只是活着。我们和生活的运动共同 生活,而生活的运动要求的是变革、心理革命、突变。

问:我不懂。

克:我很抱歉。或许你用“接受”这个字眼时,你并不知道在一般的英文里,“接受”指的是接受事物原来的样子。也许你应该说荷兰文。

问:事情怎么来就怎么接受。

克:譬如,如果我的妻子离开我,我要事情怎么来就怎么接受吗?我掉了钱,我失业,我受到轻视、侮辱,我要事情怎么来怎么接受吗?我要接受战争吗?要实际 的,而非理论的事情怎么来就怎么接受,首先必须先没有“我”。我们今天上午谈的就是这个,将“我”和“你”、“我们”和“他们”这个心出空。然后你就可以 每一刹那、每一刻生活,毫无挣扎,毫无冲突。这才是真正的沉思,真正的行动,没有冲突、残暴、暴力。

问:我们都必须想事情,这是不可免的。

克:是的,先生,我了解。你是说我们应该完全不想事情吗?做事情要想,回家要想,口头的沟通也是思想的结构。所以,思想在生活到底有什么地位?做事情的 时候必定要有思想运行。请了解这一点。做任何技术性的工作,像电脑一般的工作时,都需要思想。要清晰地,客观地,不带感情地,没有偏见地,没有成见地思 考。要清楚地行动,思想是必要的。但是,我们也知道思想会滋育恐惧,而恐惧会妨碍我们,使我们行动没有效率。所以,我们能不能够一方面需要思想,但又不带 恐惧的行动?思想不安静吗?我们是否可能安静?你们懂吗?我们是否有这样的心智和心肠来了解这整个恐惧、快乐、思想的过程以及心的安静?我们能不能够在需 要思想的时候深思熟虑,在不需要思想时又不用到思想?当然,这很简单,不是吗?这就是说,心能不能够非常的专注,因而在清醒的时候,可以在必要时思考和行 动,并且在行动中一直保持清醒,不昏庸,也不机械般运作?

所以,问题不在于该不该想,而是在于怎样保持清醒。要保持清醒,我们就必须深刻地了解思想、恐惧、爱、恨、孤独。我们必须完全涉入自己当下的生活,完全地了解生活。但我们只有在心完全的清醒,没有任何扭曲的情况下,才能深刻地了解生活。

问:你的意思是说,面对危险的时候,我们只要依据经验反应就可以了?

克:你不是这样吗?你看到一头危险的野兽时,你不是由记忆,由经验做反应吗?这经验或许不是你自己的经验,而是种族的记忆。这种族的记忆告诉你“小心”。这就是经验和记忆。

问:那是我心里有的东西。

克:可是为什么我们看见民族主义、战争、政府带着主权和军队而分裂的危险时,行动却无法同样有效率?这才是最危险的一件事。为什么我们没有反应?为什么 我们不说“让我们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一切”就是改变你自己——已知的生命。你不属于任何国家、国旗、宗教,所以你是自由的人类。但是我们没有。我们对 身体的危险有反应,对心理的危险没有反应;可是心理的危险却更具毁灭性。我们接受事物的实然,或者起来反抗而形成另一个幻想的乌托邦,这都一样,到最后都 回到原先的状态。内心看见危险或外面看见危险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保持清醒。这就是说,聪明而敏锐。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日阿姆斯特丹

生命的完整

没有动机的,了解事物的热情。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普遍缺乏热情。人类贪求权势、地位、性、宗教各方面的享受,另外还有其他种种贪 欲。可是显然很少有人以深刻的热情致力于了解生的过程,大部分的人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支离破碎的活动。银行家对金融很有兴趣,艺术家、神学家也有他们自己的 兴趣。但是,要使人有一种长久而深厚的热情去了解整个生活的过程是最难的。

生、爱、死的了解由什么东西构成?要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不但要具备知识能力和强烈的感情,而且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大能量。而这个大能量只有热情才能赋予。

由于这个问题这么重大、复杂、微妙、深刻,所以我们必须全神贯注(这是由全部的热情而来的),看看是否有一种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于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要 知道这一点,我们必须探讨几个问题。我们必须探索意识的过程,检视我们的心的表面和深层,探讨“秩序”的本质,不只是外在的社会的秩序,也包括我们内在的 秩序。

我们必须探讨“活”的意义,不但是给它一种知识,而且也要看看活着有什么意义。此外我们还要探讨爱是什么东西,死又意味着什么。我们不 但要在意识上,而且要在心里深刻、隐匿、幽微之处探讨这些问题。我们要问秩序是什么东西,活着真正意味着什么,而我们是否可能过一种完全慈悲、温柔、爱的 生活。我们还要寻找“死亡”这个不寻常事物的意义。

这些问题都不是片段,而是完整的运动,生命的整体。如果我们将这个整体切割成生、爱、死, 我们就无法了解这一切。这一切全是一个运动。要了解它完整的过程,必须要有能量;不只是知识的能量,而且还包括强烈感情所生的能量。这强烈的感情涉及一种 无动机的热情。因为无动机,所以不断在我们内心燃烧。当我们的心支离破碎时,我们就必须在意识和潜意识上问这个问题,因为,所有的分裂,诸如“我”和“非 我”、“你”和“我”、“我们”和“他们”等,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只要国家、家庭、宗教有这种隔离存在,生命的分裂就无可避免。我们日常生活会有烦闷、单 调,也会有爱,日日都受嫉妒、独占、依赖、支配的妨碍。我们会有恐惧、不可避免的死亡。我们能不能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不只是理论上、口头上问,而且是认真 地探究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分裂?这种分裂滋育了多少悲惨、混乱、冲突?

我们可以在自己内心很清楚地观察到我们那粗浅的心的活动,连带 它所关切的生活,技术的、科学的、贪得的知识。我们可以看到自己在办公室的竞争心,看到自己的心肤浅的运作。可是我们的心还有一部分隐藏着未经探索,因 为,我们不知道如何探索。通常如果我们想让这个隐藏的部分暴露在清晰与了解的光照之下,我们或许是找书来看,或许是去找精神分析医生或哲学家。我们实在不 懂如何检视事物。我们或许能够观察我们的心外在的、粗浅的活动,但我们实在无法看透这深陷的、隐匿的洞穴,这里面收藏着我们过去的所有事物。我们的意识心 以它积极的要求和主张能够看透我们的生命深刻的层面吗?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过。如果你们试过,而且一直很坚持,很认真,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过去”的内 容,种族的传承,宗教的按手礼,种种的分裂。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那里。意见的偶然生起,都是来自过去的累积。这种累积,基本上是依据过去的知识和经验,连 带其中的种种结论和看法。我们的心是否能够看穿这一切,了解这一切,超越这一切,以至于完全不再有分裂?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已经饱受制 约,因此只能支离破碎地看生活。只要这种支离破碎的状态一直存在,我们就会一直要求完整——“我”会一直要求完成、成就、完整,会变得很有野心。这种支离 破碎使我们又个人又集体,自我中心但又想与某种较大的东西认同,可是还是一直互相隔离。这种意识上,整个存有的结构与本质上深深的分裂,造成我们的行为、 思想、感情的分裂。于是我们将生活分割,将我们称之为爱和死的事物分割。

如果我们使用“潜意识”这个字眼而能够不给它一个心理分析学的意义的话,那么,我们能不能够观察到作为潜意识的过去的运动?深层的潜意识即是过去的一切。我们的运作就是由那里来的。所以,过去、现在、未来之间便产生了分裂。

这一切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不然。如果我们能够看清楚自己,观察自己的看法、思想、结论如何运作,这一切就很简单。你批判地看自己,就会看到你的行为 依据的是过去的结论——一种公式或模式。这种公式或模式又投射到未来,变成理想,然后你的行为就依据这理想进行。所以,这个过去总是依据它的动机、结论、 公式而运作,心智和心肠背负了沉重的记忆。记忆塑造我们的生活,造成支离破碎的情状。

意识心是否能够完整地看穿潜意识,因而使我们了解作为过 去一切的潜意识全部的内容?我们必须问这个问题。这需要一种批判的能力,可是却不是自以为是的批判。这需要我们去注视。如果我们真正的清醒,那么意识就不 再分裂。但是,我们只有在拥有这种批判性的自我知觉但又不做评断时,才能够有这种清醒状态。

观察即是批判。不是评价、意见的批判,而是批判性的注视。但是,这种批判如果是个人的,受到恐惧或任何成见的妨碍,就不再有真正的批判性。这时只是四分五裂而已。

讲到这里,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了解这整个过程,生的整体,而非某一片段。我们不问某一个问题怎么办。社会活动虽然与生活的整个过程相起相生,但是我们不问 社会活动该怎么办。我们问的是,了解了实相之后,这实相里面包括什么?这个实相,这个广大、永恒是真有的吗?我们关心的就是这个整体的,完整的认知,而非 片段的认知。但是,要了解整个生命的运动是一个单一的活动,必须我们的整个意识中不再有自己的概念、原则、观念、“我”和“非我”等分裂才可以。现在,如 果这一点已经清楚的话,那么我们继续来探讨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认为生是一种积极的行动——做事情、想事情,不断地叫嚣、冲突、恐惧、悲伤、 罪疚、野心、竞争、贪求快乐(连带其痛苦)、欲求成功。所有这一切即是我们所谓的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偶尔快乐,偶尔有完全无动机的慈悲,不附带任何条 件的慷慨。偶尔——很少——有一种喜悦,一种无过去无未来的幸福感。可是一到办公室,我们就生气、憎恨、轻蔑、敌视。这就是我们平日的生活,但我们说它非 常积极。

唯有否定积极才是真正的积极。这所谓的生——丑恶、孤独、恐惧、残酷、暴戾。否定这样的生而不知有其他的生,才是最积极的行动。这一 点我们彼此能沟通吗?你们知道,完全否定传统的道德才是高度的道德,因为,我们所谓的社会道德,讲究地位的道德,其实非常的不道德。我们贪婪、争强好胜、 嫉妒、自求出路。我们都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这是我们听说的社会道德。宗教中人说的是另一种道德,可是他们的生活、整个的态度、组织上的阶级结构,却不道 德。要否定这些并不是要你反动,因为反动是由反抗而来的另一种分裂。但是如果你是因为了解而否定,这才是最高的道德。

同理,要否定社会道德,否定我们现行的生活方式——我们这卑下的生活、浅薄的思想和生存、累积一大堆肤浅的东西却自鸣得意——要否定这一切;不是反动,而是看清这种生活方式极度的愚昧和毁灭性的本质;要否定这一切,就要去生活。假的就看出它是假的,这种看就是真实。

然后,爱是什么东西?快乐是爱吗?欲望是爱吗?执著、依赖、占有你爱的人而支配他是爱吗?说“这是我的,不是你的。这是我的财产,我的性权益”而其中又 带有嫉妒、怨恨、喷怒、暴力,这是爱吗?然后,爱在这里照样也给分成圣、凡之爱而成为宗教制约,这是爱吗?你能够野心勃勃又同时爱人吗?你能够爱你的先 生,他充满野心的时候能够说他爱你吗?人争强好胜的时候,追求成功的时候,会有爱吗?

否定这一切,不但在知识上、口头上否定这一切,而且是从 一个人的生命中完全扫除这一切,永远不再嫉妒、羡慕、竞争、野心勃勃。否定这一切,这当然就是爱。这两种生活方式永远无法放在一起。一个嫉妒的男人,一个 霸道的女人,他们不知道爱意味什么。他们可能也谈论爱,他们睡在一起,占有对方,为了舒适、安全或害怕孤独而互相依赖。这一切当然不是爱。有的人说他爱自 己的孩子。果真如此,还会有战争吗?会有国籍之分?会有这一切分裂吗?我们口中的爱其实是折磨、绝望、罪恶感。这种爱一般是相当于性爱的快乐。我们不是清 教徒,也不是拘谨之人。我们不是说快乐一定不可以有。你看云、看天空、或看一张美丽的脸时,会很愉快。你看花,花很美。我们不否定美。美不是思想的乐趣, 而是思想把快乐给了美。

同理,当我们有爱有性的时候,思想就会给它快乐。那是以前经验过的印象,而且明天还会重复。这种重复是快乐但不是美。 美、温柔和爱的全部意义并不排斥性。可是当今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的,世人仿佛才突然发现性一样。性竟然变得这么重要。或许这是因为性已经成了人唯一的逃避 之道,唯一的自由。他在其他方面都有人追赶、欺侮,知识上、感情上都受人忤逆。他在每一方面都是奴隶。他是破碎的。他只有在性经验当中才得以自由。他在这 种自由当中拥有一种快乐,所以他想一直享受这种快乐。你们看看,这里面哪里有爱?只有充满爱的心智和心肠才能看到生命的整体运动。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爱,那 么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道德、善良的,他做的事情是美的。

那么,我们知道我们的生活非常混乱、失调,秩序又从何而来?我们都喜欢秩序。我们不但 希望家里秩序井然,事物各安其位;即使外面的社会有那么多的不公不义,我们还是希望它有秩序。除了外在,我们也希望内心有秩序——深层的、数学般的秩序。 然后这个秩序是不是要由我们努力去符合我们心目中的基本形态而产生?然后我们再拿这个基本形态与事实比较——于是有了冲突。这个冲突不就是失调?所以也就 不是德性。我们的心努力要有德性,有道德,有伦理的时候,它就要抗拒些什么,这种冲突中就产生了失调。所以,德性才是秩序的精要所在。但是我们当今的世界 却不喜欢这个字眼。德性不是由思想的冲突产生。你只有批判地看待失调,用清醒的智力了解自己,才可能有德性。这样才会有最高的完整秩序。这最高的秩序就是 德性。德性,只有在有爱的时候才有可能到来。

然后我们有死亡的问题。我们一向把这个问题推得远远的,视之为未来才会发生的事。而这个未来可能 是五十年后,可能是明天。我们害怕走到终点,生理上走到终点而和我们曾经拥有、追求、体验的事物——妻子、先生、房子、家具、花园、写过或想写的书等等 ——分离。我们之所以害怕让这一切离去,是因为我们就是那家具本身。我们是自己拥有的图画本身。我们会拉小提琴时,我们就是那小提琴。因为我们已经认同这 一切——我们不是别的,我们就是这些东西。你曾经看过自己的这个样子吗?你就是你的房子,有百叶窗,有卧室,有家具。几年来你曾经小心翼翼地油漆这一切。 你拥有这一切。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实然。除开这些,你一无所有。

你害怕的就是一无所有。你花了四十年每天上班,后来不上班了,你却心脏病发而 死。这岂不奇怪?你就是那办公室、公文、你担任的职位。你就是这一切,其他你一无所有。另外你还有一大堆观念:上帝、善、真理、社会应当如何。就是这些。 这其中有了遗憾。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真是悲伤。但是最大的悲伤是你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死才能叫我们看见这一点,明白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死 无可免。所有的有机体都要死。但是我们害怕放弃过去的一切。我们就是过去的一切,我们就是时间、悲伤、绝望;偶尔认知到美,偶尔表现善或温柔,但绝不长 久。因为怕死,所以我们会问“我会不会复活”?这复活就是再继续战争、冲突、悲惨、占有、累积。整个东方都相信转世。你是什么你就希望自己再转世成什么。 可是你是这一切,你是这一团糟,这一场混乱,这一阵脱序。而且,转世意指重生到另一次生命当中。所以,要紧的是你现在、今天的所作所为。要紧的不在于你降 生到来世——如果有的话——如何生活。要紧的是你今天如何生活,因为今天即将播下美的种子或悲伤的种子。可是那些相信转世的人却都不知道在行为上如何立身 处世。如果他们真的关心自己的行为,他们就不会关心明天。因为,善,在于专注今天。

死是活的一部分。没有死你就无法爱。死离一切不属于爱的事 物,死离一切由自己的需求投射的理想,死离过去的一切,死离经验;这样你才会知道爱的意义,因而才知道生的意义。所以,生、爱、死是一回事,由完整的活在 现在构成。这样才会有和谐的、不造成痛苦与悲伤的行动;才会有生、爱、死——行动寓于其间。这个行动就是秩序。如果我们能够这样活——我们必须这样活,不 是偶尔,而是每一分钟、每一天——我们就会有社会秩序,然后才会有“人”的统一。这时政府就会用电脑来管理,而非带有个人野心,饱受制约。所以,生就是 爱,就是死。

问:自由而毫无冲突能够即刻达到吗?还是需要时间?

克:我们能够立即没有过去地活着,还是根除过去需要时间?根除过 去需要时间?或者这使我们无法活在当下?这是问题。过去像隐匿的洞穴,像藏酒的地窖——如果你有酒的话。根除这些需要时间吗?“花时间”牵涉到什么东西? 我们是很习惯花时间的。我对自己说:“我要用时间,德性需要培养,需要每天修炼。我要逐渐的,慢慢的根除憎恨、暴力。”我们习惯这样,这是我们的制约。

于是我们问自己是否可能逐渐丢弃过去,这就涉及时间。这就是说,一方面暴戾着,一方面我们却说“我要逐渐根除暴戾”。“逐渐”、“一步一步”是什么意 思?这段时间之内我一直都暴戾着。谈逐渐根除暴力是一种伪善。显然,如果我暴戾,我就无法逐渐根除暴戾。我只能立刻不再暴戾。我能不能立即停止心理上的东 西?如果我接受“逐渐根除过去”的观念,我就无法根除过去。可是要紧的是看清楚现下这个事实,没有任何扭曲。我嫉妒,我就必须完整地观察到这一点。我观察 我的嫉妒,我为什么嫉妒?因为我孤独,我依赖的那个人离我而去,我就面对空虚、孤立。我很害怕,所以我依赖你。所以你走开,我就生气、嫉妒。事实在于我孤 独,我需要有人做伴。我需要另外一个人,不只是煮饭给我吃,给我舒适、性的快乐,而且是因为基本上我孤独。是因为这样,我才嫉妒。

我可以当下 了解这种孤独吗?可以,如果我观察这孤独,批判地观察,用清醒的智力,不找借口,不找人填补空虚,我就可以。观察,需要自由。有了观察的自由,我就能够根 除嫉妒。所以,认知嫉妒,完整地观察嫉妒,根除嫉妒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专注而清醒地批判,不分别的观察事物当下生起的情状。由此而根除——当下而非未来 根除——我们所说的嫉妒。

这些道理也可以应用在暴力、愤怒或抽烟、啤酒、性爱的习惯上面。非常专注地、用心智和心肠完整地观察,然后我们就会 非常了解这些东西的内涵。在了解这些东西上得到自由,我们就得以自由。这种自由一旦开始产生作用,那么,不论有什么东西生起,任它是愤怒、嫉妒、暴力、残 酷、暧昧、敌意,所有这一切都会当下受到我们完整的观察。这其中就有自由,然后其中的事物就不再存在。

所以,过去的事物并不就是时间剔除的。时间不是自由之道。“逐渐”这个观念不是一种懒惰、一种无法立即处理过去事物的无能吗?事物生起之时,你立刻能够清晰地观察,全心全意地完整观察,过去就会停止。所以,时间和思想无法停止过去,因为时间和思想就是过去。

问:思想是心的运动吗?知觉是不动的心的作用吗?

克:我前几天说过,思想是记忆所生的反应。思想好比电脑,你在其中输入各种资讯,你要求答案,电脑储存的资讯就会有反应。同理,我们的心、我们的脑就是 过去事物的储仓。这就是记忆。心一受到刺激,它就依据知识、经验、制约等在思想中起反应。所以思想就是运动,或者说正确点,是心和脑运动的一部分。

你想知道知觉是不是心的静止。如果心不动,你是不是还能够观察东西——树木、妻子、邻居、政治家、僧侣、美丽的脸?你对你妻子、你先生、你的邻居的印 象,你对云、对快乐的知识,这些全部都会牵涉在内,对不对?只要有任何印象的干涉——不论是微妙或明显的印象——就不是观察,不是真正完整的知识。有的只 是部分的知觉。要清晰地观察,必须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没有任何印象介于其间才可以。你看一棵树,你能够看它而不带任何植物学知识,或者你关于它的快乐或 欲望吗?你能完整地看它,因而使你(观察者)和你观察的事物之间的空间消失吗?这并不是说你要变成这棵树!可是那空间消失以后,观察者就跟着消失,剩下来 的就是被观察的事物。这样的观察,里面就有认知——用异常的生命力看它,看它的色彩、形状、树干或树叶的美。没有了那个观察的“我”形成的中心,你就与你 观察的事物紧密接触了。

我们有的是思想的运动。思想是心和脑的一部分。有了刺激,思想就必须提出答案。但是,要发现新事物,发现未曾看见的事物,你就必须全神贯注,毫无运动。这种东西不是什么神秘的事物,必须经年累月的修炼。神秘事物都是胡说。这种胡说八道就是思想分为两边观察才产生的。

你们知道喷射引擎怎么发明的吗?人有燃烧式引擎一切的知识,而他又在寻找另一种推进方法。这时候,你的观察就必须很安静。如果你带着你所有燃烧式引擎的 知识不放,你只会看到你已经知道的事物。你已经知道的事物必须安静无声,你才会发现新的事物。同理,如果想看清楚你的妻子、先生、树木、邻居、整个失序的 社会结构,你就必须安静地找到一种看的新方式,由此而找到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行动。

问:如何才能找到生活而不需理论和理想的力量?

