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是什么

  发问者:我到你这里来,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和妻子或其他的事物,甚至和自己都是分开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发现这个界分,不只在自己身上,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人们讲了一大堆有关众生一体和兄弟爱的事,但是我怀疑我们真的能解脱这份界分感吗?我可以在智性上假装没有界分,我可以对我自己解释这些界分的起因——不只存在于人跟人之间,而且也存在于理论、神学和政府之间。但是我很清楚我的心中存在着无法解决的分别心。这个鸿沟隔开了我和其他人,我永远觉得我站在河的这边,而其他人站在河的对岸。我们之间存在的是那深幽的河水。这就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个鸿沟会存在?

  克里希那穆提:你忘了提到思想与思想之间、感觉和感觉之间、行动和行动之间以及生与死之间的差异、矛盾和隔阂。把这一些都提出来之后,我们的问题应该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为什么会有界分或分歧?为什么人会活在二元对立的状态?为什么我们要把人生弄得四分五裂?我们是想找出原因,还是想超越因果?我们是不是想进入分析的活动,还是想了解不再有分别的心是什么状态?要想了解这样的心,我们必须观察思想的开端,必须觉察思想的升起和结束。思想就是过往的一切,过往的一切就是思想。当我们说必须觉察思想的升起时,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觉察那个思想的真意,而不是仅知道有个思想在发生。思想的活动就是过往的一切,如果缺少了意义,思想就不存在了。一个思想就像一块布上的一根线。我们大部分人都无法觉察这整块布,也就是整个心念的活动。我们只想控制、铸造或了解某根线的内涵,某根线也就是某个思想。整个思想的活动到底以什么作为基础?它以什么内容作为基础,那内容又是什么?它的基础是不是更深的思想,还是空无一物?这块布的质料是什么?

  问:你提出的问题太多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所以我必须慢慢消化。

  克:思想是不是生活中所有分歧的起因?思想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所谓的心智——这块复杂的布——它的每一根线的内容是什么?思想就是物质,甚至是可以度量的。它来自累积的记忆,也就是储存在脑子里的物质。思想的源头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当思想从过去升起时,我们能不能觉察——过去指的是过往的记忆和思想的活动。在过往的牢墙之外的是什么东西?我们能不能觉察得到,这并不意味我们要回溯到更早的过去,而是要觉察到那个不被时间或记忆感染着的空间。如果我们无法发现它,我们的心除了思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你不能以思想来看思想,以时间来看时间。因此思想无论怎么造作,怎么否定,仍然局限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

  在回答以上这些问题前,必须先回答另一个问题:思想到底是什么?思想者和思想是分开的吗?经验者和经验之间有差别吗?观察者有别于他所观察的东西吗?如果观察者有别于他所观察的东西,那么分歧和矛盾将永远存在。要想超越这个裂痕,我们就必须了解观察者是什么。很显然是它制造了这个分歧。在你和你的妻子或你和那棵树之间,制造分歧的就是这个观察者。那么这个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到底是什么?观察者就是永远在活动、永远在觉察事情、觉察自己存在的生命体。他所觉察的就是他和人、事、物及各种观念的关系。观察者就是思想的机械活动,他既是观察的本身,也是神经系统和感官的知觉。观察者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他的局限以及那份局限和生命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观察,更是他对自己的观念——从过去、传统、局限所建立的意象。观察者一直在思考和行动,他的行动永远是依据他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的意象。这个观察者在关系中的活动助长了分歧,这样的活动是我们唯一了解的关系。这样的活动和观察者是没有分别的,它就是观察者本身。那个在谈和这个世界的关系的就是他自己。他无法看到他的关系就是他自己的活动,也就是他自己。因此制造分歧的就是观察者的活动,观察者就是划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活动,也就是分歧和矛盾的肇因。

  我们生活中的分歧就是思想的结构,也是那个认为自己是分开的观察者的活动。他进一步把自己想成了有别于思想的思想者。但没有思想哪来的思想者,因此两者是一体的。他