克:生活而有理论有理想如何会有力量?生活而有公式、理想、理论如何会有大能量?你生活而有些公式,你如何会有能量?你的能量都消耗在冲突中了。理想在 那边,你在这边,你努力要符合那边的生活。这就造成了分裂,造成了冲突,也就浪费能量。当你看这种能量的浪费,看见理想、公式、概念不断造成荒谬的冲突; 你看到这一切,你就能够没有这一切而生活得有力量。然后你就有丰富的能量,因为你的能量完全不再浪费在冲突中。

可是你们看,因为我们的制约, 我们却害怕这样生活。我们接受这个公式和理想的结构。人人都一样。我们拿这个结构生活。我们接受冲突,以冲突为生活方式。但是,如果我们看清楚这一点;不 是口头上、理论上、知识上看清楚,而是用整个的生命感觉到这种生活的荒谬,这时我们才会有充裕的能量。这充裕的能量是要没有任何冲突才会有的。这样,唯一 的,就是事实,此外无他。唯一的,就是你贪婪的事实;没有“你不应贪婪”的理想——这是浪费能量。你贪婪、占有、支配,这是唯一的事实。

你全神贯注于这唯一的事实,你就有能量来解消这个事实,然后你才能够自由地生活,没有什么理想、原则、信仰。这就是爱,就是死——死离过去的一切。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一日阿姆斯特丹

超越

参见实相。沉思的传统。实相与安静的心。

我们一直在谈这个世界的混沌、暴力、混乱。我们谈这些不只指外在,也指人心。暴力是恐惧造成 的。所以,我们也讨论过恐惧这个问题。可是,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来讨论超越这个问题。对于我们大部分人而言,这个问题有点“外来”。可是我们不能排斥这个 问题,说它是假象,是幻觉。我们必须认真考虑。

自有历史以来,人由于知道生命短暂,充满了意外、悲伤,而且一定会死,所以就一直在构筑一个观 念,谓之“上帝”。他知道生命转眼即逝,所以他想体验一种异常伟大、崇高的事物,体验一种不是由感情或心聚合的事物。他想体验,或者摸索着走入一个完全不 一样,超越这个人世,超越一切悲惨与折磨的世界。他想寻找,他想向外寻求这个超越的世界。所以,我们应该探讨一下这样一个实相——怎么称呼都没有关系—— 这样一个全然不同的向度到底有没有。当然,要参透其中的深度,我们必须知道,光是在言谈层次上了解是不够的;因为,事物的描述永远不是事物本身,文字永远 不是事物。这个奥秘,人一直想进入、掌握、邀来、崇拜,成为它的祭拜者。那么,我们能够参透这些奥秘吗?

生命既然是如此的粗浅、空虚、折磨, 没什么意义,我们就想发明一个意义,给它一个意义。如果我们有某种聪明,这种发明的意义和目的就变得异常复杂。由于找不到美、爱、广大感,我们或许就变得 犬儒,不再相信什么事情。我们知道,当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的生命真的就是这样,我们的生命毫无意义——的时候,光是发明一个意识形态、一个公式来证 明有上帝或没有上帝实在荒谬。所以,让我们不要只是发明意义。

我们是否能够一起寻找看看有没有一种实相不是知识或感情的发明,不是逃避。整个 历史上,人一直在说有这样的一个实相,而我们必须为这个实相做准备;你必须做某些事情,训练自己,抗拒某些诱惑,克制自己,克制性欲,符合宗教权威、圣人 等制定的模式;你必须否定这个世界,进入僧院、洞穴沉思,保持孤独,不受诱惑。我们知道这种努力很荒谬,我们知道自己不可能逃避这个世界,逃脱“实然”, 逃脱苦难,逃脱分歧,逃脱科学所带来的一切事物。而神学,我们显然必须弃绝一切神学、一切信仰。我们将种种信仰完全放在一边,才能够没有任何恐惧。

我们知道社会道德其实并不道德。我们知道自己必须非常道德,因为,道德毕竟是人内在与外在秩序唯一的导因。但是这道德必须是行动的道德,不是观念或概念的道德,而是实际的道德行为。

人可能不可能不用压抑、克制、逃避而规范自己?“规范”的根本意义是“学习”,不是符合或成为某人的门生,不是模仿、压制,而是学习。学习行为,最先要 求的是规律,不是施加于某一意识形态的规律,不是僧侣的禁欲苦行。可是如果没有一种深刻的刻苦,我们的日常生活必定失序。我们知道自己内部有完整的秩序是 多么必要。这秩序必须是数学般的秩序,而非相对的、比较的秩序,不是环境的影响造成的秩序。我们必须建立正确的行为,我们的心才会有完整的秩序。一个受环 境折磨、挫折、塑造的心,一个符合社会道德的心必定混淆不清。混淆的心就无法发现真实。

我们的心如果想遇见那个奥秘——如果有这个奥秘的话 ——就必须先奠定一种行为基础,一种道德。这种道德不是社会道德,这种道德没有任何恐惧,所以是自由的。这个时候,奠定了这个深入的基础之后,我们的心才 能够开始寻找“沉思”——这种安静,这种观察——之为物,是什么东西。这个沉思不是“观察者”。一个人的生活,如果不先在行动上建立这种“行为正确”的基 础,沉思就没有什么意义。

包括禅和瑜珈,沉思在东方有种种教派、体系、法门。然后这些法门又给介绍到西方来。我们必须很清楚,这个现象意思是 说我们的心只要运用一种方法、体系,符合某一传统模式,就可以发现那个实相。我们都知道,这种事不管是从东方带过来还是这里发明的,都很荒唐。方法意味着 一致、重复。方法意味着一个有某种悟的人在说这样做不要那样做。而我们这些渴望看见那个实相的人就日复一日,好像机器一样,顺从、符合、练习他们告诉我们 的那些东西。一个呆钝的心,一个不是非常明智的心才能不断地修炼一种方法,然后越来越呆钝,越来越愚笨。它在它那些制约的领域会有它的“体验”。

你们有些人可能去过东方学沉思。那背后有一个很完整的传统。在印度,乃至于整个亚洲,这个传统在古时候一直扩展。这个传统如今仍盘踞人心,无数的著作仍 然在讨论这个传统。可是,利用传统——过去和传承——来寻求是否有实相,这种努力显然是一种浪费。我们的心必须免除一切精神传统和裁示,否则就极度缺乏一 种最高智慧。

这样,何谓沉思?沉思没有传统吗?是的,沉思不可以是传统。没有谁能够教你沉思。你不能遵循某一途径,然后说,我顺着这个途径学 习何谓沉思。沉思内部的意义在于心里完全安静,不只意识层安静,而且深刻的、秘密的、潜匿的潜意识层也要安静。因为彻底而完全安静,所以思想也就安静,不 再四处游荡。我们刚刚所说的沉思传统有一派说我们必须控制思想。可是思想并不是要控制,而是要摆到一边。要把思想摆在一边,我们就必须密切地、客观地、不 带感情地注视思想。

传统说你必须有师父来帮助你沉思。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而且有他自己的传统:祈祷、沉思、告解。可是,这里面整个原理是有人 知道而你不知道,知道的人会来教你,使你悟道。这个原理就蕴含着权威、师父、拯救者、上帝之子等等。他们说他们知道而你不知道,照这个方法、这个传统做, 每天练习,如果你运气好,到最后你就会到达“那里”。其实这一切表示你整天都在和自己打架,想让自己符合某一模式、系统。你压抑自己的欲望、胃口、嫉妒、 野心。这表示你的实然与相应于那个系统的应然之间有冲突。有冲突表示你在用力。一个用力的心当然不可能平静。因为用力,所以心不可能完全安静。

传统还说要集中控制思想。集中其实大多是抗拒,只是在自己四周建立一道墙,只是你聚集在一个观念、原理、景象或心愿之上,而你想保护它。传统说你必须经 过这一切才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传统说你必须和每一个圣人——这些圣人多多少少都神经质——所说的一样,没有性生活,不看这个世界。可是,当你看清——不 只言谈上、知识上,而且是实际上——这里面牵涉到什么东西时(要能看清,你必须不是投入其中,而是能够客观地看它),你才能完全弃绝这一切。我们必须完全 弃绝这一切,因为,我们的心将在这弃绝中得到自由,因而聪明、了然,因此不陷于假象。

以最深刻的意义而言,沉思必须先有德性,有道德。这道德 不是某一模式、某一实际,或某一社会秩序的道德。这道德必须自然的、不可免的、甜蜜的起自于了解自己,清楚自己的思想、感情、活动、胃口、野心的时候—— 毫无分别的、纯粹是“观察”的清楚。这个观察里面会出现正确的行为。正确的行为无关乎理想。然后,当这种清楚以它的美和一点都不艰苦的淡泊——只有用力时 才会艰苦——深深地存在于我们内心,当你观察一切系统、方法、承诺,客观地,不分好恶地看这一切的时候,你才能完全弃绝这一切,这样你的心才能免除过去的 一切。到了这一地步,你才能开始寻找何谓沉思。

如果你没有真正奠定这个基础,你还是可以“玩”沉思。可是这却毫无意义。这好比有些人到东方寻 找师父。师父告诉他们如何打坐、如何呼吸,做这个做那个。然后他们回来,写了一本书——仍然是胡说八道。人必须是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徒弟。除此之外别无权 威。有的只是“了解”。

要了解,只有在观察而没有观察者这个中心时才有可能。你借观察、注视寻求何谓了解吗?了解不是知识的过程。了解不是直 觉或感觉。一个人说“我很了解这件事”时,是因为他有一种出于完全安静的观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了解。你说“我了解一件事”时,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心很安 静的在听,既非同意也非不同意。那个状态很完整的在听,只有这个时候才有了解,而了解就是行动。但这不是先有了解,然后才有行动,而是两者同时,两者是一 个运动。

所以沉思——传统给这个字眼加上了重大的负担——将要这样不用力的,毫无冲突的将心和脑带到最高能力。这就是智力,高度敏感。这时的脑——过去一切的储仓,经过一百万年的演化,一直都很活跃——是很安静的。

脑一直在反应事情,即使是最小的刺激也会依照过去的制约起反应。这样的脑可能静止吗?传统论者说,修炼知觉、调节呼吸就能够使脑平静。但这就造成了一个 问题:“那个控制、修炼、塑造脑的事体是什么人”?会说“我是观察者,我要控制脑,使思想停止”的,不就是思想本身吗?思想滋育了思想者。

脑 有没有可能完全安静?沉思的部分责任就是去寻找——而非由人来告诉我们——如何做。谁都无法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你的脑饱受文化、经验的制约,本身就是长久 演化的结果。这样的脑可能安静吗?如果脑不安静,它见到或体验到什么东西都会扭曲,都会依照过去所受的制约而改变。

睡眠在沉思和生活中扮演什 么角色?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你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你将会发现很多东西。我们上次说过,梦不是必要的。我们说,心、脑白天的时候必须完全知觉——专 注于内在和外在的事情,知觉内在对外界的反应,因为紧张而激起这反应,专注于潜意识的线索——然后一天结束时脑再将这一切做个总结。如果你一天结束的时候 没有将这一切做个总结,到了晚上,到了你睡觉的时候,脑就还要继续工作,将秩序带到脑里面——这一点很明显。可是如果你做到了这一点,那么你睡觉的时候就 会学到一种全新的东西,学到一个全然不同的向度。这就是沉思的一部分。

我们要做的是奠定行为基础。这里面的行动就是爱。我们要做的是弃绝一切 传统,然后心才能够完全自由,然后脑才能够完全安静。如果你曾经深入这个问题,你就知道脑可以不用任何技巧,不吃药,光是通过白天主动而又被动的专注而安 静下来。如果一天终了的时候你曾经清点一天的事情,因而厘清其中的秩序,那么你睡觉时,脑就会很安静,以另一种运动学习事物。

所以这个整体,这个脑、一切都会很安静,没有任何扭曲。只有这个时候,如果真有什么实相的话,心才能够领受。实相,那种广大——如果有这种广大、无名、超越,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不是邀请就会来的。只有安静的心才能看清这个实相的真或假。

你可能会说:“这一切和生活有什么关系?我每天都要过活、上班、洗碗、坐公车、忍受一切噪音,沉思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可是,毕竟沉思就是了解生活。 日常生活有它的一切复杂、悲惨、哀伤、孤独、绝望、名声与成功的追求、恐惧、嫉妒,了解这一切就是沉思。不了解生活而只想寻求那奥秘实在很空洞,毫无价 值。这好比一个失序的生命,失序的心却想发现数学的秩序一样。沉思与生活的一切有关。沉思不会变成一种感情的、喜悦的状态。有一种喜悦不是快乐。这种喜悦 只有在自己内心有一种数学般的秩序时才会产生,这种喜悦是绝对的。沉思是生活之道,每一天的生活之道;只有这个时候,那不可毁坏的,超越时间的才会存在。

问:那个知道自己的反应的观察者是什么人?这里面用掉了什么能量?

克:你曾经毫无反应地看过什么东西吗?你曾经看树,看女人的脸、山、云、水面倒影而不带好恶,只是观察,不用快乐或痛苦去演绎吗?在这种观察里面,如果 你是完全专注的,还会有观察者吗?试试看,先生,不要问我。你自己做就知道。不带判断、评价、扭曲地观察反应,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反应,在这种专注中你就会 知道什么观察者、思考者、体验者都是没有的。

第二个问题是:要改变自己的什么东西,造成转变,造成心灵的革命,这里面用到了什么能量?如何拥 有这种能量?我们现在就有能量,可是这能量却在紧张、矛盾、冲突当中消耗了。两种欲望之间,我必须做和应该做的事情之间的斗争也需要能量。这些事情都消耗 了大量的能量。所以,如果没有任何矛盾,你就会拥有很大的能量。看看你的生活,实际地看一看。你的生命是一种矛盾。你希望平静,可是你恨某一个人。你希望 爱人,可是你充满野心。这种矛盾助长了冲突、挣扎。这挣扎就会浪费能量。如果没有任何矛盾,你就会有无上的能量来转变自己。我们会问,“观察者”和“被观 察者”之间,“经验者”和“经验”之间,爱和恨之间如何可能没有矛盾?这种种二元性,人如何没有这些而生活?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除了这些事实之外, 别无他物——除了你恨、你暴力的事实之外,观念上别无与之相对之物。你害怕的时候就会发展相对之物,发展勇气;而这相对的勇气就是抗拒、矛盾、用力、紧 张。但是,如果你完全了解恐惧之为物是什么东西,你不逃到对面;如果你全神贯注于恐惧,那么不但心理上恐惧会止息,而且你会拥有能量来面对恐惧。传统论者 说,“你必须有这种能量,所以你必须禁欲、出世、凝神、心念上帝、不受诱惑”,只是为了要拥有这种能量。但是,我们毕竟是人,有我们的胃口,内在燃烧着性 的、生物的欲望,一直想做什么事、控制、强迫,所以一直在消耗能量。但是,如果你与这些事实同在,除此而外不做其他事情——如果你生气,你了解它,但你没 有要自己“如何才能不生气”,你与它一起生活,全神贯注于它——你就会看到自己有很丰富的能量。使我们心智清明,心灵开放,因而拥有充沛的爱的,就是这种 能量——不是观念,不是情绪。

问:你所说的喜悦是什么东西?你能形容吗?你说喜悦不是快乐、爱不是快乐吗?

克:喜悦是什么?你看 云,看云中透出的光时,那里面有美。美是一种激情。看见云的美、光的美、树的美,必然就有激情,必然就有激动。这种激动,这种激情里面没有任何情结,没有 喜欢或不喜欢。喜悦非关个人。喜悦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有沉思的心,就有它的喜悦,那是无法形容,无法纳入语言的。

问:你是不是说没有所谓善恶,所有的反应都是好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克:不,先生,我没有这么说。我是说,观察你对事物的反应时,不要说它善或恶。你说它善或恶时,你就造成矛盾。你是否曾经看着你的妻子—很抱歉我举这个 例子——心里不存有一个她的形象,一个你拼凑了三十几年的形象?你心里有她的形象,她心里有你的形象。你和她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这些形象。你不专注于你 们的关系时,你就会有这种形象——漫不经心滋育了形象。你能不能看着你的妻子而不憎恨、评价,不说她这里对,那里错?看着她不带成见?如果你能,你就会看 到这种观察里面有了一种全新的行动。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巴黎

论暴力

何谓暴力?苛责的精神暴力。观察之必要。漫不经心。

克:我们这些讨论的目的在于一种创造性地专注,在我们讲话的时候创造性的注视自 己。随便讨论什么问题都可以,可是每一个人都要努力奉献,而且要有一种坦诚。不是无情或粗鲁地暴露别人的愚蠢或聪明,而是每一个人都要参与讨论一个问题所 有的内容。不论我们说我们感受到什么,探索什么,我们都要有认识新东西的感觉。这不是在重复老东西。这是一种创造,是用语言表达自己时表达了我们发现自己 时所发现的新东西。我觉得,我们的讨论要这样才有价值。

问(一):能不能深入讨论“能量”以及能量为什么会浪费?

问(二):你一直在说暴力,战争的暴力、对待别人的暴力、想别人看别人的暴力,可是保护自己的暴力怎么说呢?假设我受到野狼的攻击,我一定会全力反抗。我们能够一部分是暴力,另一部分不是吗?

克:你说的是有一种暴力会扭曲我们,使我们符合社会模式或道德,但另一方面则有保护自己这个问题。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我们需要暴力或类似暴力的东西。你想讨论的是这一点吗?

听众:对。

克:首先我建议我们先讨论各种心理暴力好吗?然后我们再看看遭受攻击时,保护自己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你们心目中的暴力是怎样。对你而言,何谓暴力?

问(一):一种防卫。

问(二):打扰我的平安。

克:暴力,以及暴力这个字眼、这种感觉,暴力的本质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问(一):一种侵犯。

问(二):受到挫折就会很凶恶。

问(三):一个人如果无法完成一件事,就会凶恶。

问(四):就失败而言,是一种恨。

克:暴力于你而言代表什么?

问(一):“我”之下的一种危险的表达。

问(二):恐惧。

问(三):你当然会在暴力当中,或者生理上或者心理上会伤害别人或什么事情。

克:你是不是因为非暴力所以才懂得暴力的?如果没有暴力的相对,你会懂得暴力吗?是不是因为你懂得非暴力,所以你才懂得暴力?你如何了解暴力?我们因为有侵略性,好竞争:我们这一切的影响就是暴力,所以我们才构筑出非暴力状态。但是如果这两种相对,你知道何谓暴力吗?

问:我不会说暴力是什么,可是我可以感觉到一种东西。

克:这种感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知道暴力吗?

问:我想这是因为暴力使我们痛苦。这种感觉不健康,所以我们想去除。这就是我们想要非暴力的原因。

克:我不懂暴力,也不懂非暴力。我一开始没有任何概念或公式。我真的不知道暴力的意味,我想找出来。

问:受伤和受攻击的感觉使我们想保护自己。

克:是,我了解。这一点我们以前就说过。我还是想知道何谓暴力。我想研究、探索暴力。我想连根拔除暴力,改变暴力,你明白吗?

问:暴力就是没有爱。

克:你懂得何谓爱吗?

问:我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我们自己。

克:是的,就是这样。

问:暴力来自我们自己。

克:对。我想知道暴力是来自外在还是内在。

问:那是一种保护。

克:我们慢慢来。这个问题很严肃,全世界都牵涉其中。

问:暴力浪费了我们一部分能量。

克:每个人都谈暴力和非暴力。大家都说,“你要很凶”。或者,如果知道暴力的后果,就说,“你要和平地生活”。我们从书本、传教士、老人那边听到太多这 种话。但是我想知道我们是否可能找出暴力的本质以及暴力在生活中的地位;什么东西使人凶恶、有侵略性、好竞争?暴力的发展是否有一定的模式——虽然这个模 式可能满高贵的?暴力是不是人自己或社会施加的一种规律?暴力是否就是内在与外在的冲突?我想知道暴力的起源何在。不如此,我只不过在玩文字游戏。就心理 学意义而言,人凶恶是不是很自然?至于身心状态,我们以后再讨论。就内在而言,暴力是否就是侵略、愤怒、怨恨、冲突、压制、顺从?顺从的基础是否就是这种 不断在寻找、完成、到达、自我完成等的挣扎之上?如果我们无法深入讨论这一点,我们就不知道如何创造一种不一样的日常生活状态。日常生活原来要求的是一种 高度地保护自己。对不对?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你们实际上,在内心,不是在言词上,认为暴力是什么?

问(一):违犯某种东西。暴力加之于一物上面。

问(二):“排斥”呢?

克:让我先说第一项。违犯“实然”。我很嫉妒。我在这个实然上面加了一个不要嫉妒的观念:“我不可以嫉妒”。这种苛责,这种“实然”的违逆,就是暴力。 我们必须一点一点地讲。长句子会掩盖整个事情。“实然”不是静态的,永远在变动。我在某一事物上加上一件我心目中的“应然”,于是违逆了这一事物。

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生气的时候我想生气不应该,然后我克制自己不生气。这就是暴力?或者我表现出生气才是暴力?

克:请你看看这种情形,我很生气,为了发泄,我打你一下。这就形成了一连串的反应,于是你也打我一下。所以,生气的表达就是暴力。所以,如果我在我生气这个事实上苛责另外一件事,要自己“别生气”,这不就是暴力吗?

问:我同意这个非常一般性的定义。但是这种苛责的发生必然是非常残暴,所以才变成暴力。如果你用温和渐进的方式来苛责,就不会是暴力。

克:先生,我了解。如果你温和、渐进的来苛责,就不是暴力。我温和而渐进地压制我的恨,由此而违逆“我恨”这个事实。这,这位先生说,就不是暴力。可是,不论你是温和还是凶恶,事实在于你在“实然”上苛责了另一件事。这一点你我是否多多少少互相同意?

问:不。

克:让我们来看看。譬如说我野心很大,想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诗人(或其他什么)。可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所以我受到挫折。这种挫折,这种影响,就是相应于我不是最伟大诗人这一事实的暴力。你比我好,所以我感觉挫折。这个挫折不就会滋长暴力吗?

问:所有反对一个人、一件事的行为都是暴力。

克:请务必注意这其间的难题所在。我们现在有的是事实以及违逆事实的另一次行动。譬如说,我不喜欢俄国人,或德国人,或美国人,我有我的看法或政治判 断。这就是一种暴力。我苛责你某种东西,这就是暴力。我拿自己和你比较(你比较伟大,比较聪明),我就违逆我自己,是不是?这时我就是暴力。学校里老师拿 甲和乙比较。甲每次考试成绩都很优秀。老师对乙说:“你应该和甲一样。”老师在比较甲和乙的时候,这其间就有暴力产生。老师就此毁了乙。所以,请你看看这 个事实意味着什么。我在“实然”上苛责“应然”(理想、完美、形象),这个事实里面就有暴力。

问(一):我内心深觉如果你抗拒任何有破坏性的东西,就会有暴力。可是,如果你不抗拒,你又可能违背自己。

问(二):这是不是和我,和一切暴力之源的“我”有关?

问(三):假设我采用你们的理论。假设你恨某人,可是想消除这种恨。这时候有两种途径。一个是用全部的力气消除憎恨,这时你就对自己形成了暴力。另一个是你花时间,苦心地了解自己的感受以及你憎恨的对象,这时你会逐渐克服憎恨。于是你就用非暴力解决了这个问题。

克:先生,这一点很清楚。对不对?我们现在努力的不是如何用暴力或非暴力的方式消除暴力,而是暴力在我心里制造了什么东西。就心理上而言,我们心里的暴力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苛责”里面不是有一种东西破坏了吗?于是我们觉得不舒服。这不舒服就会造成暴力。

克:这破坏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观念,生活方式等等。这使我们不舒服。这不舒服就会造成暴力。

问(一):暴力可以来自外在,也可以来自内在。一般而言我谴责的是外在的暴力。

问(二):支离破碎的生活是不是暴力的根源?

克:等一下,表示暴力为何物的方式有很多种,表示其原因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我们能不能先看简单的事实,再从这个事实慢慢开始?我们能不能看出任何一种苛 责——父母对孩子、孩子对父母,老师对学生的苛责,社会的苛责,僧侣的苛责——都是一种暴力?我们是不是都同意这一点?

问:这都是来自外在。

克:不只外在,也来自内在。我很生气,我对自己说我不应该生气。我们说这就是暴力。外在,独裁者压制人民时,就是暴力。因为我害怕我的感觉,因为我的感 觉不高贵、不纯洁,我就压制我的感觉,这也是暴力。所以,不接受“实然”就会造成这种苛责。如果我接受“我很嫉妒”的事实,不抗拒,就不会有这种苛责。这 时我就会知道怎么办。这里面就没有暴力。

问:你是说教育就是暴力。

克:对。有哪一种教育方法没有暴力的?

问:就传统而言,没有。

克:问题是,本质上,我们在思想上,在生活方式上都是暴力的人类。我们有侵略性,好竞争、残暴。这一切就是我。但是,因为暴力造成了世界极度的对立和破 坏,于是我就对自己说:“我如何才能活得不一样?”我想了解暴力,去除暴力,我想活得不一样。于是我问自己:“我内在的暴力是什么东西?因为我想出名,可 是无法出名,于是我有挫折,于是我恨那些名人。这种挫折就是暴力吗?”我很嫉妒别人,但我希望自己别嫉妒别人,我讨厌这种嫉妒的状态,因为这种嫉妒的状态 带来了焦虑、恐惧、不安。于是我就压制嫉妒。我做了这样的努力,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暴力。现在我想知道这样的暴力是否不可免,是否有方法了解暴力,检视暴 力,掌握暴力,因而使我们活得不一样。因此我想知道何谓暴力。

问:暴力是一种反应。

克:你太快了。这样能够帮助我了解我的暴力的 本质吗?我想深入这个问题,我想要知道。我知道,只要还有二元性——暴力与非暴力——存在,就必然有冲突,因此就更为暴力。只要我对“我很愚笨”这个事实 还苛责“我要聪明”的观念,就会有暴力的起源。我拿自己和你比较,你比我多很多,这比较也是暴力。比较、压抑、控制,所有这一切都表示一种暴力。我给塑造 成那个样子。我比较,我压抑,我野心勃勃。知道了这些之后,我要如何才能够活得没有暴力?我想找一种完全没有这一切挣扎的生活方式。

问:违逆事实的,不就是那个“我”,那个自我吗?

克:我们会讨论这一点。先看事实,看眼前正在进行的事。我的生命,从我开始受教育到现在,一直就是一种暴力。社会告诉我要服从、接受,要这么做、那么 做,我都听。这是一种暴力。后来我反叛社会(不接受社会订立的价值观),这反叛也是一种暴力。我反叛社会,建立自己的价值观——这变成一种模式。我用这模 式来苛责自己或别人。这又变成一种暴力。我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我很暴力,现在我要怎么办?

问:首先你要问自己为什么你不想再暴力。

克:因为我知道暴力使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外在有战争,内在有冲突——种种关系上的冲突。我客观而内在地看到这一场战争在进行,于是我说,“当然,一定有另一种生活方式”。

问:你为什么不喜欢那种状况?

克:因为破坏性很大。

问:这表示你已经赋予爱最高价值。

克:我没有赋予任何事物任何价值。我只是在观察。

问:只要你不喜欢,你就定了价值。

克:我不定价值,我只是观察。我观察到战争具有毁灭性。

问:有毁灭性有什么不对?

克:我没有说它对或不对。

问:那么你为什么想改变战争?

克:我想改变战争,是因为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然后我问自己说,“难道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不杀人的吗”?

问:所以你想做的其实只是实验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然后将这种生活方式与现行的生活方式比较。

克:不,先生。我不做什么比较。我已经表达过这一点。我看到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我说,“难道没有另一种生活方式吗”?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生活是不存在暴力的。

问:可是假设……

克:先生,不要假设。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我想知道一种生活方式是别人的儿子不用阵亡。

问:所以你想知道的是一个可能性或两个可能性里另外一个可能性。

克:有十几个可能性。

问:你急切地想找到另一种生活方式,所以不论这生活方式是怎样的生活方式,你都会接受。你想实验这种生活方式,比较这种生活方式。

克:不,先生。我想你之所以坚持一样东西,是因为我没有讲清楚。

一个是我接受生活现状,这种生活方式里面有暴力等一切。一个是我说我们必须有另一种人类智力范围之内发现得到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里面没有暴力。就这样,另外我还说,只要我们还比较、压抑、服从,要求自己符合一种模式,就会有暴力。这里面有冲突,所以有暴力。

问:为什么会有混乱?混乱不是都因为“我”而产生吗?

克:先生,我们会讨论这一点。

问:暴力之下的那个东西,那个根,暴力的本体,是实际在产生影响力的事实。由于“我们存在”这个事实,我们影响到生命的其他部分。我在这里,我呼吸空 气,我影响到空气中的生命。所以我说暴力的本体是实际在影响事物的事实。这些事实是生命中固有的。我们在不和谐、在失调中影响别人时,我们称之为暴力。可 是如果我们与之和谐,那就是暴力的另一面——可是仍然还是一种影响。一个是和谐的影响,一个是“反对的影响”——这就是“违背”。

克:先生,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你关心暴力吗?你涉入暴力吗?你关心你内在的、世界的暴力,因此你觉得“我不能这样生活”吗?

问:我们反对暴力就会制造问题。因为反对就是暴力。

克:先生,我懂。但是我们怎样处理这件事?

问:我不同意社会、反对金钱、效率等观念就是我的暴力。

克:是的,我懂。所以反叛现有的文化、教育等就是暴力。

问:我是这样看我的暴力的。

克:是的,所以你要怎么办?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

问: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克:我也想知道。所以让我们讨论这一点。

问:如果我是和一个人有问题,我会很清楚。如果我恨—个人,我也会知道。但是如果是社会,就不可能。

克:请让我们讨论这一点,我反对现在的社会道德结构。我知道光是反对这种道德,而不知道真正的道德何在,就是暴力。何谓真正的道德。除非我知道,并且生活上也符合,否则光是反对社会道德结构就没有什么意义。

问:先生,除非你生活中实际体验到暴力,否则你不可能了解暴力。

克:喔!你是说我必须凶恶,才能了解非暴力?

问:你说要了解真正的道德,必须实践。你必须凶恶才知道何谓爱。

克:你说我必须实践时,你已经拿你“爱”的观念在苛责我。

问:你自己也是这么说。

克:先生,有一种社会道德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我知道这社会道德多么荒谬。何谓没有暴力的真正道德?

问:真正的道德不就是控制暴力吗?每一个人身上当然都有暴力。人,所谓高等生命,会控制暴力。自然界永远有暴力。也许是暴风,也许是野兽残杀另一只野兽,也许是树木死亡。暴力到处都是。

克:可能还有一种更高形式的暴力。这种暴力更微妙,更腻细。另外还有一种残暴的暴力。生命整个或大或小都是暴力。我们如果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跨出这整个暴力结构,我们就必须深入探讨。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

问:先生,你的“深入探讨”是指什么?

克:我说“深入探讨”,首先指的是检查、探索“实然”。要探索,首先就必须免于任何成见、结论。有了这样的自由,我才拿这个自由来看暴力。这就是我所谓的“深入探讨”。

问:然后会怎样?

克:不会怎样。

问:我发现自己对战争的反应是“我不想打仗”,但是,我实际做的却是避开,住在国外,我避开我不喜欢的人。我避开美国社会。

克:她说“我不是示威者、抗议者,但我不喜欢住在有这一切的国家。我避开我不喜欢的人”,这些都是暴力。让我们稍微注意一下这一点。让我们的心了解这一 点。一个人明白了整个行为的模式——政治、宗教、经济,暴力在这个模式以或大或小的程度发展。他看见了这些,感觉到自己掉进自设的陷阱时,他要怎么办?

问:我能不能说事实上没有什么暴力?有的只是思想使然?

克:喔!我杀了一个人,但因为我想到这件事,所以才是暴力?不,先生,我们在玩文字游戏吗?我们再深入一些好吗?我们已经知道,只要我在心理上强加给自 己一个观念或结论,就会滋生暴力。我很残忍,言谈上和感受上我都是,我要求自己说“我不应该残忍”;我知道这就是一种暴力。我怎样才能够处理我的残忍而不 另加给自己另外一件东西?我能不能不压抑它而了解它,不逃避,不找替代品而了解它?我很残忍,这是一个事实。这对我是一个问题,再多的解释,说什么应该或 不应该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在影响我,我要解决;因为我知道可能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我想根除残忍的时候造成了冲突,因此而造成暴力,于是我就对自己说, “我怎样才能够没有冲突地免除残忍”?所以,首先我必须很清楚冲突的含意。如果一种残忍,因为我想去除而造成冲突;这冲突滋生了暴力,我怎样才能够没有冲 突地去除残忍?

问:接受残忍。

克:我不知道接受残忍是什么意思。本来就是!我不是接受残忍,也不是否定残忍,说“我接受残忍”有什么好处?我的肤色是棕色的,这是事实。确实是事实,我为什么要支持或拒绝。我很残忍,这是我的事实。

问:如果我知道自己很残忍,我接受这个事实,了解这个事实。但是同时我也害怕自己残忍,担心自己一直残忍下去。

克:是的。我说“我很残忍”。我既不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拒绝这个事实。但是另外一个事实是,去除残忍而引起冲突时,就会产生暴力。所以,我必须处理两件事,一个是暴力、残忍;一个是不用力的去除残忍,我要怎么办?我的整个生命都在挣扎、斗争。

问:问题不在暴力,在于形象的制造。

克:那个形象在要求我们,或者我们将形象加之于“实然”——对不对?

问:形象来自对自己真正的生命无知。

克:我不怎么了解你说的“真正的生命”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和世界没有隔离。他就是世界,所以他为外界进行的暴力负责。

克:是的。他说真正的生命就是认识自己就是世界,世界就是自己。所以残忍和暴力不是另一件东西,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先生,你是这个意思吗?

问:不是。不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无知的一部分。

克:你是说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又另外有无知?有两种状态,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为无知蒙蔽。为什么呢?这是印度的旧理论。你怎么知道有一个真正的生命为假象和无知蒙蔽?

问:如果我们知道我们的问题和“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有关,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

克:我们要做的,不是用“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来思考。我们是在做这种事吗?还是这只是一个观念?

问:先生,二元性不是思想固有的吗?

克:我原先讨论到一点,却又偏离了。我知道,由于种种心理上的原因,我很残忍。这是事实。那么,我要如何不用力而免除残忍?

问:你说“不用力”是什么意思?

克:这一点我以前解释过。我压制,就会用力,这用力会造成矛盾。这矛盾是残忍而又不想残忍造成的矛盾。“实然”和“应然”之间有了冲突。

问:如果我认真注视,我就不会残忍。

克:我想真正发现,而不是接受种种讲法。我想知道究竟有没有可能免除残忍。有没有可能不压抑、不逃避、不强行用力而免除残忍?我们要怎么做?

问:只要将残忍暴露出来就可以。

克:暴露残忍先要使它出来,使它显现——不是说要更残忍。我为什么不敢让它显现出来?首先我很害怕它。我不知道如果我让它出来,我会不会变得更残忍。而 且,如果我暴露它,我有没有办法了解它?我能不能仔细地——意思是说专注地——注视它?我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把我的能量、关心和迫切性都在暴露的这一刻聚 集才可以。这一刻,我必须要有想了解它的迫切性,我的心必须没有任何扭曲。我必须要有巨大的能量去看。三者必须在暴露的一刻立即发生。这就表示说,我必须 敏感、自由,才能有这巨大的能量、强烈、专注。我要怎样才能有这种紧密的专注?我要怎么做?

问:如果我们真的急切地想了解它,我们就会有这种专注。

克:我了解。我刚刚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专注”?请等一下。请先看看这句话什么意思。看看其中牵涉到什么东西。我在这里,我不知道专注是什么意思。我也 许一辈子没有专注过什么事物,因为我大部分的生活都漫不经心。然后,你就出来说,“要专注地看残忍”;而我说,“我会”——可是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何创造 这种专注状态?有没有方法?如果有方法,我可以修炼这个方法而达到专注,这又需要时间。但如果是这样,在修到专注之前,我依然不专注,因此我就会有挫折。 因此,一切都必须同时到达才行!

我很残忍。我不压抑,我不逃避。这不是说我决心不逃避。这也不是说我决心不压抑。这意思是说,我了解压抑、克 制、逃避都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把这一切摆在一边。我现在有这种聪明。我之所以有这种聪明,是因为我了解压抑、逃避、克服的徒然。我用这样的聪明来检查、 注视残忍。我知道要注视残忍,我必须专注;要专注,我必须很小心自己的不专注。所以,我关心的是提防不专注。这怎么说?如果我想修炼专注,我就变成机械化 的、愚蠢的。这就没有意义。但是,如果我专注了,或者知道自己不专注,我就开始知道专注如何到来。我为什么对别人的感受,对自己的谈吐,对自己的吃相,对 别人的言行不经心?了解反面,我会知道正面——这就是专注。所以我才会检查,努力想了解为什么会不专注。

这个问题很严肃。完全了然“不专注” 为何能变成专注?我为何能够以巨大的能量,完全地、立即地了然我内在的残忍,因此了无矛盾、摩擦,因此完全而整体?我为何能够创造这些?我们说,这必须在 完全专注时才能可能。但是由于我们的生活都在漫不经心中在浪费能量,所以这种完全的专注才不存在。

一九六九年八月三日瑞士撒宁

论根本的改变

看的工具是什么?

人不曾有很大的改变。我们今天要谈的是人身上根本的革命,而不是对旧生活模式苛责另一种生活模式。我们关心的是我 们内在进行的那些事情根本的改变。我们说过,我们和世界并不是两回事。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这个世界。我们所有的讨论所涉及的,就是在我们生命的根 源之处创造一种大改变、一种革命、一种突变、一种转变。

昨天我们在问,我们能不能没有任何扭曲——因为想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 然”所形成的扭曲——而看清楚自己?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然”,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无法清楚地认知,无法准确而紧密地看“实然”。所以我想今 天上午我们应该花一点时间来讨论,或一起谈谈“观察”、听、闻之道的本质。我们应该努力寻找究竟有没有可能“看”?完整地看,而不是只用视觉、知识、感情 看。究竟有没有可能毫无扭曲地、密切地“观察”?探讨这个问题或许是值得的。究竟何谓“看”?我们能不能毫无扭曲地,纯粹只是“看”的看自己,看自己的基 本事实:贪婪、嫉妒、焦虑、恐惧、伪善、欺骗、野心?

我们今天上午能不能用一点时间来学习“看”这一回事?学习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运动,不断的 更新。学习不是用那些已经学会的来看。我们听别人怎么说,又稍微看看自己,我们就学到一点东西,体验到一点东西。我们就是从这样的学和体验看事物。我们用 我们学习到的东西的记忆,用我们的体验来看事物。我们用心中的记忆看事物。所以这不是看,不是学习。学习意味着有一个心随时都在崭新地学习。所以学习永远 都是新鲜的。请记住,我们心里关心的不是记忆的培养,而是观察真正发生的事情。我们要很警惕,很专注,这样我们所见所学就不会在看的那一刻就变成记忆,就 已经扭曲。每次看的时候都要像第一次看一样!用记忆来看,来观察“实然”,表示这记忆在主宰、塑造、引导你的观察,所以这观察已经扭曲。那么,我们还能从 那里起步吗?

我们想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科学家用显微镜观察事物,看得很仔细。他有一个外在对象。他虽然必须用一些知识来看,但他却没有成 见。至于我们,我们这里看的却是整个结构,生的整个运动,那个“我自己”的全部存在。我们必须不用知识,不用感情,不用任何对或错的结论,不用任何“必 须”或“应该”来看。我们必须先警惕这个评价、判断、下结论的过程,才能观察得紧密。这个过程会妨碍我们观察。

我们关心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 什么在看。那个看的工具是不是污染、扭曲、受折磨、负担沉重?重要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身为看的工具的你。譬如说民族主义好了。如果我已经有了结论,用这 种已经很深的制约来看事情,所谓民族主义的“部落排外性”,显然我就有很深的成见,所以我就看不清楚事情。又如果我原本就怕看,那么这看显然就已经扭曲。 又如果我很有企图心,想要悟,想追求更高的地位,这也使我无法清晰地认知。我们必须知觉这一切,知觉看的工具,知觉这工具清晰不清晰。

问:如果我们看这工具,发现这工具不清晰,我们要怎么办?

克:请注意听。我们说观察“实然”——基本的自我中心,那些抗拒与受挫折的,那些生气的——观察这一切。然后我们又说注视那观察的工具,看那工具是否清 晰。这样,我们已经从诸般事实转移到看的工具。我们检查的是这个工具干净不干净。结果我们发现这个工具不干净。我们怎么办?我们有的是智力的磨炼。以前我 只关心观察事实,观察“实然”。我注视事实。但是我现在转移。我说,“我必须注视看的工具,看它干净不干净”。这种质疑里面就有智力。你们听懂了吗?所以 这里有一种智力的磨炼,心的磨炼,脑的磨炼。

问:这不就表示一个没有分裂,没有制约的意识层次是没有的吗?

克:我不知道这有表示 什么,我只是逐渐地移转。这个运动不是支离破碎的运动。这个运动不分裂。以前我没有智慧,所以我会说“我必须改变这件事”,“我一定不可以改变这件事”, “一定不可以这样”,“这好,这不好”,“应该这样”——就是这些。我用这一切“结论”来看事物,结果毫无结果。现在我知道看的工具必须非常干净才行。所 以这是智力的一贯运动,而非片段的状态。我要进行的是这一点。

问:这个智力本身就是能量吗?这个智力如果要依靠另一件东西才成立,它就会熄灭。

克:你不必稍有片刻的烦恼。丢开能量的问题。

问:你已经得到能量,可是我们却还在一步一步改良。永远都是那个东西在驱使。

克:是的。我们进行的不就是改良吗?还是我们的心、脑、整个的存在由于以压力和活动为种种手段而变迟钝了?我们说的是整个生命必须完全清醒。

问:这可有点麻烦。

克:等一下,我会讨论这一点,你会明白这一点。智力没有所谓进化。智力不是时间的产物。智力是一种敏锐知觉“实然”的质素。我们的心很迟钝,而我说“我 必须注视自己”,这时就是这迟钝的心在努力注视自己。当然,它显然看不到什么东西。它不是抗拒或排斥,就是顺从。这时这个看的心是受人尊敬的心,中产阶级 小格局的心。

问:一开始你说的是道德的意识形态体制,现在你则建议我们观察自己,其他的体系都没有用。这不也是一种意识形态?

克:不,先生。刚好相反。如果你用意识形态——包括我的——来看事情,你就迷失了。这样你就完全没有在看。你有很多意识形态,受尊敬的,不受尊敬的。你用 你脑里你心里的这些意识形态来看事物。这些意识形态使你的心、你的脑、你的整个生命迟钝。现在你用这个迟钝的心在看事物。显然,这个迟钝的心,不论它看什 么,不论是否沉思,不论是否到了月球,还是迟钝的心。所以,这个迟钝的心在观察事物,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我的朋友,你很迟钝,你看的事物一样迟钝。 因为你的心迟钝,你所看的终不免也迟钝”。这是一个大发现。一个迟钝的心看非常有活力的事物照样会使这个事物变得迟钝。

问:但是这种事物却会一直来找我们。

克:等一下,慢慢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跟着我一步一步来。

问:迟钝的心如果认识到自己的迟钝,它就不是那么迟钝。

克:我不承认!迟钝的心如果认识到自己的迟钝,这将是了不起的事。可是它并不认识。心要不就是因为有学问、有科学素养,因此而逐渐磨亮;要不就是因为知 道自己迟钝,因而说,“迟钝的心看不清楚事物”。如果是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迟钝、污染的心如何才能够变聪明,然后这个我们借以看事物的工具才 变清晰?”

问:你的意思是说,心能够这样问问题,就不再迟钝?我们能用错误的理由做对的事情吗?

克:不。我希望你能放掉你原本的结论,看看我在说什么。

问:不,先生。你来跟我。

克: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在努力掌握一件事,这件事可以让迟钝的心变敏锐、清晰。可是我不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请注视心的迟钝。

问:没有一贯的运动?

克:注视迟钝的心而没有“扭曲”一贯的运动——如何产生这种事?因为是我迟钝的心在注视,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好看。如果我问自己:“心如何才能够聪明一 点?”所以会有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我将这迟钝的心与另一个聪明的心做了比较,所以才会说:“我必须像那样?”你懂吗?这个比较就是在延续那迟钝的心。

问:迟钝的心会拿自己和聪明的心比较吗?

克:心不是一直在和聪明的心比较吗?这我们叫做进化。不是吗?

问:迟钝的心不会比较。迟钝的心会说:“我为什么要比较?”换上稍微不同的说法,你也可以说:“我们认为,如果我们聪明一点,我们会得到更多东西。”

克:是的,这一样。我发现一件事。迟钝的心会说:“我是因为比较而迟钝。因为那个人聪明,所以我迟钝。”这迟钝的心不知道自己迟钝是因为自己迟钝。这两 种状态不一样。我因为你聪明而知道自己笨,这是一回事。我没有比较就知道自己迟钝,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是怎样?你是因为比较,所以说“我很迟钝”,还是 不经比较就知道自己迟钝,这可能吗?请你稍微想一下。

问:先生,这有可能吗?

克:请你给这个问题两分钟时间。我之所以知道自己肚子饿,是因为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觉得?如果你告诉我我肚子饿,我可能会有一点饿,可是我不是真的饿。但是,如果我自己觉得饿,我就真的是饿了。所以我必须很清楚我的迟钝是不是比较的结果。这样我才能从这里开始努力。

问:你为什么能够不比较,只关心自己是不是迟钝?

克:因为我看到比较使心迟钝这个真理。在学校里,你拿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比较时,你就毁了这个孩子。如果你告诉弟弟他应该像他哥哥一样聪明,你就毁了这个弟弟。不是吗?你关心的不是弟弟。你关心的是哥哥的聪明。

问:迟钝的心会知道自己是不是迟钝吗?

克:我们会弄清楚的。我们下次再讨论吧!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再讨论别的事?

问:但是我还有这种冲动。我是自己迟钝还是比较而来这里面有什么道理?

克:我们会弄清楚。请求你听我讲几分钟,不要接受也不要排斥,只要注意你自己就好了。今天上午一开始时我们就说革命必须在生命根源之处,而且,我们只有 能够观察自己的实然时,才有可能产生革命。这种观察依靠的是那个看的心的聪明、清晰、开放。可是我们大部分人都很迟钝。我们会说我们看的时候看不到什么东 西。我们看见愤怒、嫉妒,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结果。所以我们关心的是这个迟钝的心,而不是它看的东西。这个迟钝的心说:“我应该聪明一点,才能看见一点东 西。”所以它已经存有一个“聪明”的模式,然后再努力让自己符合那个模式。可是有一个人过来说:“比较会造成迟钝。”于是心就说:“这一点我会很小心。我 不比较。我只是用比较了解迟钝。如果我不比较,我如何能够知道我迟钝?”于是我就对自己说:“我不叫它迟钝”。我完全不用“迟钝”这个字眼。我只是观察 “实然”,而不叫它迟钝,因为,我一叫它迟钝,我就给了它名字,也就使它迟钝了。可是如果我不叫它迟钝,我只是观察,我就除去了比较。我就除去了“迟钝” 这个字眼,因此剩下“实然”。这不难,不是吗?请你自己看看。现在请你看看怎么样了!看看现在我的心在什么样的地方。

问:我想我的心太慢了。

克:你听我讲就好。我会一步一步,慢慢讲。

我 怎么知道我的心迟钝?是因为你告诉我的吗?因为我看了一些异常智慧、复杂、微妙的书吗?因为我见过一些优秀的人,和他们比较过,所以我说自己迟钝吗?我必 须弄清楚。所以,我不比较,我拒绝拿自己和别人互相比较。这样的话,我会知道自己迟钝吗?这个字眼会妨碍我观察吗?这个字眼会取代“实然”的地位吗?你了 解这一点吗?所以我不用字眼。我不叫它迟钝,我不说它太慢,我不叫它什么。我只找出“实然”。所以我去除了比较。比较最微妙。我的心因为不比较,所以变得 很聪明。它不用字眼去看“实然”,因为它知道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所以,到底“实然”的事实是什么?

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吗?我注视着我的 心,我的心注视它自己的运动。现在我要谴责它、判断它、给它评价,然后说“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吗?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公式、理想、答案、结论——最 后一定扭曲“实然”的?我必须探讨这一点。如果我有什么结论,我就没办法看事物。如果我是道德家,如果我是德高望重的人,如果我是基督徒、吠檀多教徒、 “悟者”,我是这个徒或那个徒——这一切都会妨碍我看事物。所以我必须去除这一切。我在注视自己有没有什么结论。所以我的心变得很清晰,然后会问:“有没 有恐惧?”我注视它,然后说,“有恐惧,有追求安全的欲望、有追求快乐的欲望”等等。我知道只要我事先有什么结论,有什么追求快乐的运动,我就无法看事 物。所以我注视自己,发现自己很传统。而我知道传统的心无法看事物。我深深关切的是看事物,这深深的关切告诉我任何事先的结论都是危险的。所以,知觉这危 险就是除去这危险,这时我的心才不混淆,才没有事先的结论;不用字眼,不用描述思考,也不比较。这样的心就能够观察事物,而它观察的其实就是它自己。这时 必然就要发生革命。这时你就消失了,完全消失!

问:我觉得这个革命并没有发生,今天我努力用你说的方法看我的心,我的心敏锐了。可是明天我照样忘记怎样看我的心。

克:你忘不了,先生。你会忘记蛇吗?你会忘记悬崖吗?你会忘记标明“毒药”的瓶子吗?你忘不了。这位先生问说:“我怎样清洁这个工具?”我们说清洁这工 具就是了解这工具为何迟钝、阴暗、不干净。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工具为什么不干净。我们也讨论过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所以不要陷在文字里面。要与事物同 行,事物就是给弄迟钝的工具。

问:你用你所说的方法看自己,你当然有所期待。

克:我不期待转变,不期待悟,不期待突变,我无所期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是很清楚一件事:这个看的工具不清晰,这个看的工具涂污了,有裂缝。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其他一无所知。我只关心这个工具如何才能够完整、健康。

问:你为什么要看事物?

克:这个世界水深火热。但这个世界其实就是我。我非常苦恼,非常混乱。这一切总得有一个秩序。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看事物。当然,你可能会说:“这个世 界又没怎样,干吗为它苦恼?你身体健康,有一点钱,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别管它。”这样,当然,世界是不水深火热。可是这个世界不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都一样水深火热。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看。不是看某些知识的概念,不是某些令感情冲动之事,而是世界水深火热这个事实——是战争、憎恨、欺骗、假象、伪神 这一切。认知外在发生的这一切,使我内心清楚。而我说,内在状态就是外在状态,两者为一,不可分。

问:我们又回到起点了。事实是,迟钝的心不知道自己因为比较而认为自己应该不一样。

克:不,完全错误。我不想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只知道工具钝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才寻找,这并不表示我想改变工具。我不想。

问:用什么文字都妨碍看吗?

克:文字不是事物。所以,你在看事物时,如果不把文字摆到一边,它就变成非常重要。

问:我觉得我不同意。我们看事物时,这看的工具有两个部分。一个是知觉,一个是表达。这两部分无法切断。这是语言问题,不是迟钝不迟钝的问题。问题在于语言,在于表达的随机性。

克:你的意思是说,“观察”之中有知觉和表达。而这两者不可分?所以有知觉必然有清晰的表达,有语言的了解,所以知觉和表达绝不可分,永远在一起。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引用正确的文字非常重要。
问:我说的是“表达”,不是“意图”。

克:我懂——表达。由表达又出现另一个因素——知觉、表达、行动。如果行动不是知觉和表达——用文字表达知觉——就会支离破碎。所以,知觉不就是行动 吗?知觉就是行动。我知觉悬崖时,我立刻产生行动。这行动就是这知觉的表达。所以知觉和行动绝不可分。所以理想和行动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如果我明白理想的 愚蠢,这知觉就是聪明的行动。所以,注视迟钝,知觉迟钝,就是清洁迟钝的心,这就是行动。

一九六九年八月六日瑞士撒宁

看的艺术

永不间断的知觉。虎追虎。

我想,了解“观察”,了解“看”的本质和美很重要。心只要还受到扭曲——爱到神经作用、感情、恐惧、悲伤、健 康状况、野心、做作、追求权力等的扭曲——就无法听、看、注视。听、看的艺术不是培养得来的,不是进化或逐渐成长的问题。我们感受到危险时会立即产生行 动。这是身体的记忆本能的、当下的反应。我们从小就一直受这种制约来应付危险。我们的心若不立即做这种反应,人身就会毁灭。所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我 们有没有可能只是“看”就采取行动而不是由于什么制约。我们的心能不能够对任何扭曲都自由而立即反应,从而采取行动?知觉、行动、表达是一体的,三者不可 分。看就是行动,行动就是看的表达。知觉到恐惧时,因为很紧密地观察这个恐惧,所以就免除了恐惧——这就是行动。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讨论这些?我想这一点 很重要,因为我们可能因此而看清一些未知之事。但是,不论如何都深受恐惧、野心、贪婪、绝望等心情扭曲的心,是不可能看清任何事情的。要能够看清事情,生 命必须健康、平衡、和谐才可以。

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心(意指整个生命)能不能够认知某种“倒错”、某种挣扎、某种暴力?看见这些,才能结束这些——立即地而非逐渐地结束。这表示不让时间在知觉和行动之间发生。如果你不中断地注视危险,行动就立即产生。

我们已经习惯一个观念,那就是,我们借着一天天的注意,一天天的修炼,我们将逐渐智慧起来,逐渐地悟。我们习惯这个观念,这是我们的文化的模式,也是我们的制约。但是我们现在要说,这个心免除恐惧与暴力的逐步过程适足以加深恐惧,增强暴力。

终止暴力(不只终止外在的暴力,也终止生命深处的暴力),终止侵略心,终止权力的追求可能吗?完全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不让行动发生而终止这 一切?今天上午我们是否讨论这一点?通常的情形我们会让时间进入看和行动之间的空隙,这就是实然与应然之间的耽搁。这里面有一种欲望,想去除实然,而达成 或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我们必须了解这种时间的间隔。我们一向用这种方式来思考事物,因为从小别人就灌输我们,教育我们,说我们渐渐的,到最后,终将成为某 种东西。就外在而言,我知道在技术上时间是必要的。若非经年累月的练习,我不可能成为一流的木匠、物理学家、数学家。我们有可能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清 楚”——我不喜欢“直觉”这个字眼——能够看清一个数学问题。但是我们知道,学习技术或语言所需的记忆,绝对需要时间的培养。我不可能明天就会说德语,我 需要好几个月。电子我一点都不懂,要学电子我需要好几年。所以,请不要把学习技术所需的时间和干涉知觉行动的时间混为一谈。

问:我们要不要谈一谈小孩子,谈一谈成长?

克:小孩子必须成长。他必须学很多东西。我们说“你必须成长”时,这是一句贬损的话。

问:先生,我们内在心理确实有一种部分的改变。

克:当然!我一直很生气,或者我们现在就很生气。可是我们说“我不应该生气”。我们逐步地努力,造成一种部分的状态是我们有一点不生气,有一点不恼怒,有一点克制。

问:我不是这个意思。

克:那你是什么意思,夫人?

问:我的意思是,原先你有一种东西,但是后来把它丢了。这其中可能有一点东西互相混淆,你已经不一样了。

克:是的。可是这混淆难道不是一直都一样,顶多只有一点修正而已吗?这里面有一种不断的修正。你可能历经依赖的痛苦,孤独的辛酸,而后不再依赖某人,你 说“我不再依赖”。这时你可能真的能扬弃这个依赖。所以你说确实已经有了某种改变,下一次的依赖是不一样的。但是你又开始努力改变,然后又扬弃一次。我们 现在要问,我们有没有可能看清依赖的本质,因而立即——而非逐渐——像遭遇危险而采取行动一样地去除依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非但要在口头上讨 论,而且要深入地、内在地讨论。请注意其中的含意。整个亚洲都相信转生。转生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会依据这一生过得怎么样重生到来生。如果你这一生残暴、有侵 略性、破坏性,你就要在来生为此付出代价。你也不一定会变为禽兽,你仍然可能生而为人,可是却活得很痛苦、很败坏。因为你前世没有过美好的生命。但是,那 些相信转生的人,都只相信字义,而不曾了解字面下深刻的意义。你“现在”所作所为无限地关乎明天,因为,明天——就是来世——你将为今天付出代价。所以, “逐渐获致不同状态”的观念东西方皆然。同样都有时间这个因素,都有“实然”与“应然”。获致应然需要时间,时间就是用力、集中、注意。我们由于不注意或 不集中,才会一直用力练习注意——这就需要时间。

必然有一种方法可以处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了解认知——看与行动。两者不是互相隔离,两者不可分。我们必须平等地探讨行动、探讨“做”这个问题。何谓行动?何谓做?

问:没有知觉的瞎子如何行动?

克:你有没有尝试过戴着眼罩活一个星期?我们试过,为了好玩。你知道,你会发展出别的感觉。你的感觉会变得很敏锐。你还没有走到墙壁、椅子、桌子之前, 你就知道它在那里。但是,我们谈的却是我们对自己的盲目,内在的盲目。我们很清楚外在的事物,可是内在的事物我们却很盲目。

何谓行动?行动是 否永远根据观念、原理、信仰、结论、希望、绝望而行?我们如果有观念,有理想,我们就会努力符合那个理想。这时理想和行动之间就有了间隔。这间隔就是时 间。“我应该成为这个理想”——将自己等同于这个理想,这个理想最后终会采取行动,让理想和行动之间没有间隔。有这个理想,又有这个趋近理想的行动时,这 其中发生了什么东西?这个时间间隔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问:不断的比较。

克:是的,比较着一切这一类的事情。如果你用心观察。这里面会有什么行为?

问:忽略现在。

克:还有呢?

问:矛盾。

克:是矛盾。矛盾造成伪善。我很生气,可是我的理想说“不要生气”。于是我压抑、克制自己去符合、接近这个理想。于是我便一直在冲突、伪装。理想主义者就是伪装的人。这种分裂里有冲突。除此之外还会产生其他因素。

问:为什么我们无法记住前生。如果能够,我们的进化就容易多了。
克:会吗?

问:我们能够避免错误。

克:你所谓前生是指什么?指昨天的生命?二十四小时前的生命?

问:最新的一次转生。

克:那是一百年前吗?为什么会让生命比较容易?

问:我们会比较了解事情。

克:请你一步一步听着。你所为或所不为,你一百年前的苦恼,你都会有记忆。那就和昨天一样。昨天你做了很多事情你喜欢或后悔。这使你痛苦、绝望、悲伤。 这一切你都有记忆。你有一千年前的记忆。基本上那也和昨天一样。那将在今天降生的,我们为什么叫做轮回,而不叫做昨天的转生?想想,我们之所以不喜欢,是 因为我们自认是超凡的生命,我们有的是时间成长、爱、转生。那你从未注意的轮回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是你的记忆。这轮回无所谓神圣。你昨天的记忆在今天的 所作所为中出生。昨天控制着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一千年的记忆通过昨天和今天也在发生作用。所以我们有的是过去——不断在重生。但请不要以为这是脱出重生的 方法,不要认为这是一个解释。我们如果明白记忆的重要和它的极端徒然,我们就不会再谈什么轮回。

我们问的是何谓行动。行动能够自由、自发、立即吗?或者行动永远都受时间的拘束呢?

问:我曾经看猫捉老鼠。猫不会想说“那是老鼠”。它会本能的立即去捉老鼠。对我而言我们似乎也应该如此。

克:不要“我们应该”。先生,拜托。我想只要我们从根本上了解时间,我们就绝不会再说“我们应该”、“我们必须”。我们自问——不是口头上、知识上,而 是深深的从内心问——何谓行动?行动永远都受时间拘束吗?行动由于出之于记忆,出之于恐惧,出之于绝望,所以永远受时间拘束。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行动是 完全自由,所以免于时间的拘束?

问:你说我们看见蛇就会马上行动。可是蛇却随着行动而成长。生命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有的不只是一条蛇,而是两条蛇。这就变成数学问题。这时时间就进来了。

克:你是说我们活在老虎的世界,我们碰到的老虎不只一头,而是披着人皮的很多老虎。这些老虎只顾追求自己的快乐,很残暴、贪婪。活在这样的世界你需要时 间去杀掉一头又一头的老虎。这老虎就是你自己——在“我”之内。我里面有十几头老虎。于是你说,要驱逐这些老虎,一头一头地驱逐,你需要时间。这就是我们 一直在探询的问题。我们认为,要杀掉我内在一条又一条的蛇需要时间。这个“我”就是你——你和你的老虎,你的蛇。这一切也是“我”。然后我们说,为什么要 杀掉我们内在一只又一只的禽兽?我里面有几千个我,有几千条蛇。我杀掉这些蛇时,我也就死了。

所以,到底——请注意听,不要回答,只要寻思 ——有没有方法可以立即驱逐这些蛇?不是逐渐的驱逐?我有没有办法看清楚这一些禽兽的危险,看清楚我内在这一切矛盾的危险而一举免除之?如果我没有办法, 我就没有希望。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假装,可是如果我没有办法立即扫除我内在的一切,那么,不论我来生是否转生,是否转生一万次,我永远都是奴隶。所以我必须 找到一种行动,一种看的方式,使我在知觉的那一刹那,立即了结那条龙,立即了结我内在那一只猴子。

问:做啊!

克:不,夫人,拜托。这个问题真的不寻常,光是说“做”或“不做”是不够的。这个问题需要深入地探索,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找到答案或你应该这样做、那样做。这我没有兴趣,我只想寻思。

问:但愿我看得到!

克:不要“但愿”。

问:如果我感觉到某种东西,我应该形诸文字或者放在心里就好?

克:我们刚刚说的话很简单,你为什么要把它改变成你自己的话?你为什么不明白我们刚刚说的话?我们内心有很多禽兽,很多危险。我能不能用一次的知觉—— 看——当下一举免除那一切?夫人,你可能已经做到了。我不问你是否做到了,这在我有一点唐突。可是我要问:这有没有可能?

问:行动有两个部分。内在的、判断的部分是立即发生的。行动对外则需要时间。判断意味内在的行动。衔接这两个部分需要时间。这是语言问题、传导问题。

克:先生,我了解。有一个外在的行动需要时间,另外有一个内在的行动是知觉兼行动。这内在的行动,连带它的知觉,决定行动并立即行动;和另外一个需要时间的行动如何衔接?我这么说清楚不清楚?

如果我可以指明的话,我认为这衔接不需要时间。两者之间没有所谓的衔接。我会让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很清楚从这里走到那里需要时间,学习语言需要时间,做 任何身体的事情都需要时间。可是,内在需要时间吗?如果我了解时间的本质,我可以正确地处理外在世界的时间,但又不让它干扰我内在的状态。所以我不从外在 开始,因为我知道外在需要时间。可是我在问我自己:内在的知觉、决定、行动到底需要不需要时间?所以我就问我自己:“‘决定’到底有没有必要?”决定是时 间的一瞬间,一个点,一秒钟。“我决定”意味着有一个时间因素。决定依据意志和欲望而行;这一切都含有时间。所以我要问:为什么“决定”总是要进来?这决 定是不是我的制约的一部分,而这个制约在说,“你要有时间才行”。

所以,有没有一种没有决定的知觉与行动?这就是说,我认知了我的恐惧,这个 恐惧是由思想、过去的记忆、经验,由昨天的恐惧转移到今天造成的。我了解恐惧的整个本质、结构、内在性。看清恐惧而不带任何决定就是免除恐惧。这有没有可 能?不要说有,说我做到了,有人做到了——这不是要点。这个恐惧能不能在生起的刹那立即消除?我们有种种肤浅的恐惧,这就是恐惧的世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 老虎。这些老虎——我的一部分——会破坏事情。所以,我——老虎的一部分——和其他老虎之间有战争。

思想也会造成内在的恐惧:心理上没有安全感、不确定。思想滋长快乐,思想滋长恐惧,这些我都看见了。我看见恐惧的危险一如我看见蛇的危险、悬崖的危险、深水的危险。我完全看清这些危险。这个看,就是结束恐惧,没有稍稍一秒钟决定什么的耽搁。

问:有时候我们了解恐惧,可是恐惧还是在。

克:这一点我们要很小心。首先,我并不想去除恐惧。我想的是表达恐惧,了解恐惧;让恐惧流动,让它来,让它在我心里爆发。我对恐惧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 恐惧。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我的恐惧到达什么层次,有多深。是在意识上,或者我生命深深的根源之处?还是在洞穴里,在我的心未经探索的领域?我想知道。我想 要它出来,要它暴露。所以,我要怎么做?我不要逐渐地做,你了解吗?它必须全部从我生命中出来。

问:假设有一千头老虎,如果我坐在地上我就看不见;但是如果我坐在高一点的地方,我就能够处理。

克:不要“如果”。“如果我会飞,我就能够看到地球的美丽。”可是我不会飞,我在这里。我想这些理论性的问题恐怕没有什么价值,而我们显然也不了解这一 点。我肚子饿,可是你们却用理论来喂我。这是一个问题,请务必注意;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恐惧,每个人都恐惧这个或恐惧那个。我们有很多深刻的、隐藏的恐 惧。我也很清楚一些粗浅的恐惧,恐惧的世界;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这个失去那个——失去妻子,失去儿子。我怎样才能够,这个心怎样才能够立时暴露这一 切?你觉得呢?

问:你是说我们一劳永逸永远赶走这头野兽,还是说我们必须每一次都出猎?

克:你说,你认为我们能够一劳永逸永远赶 走野兽,不让它隔天又跑回来,而我们要每天追赶。这是我们要说的。我不想一直追赶野兽。所有的学校、圣人、宗教、心理学家都在说:慢慢把它赶走。这对我毫 无意义。我想知道怎样赶它才会让它永远不要回来。它回来时我知道怎么办,我不让它进屋子。你了解吗?

问:现在我要给这野兽真正的名字:思想。思想如果回来,我们知道怎么办。

克:我不知道,我们看着办。你们都这么的渴望!

问:生命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渴望!

克:渴望解答。我们当然必须渴望。这个题目很难。你不能随便几句话就讲完。这个题目要很小心。
问: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来做知觉?

克:我正要提议。

问:如果我看着你,会怎样?首先会有一个你的呈现。请你看着我。最先发生的就是视觉上呈现了我,对不对?然后会怎样?会有一些关于这些呈现的思想存在。

克:这就是刚刚这位女士说的。这是同样一件事。思想就是这只野兽。请你们紧追这只野兽,现在,不要说这只野兽是思想、自己、我、恐惧、贪婪、嫉妒,然后 再回到这野兽的另一种形容词;我们说这野兽就是这一切。我们知道这野兽不能够逐渐赶出去,因为它永远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回来。不论如何请了解,这样一直追 赶野兽,它一直回来,然后我们一直再追赶,这一切多么愚蠢。我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可能永远赶掉它,使它不再回来。

问:我有自己不一样的作用,不一样的加速度。如果情况是一个作用追逐另一作用,就完全不会有什么事情。譬如说,如果感情追逐观念。所以,我们必须同时观照这一切作用。

克:你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讲法不同而已。

问:你自己刚刚要解释。你自己说你完全不想驱除恐惧。

克:首先,我刚刚说我不想驱赶这只野兽,我不想赶它走。我拿起皮鞭,戴上手套之前,我想先知道赶它的是谁。因为,赶它的也许是一头更大的老虎也不一定。所以我才对自己说,我不想赶它。请了解这一点的重要!

问:赶它可能就是你最终的死刑。

克:不,我不知道。先生,慢慢来,让我说明。我以前说我赶这只野兽;我想知道赶它的事体是什么人。现在我说,那可能是一只更大的老虎。如果我想赶走所有 的老虎,那么,让一只大老虎来赶小老虎就没有好处。所以我才说,等一下,我不想赶走什么东西。请你看看我心里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不想赶走什么东西,可是我 却想注意、我想观察,我想知道是否有一只大老虎在追一只小老虎。

所以我现在很清楚,我不要赶任何东西。我必须排除这个驱赶、克服、支配某种东 西的原理。因为,“我必须赶走那只小老虎”的决定可能会变成大老虎。所以我们必须全然停止所有的决定,停止所有驱赶什么东西的欲望。这样我才能够注视。这 样我才能对自己说,“我什么东西都不赶”。这样我就免除了时间的负担,而时间正是一只老虎追另一只老虎,其中会有时间的间隔。所以我才说“我什么事都不 做,我不追赶,我不行动,我不决定。我应该先看”。

我在看——不是我的自我,而是我的心在看,我的脑在注意。我看到许多只老虎,看到母老虎和 公老虎和小老虎,我看到了这一切。可是我的内在一定还有更深刻的东西,我要这个东西全部暴露出来,我要借行动将这个东西暴露吗?我越来越生气,然后平静下 来。一个星期之后,我又开始生气,然后又平静下来?或者说,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完整地看所有的老虎——小老虎、大老虎、刚出生的老虎?我有没有办法一次完 整地看所有的老虎,因而了解整件事情?如果我办不到,我的生活将回到老路,回到以往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们已经知道怎么“听”,今 天上午的讨论就结束了。你们还记得那个师父每天上午对徒弟讲话的故事吗?有一天他登上讲台时,飞来了一只小鸟。这只小鸟趴在窗台上唱歌,师父就让它唱歌。 鸟唱完之后就飞走了,于是师父就对徒弟说:“今天的讲话结束了。”

一九六九年八月七日瑞士撒宁

看穿未知

压抑。由安静而出的行动。航进自己。虚假的旅程与受保护的“未知”。

我们讨论过如何将我们内在的兽栏摆到一边。我们之所以要讨论这些, 是因为我们知道——至少我知道——我们必须看穿未知事物。因为,任何一个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乃至于艺术家,如果不想任由自己随感情和想像随波逐流,就 必须深究未知。至于我们这些寻常人,我们有我们日常的问题。我们同样也需要用深刻的理解力。我们同样也需要看穿未知事物。一个永远在追赶自己发明的野兽、 恐龙、蛇、猴子的人会有种种的问题和矛盾。我们就是这种人,所以我们无法看穿未知事物。我们是寻常人,没有非凡的智力或伟大的“眼力”。我们过着单调、丑 恶的生活。所以我们关心的是如何立即改变这一切。这是我们要考察的。

人会随着新发明、压力、新理论、新的政治状况而改变。所有这一切都会造成 某种改变。可是我们要谈的是生命根本的、基本的革命,以及这种革命是逐渐发生还是顿时发生。昨天我们讨论的是这种革命逐渐地发生,这种革命的距离感、时间 感,以及跨越这个距离所需的力气。我们说,人努力了几千年,可是无论如何,除了少数人之外,总无法有根本的改变。所以,我们有必要来看看我们,我们每一个 人,所以也就是整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世界,两者不可分——到底能不能够一举扫除所有的劳苦、愤怒、憎恨、敌意。我们制造这一切,心 里怀着痛苦。痛苦显然是我们最常有的东西。那么,知道了痛苦的原因,明白了整个痛苦的结构之后,我们能不能一举扫除痛苦?

我们说过,这必须要 有观察才有可能。心如果能够很紧密地观察,那么这观察本身就是一种结束痛苦的行动。此外我们也讨论过何谓行动。行动有没有一种自由的、自发的、非意志的行 动?行动根据的是不是我们的记忆、理想、矛盾、疼痛、痛苦等等?行动是不是一直努力使自己符合理想、原理、模式?我们说过,这种行动完全不是行动;因为, 这种行动制造了“实然”和“应然”间的矛盾。你只要有理想,你的“实然”和“应然”之间就有距离要跨越。这个“实然”可能经年累月存在,甚至如很多人认为 的,一次一次转生,直到你达到那完美的乌托邦为止。我们也说过,昨天会转生到今天,不论这个“昨天”是好几千年,或者只是二十四小时皆然。这个转生,只要 我们的行动还依据过去、现在、未来——我们的“实然”——的分裂,就一直在进行。我们说,所有这一切都会造成矛盾、冲突、悲伤。这不是行动。知觉才是行 动。你面临危险,知觉危险就是行动,然后你会立时行动。我想我们昨天讨论到这里。

有时候我们会遭遇很大的危机、挑战、痛苦。这时我们的心由于 受到震惊,反而异常平静。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傍晚或清晨看见远山,山顶有异常的光照在上面,那阴影、庞大、神奇,有着深深的孤独感。你看见这一 切,可是你的心却无法照单全收。因为这个时候你的心很平静。可是要不了多久心就会恢复,然后又开始依照它的制约,依照它自己的问题来反应。所以,我们心确 实会有完全安静的一刻,可是这绝对安静的一刻总无法持久。震惊会产生平静。我们大部分人都可以由巨大的震惊当中知道这种绝对的安静。可能是由于意外而在外 在产生,也可以由人为力量在内在产生。这人为力量包括禅宗的喝问,某种冥想,某些静心的方法——显然幼稚的方法。我们说过,就我们讨论过的那种“知觉”而 言,一个能够知觉的心,这知觉本身就是行动。心要知觉,就必须完全安静,否则就看不到什么东西。我如果想听你说什么,我必须安静才可以。任何飘浮不定的思 想,对你的话的任何解释,任何抗拒,都会妨碍真正的听。

所以,心如果想真正地听、观察、看,就必须非常安静。任何一种震惊,或者吸收什么观 念,都无法产生这种安静。小孩子沉浸在玩具中很安静。他在玩。可是这是玩具吸引了他的心,是玩具使他安静的。吃药,做任何人为的事情,都会有这种沉浸在某 种事物——图画、意象、乌托邦——之中的感觉。但是真正的安静只有在了解所有的矛盾、错乱、制约、恐惧、扭曲之后,才会到来。我们要问的是,我们有没有办 法一举扫除这些恐惧、悲伤、混乱,因此让我们的心安静地观察、参透?

我们到底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完全安静地注视自己?心活动时,会扭曲自己所见。这时心会翻译、解释,它会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这个”。心会非常激动,很有感情。这样的心看不到事情。

所以我们要问,我们这样的平常人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不论我是怎样的人,我能不能看着自己,知道“恐惧”、“痛苦”这种字眼的危险,而且会妨碍我们真 正看见“实然”?知道语言的陷阱之后,我还能不能观察事情?能不能不让时间感——“达成”什么事的感觉、“去除”什么的感觉——干涉它,而只是安静地、专 注地观察?我们将在那种专注状态中发现原先隐藏的道路,原先未发现的通路。这其中有的只是知觉,而没有任何分析。分析意味着时间,而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 分析者和被分析者有别吗?如果没有,分析就没有意义。我们必须清楚这一切。扬弃这一切——时间、分析、抗拒、企图跨越、克服等——因为通过这一道门是永无 休止的烦恼。

我们听过这一席话之后是否就做得到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没有所谓“如何做”的问题。没有谁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没有谁会来把必要 的能量给你。要观察需要大能量。安静的心就是毫无浪费的全部能量,否则就不安静。我们能不能用全部的能量完整地看着自己,因而使这个看就是行动,因此也就 是结束(矛盾、痛苦等)?

问:先生,你的问题是不是也一样没有道理呢?

克:我的问题没有道理吗?如果我的问题没有道理,为什么你 们都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听一个人讲话的声音,听溪水流过,在群山和草地之间中度假?你们为什么不去?这么难吗?这是脑筋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吗?还是你们一辈 子未曾真正观察过自己,所以你们认为这个问题没有道理?房子失火我们都必须想办法灭火。你不能说,“这没有道理,我不相信,我没有办法”,然后坐在那边看 着它烧!你要做的事和你以为的“应然”无关,而是和事实有关。事实是房子在烧。你在消防车到达之前也许无法把火扑灭,可是同时——其实完全没有所谓“同 时”这一回事——你必须针对火灾而行动。

所以,你说这个问题没有道理,好像要把鸭子装进瓶子里一样困难,没有道理,这表示你不知道房子起火 了。我们为什么不知道房子起火了?房子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你,有你的一切不满,一切你心里发生的事,一切外在世界发生的事。如果你不知道这一点,你 是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不聪明,没有读很多书?是因为不敏锐,所以不知自己内在的事情?不知道真正发生的什么事?如果你说“抱歉!我不知道”,那么你为什 么不知道?你肚子饿你知道,有人侮辱你你知道。别人恭维你,或者你想满足性欲时,你很清楚。可是你却在这里说“我不知道”。所以我们怎么办?依赖别人的刺 激和鼓励吗?

问:你说我们必须突变,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注意自己的思想和欲望,而且必须一举完成一切。我曾经做到过一次,可是我却没有任何改变。如果我们照你的话做,那是一种永久状态,还是必须有规律地做,每天做?

克:这个知觉即知即行,是做了就一劳永逸?还是必须每天做?你觉得怎么样?

问:我想听音乐可以做到这一点。

克:所以音乐变得和药一样必要,不过音乐比较令人尊敬就是了。问题是,我们是要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注意呢?还是有一天完完整整地注意了,于是整个事情结 束?是不是只要我完全看见整件事,我就可以安心地睡觉了?你不了解这个问题吗?我想,我们恐怕是必须每天注意,不眠不休。你要很清楚,不但清楚别人的恭 维、侮辱、自己的愤怒、绝望,而且要清楚你身边、你心里任何时候的一切事情。你不能说,“我已经完全悟了,任何事情都碰不得我”。

问:你在这个知觉,或了解事情的这一刻,这一分钟里,难道你没有在克制因侮辱而来的愤怒吗?这个知觉其实是不是就是在克制愤怒?你不是反应而是知觉,只是这知觉就是在压抑这反应。

克:我彻底讨论过这个问题,不是吗?我有一个“不喜欢”的反应。我不喜欢你,于是我注意这个反应。你只要很专注,这个反应就会揭露我所受的制约以及教养 我的文化。只要我一直注意,不眠不休,只要我的心一直注意那些暴露出来的事物,就会揭开很多很多事情,这样就完全不再有压抑这个问题。我很想看看到底有什 么事情。我不想知道如何超越我的反应。我想知道我的心是否能看,是否能知觉“我”、“自我”、“自己”的结构。在这种关注之中,可有任何压抑存在的余地?

问: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一种安静的状态。这种安静能够产生行动吗?

克:你是说这种安静能不能一直保持、延续下去是不是?

问:我能够照常过生活吗?

克:安静状态中能不能有日常活动?你们都在等我回答这个问题。我有一种成为口谕的惶恐,因为我所在的位置正好使我没有这种权威。问题是,安静的心能不能 每天照常活动?如果将日常生活与平静、乌托邦、理想——亦即安静——分开,两者就永不相接。那么我能不能一直把这两者分开?我能不能说这是我的日常生活, 这是世界,而另外这个是我所体验的安静,我摸索到的安静?我能不能将这个安静转化到日常生活?你不能。但是,如果这两者并不相互分离——右手就是左手—— 两者之间,安静与日常生活之间很和谐,有一种统一,那么我们就永远不会问,“我能够在安静中活动吗”?

问:你说的是密切地警觉、密切地注意、密切地看。我们能不能说,主要就是这密切,这个警觉才有可能?

克:我们基本上都是很密切的,这种密切是深刻的、基本的,不是吗?

问:走上这种密切并非由于这密切本身的缘故,而是由于一种热情。不过这密切好像是一种很大的必要。

克:我们都已经有了。对不对?

问:也对,也不对。

克:先生,我们为什么假定这么多事情?我们难道不能去检查一趟,而不必“知道”什么事吗?走这一趟,走进自己里面,而不知善恶,不知对错,不知应然;只 是走一趟,不带有任何负担。难道不行吗?走一趟内心而没有任何有负担的感觉,这是最难的事。一开始走,你就开始发现事情,你不必一开始就说“应该这样”, “必须这样”。这种事显然最难,我不知道为什么。各位先生,请注意,这种事谁都帮不了忙。包括我在内。这种事我们不能对谁有信仰,我也希望你们谁都不要相 信。没有谁是权威,可以告诉你们事情是怎样,应该怎么样,走这边不走那边,小心陷阱等等——这些全部都不会标示出来给你——你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在走。你做 得到吗?你说,“我做不到,因为我害怕”。如果是这样,那就带着恐惧,深入恐惧、完全了解恐惧。忘掉你的路程,忘掉权威,检查这个叫做恐惧的东西。你之所 以恐惧,是因为你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是因为你可能犯错。不过,犯了错误,你就观察这个错误,你就立刻跳出来。  在你独自一个人走的 时候发现事物。这里面的创造比画画、写书、表演、沐猴而冠更伟大。这里面有更强——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的兴奋、更大的……

问:提升?

克:喔,不要提出这个字眼。

问:只要过着日常生活而不引进观察者,其中的安静就不会有谁来打扰。

克:这是唯一的问题。可是这观察者总是在玩诡计,总是投下黑影,造成另一个问题。所以我们才要问能不能做一次内在之旅,不事先“知道”什么事,随走随发现事物。发现自己的性欲、渴望、意图。这是伟大的历险,比登上月球还伟大。

问:可是这就是问题。他们上月球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方向。可是我们内在没有方向。

克:这位先生说,登陆月球是客观的,我们知道向哪里走。可是,内在之旅,我们却不知道往哪里走。所以我们内心不安、恐惧。可是,如果你事先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永远都无法看穿未知,你将永远不可能发现真正永恒的事物。

问:有没有可能不借师父之助,而完整地、当下地知觉?

克:我们一直在谈这一点。

问:刚刚那个问题还没有讲完。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们想要快乐,不要未知事物。

克:是的,我们都想掌握快乐的裙带。我都想掌握已知事物。我们想带着这一切展开行程。可是,你爬过山没有?你背得越重,就越难爬。即使是爬小山也很难。 如果要爬山,你必须自由一点才行。我并不知道困难在哪里。我们想带着自己所知的一切——耻辱、抗拒、愚昧、快乐、提升——上路。你说“我要这一切上路” 时,本来你是要到某一个地方,而不是要去你所携带的这一切里面。你的行程是在想像中,是在非实在界中。但是你现在却是要走进这一切已知事物里面。你要进入 你已知的快乐、绝望、悲伤。走进这个行程,这个行程即是你所有的一切。你说“我想带着这一切走进未知,将未知加于其上,加入更多的快乐”。或许是因为太危 险了,所以你其实是在说“我不想去”。

一九六九年八月八日瑞士撒宁

人际关系中是否有秩序

当人际关系里没有秩序时,就像目前的生活,不仅会引起矛盾,也会引起悲伤、忧虑、混乱和冲突。

要一起讨论这些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我想必须记住我们是一起探索的。我们一同进入生命中较复杂的问题,而一同探索需要热情、需要一颗不被任何特定信念或结论所羁绊的心灵,而且愿意走得很远:不是指时间的长短,而是指深度而言。

我们在一起探索是否能在人际关系中带来秩序,因为关系就是社会。关系存在于你和我、我和他人之间,是社会的结构。也就是,人际关系是社会的结构和本质。 我现在简单地来说,当人际关系里没有秩序时,就像目前的生活,不仅会引起矛盾,也会引起悲伤、忧虑、混乱和冲突。请不要只让我一个人讲话,而让我们一同分 享,因为我们正一起踏上旅程,或许手牵手,带着情感,带着体恤。如果你们只是坐着听讲,我担心我们恐怕无法手牵手一同走上旅程。所以,请观察你们的心灵、 你们的人际关系——不管和谁,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邻居,或是你的政府——看看这关系中是否有秩序,因为秩序是必要的,准确也是必要的。秩序是美德, 秩序是非常精确、非常纯粹、完全的,而我们正在探寻是否有这样的秩序存在。

没有人可以在没有人际关系的状态下活着。你可以隐退山林,去当和 尚、托钵僧,独自在沙漠中游荡,但你仍然与别人有关联。你不能从既存的事实中逃脱,你也不能离群索居。你的心灵可以与人隔绝,或处在孤独的状态中,而即使 如此,你仍是与别人有关联的。生命是一种关系,生活也是一种关系。如果我们在四周筑起围墙,只是偶尔窥伺彼此,我们便无法生存下去。在围墙之下,我们彼此 无意识地、深刻地互相关联着。我不认为我们已经很注重人际关系这个问题。你们出版的书不讨论人际关系,而是讨论上帝、修炼、方法、如何呼吸、不能做这些或 那些,从不提及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包含责任,就如同自由一般。人与人之间互相的关联就是生活。那就是生命,就是存在。而如果人际关系脱序,我们的社会、文化便会瓦解,就如同现在所发生的事一样。

所以,秩序是什么,自由是什么,人际关系又是什么呢?秩序是什么?因为当心灵真正地了解是什么引起脱序的,然后出自于那些顿悟、觉察及观察,秩序自然会 出现。这不是为秩序描绘好蓝图,蓝图是我们被抚养长大的一种宗教、文化所设定的模式,乃至秩序应该为何,或秩序是什么。心灵已经尝试着服从秩序,不论是文 化的秩序、社会的秩序、法律的秩序,或宗教性的秩序。它试着服从一些由社会活动、不容置疑的领导者及教师所建立的模式。对我而言,这不是秩序,因为那暗示 着服从。有服从的地方,就有脱序。接受权威,就是脱序。有比较存在的地方——也就是衡量你自己与他人,把你自己与他人相比——就是脱序。我会向你说明原 因。

你的心灵为什么会服从?你问过这一点吗?你是否知道自己正依循着某种模式呢?无论是何种模式,不管是你为自己建立的,或是别人为你设立 的。我们为什么总是服从?显然地,只要服从,就不可能有自由。然而,心灵总是追求自由的——愈有智慧,愈警觉,愈觉察,就要求得愈多。心灵之所以服从、模 仿,是因为服从、依循模式是比较安全的。这是显而易见的情形。你很世俗地为人处事,是因为服从比较妥当。你可能在国外接受教育,是伟大的科学家、政客,但 是暗地里你总是有一种恐惧:如果你不上寺庙或不去做那些别人告诉你的俗事,可能就会有麻烦了。所以,你只好服从。服从之后会是什么情形呢?请探索下去。当 你服从的时候,你的心灵会发生什么事?首先,你会全然拒绝了自由,全然拒绝了认知,全然拒绝了独立的欲望。当你服从时也会有恐惧的,对吗?从孩童时起,我 们的心灵便被训练得要模仿、服从社会上的模式——通过考试,得到学位,如果幸运的话,谋得工作,然后结婚,就此结束了。你接受了这种模式,而且你因为害怕 而去遵循它。

所以,打从心底里你就否定自由,你就害怕,你有种感觉——不想要自由地去追求、探索、寻找及发问。所以导致了人际关系的脱序。你 我正试着深入地去探索,去拥有真实的洞见,去看看真理。而就是这种对真理的认知,解放了心灵。这不是练习,或探索之类的活动,而是真实的认知“实然” (Whatis)。

因着恐惧、服从、衡量、比较,我们的内在和外在都导致人际关系的脱序。我们的人际关系是脱序的,不仅在多亲密的人与人之 间,也在人与外界之间。如果我们清楚地看到了脱序的现象,不在外面,就在这里,深植在我们之中,也看清了所有的含意。然后,有了认知,秩序就来到了。而后 我们不需依照那外加上的秩序而活。秩序是没有范本的,也不是蓝图,它来自于对脱序的了解。你愈了解人际关系里的脱序,就愈有秩序。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彼此 间的关系是什么。

你和他人的关系是什么?你有无任何人际关系,或是属于过去的人际关系呢?你的过去,伴随着印象、经验、知识,产生所谓的人际 关系。但是人际关系里的知识导致了脱序。我与你有关系。我是你的儿子、你的父亲、你的妻子、你的丈夫。我们住在一起,你伤害我,我伤害你,你挑剔我、威胁 我、打我,背地里和当着我的面说些难听的话。而我已经和你共同生活了十年或两天,而且这些记忆保存着那些伤害、刺痛、性的乐趣、烦恼和残酷的话语等等。那 些东西收录在脑细胞里,就是记忆。所以我和你的关系是基于过去的种种。过去是我的生命。如果你观察过,你会看到你的心灵、生命、活动是根植于过去。而人际 关系根植于过去必定会造成脱序。也就是,人际关系里的知识带来脱序。如果你伤害我,我会记得。你昨天或一个星期以前伤害我,都保存在我的心灵中,这就是我 对你的知识。那些知识阻断了人际关系,人际关系里的知识导致了脱序。所以问题是:当你在伤害我、夸赞我、羞辱我时,心灵能擦掉它而不记住吗?你试过吗?

月光是多么美,不是吗?它从树叶中渗出来。还有乌鸦的叫声,伴着夜光!出尘的月亮伴着那些树叶,是多么令人惊喜。看着它,享受一下。

昨天有人对我说了些不好的话,那不是真的。他所说的话被记录下来,而心灵根据记录来确认这种人与他的行为。当心灵在人际关系中根据侮辱、刺耳的话语、不 真实的事来行动,则人际关系里的知识便导致了脱序。对吗?现在,不妨让心灵不要记录这种侮辱或谄媚的感觉,如何?因为对我而言,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是人际 关系。人际关系一旦不存在,一定会产生脱序。心灵活在秩序中,全然的秩序,像数学秩序中最高的模式般,绝不允许任何分秒中有脱序的阴影存在。而当心灵依据 过去关系中的知识行事时,脱序就出现了。所以心灵如何不去记住了受侮辱的经验,而知道这种感觉和谄媚已经发生过?它可不可以让事情发生,而不记录下来,好 让心灵在人际关系中总是干净、健康和完整的?

你对这个有兴趣吗?你知道的,如果你对它真的感兴趣,它就是生活里最大的课题:如何处理你的人际 关系,而不让心灵受到伤害、受到扭曲。目前,有可能吗?我们已经提出一个不可能的问题,而我们也必须找到那个不可能的答案。因为“可能”意味着平凡无奇、 已经被做过的、完成的;但是如果你提出这个不可能的问题,就必须寻找答案。你的心灵能做到吗?这就是爱。懂得不去记住侮辱、谄媚的心灵,了解什么是爱。

心灵能否不去记住,绝对不去记住那些侮辱或谄媚的事?可能吗?如果能找到答案,就能解决人际关系中的难题。我们活在伤际关系中。这不是抽象的,而是生 活,每天存在的事实。不管你上班、回家和太太睡觉或吵架,你总是在人际关系里。而如果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秩序,终究会发生脱序的现象,就如同一直以来 的情形。所以,秩序是绝对必要的。为了要发现解决的方法,虽然心灵已塑到侮辱、伤害和打击,但你能否不去记住它?在你记住它时,它已经在脑细胞里留下记 号。看看这个问题的困难处。心灵能否做到这点来完全地保持纯真呢?纯真的心灵将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它不受到伤害,就不会去伤害别人。目前,这可能吗?各种 影响、意外、伤害、不信任,都加诸在心灵上。心灵能否不去记住,以保持纯真清明吗?我们将要一起去寻找答案。

我们会借着问“爱是什么”而找到 答案。爱是一种思想的产物吗?爱在时间的领域里吗?爱是愉悦的吗?爱是可以经由思想来陶冶、练习、形成的吗?在进入这问题之前,我要先问:爱是愉悦的吗 ——是性或其他方面的快乐?我们的心灵总是在追求快乐:我昨天享用了一顿美食,用餐的愉悦已被记住了,而我还想要更多的经验,明天我要更好或同样的一餐。 我已经感受到夕阳的愉悦,或看到树影里的月亮,或远在外海的波涛。美带来了快乐,也就是愉悦。心灵记住了,希望它重现。而想到言之后,反复咀嚼,也希望它 重现,这就是你称为的爱。对吗?当我们讨论到性,不要害羞,这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已经丑化了它,因为你拒绝了各种自由,除了这项自由。

所 以,爱是快乐的吗?爱是由思想组成的吗?就像快乐是由思想组成的一样?爱会嫉妒吗?有人能去爱一个嫉妒、贪欲、野心、暴力、服从、全然脱序的人吗?所以爱 是什么呢?显然它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项。它不是愉悦。请了解愉悦的重要性。思想支持愉悦,因此思想并不是爱。思想不能培养爱。它可以培养对快乐的追求,就 像它对恐惧一样,但它仍不能创造出爱,或将它整合起来。看看这个事实。看到了之后,你就会放弃你的野心、贪欲。所以,经由否定,你会找到最不平凡的东西, 就是爱。这是最正面积极的事。

人际关系里的脱序显示出没有爱的存在,只剩下服从的时候,便会有脱序的现象发生。所以,当心灵臣服于一种快乐的模 式,或自以为是爱时,就无法知道爱是什么。心灵了解到脱序产生的整个过程,便会达到一种秩序,那就是美德,因此这便是爱。它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如果你 不照这种方式生活,你就会很不快乐,你会陷于社会的混乱中,而且永远沉溺于其中。只有知道爱是什么,秩序是什么的人,才跨得出这股洪流。

马德拉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六日

快乐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在看到夕阳的时刻,你并没有快乐,你只是看见绝妙的事物,满是光芒、色彩和深度。当你离开回到你的生活中,你的思想说:“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希望能再有这种经验。”所以,是思想让快乐永存不朽。

为了要从人的角度发现任何事情,难道我们不需要从自由的某种品质出发吗?如果我们探究像爱这么复杂的问题,我们必须摆脱我们特有的偏见、个人的特质、性 向以及我们对爱的期望——不管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或现代的。如果可以,我们应该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以便于探究,否则我们会分心,我们会因为我们特别的情 况,浪费能量去肯定或争辩。在讨论过“爱是什么”的问题后,我们能看到找出这个字所传达或没有传达的重要性、意义和深度吗?难道我们不应该先看看我们是否 能让心灵从各种关于这个字的不同结论中解放出来吗?可能从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歧视和结论中,解放心灵吗?因为在一起讨论爱是什么的问题时,我觉得我们必 须有非常敏锐的心灵。而当你有意见、评断,或认为爱该是如何或不该如何时,你不会有美好清晰的心灵。为了要检视心灵,我们所有的探索会有美好清晰的心灵。 为了检视心灵,我们所有的探索必须从自由的感觉开始——不是从某件事情解脱的自由,而是自由的品质,可以去看、观察、看到真相是什么的能力。稍后,你可以 回到你的偏见、你特有的虚荣心和结论,但是我们能够在此刻把这一切暂放一边,保持这种探索的自由吗?

有几件事情互相关联着:性、嫉妒、寂寞、 归属感、交谊、极大的快乐与害怕。这不都和那个字有关吗?我们可以从快乐这个问题开始吗?因为它在爱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大多数的宗教贬抑性,因为他们认 为沉溺于感官快乐的人,不可能了解真理是什么,上帝是什么,爱是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是什么。这是基督教、印度教、佛教里至要的教规。当我们要问爱是什么 时,我们一定要知道导致各种不同形式的压抑的传统制约——维多利亚时期的和现代的——或许是容许性的享乐。

快乐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非常重要 的角色。如果你和任何所谓有教养、智慧、虔诚信仰的人们谈话——我不会称它们为虔诚信仰的,但是别人称他们为虔诚信仰的——你知道,禁欲是他们的大问题之 一。你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完全不相关的,禁欲在现代的世界里无立足之地,该把它搁置。我会觉得遗憾,因为知道禁欲是什么,是其中一个问题。要知道爱是什么, 必须要以宽广深沉的心灵去探索,不只是言语上的见解而已。为什么快乐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我不是说它对或错,我们是在探索,该不该有性的快 乐并没有定论。为什么快乐在我们生活里,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它是我们主要的欲望之一,但是它为什么占据了如此奇妙的重要性?不仅在西方世界,它是如此喧 嚷、粗俗,在东方世界也是一样的。它是我们主要的问题之一。为什么?宗教——所谓的宗教——那些神职人员贬抑它。如果你在寻求上帝,他们说,你必须发誓禁 欲。我认识一个印度僧侣,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有学问、有智慧。在十五或十六岁时,他放弃了世界而且发了禁欲的誓。当他年长的时候——在他大约四十岁时,我 遇见他——他放弃那些誓约,结婚了。因为印度的文化认为放弃誓约的人是可怕的,所以他有一阵子过得像在地狱一样。他被排斥,过了一段真正痛苦的日子。但这 是大多数人的心理状态。为什么性有如此奇妙的重要性呢?

这是所有色情书籍的问题。允许你完全的自由去阅读、发行、表现你所喜欢的、从压抑中解 放出来。你知道世人都是这么做。这和爱有什么关系?爱、性、快乐和禁欲是什么意思?请不忘记这个人们非常重视的字和它的意义——引导至禁欲的生活。让我们 找出为什么人们终其一生,在生活里给予性如此重要的地位,和为什么如此反对它。我不知道我们要如何回答。

在性的活动中不是有一个因素是完全的 自由吗?在知识上我们模仿,我们不会创造,是二手或三手的经验;我们重复——重复别人所说的,我们只有一点点思考。所以,我们没有主动、创造力、活力和自 由,而且在情感上,我们没有激情,也没有深刻的兴趣。我们可能有热情,但是很快就褪色;没有持续的热情,而生活多少有些机械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既然 生活是机械的、知识的、技术性,和多少带点感情的重复,这个特别的活动,自然变得非常的重要。如果在知性上有自由,人有热情,那么性便会有它自己的地位, 而不会那么重要了。我们不会赋予它那么重大的意义,试着借由性去发现涅磐,或者想借由性可以和人类有完全的结合。你知道,那些我们希望借着性发现的事!

所以,我们的心灵能找到自由吗?我们的心灵能非常活跃、清明和有知觉吗?——不是从别人、哲学家、心理学家和所谓的精神导师那里撷取而来的,他们根本缺 少灵性。当有自由、深刻、热情的特质时,性也会有它自己的地位。而禁欲又是什么呢?在我们的生活里,禁欲可有任何地位吗?“禁欲”的定义是什么?不只是字 典里的意义,而是它深刻的意义。拥有全然禁欲的心灵是什么意思?我认为我们应该加以探索。也许这就是更重要的。

如果有人意识到心灵的所有活动 ——当观察者观照心灵的时候起分别心,而引起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冲突——他难道没有看到持续形成的印象,和各种快乐、不幸、意外、侮辱的记忆,以及各 种不同的印象、影响和压力?这些东西充满在我们的心灵中。思考一下性行为,描绘一下它,想像一下,维持住那种被唤起的情绪,就得到刺激了。这样的心灵不是 禁欲的心灵。禁欲的心灵是一种完全没有影像的心灵,没有印象,才是禁欲的心灵。而心灵才会永远纯真。“纯真”意味着没有受到伤害的心灵——或伤害别人,它 无法去伤害别人,所以也无法被别人伤害,但仍然是非常容易受伤害的。这样的心灵是纯洁的心灵。但是那些立过禁欲誓约的人是一点都不纯洁的;他们无止境地和 自己争战着。我知道在东、西方各种的修道士为了寻找上帝而饱受折磨,他们的心灵被扭曲、受着煎熬。

这些都和快乐相关。爱和快乐的关系在哪里? 追求快乐和爱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表面上看来,是一体的。我们的德性基于快乐,我们的道德也基于快乐。我们认为你可以借着牺牲得到它——这会给你快乐!—— 或抵抗,这可能会给你成就事情的快乐。如果在快乐和爱之间有这样的事,那么界线在哪里?两者可以合为一体、交织在一起吗?还是它们一直是分开的?有人说: “爱上帝,那个爱和亵渎的爱无关。”你知道这些不只是几世纪以来的问题,而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有了。而两者分别的界线在哪里,或是没有任何分别的界线?这 个不是那一个,而如果我们在追寻快乐,就像大部分的人——以上帝之名,以和平之名,以社会改革之名——而爱在这些追求中的地位又何在?

所以必 须深入那些问题:快乐、享乐和喜悦是什么?祝福与快乐有关吗?别说有或没有,让我们找出答案。看看那美丽的树、云、水、夕阳、无垠的天空、男人、女人和小 孩的脸。沉醉在真正美的事物中,是一大享乐,是一种对不凡、高贵、清明和可爱的事物的欣赏。当你拒绝快乐,你就拒绝了所有对美的知觉。宗教就是拒绝了它。 最近我听说,在西方世界,风景画进入了宗教画的领域,然而在中国和东方,风景画和树却一向是被认为是高贵和具有宗教性的。

为什么心灵会追寻快 乐?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但这个快乐原则的机制是什么?如果你说你同意或不同意,那我们就迷失了,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找出原则是什么,快乐的机制是什么,那 么也许我们将知道真正的享乐是什么。而喜悦和祝福是什么,哪一项包含了狂喜?狂喜和快乐有关吗?喜悦可以变成快乐吗?

快乐的机制是什么?为什 么心灵一直追寻它?你不会没有知觉——看到美丽的房子,或阳光洒在可爱的绿地上,或在无垠的沙漠中,没有一点绿草,还有广阔的天空。你不能避不看它,而看 到就是一种快乐、一种愉悦,不是吗?当你看到一张可爱的脸庞——不只是结构对称的脸,而是有深度、美感、特质、智慧和活力的脸——看到这样的脸真是令人惊 喜,而一旦你知觉到就有了愉悦。愉悦何时变成快乐?你看到米开朗琪罗完美的雕像,你看着它,它是最杰出的作品,不是指主题,而是它的品质。看到它就会产生 极大的快乐和愉悦。你走开了,心灵在回想它,开始思考。你认为那是多完美的作品。看到的时候,有很美的感觉,看到绝妙事物的品质。然后思想会唤起它、回忆 它,而且会记住你看见雕像时的快乐。然后思想创造了快乐,它带来活力和延续,所以当你看见雕像时,感觉就出现了。所以,思想要为寻求快乐负责。这不是我发 明的说法,你可以看到的。你看过美丽的夕阳,然后你会说:“但愿我能回去再看一次。”在看到夕阳的时刻,你并没有快乐,你只是看见绝妙的事物,满是光芒、 色彩和深度。当你离开回到你的生活中,你的思想说:“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希望能再有这种经验。”所以,是思想让快乐永存不朽。这就是机制吗?然后会 发生什么呢?你从此再也看不到那夕阳——再也看不到!因为最初看到夕阳的记忆仍然留存着,而你总是和它比较。因此,你再也看不见任何新的事物了。

所以,有人问:你可以看到夕阳、美丽的脸、你的性经验或任何事物,看到它而且结束它,不再存留在心中——不管事情是极为美的或有很深的悲伤,或生理或心 理上的痛苦?你能看到它的美,而把它全部结束,完全地结束,不保留到第二天、下个月和未来吗?如果你保留起来,思想就会玩味。思想就是把那件事、那个痛 苦,或能给你愉悦的事储存起来。所以一个人如何不去避免,而要意识到这全部的过程,而不让思想去操控?

我“想要”看夕阳,我“想要”看那些 树,它们充满了大地的美。它不是我的地球、你的地球,它是我们的地球。它不是英国的地球、俄国人或印第安人的,而是我们的地球;没有界限,没有丑陋、野蛮 的战争和人的恶念。我想要看到所有的一切。你看过山丘上的棕榈树吗?多么美啊!你看过原野上的一棵树吗?我“想要”看,我“想要”享受它,但是我不想把它 缩减成丑陋的小小快乐。而思想会缩减它。

心灵如何能在需要的时候就运作,不需要的时候就不运作呢?只有在真正觉察到思想的整个机制,思想的结 构和本质的时候。它必须这样运作——绝对合乎逻辑、健康地、不会神经质或个人地——而它没有任何地位。所以,什么是美和思想?理智可以感觉到美吗?它可以 描述、可以模仿、可以复制、可以做许多的事,但是所描述的是那不被描述的本身。我们可以再继续深入地谈论了。

所以,当一个人了解快乐的本质和 原则时,爱是什么?爱是嫉妒吗?爱是占有吗?爱是支配、依附吗?你知道生活中所有的情形——女人主宰男人,或男人主宰女人。男人想追求所以去做了什么,他 是有野心的、贪婪的和嫉妒的。他渴望地位、声望。他的妻子说:“天哪,不要做那些无聊的事,过过不一样的生活。”所以两人中就有了隔阂——即使他们是睡在 一起。有野心时,在个人追寻他们私自的快乐时,会有爱吗?

而爱是什么?显然地,只有在野心、竞争、想出名这些事都不再出现时,才有可能出现。 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想要出名,有所成就,成为作家、艺术家,或什么伟大的事。这些都是我们要的。这样的男人或女人知道爱是什么吗?那表示,对一个为自己 工作的人来说,不只在小地方,而是与国家、上帝、社会活动、一连串的信念认同,他会有爱吗?当然不会。而这就是我们跳入的陷阱。我们能注意那陷阱,真正地 注意——不是因为某人的描述——注意那陷阱并将它破坏吗?那就是真正的革命,不是愚蠢的去用炸弹和社会改革来进行。虽然社会改革是必要的,但是炸弹却不 是。

所以,有人不知不觉地发现或碰上,没有刻意,这个东西就称为爱,而其他的则不是。当我们真正了解快乐的性质和思想如何破坏能令人极为喜悦的事时,它就会发生了。喜悦不能够转化成快乐。喜悦是自然产生的,但是当你说:“哦!我很快乐”的时候,你就不再快乐了。

在人类的关系里,爱是什么?在人类的关系里,爱的地位是什么?有任何地位吗?然而我们必须一同生活,我们必须合作,我们必须一起抚育孩子。有爱的人会送 儿子上战场吗?这是你的问题。你有孩子,而你的教育正让孩子去战争、杀戮。请找出答案!什么是爱,而对我们人类的生存又有什么关系?我认为问题只能从这方 面得到解答——真正地,不是口头上或知识上——当快乐、思想、所有的原则,和这种变化被了解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一个全然不同的关系。

布洛伍德公园·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一日

占有拥有就是爱吗

如果我占有你、拥有你,这就是爱吗?我占有你,就像我占有汽车、大衣、布匹一样。因为在占有中,我觉得非常富有,所以我依赖这种感觉,它对我的内心非常重要。这种占有、拥有和依赖,就是我们平常所谓的爱。

我 们讨论到爱这个复杂的问题。我认为除非我们了解另一个同样复杂的问题,就是我们所说的“心灵”,才会了解爱。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是多么 的好问?我们渴望知道,我们看到比大人更多的事。如果我们十分清醒,就会观察到大人没有注意到的事。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心灵更加灵敏、更好奇和更渴望求 知。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学习数学、地理。当我们年纪渐长,心灵变得愈来愈具体化、愈来愈沉重、愈来愈庞大。你有没有注意 到,年长的人是多么的有偏见?他们的心灵顽固、不开放,他们以固定的观点来看事情。你现在很年轻,但是如果不警觉,你也会变成那样。

了解心灵 难道不是很重要的吗?而且看看你是否灵活,能否立即调适,在生活的每个阶段是否有着不凡的能力,有着深厚的研究和了解,来代替日渐迟钝的心灵?难道你不想 知道心灵的方式,好来了解爱的方式吗?因为正是心灵破坏了爱。那些狡猾的人,无法了解爱是什么,因为他们的心灵太犀利、太聪明,因为他们太肤浅——这意味 着太表面——而爱是不存在于表面的。

心灵是什么?我不是在谈头脑,那是任何生理学家都可以告诉你的身体上的构造。头脑可以对各种不同的神经系 统做出反应。而你正在探索心灵是什么。心灵说:“我认为,它是我的,它是你的,我被人伤害,我是嫉妒的,我会爱,我会憎恨,我是印度人,我是回教徒,我相 信这个,我不相信那个,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尊敬,我轻视,我要,我不要。”这些是什么?直到你了解它——直到你熟悉了全部思考的过程,这就是心灵。直到 你有知觉,否则当你更老的时候,你会逐渐老化,变得顽固、具体化、迟钝和固执。

你所谓的心灵是怎么一回事?它是一种思考的方式,也就是你想事 情的方法。我在谈论的是你的心灵,不是别人的心灵和想事情的方法,而你感觉的方式、你看树、看鱼、看渔夫的方式,和你看村民的方式。心灵逐渐地被扭曲或设 定在某一既定的模式里。当你要某些东西,当你需要,当你渴望,当你想达成某事,然后你就会设定一套模式,也就是你的心灵会创造模式,并且自陷其中。你的欲 望使你的心灵具体化。比方说,我想成为非常有钱的人。想要致富的欲望创造出一个模式,并陷在里面,而我只能从那些角度思考,而不能超越它。所以心灵深陷其 中,变得具体、顽固、迟钝。如果我有信仰——信仰神,相信某些特定的政治体系——这个信仰就开始设定了模式,因为信念是欲望的结果,而欲望强化了模式。我 的心灵逐渐变得迟钝,无法适应,无法灵活,无法敏锐,也无法清明,因为我已深陷于欲望的迷宫里。

所以,直到我真正地探究自己心灵的过程、思考 的方式、对爱的看法,直到我熟悉自己思考的方法,否则我不可能了解爱是什么。当我的心灵渴望爱的事实、爱的行动,以及想像爱应该是什么样时,就不会有爱, 因为我给了爱某种动机。所以,我渐渐地在创造爱的行为模式。但这不是爱,它只是我认为爱应该是什么的欲望。比如说,我拥有你做我的妻子或丈夫。你了解“拥 有”吗?你拥有你的布匹或大衣,如果有人拿走它们,你会很生气,你会忧虑,你会被激怒。为什么?因为你把布匹或大衣看作你的财产;你拥有它们,因为借着拥 有,你觉得自己富足。通过拥有许多布匹和大衣,你觉得富有,不只在身体上,也在心理上感到富有。所以,有人拿走你的大衣,你就被激怒了,因为在你心中的富 足感、占有感被剥夺了。拥有造成了爱的一种藩篱障碍,不是吗?如果我占有你、拥有你,这就是爱吗?我占有你,就像我占有汽车、大衣、布匹一样。因为在占有 中,我觉得非常富有,所以我依赖这种感觉,它对我的内心非常重要。这种占有、拥有和依赖,就是我们平常所谓的爱。但是如果你检验一下,你会发现,心灵因拥 有而满足。总之,当你拥有布匹、汽车或房子时,它会在心中带来满足感,让你觉得它们是你的。

所以心灵渴望制造模式,陷于模式,因而变得无力、 迟钝、愚蠢和不会思考。这种心灵是以“我的”为中心,我占有某些东西的感觉,我是伟人,我是个小人物,我被侮辱,我受到谄媚,我很聪明,我很美丽,或我要 有野心,或我是某人的女儿,或某人的儿子。这种“我”的感情,是心灵的核心,也是心灵的本身。所以愈觉得“这是我的”,就愈强化“我是了不起的人”、“我 一定很伟大”、“我是个聪明人”或“我是个非常愚蠢无趣的人”的感觉;愈设定模式,就愈显得这个人封闭而无趣。然后就会有痛苦产生,而在其中受苦。之后你 就会说:“我要做什么呢?”然后再挣扎地找寻别的东西,来替代除却围绕自己的墙壁——借着思想小心的觉察进入其中了解它。它希望从外界取得什么,然后再封 闭自己。逐渐地,心灵变成爱的阻隔。所以不了解生活、不了解心灵,以及不了解行动所依据的思考方式,我们不可能了解爱是什么。

心灵不也是比较 的一种工具吗?你说这比那个好,你比较自己与别人,谁比较美丽,谁比较智慧。当你说:“我记得一年以前看过那条河,那个时或比较美。”这就是一种比较。你 将自己与别人相比,与一个例子相比,与理想相比。比较性的判断让心灵变得愚钝,它不能使心灵敏锐,它不能让心灵更具包容力,因为,当你老是在比较的时候, 情况如何呢?你看到夕阳的时候,你立刻与以前的夕阳相比。你看到一座山是这么的美丽,而你却说:“我在两年前看过一座更美丽的山。”当你在比较的时候,你 不是真的在看着那里的夕阳,你看着它,只是要拿它去与别的东西比较。所以,比较使你无法看见全部。我看着你,你很好。但是我说:“我知道一个更好的人、更 高贵的人、更愚蠢的人。”当我这么做时,我不是在看着你。因为我的心灵正在别的事情上,我一点都没有在看你。同样地,我也不是在看夕阳。要真正地看夕阳, 就没有比较;要真正地看你,就不能拿你与别人比较。只有当我没有比较地看着你的时候,我才能真正了解你。但是,当我把你与别人相比时,我会:“哦!他是一 个很笨的人。”所以,在比较的时候,愚蠢就出现了。我把你与别人作比较,而在比较时,使得人丧失了尊严。当我没有比较地看着你时,我只关心你,不是关心别 人。这种真正对你的关心——没有比较,才会带给人尊严。

所以,只要心灵在比较,就没有爱,而心灵总是在批判、比较、衡量、找出弱点的所在。所 以,只要有比较,就不会有爱。当父母亲爱他们的孩子时,他们不会拿他与其他的孩子作比较;他是他们的孩子,而他们也爱他们的孩子。但是,你想要将自己与更 好、更高贵、更富有的事相比,而你就会让自己更缺乏爱。你总是在乎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当心灵变得愈来愈爱比较、愈来愈爱占有、愈来愈爱依赖时,就创造出一 个模式而深陷其中。所以,就无法从新鲜的角度看待任何事情。所以,就会毁掉那件事,毁掉生活中的芬芳,而那就是毁掉爱。

学生:爱是没有止境的吗?爱是基于吸引力才有的吗?

克:假如你被一条美丽的河所吸引,被一个美丽的女人或男人所吸引,那有什么不对?我们试着把它找出来。你看,当我被一个女人、一个男子、一个孩子或真理 所吸引时,我想和它在一起,我想拥有它,我想认定它是自己的,我说它是我的而不是你的。我被一个人吸引,我一定会靠近他,我的身体一定也会靠近他的身体。 而我做了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呢?事实就是:我被一个人吸引了,而我想要亲近那个人,这是一个事实,而不是理想。而我被吸引了,也想拥有,它也是个事实, 这就不会有爱。我关心的是事实,而不是我应该怎么做。当我拥有某人,我不要他也看着别人。当我认为他是“我的”的时候,这是爱吗?显然不是。当我在别人身 旁筑起藩篱的时候,就像“我的”,这就没有爱了。

事实是,我的心灵一直这么做。这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想看看心灵是如何运作:也许,留意它,心灵就会平静些。

学生:为什么人会有爱的需求?

克:你是指我们为什么要有爱?为什么应该有爱?我们可以没有它吗?如果你没有这所谓的爱,会发生什么结果?如果你的父母想出他们爱你的原因,你可能就不 会在这里了。他们可能把你丢出去。他们认为他们爱你,因此想要保护你,想要看你受教育,他们觉得必须给你机会。这种保护你的感觉,这种要你受教育、你属于 他们的感觉,是他们通称的爱。没有它,会发生什么结果?如果你的父母不爱你,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你会被疏忽,你会是累赘,你会被排斥,他们会恨你。所以,还好有爱的感觉,也许乌云密布,也许污秽丑陋,但是仍然有感情,很幸运的是为你和我。否则,你我就无法接受教育,也将不会存在于世上。

在雷哈特学校与学生谈话·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我们的生命为什么空虚

我们在宗教上、政治上或知识上追随名人,我们只是反复记录的留声机,而且我们称这种重复为“知识”。我们学习,我们重复,然而我们的生活依然廉价、庸俗、无聊、丑陋。为什么?

问:我们的生活中缺乏仁慈的真正动力,而我们寻求以组织化的慈悲和强制的正义来填满空虚。我们的生活只有性。你能在这令人厌倦的主题上指点些迷津吗?

克:对这个问题加以解释的是: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的生活是空虚的,而我们也不懂爱——我们知道感觉,我们知道宣传,我们知道性的需求,但是没有爱。而如何转化这种空虚,没有烟如何找到火焰?当然,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所以,让我们一起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们的生命为什么空虚?虽然我们非常活跃,虽然我们写书、看电影,虽然我们玩乐、做爱、上班,然而我们的生活是空虚、无聊的,只是些例行公事而已。为什 么我们的关系廉价、庸俗、空虚,而且不重要?我们非常了解自己的生活,知道我们的存在只有很微小的意义;我们引用学过的语句和思想——某某说了什么,什么 大圣者、近代的圣人,或那些古圣先贤说了什么。我们在宗教上、政治上或知识上追随名人,我们只是反复记录的留声机,而且我们称这种重复为“知识”。我们学 习,我们重复,然而我们的生活依然廉价、庸俗、无聊、丑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认为心灵这么重要?为什么心灵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么重要?—— 心灵就是观念、思想、合理化、评量、平衡和计算的能力?我们为什么认为心灵如此重要?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变得有感情、多愁善感和滥情的。我们了解这种空 虚,我们了解这种沉重的挫折感。为什么在我们的生命中有这种肤浅、负面的感觉?的确,只有当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清醒地探讨它的时候,我们才能了解它。

在我们的关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我们的关系不是一种自我孤立吗?每一种心灵活动不是一种保护、寻求安全或孤立的过程吗?这种思考不就是我们所说的一 种集体的、隔离的过程吗?我们生活的每个活动不是一种自我封闭的过程吗?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它的存在。家庭已经变成一种自我孤立的过程,它已被孤立 了,它必须在反对中存在。所以,我们所有的活动导致自我孤立,这样就产生了空虚感;而因为空虚,我们用收音机、喧哗、谈天、闲扯、阅读、知识的获得、尊 荣、金钱和社会地位等等来填补。但是这些都是孤立的过程,因此它们只会增强孤立。所以,对大部分的人而言,生活是一种孤立、否认、抗拒、顺从模式的过程; 很自然地,在这样的过程中没有生活,也因此有了孤寂感和挫折感。的确,爱一个人就是要与他沟通,不只在某一特定的程度,而是全面地,但是我们并不了解这样 的爱。我们只知道爱是种感觉——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财产、我的知识、我的成就,而这又是再一次的孤立过程。我们在各方面的生活带来孤立,它是思想和 感情上自我封闭的动力,我们偶尔才会和别人沟通。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个重大的问题。

现在,我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就是——高尚、拥有、空虚—— 而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去超越它。我们如何超越寂寞、空虚和内在的贫乏?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不想超越。大部分的人都满意于自己,要寻找新的事物是很麻烦的,所以 我们宁愿保持现状——这是真正的困难所在。我们有太多安全保障;我们的满意来自筑城墙,偶尔在墙外耳语;有时候来个地震、来个革命和干扰,但很快地就加以 扑灭。所以,大部分的人并不真想要超越自我封闭的过程;我们只在找寻一个替代品,在不同模式中相同的事物。我们的不满是非常肤浅的,我们要新的事物以满足 自己,新的安全、新的自我保护的方法——这是再一次的孤立。我们正寻求的,不是在超越孤立,而是强化孤立,让它得以永存,不被干扰。只有很少的人想要超越 和探究我们所谓的空虚寂寞。那些为旧的寻求替代品的人会因发现新的安全而满意,但是很明显地有些人会想要超越那一点,就让我们与他们一同前进吧!

现在,要想超越寂寞和空虚,就必须了解心灵的全部过程。我们所称的寂寞空虚是什么?我们如何知道空虚,如何知道寂寞?你是由什么标准判定的?当你说寂寞 空虚时,是用什么标准?你只能用旧有的标准。你说“空虚”,你给它个名字,而且你认为你已经了解它。对事物的命名不正是妨碍了解吗?大部分的人知道我们正 在逃避的寂寞是指什么。大部分的人也注意到这种内在的贫乏和不足。它不是失败的反应,这是事实,借着为它命名,我们不能排除它——它就在那里。现在,我们 如何知道它的内容,我们如何知道它的本质?命名之后你就了解它了吗?喊了我的名字就了解我吗?你只有观察我、和我沟通,才能了解我,但是只是叫着我的名 字,说我这个或那个,显然会结束我们之间的交流。同样地,知道寂寞的本质,一定会和它有交流,而你为它命名则不可能了。要了解事物,首先必须停止为它命 名。如果你想要全然了解你的孩子——我怀疑——你会怎么做?你看着他、注意他玩耍、观察他、向他学习。换句话说,你爱你想要了解的人。当你爱某些事物,自 然会有交流,但爱不是一个字、名字和想法。你不能够爱寂寞,因为你不完全了解它,你怀着恐惧接近它——不是怕它,而是别的东西。你没有想过寂寞是什么,因 为你并不真正地了解它。别笑,这不是狡辩。去经历一下我们正在讨论的事,你就会发现它的重要性。

所以,我们所谓的“空虚”是一种孤立的过程, 是每天与人关系的产品,因为在关系中,我们有意无意地寻求孤立。你想成为你的财产、妻子、孩子的唯一拥有者,你想将那些东西命名为“我的”,这明白显示了 独占。这种排除的过程无可避免地导致了孤立感,而由于无人能活在孤立中,就有了冲突;而在冲突中,我们就想逃脱。

所有我们可以想出来的逃脱模 式——不管是社会的活动、喝酒、追随上帝、圣者、举行仪式、跳舞,或者是其他的娱乐——是同一回事;而且如果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逃避冲突的整个过程, 而想要超越它,我们就必须了解关系。只有当心灵不再以任何方式逃避,直接与寂寞孤独交流时,就会有感情,就会有爱。换句话说,你必须爱它才能去了解它。爱 是唯一的改造方法,而爱不是理论,不是信念,它并不遵循任何书籍或社会的规范。

所以,我们无法在理论中找到解答,这只会造成进一步的孤立。只有当心灵、思想不再逃避寂寞时,才会找到答案。逃避是孤立的过程,而事情的真相是:只有在有爱的时候,才有交流,寂寞的问题才得以解决。

孟买·一九五〇年二月十二日

爱的可能

只有在心灵真正地安静时,只有当心灵不再期盼、请求、要求、追寻、占有、嫉妒、恐惧和焦虑时,只有当心灵真正地沉静下来时,才会有爱的可能。只有当心灵不再投射自我、不再追寻它独特的感觉、要求、冲动、隐藏的恐惧,也不再寻求自我实现或被信念束缚时,才会有爱的可能。

问:观念会把人分离,但是也会把人聚在一起。这难道不是爱的表现?它可能产生交流吗?

克:我怀疑,当你问这样的问题时,你是否明了观念、信仰、意见只会隔绝人,意识形态会瓦解人的关系,观念无可避免的也会打断它?观念并不会把人结合在一 起——虽然你可能试着去把属于不同或相反意识形态的人聚在一起。观念无法把人聚在一起,因为观念总会在冲突中彼此反对和互相破坏。总之,观念是印象、感 觉、文字。而文字、感觉和想法会把人们聚在一起吗?或者有人想要用相当不同的事把人聚在一起?我们看到恨、恐惧和民族主义聚集了民众。恐惧聚集人群。一种 共同的憎恨,有的时候也聚集了原本互相反对的民众,就像民族主义也会聚集原本对立的民众。的确这些是观念。而爱是观念吗?你能想一想爱吗?你能想一想你爱 的人,或你爱的群众。但那是爱吗?当你想到爱的时候,是爱吗?思想是爱吗?当然只有爱能将人们聚在一起,而不是思想——不是一个团体对抗另一个团体。有爱 的地方,就没有族群、阶级、国籍之分。所以,必须了解我们所谓爱的意义。

我们知道观念、意见和信仰的意思。那么,爱是什么意思呢?它是心灵的 事吗?当心灵中的事存在心里,这就是心灵的事。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就是如此。我们心中存入很多属于心灵的事:有意见、观念、感觉、信仰,而在其中,我们得 以生存和爱。但这是爱吗?我们可以思考爱吗?当你在爱的时候,思考在运作吗?爱和思想不是相反的两件事,不要让我们把它们分开。当一个人有爱的时候,孤独 感是把人们聚在一起呢,还是解散他们、将他们推离彼此呢?的确,只有在思考下运作时才可经验到这种爱——那并不表示人会发疯或变得不平衡。相反的,它要求 思想以最高的形式去超越。

所以,爱不是心灵的事。只有在心灵真正地安静时,只有当心灵不再期盼、请求、要求、追寻、占有、嫉妒、恐惧和焦虑 时,只有当心灵真正地沉静下来时,才会有爱的可能。只有当心灵不再投射自我、不再追寻它独特的感觉、要求、冲动、隐藏的恐惧,也不再寻求自我实现或被信念 束缚时,才会有爱的可能。但是我们大多认为爱伴随着嫉妒、野心和追求个人的欲望。的确,当这些事存在的时候,那就不是爱。

所以,我们必须不在 乎爱,让它自然地来,不刻意寻求,但是我们必须在意是什么阻挠了爱,是什么让心灵自我膨胀而形成障碍。在我们知道爱是什么之前,去了解心灵的过程是很重要 的。因而,为什么要去深入研究认识自己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不只是说“我必须去爱”,或“爱使人们结合在一起”,或“信念把人的关系打断”,这只是一味 地重复你所听过的,因此完全没有用。文字是纠结的。但是如果能了解一个人思考模式的重要性,我们的欲望、追寻和野心的方式,那么就有可能了解爱是什么。但 是,这需要对自己极为了解。

当有自制、忘我的时候——不是刻意地,而是自然地,忘我和自制不是训练的结果——就有爱的可能。当了解自我的整个 过程,不论是在有意识和无意识,在清醒和睡梦中时,就产生了自制。然后心灵的整个过程就被了解了,无论是在人的关系里,在每个事件中,在每次对挑战的反应 中了解了这些,再把心灵从自我纠正、自我设限里解放出来,如此一来,就有爱的可能。

爱不是情绪、不是浪漫主义、不是依赖;而且很难了解那些状 况——因为我们的心灵总是阻碍、限制和侵害了它的运作。因此,首先要了解心灵及其方式是很重要的,否则,我们将陷在毫不重要的幻想、语言和感觉当中。对大 多数的人来说,观念只是一种避风港和逃避;观念变成了信仰,自然避免了完整的生活、完整的行动和正确的想法。要正确地思考、自由、智慧地生活,只有在自我 认识变得更深沉、更宽广的时候才有可能。

奥嘉义·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性是一种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

你的心灵为什么充满了性?因为性是一种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因为它是全然忘我的。暂时的,最起码在那个时刻,你可以忘记“自我”——而你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忘记自己。

问:我们知道性是生理和心理上不可缺少的一种需求,而它似乎是这个时代导致我们个人生活混乱的根源。年轻的女人成为男人欲望下的牺牲品是很可怕的。压抑和沉溺都是没有用的。我们要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

克:无论我们接触什么,为什么总会产生问题?我们已把上帝变成问题,把爱变成问题,我们也把关系、生活变成问题,也把性变成问题。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 做的每件事都是问题、都是恐怖的呢?我们为什么在受苦?为什么性也变成问题?我们为什么甘愿与问题一同生活呢?我们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呢?我们为什么不让 它们了结,而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背负着它们呢?的确,性是个问题,但主要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把生活弄成问题?工作、性、赚钱、思考、感觉、经验—— 你知道的,生活这回事——为什么它是问题?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总是从特定和固执的观点来思考事情吗?我们总是从中心往外围思考,但这个外围是我们大部分人的 中心,所以我们接触的任何事物都是肤浅的;但是生活不是肤浅的,它要求的是完整的。因为我们只是肤浅地活着,我们只知道肤浅的反应,所以不管我们在外围做 了什么,必定无可避免地制造了问题,而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生活在肤浅里,而我们满足地、肤浅地与所有问题活在一起。

所以,只要我们肤浅 地在外围上活着就会产生问题——外围就是“我”和它的种种感觉,可以是客观或是主观的,可以和宇宙、国家或心灵的事物认同的。所以,只要我们生活在外表的 领域里面,就一定会复杂,一定有问题,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心灵是一种感觉,是累积感觉和反应的结果,而任何它接触到的事情,就必定会有悲惨、混乱、无止 境的问题。这种心灵是造成我们问题的真正原因,它日以继夜地工作,有意识和无意识地工作。心灵是最肤浅的东西,而我们花了世世代代的时间——我们的生命 ——培育心灵,让它愈来愈聪明、愈来愈微妙、愈来愈狡猾,也愈来愈扭曲和不诚实——在我们生活中,这每一项都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心灵中的本质会变得不诚 实、扭曲、不能面对事实,心灵会制造问题,心灵就是问题的本身。

现在,性的问题意味着什么?它是行为吗?或是有关行为的想法?当然,它不是行 为。性行为对你不是问题,就像“吃”对你不是问题一样:但是,如果因为你没有别的事可想,整天考虑“吃”的话,它就是问题了。所以,性行为是问题吗?还是 想法是问题呢?你为什么要想呢?你为什么制造这个问题呢?那些电影、杂志、故事、别人的穿着打扮,一切都造就了你对性的想法。为什么心灵会造就它?为什么 思想会一直想到性?为什么性会成为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当有这么多事需要你的注意时,你却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性上。你的心灵为什么充满了性?因为性是 一种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因为它是全然忘我的。暂时的,最起码在那个时刻,你可以忘记“自我”——而你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忘记自己。你在生活里做的每一件 事,都强调着“我”,强调自己。你的事业、你的宗教、你的神、你的领袖、你的政治和经济活动、你的逃避、你的社交、你加入某个政党、拒绝另一个政党——所 有的一切都强调和强化了“我”。也就是,只有一种活动没有强调“我”,所以就成了问题。当在你生活中只有一件事是可以逃避时,哪怕只有几秒钟可以全然忘 我,你也会接近它,因为这是你唯一可以快乐的时刻。其他的事物会变成梦魇,是痛苦的来源,所以你依赖着这个可以使你全然忘我的事,你称之为快乐。但是当你 依赖它,它也会变成梦魇,因为你会想要从中脱逃,不想成为它的奴隶。所以,你再一次从心灵中发展出纯洁、禁欲的信念,而你想要禁欲、守贞,借着压抑、否 认、打坐,或借着各种的宗教上的练习,让心灵和现实断绝关系。这种作法再次特别强调了“我”,这个不甘寂寞的“我”;所以,你再次陷在痛苦、麻烦和挣扎 中。

只要你不了解思考这个问题的心灵时,性就变成一个非常困难和复杂的问题。性行为的本身不是问题,但是对性行为的想法产生了问题。你保护这 种行为,在婚姻里,你纵容自己。当然,只有在当你了解“我”和“我的”的全部过程和结构时,问题才能解决:我的妻子、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财产、我的 汽车、我的成就、我的成功;而且直到你了解并解决所有的问题时,性仍然会是问题。只要你是有野心的——政治上、宗教上或任何方面——只要你是强调自我、思 想者、经验者,用野心来喂养它,不管是以你个人之名,或以国家之名,或以政党、宗教的信念为名,只要有任何自我膨胀的活动,你就会有性方面的问题。

的确,一方面你正在创造、培育和壮大自我;而另一方面,你正想忘记自己,即使只是一瞬间的忘我。这两者如何并存?所以,你的生活是矛盾的:强调“我”, 又要忘记“我”。性不是问题,问题在你生活里的这些矛盾,而这些矛盾不能借心灵来化解,因为心灵本身也是矛盾的。只有当你完全了解你每天存在的过程时,才 能了解矛盾。看电影、读书刺激思考、看那些有半裸图片的杂志、你看别人的方式、捉住你的那些狡猾的眼睛——所有的这些事正借着迂回的方法鼓励心灵来强调自 己;而同时,你试着和善、充满爱意和温柔。这两者是无法并存的。

有野心的人,不管在灵性上或其他方面,都不可能没有问题,只有当忘记自己,当 “我”不存在时,问题才会消失。而这种自我不存在的状态,不是意志的反应,它不只是反应而已。性变成一种反应,而当心灵试着解决问题时,只有让问题更令人 迷惑、更麻烦、更痛苦。所以这种行为不是问题,而是心灵有问题——心灵认为人必须纯洁。纯洁也不是属于心灵。心灵只会压抑自己的活动,而压抑并不是纯洁。 纯洁也不是美德,纯洁是不能培养出来的。会培养谦逊的人,一定不是谦逊的人;他可能称他的自傲为谦逊,但他仍是个骄傲的人,而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寻求谦逊的 原因。骄傲无法变得谦卑,而且纯洁也不是属于心灵的事——你不能“变得”纯洁。只有在爱的时候,你才会了解纯洁。而爱是不属心灵的,也不是心灵的产物。

所以,性的问题折磨着全世界无数的人,只有了解心灵之后,这个问题才能解决。我们不能停止思考,但是当思想者停止时,思考才会结束,而只有了解全部过程 的时候,思想者才会停止。当思想者和他的思想之间有分歧的时候,恐惧就会产生;只有在没有思想者的时候,才没有思想上的冲突。这其中的含意不需要任何努力 去了解。思想者经由思想进入人,然后思想者努力去成形,去控制自己的思想,或停止思考。思想者是个假想的实体、心灵的幻影。当了解思想是事实,就不需要去 思考事实了。

如果有单纯的、没有选择的觉察,而那些事实的含义就会自动显示出来。因此事实终结了思想。然后你会发现那些腐蚀我们的心灵和思想的问题、社会结构的问题都能解决。然后,性不再是问题,它有它适当的定位,它既不是不纯洁,也不是纯洁。

性有它的定位,但是当心灵赋予它显著的地位,它就成为问题。心灵赋予性显著的地位,是因为它不能没有一些快乐而活着,所以性就变成了问题;但是当心灵了 解它全部的过程,就会结束了。也就是当思考停止时,便会有创造,而正是这种创造,使我们快乐。处在创造的状态是一种至福,因为这是一种忘我,也就是没有自 我的反应。这不是日常生活中性问题的抽象答案——这是唯一的答案。心灵拒绝去爱,而没有爱就没有纯洁。就是因为没有了爱,你把性变成了问题。

问:爱,如我们知道和经验到的,是两个人或团体之间的融合;它是独占的,包含了痛苦和喜悦。当你说爱是生活问题唯一的解决之道时,你对这个字认定的含义,是我们很难去经验的。在你的感觉里,像我这种普通的人能了解爱吗?

克:每个人都能了解爱,但只有在你能非常清楚地看清事实,没有抗拒、没有辩护、没有解释——只是仔细地看着,详细清楚地观察时。那么我们称为爱的东西是 什么呢?发问的人说它是独占的,而在爱里面,我们知道有痛苦和喜悦。爱是独特的吗?当我们检视时,必须找出普通人所谓的爱是什么。没有普通的人,只有人, 就是你和我,所谓普通人是政客所发明的假想实体。只有人——在悲伤、痛苦、焦虑和恐惧中的你和我。

而我们的生活是什么呢?为了要找出爱是什 么,让我们从我们所知的着手。我们的爱是什么?介于痛苦和快乐之间,我们知道它是独占的、个人的: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国家、我的上帝。我们知道它像 是烟雾中的火焰,我们经由嫉妒知道它,我们经由支配知道它,我们经由占有而知道它,当别人离开的时候,我们经由失去而知道它。

所以,我们知道 爱是种感觉,不是吗?当我们爱的时候,我们知道嫉妒,我们知道恐惧,我们也知道焦虑。当你说你爱某人的时候,其中的含意是:羡慕、占有欲、拥有主宰和失去 的恐惧等等。所有的这些,我们称为爱,而且没有恐惧、没有羡慕、没有占有,我们就不知道爱:我们一直把没有恐惧的爱用语言来表达,我们称之为客观、纯粹、 神圣的,或天知道别的什么的,但事实是我们是嫉妒、专横、占有的。

我们知道只有在嫉妒、羡慕、占有和支配结束的时候,才会有爱。而只要我们占有了,就不会去爱。
羡慕、占有、憎恨、支配别人或事情的欲望,我们称为“我的”,这种占有和被占有的欲望——都是思想的过程,不是吗?爱是一种思想的过程吗?爱是心灵的产 物吗?实际上,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来说,是的。别说它不是——这是无意义的。别否认你的爱是一种心灵的产物。的确是的,否则,你不会去占有,你不会去主宰, 你不会说:“它是我的。”即使你确实说过。

所以爱对你而言,是一种心灵的产物,是思想的过程。你可以想一想你爱的人,但是你在“想你爱的人” 是爱吗?你何时想到你爱的人?当她走了、离开以后,你想她。但是当她不再打扰你,当你能说“她是我的”时候,你就不必再想她了。你不必去想你的家具,它是 你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认同的过程,所以不被打扰、避免麻烦、焦虑和悲伤。所以,只有当你被打扰、受苦的时候,你会思念你爱的人;而只要你占有一个人,你 就不必想到他,因为占有就没有打扰。但是当占有被打扰的时候,你开始想,然后你说:“我爱那个人。”所以,你的爱只是思想的反应,不是吗?——这表示你的 爱只是一种感觉,而感觉的确不是爱。你会想一想和你接近的人吗?当你拥有、把持、主宰、控制的时候,当你可以说“她是我的”或“他是我的”的时候,就没有 问题。只要你能确定你的占有,就没有问题。而社会,你在周围所建立的一切,帮助你去占有而不被打扰,而不用想到它。当你被打扰时,会思考——而当你想到所 谓的“爱”时,你就被打扰了。

的确,爱不是心灵的产物。这是因为心灵的产物已经充满我们没有爱的心灵。心灵的产物包括嫉妒、羡慕、野心、成名 的欲望和追求成功。这些思想充满你的心,然后你说你爱;但是当你有这些令人困惑的因素时,如何能爱?当有烟雾时,如何能有纯粹的火焰?爱不是心灵的产物, 爱是解决我们的问题的唯一方法。

爱是不属于心灵的。一个积聚钱财和知识的人,永远不知道爱,因为他和心灵的产物共存、他的活动是属于心灵的,而他接触的任何事物,都会导致问题、混乱和悲惨。

所以,我们称为爱的是心灵的产物。看看你自己,而你会发现我说的显然是事实。否则,我们的生活、婚姻和关系,会全然不同,我们会有一个新的社会。我们不 是借着融合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而是经由合约,也就是所谓的爱和婚姻。爱不是融合、调整——它既不是个人的,也不是客观的,它是生命的状态。这种想要与更伟 大的事物融合、与他人结合为一体的人,正在避免悲惨、混乱;但是这种心灵仍是分歧、瓦解的。爱所知的既非融合又非扩散,它既不是个人的也不是客观的,它是 一种生命的状态,是心灵无法发现的——心灵能描述它,给它一个名称、名字,但是文字、描述都不是爱。

只有当心灵安静下来,才会了解爱,而这种 沉静的状态是不需要培养的。培养是一种心灵的活动,训练则是一种心灵的产物,而一种训练、控制、征服、抵抗和解释的思想,不能了解爱。你可以阅读,你可以 听别人说什么是爱,但是那不是爱。只有当你放弃心灵的产物,当你的心中没有心灵的产物时,才会有爱。然后你会知道没有分离、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恐惧 的爱是什么——而那不是为少数人而保留的。爱是没有阶级的,是唯一的爱,只有当你不爱的时候则是例外。当你爱的时候,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火焰, 而没有烟雾。

孟买·一九五〇年三月十二日

如何摆脱恐惧

我们是害怕事物本来的样子,还是害怕我们认为的样子?比如说死亡,我们是害怕死亡的事实,还是害怕死亡的观念?事实是一回事,而事实的观念又是另一回事。

问:我要如何摆脱那些影响我所有活动的恐惧?

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高度的注意力。而且如果我们没有充分地探索,去体验我们探索的每个步骤,到最后,我们仍然无法免于恐惧。

恐惧是什么意思?恐惧什么?有各种不同类型的恐惧,而我们不需要去分析每种类型。但是我们能看见,当我们不完全了解关系时,恐惧便会存在。关系并不是只 存在人与人之间,而存在于我们和自然、我们和财产、我们和观念之间。而只要不完全了解关系,就一定有恐惧。生活是种种的关系。活着就要有关联,而没有关系 就没有生活。没有任何事物能孤立存在,而只要心灵寻求孤立,就一定会有恐惧。所以,恐惧不是抽象的事物,它只有在和某事有关联时才存在。

现在 的问题是如何摆脱恐惧。首先,要克服任何事物,必须一再地战胜它。但没有问题最终能被克服、战胜的,它只能被了解,而不是克服。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过程, 而克服的过程,只会导致了进一步的混乱和恐惧。与一个问题抵抗、主宰、争斗或筑墙防卫,只会制造更进一步的冲突。然而,如果我们能了解恐惧,逐步地进入, 探究它所有的内容,那么恐惧便无法以任何的形式回来——而这也就是我所希望我们现在能做的。

我说过,恐惧不是抽象事物,它只存在于关系中。那 么,我们所谓的恐惧是什么意思呢?终究,我们害怕不存在,没有改变。现在,当有害怕不存在、不进步的恐惧,或对未知、死亡的恐惧时,可以借着决心、结论或 选择来克服吗?当然不行。只有压抑、升华或替代造成了进一步的抗拒,不是吗?所以,恐惧不能借着任何规条或抗拒的形式来克服的。寻找答案,或经由知识、口 头的解释,都无法从恐惧中获得自由的。

现在,我们在害怕什么呢?我们是害怕事实或关于事实的观念吗?请注意这点。我们是害怕事物本来的样子, 还是害怕我们认为的样子?比如说死亡,我们是害怕死亡的事实,还是害怕死亡的观念?事实是一回事,而事实的观念又是另一回事。我是害怕“死”这个字,还是 事实本身?因为我害怕这个字、这个观念,我就从来不了解事实,没有看到事实,没有和事实有直接的关系。只有当我和事实有完全的交流时,才没有恐惧。但是如 果我没有与事实交流,就会有恐惧,而只要我对事实有观念、意见、理论,和事实就不会有交流。所以我必须非常清楚:我害怕的到底是字、观念还是事实?如果我 与事实面对面,没有什么好了解的,事实就在那里,而我可以处理它。但是如果我害怕这个字,那么我就必须了解这个字,深入探究这个字的含义是什么。

比如说,有人害怕寂寞,怕痛、怕寂寞的痛苦。的确,恐惧的存在是因为人从不真正地正视寂寞,人们从不愿和它完全地交流。当人们对寂寞的事实完全开放自 己,就能了解它是什么。但是人们的观念、意见,是基于以前的知识,而就是这个观念、意见和以前的知识,创造了恐惧。所以,恐惧显然是命名、称呼、投射符号 以表现事实的结果,也就是恐惧和用字是分不开的。

我对寂寞有个反应,就是:我说我害怕当小人物。我是害怕这个事实,还是因为我先前对这事实的 文字、象征和印象的知识,唤起了恐惧?如何能对事实产生恐惧?当我面对一个事实的时候,直接与它交流,我可以看着它,观察它,因此就没有恐惧。导致恐惧的 是我对事实的理解,事实可能是什么,或事实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对事实的意见、观念、经验和知识,都会造成恐惧。只要把事实言语化——给予事实一个名称,然后认同它或谴责它——只要思想如旁观者一样判定事实,就一定会产生恐惧。思想是过去的产物,它只能经由口语、符号、印象存在。只要思想干扰事实,就一定会有恐惧。

所以,是心灵创造出恐惧,而心灵是思考的过程。思考使用言语来表现。你不能没有文字、符号、印象地思考;这些印象是偏见、是先前的知识、是对心灵的理 解,投射在事实之上,而从其中就诞生了恐惧。只有在心灵能够看清事实,没有诠释,没有命名、没有贴标签,才有免于恐惧的自由。这是相当困难的,因为那些我 们有的感情、反应和焦虑,迅速地被心灵认同,并予以命名。嫉妒的感觉就与“嫉妒”一词认同。现在,有没有可能不去认同一种感情、并在没有为它命名的状况下 去看待一种感情吗?为感情命名可让它持续下去,增加力量。当你为恐惧命名的时候,你就强化了它,但如果你没有命名,只是看着那种感觉,你会发现它离开了。 因此,如果人希望完全免于恐惧,必须了解命名、投射符号、印象以及给事实命名的全部过程。也就是,只有在认识自己的时候,才能有免于恐惧之自由。认识自己 是智慧的开端,是恐惧的终点。

问:我要如何才能永久摆脱性的欲望?

克:为什么我们想要永久摆脱欲望?你称为性的欲望,别人称之为 依赖、恐惧的欲望等等。我们为什么想要永久摆脱任何欲望呢?因为那个特定的欲望在烦扰我们,而我们不想被打扰。这就是我们所有的想法,不是吗?我们想要自 我封闭,不被打扰。也就是,我们想要孤立,但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孤立存在的。在追寻上帝的过程中,所谓的宗教人士正在寻求完全的隔绝,从而不再被打扰,但 是这种人不是真正虔诚的。真正虔诚的人是那些全然了解关系而没有问题、没有冲突的人。并不是他们不被打扰,而是因为他们不寻求确定,他们了解打扰,因此, 不会因为安全的欲望而产生自我封闭的过程。

现在,这个问题需要深入的理解,因为我们正在处理感觉,就是思想。对最大部分的人来说,性已经成为 非常重要的问题。人们变得没有创意、害怕、封闭、阻绝了各种方向,性是他们发现的唯一能放松的事情,可以暂时地逃避。在短暂的自我放逐中,“我”与它所有 的麻烦、混乱和烦恼都消失了,而产生了极大的快乐。借着忘却自我,会产生稳定感和放松感,我们在宗教、经济方面没有创造性,在其他方面也一样,因此,性变 得极为重要。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只是像留声机一样地记录,重复我们所学过的语句;在宗教上我们是机器人,机械化地追随神职人员;在经济和社会方面,我们被 环境的影响约束、绑死了。我们能有任何放松的机会吗?显然不行;而没有放松,就会有挫折。这就是为什么性行为,是一种放松,会成为我们如此重要的问题。而 社会通过广告、杂志、电影来鼓励,并且刺激它。

只要这种心灵——就是结果,是感觉的焦点——把性看作解放的方法,性一定会出问题;而只要我们 无法广泛地创造,不只在某一特定的方面,这个问题就会持续下去。创造与感觉无关。性是属于头脑的,而创造力不是头脑的产物。创造力从来就不是头脑的产物、 思想的产物,而性是一种感觉,也绝不可能是有创造力的。它可能会生出婴孩,但这显然不是创造力。只要我们依赖感官来解脱,以任何形式来刺激,一定会有挫 折,因为头脑已经变得无法明白创造力是什么了。

这个问题不能借着任何的戒律、禁忌、社会的公告或制裁来解决。只有当我们了解头脑的全部过程 时,才能解决,因为头脑是性。它是头脑的印象、幻想和影像,这些刺激使它成为性,而当头脑是感觉的结果,它只会变得愈来愈感官了。如此的心灵是无法具有创 造力的,因为创造不是感觉。只有当心灵不再追求任何形式的刺激,不论外在或内心的,它才可能全然地安静、自由,而只有在那种自由中才有创造。我们已经使性 进入了某种丑陋的东西中,因为它是我们仅有的私密感觉,所有其他的感觉是公开、开放的。但是只要我们以任何形式的感觉当作解脱的方法,它只会增加问题、混 乱和麻烦,因为解脱无法经由寻求结果而来到。

发问者想要永久了结性的欲望,因为他有个思想是:那时他的所有干扰都会消失,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 寻找、努力的原因。这种努力使他无法自由地了解心灵的过程。只要心灵寻求永远没有任何干扰的状态,就会封闭起来,而因此无法有创造力。只有当心灵从希求达 成某事,从追求成功的欲望中解脱出来,从而没有恐惧时,它才可以全然安静。只有在那个时候才可能拥有创造力。

问:没有人爱我,但我想拥有爱,因为没有爱,生活就没有意义。我该如何满足这种欲望呢?

克:我希望你不只在听文字表面的意义,因为它们会是另一种误导,浪费时间。但是如果你是真的去体验我们所讨论的事,那么它们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即使你 用有意识的心灵去了解文字,如果你体验过,那么无意识的心灵也参与了。有这样的机会,无意识会显示它的全部内容,从而引发完全的自我了解。所以我希望你不 只在听谈话,而实际地去经验我们谈到的事。

发问者想知道如何去爱与被爱。这不正是我们大部分的人的处境吗?我们都想要爱与被爱。我们谈论了很多。所有的宗教,所有的传道者,都在讨论它。所以,让我们找出爱的意义。

爱是一种感觉吗?爱是一种心灵的产物吗?你能想一想爱吗?你能想到爱的对象,但是你不能想到爱,是吗?我能想到我爱的人,我可以有个画面、人的印象,回 忆我们关系中的那些感觉。但爱是感觉、回忆吗?当我说“我想要爱与被爱”,这难道不是一种思想和思想的反应吗?思想是一种爱吗?我们是这么认为,不是吗? 对我们来说,爱是一种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所爱的人有一种影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思念他们、依赖他们的原因;这就是思想的过程,不是吗?

目前,思想在各方面受到挫折,因此它说:“我在爱中发现快乐,所以我必须要有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紧黏着所爱的人、为什么我们想在身体及心理占有所爱 之人的原因。我们创造法律以保障我们所爱的事物,不管是人、钢琴、财产、观念或信仰,因为在占有中——与它所有的嫉妒、恐惧、怀疑和焦虑——我们会觉得踏 实。所以,我们已使爱变成心灵的产物,而且装满在心中。因为心是空虚的,心灵就说:“我必须有那种爱。”而且我们借着妻子、丈夫以充实我们自己。经由爱, 我们试着变成某种人物。也就是说,爱变成有用的东西,我们利用爱,当作手段来达到目的。

所以,我们已使爱变成一种心灵的产物。心灵变成爱的工 具,而心灵只是感觉。思想是记忆对感觉的反应。没有了符号、文字和形象,就没有记忆,没有思想。我们知道所谓爱的感觉,我们也紧靠着它。而当它失败时,我 们需要相同感觉的其他感情。所以,我们愈培养感情,我们就愈培养出所谓的知识——这只是记忆而已——而爱就愈少。

只要我们在寻求爱,一定会有自我封闭的过程。爱意味着容易受到伤害和融合,而只要有自我封闭的过程,就没有融合、没有弱点。这种思考的过程正是恐惧,而在恐惧之中,我们利用思想为手段以追求进一步的刺激时,如何能与他人融合呢?

只有当你了解心灵的全部过程时,才能有爱。爱不是属于心灵,而你不能思考爱。当你说“我想要爱”,你就正在想它,你正在渴望它,这是一种感觉,达到目的 的手段。因此你要的不是爱,而是刺激。你需要一种手段以充实你自己,不管是人、工作或特别的刺激等等。的确,那不是爱。爱只有在忘却自我,和借着认识自己 以解脱自己时,才会出现。借着认识自己带来了解,以及当心灵的全部过程完全显示出来并得到了解时,你就会知道爱是什么。然后你会发现爱无关乎感觉,不是满 足的手段。爱是自发的,没有任何结果。爱是存在的一种状态,而在这种状态中,“我”伴随着对它的认知、焦虑和占有都不见了。爱不能只是“自己”的活动,不 管有没有意识,它持续地存在着。所以说,了解自我、了解认知的中心是“我”是非常重要的。

纽约·一九五〇年六月十八日

如何克服寂寞

我们的一生就是逃离寂寞的全部过程,不是吗?在关系中,我们用他人来掩盖寂寞;我们所做的一切,对知识的追求、经验的累积等,都是一种分心,用来逃避空虚寂寞。

问:我要如何克服寂寞呢?

克:你能克服寂寞吗?无论你克服了什么,就必须一再地克服它,不是吗?你了解的会结束,但是你要克服的不会结束。这种战斗过程只会让你对抗的目标更加强大。

现在,我们大部分的人注意到的寂寞是什么?我们知道它,而我们也逃避它,不是吗?我们以各种形式的活动逃离它。我们是空虚、孤独的,而且我们害怕,所以 我们试着用一些方法去掩盖它——冥想、追寻上帝、社会活动、收音机、饮料或任何你会的方法——我们宁愿做别的事而不去面对它、和它在一起、了解它。不管我 们是借着上帝的观念,或是酗酒,都是同样的逃避。人只要从寂寞中逃开,崇拜上帝和沉溺酒精就没有很大的差异了。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可能有异;但在心理方 面,这种人是在逃避他自己,逃避自己的空虚,他的逃避是在寻求上帝,和酒鬼是相同的。

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克服寂寞,而要去了解它,但如果我们不能面对它、正视它,继续地逃跑的话,就无法了解它。

而我们的一生就是逃离寂寞的全部过程,不是吗?在关系中,我们用他人来掩盖寂寞;我们所做的一切,对知识的追求、经验的累积等,都是一种分心,用来逃避 空虚寂寞。所以,这些分心和逃避,显然要停止了。如果我们要了解某事,就要集中注意力。而如果我们害怕,想借其他的事分心以逃避,我们如何能全神贯注在寂 寞上面呢?所以,当我们真正想了解寂寞,当我们全神贯注时,我们会发现,只要我们不明了内心最基本导致恐惧的原因,创造力就不会存在,——当我们达到这 点,所有形式的分歧就会结束,不是吗?许多人嘲笑寂寞,说:“哦,那只是中产阶级的人才会。天哪,去做做事,忘掉它吧!”但是空虚无法被遗忘的,也不能被 放在一边。

所以人们应该真正地去了解我们所谓的寂寞这个基本的东西,我们必须停止所有的逃避;但是在烦恼、寻求结果和任何欲求的行为中,逃避 是不会停止的。人们必将发现,如果不了解寂寞,任何形式的活动都只是分心、逃避、自我孤立的过程,只会造成更多的冲突、悲哀。看清事实是很重要的,因为只 有如此,才能面对寂寞。

然后,如果我们更深入地想下去,不管我们认为寂寞是事实或文字,问题都会产生。寂寞是事实吗?还是只掩盖某些与我们所 想的不同的事情?寂寞不是一种思想的结果吗?也就是说,思想是由建立在记忆之上的言语表达,我们不也是借着言语表达、思想和记忆,来看待我们所谓的“寂 寞”吗?所以,为这种状态命名,可能导致恐惧,从而使我们无法更仔细地看它;而如果我们不为它命名的话,这由心灵生出的状态是寂寞吗?

的确, 寂寞和孤独之间是有差别的。寂寞是自我孤立的终点。你愈意识到自己,就愈孤立。而自我意识是孤立的过程。但是孤独不是孤立。只有当寂寞结束时,才有孤独。 孤独是一种状态:当外在的影响和内在记忆的影响都已经完全地停止时,或只有当心灵处于这种状态时,它才能了解不朽。但是要达到这种境界,我们必须了解寂 寞、孤立的过程,也就是自我和它的活动。所以,自我了解是停止孤立的起步,对寂寞也是如此。

西雅图·一九五〇年八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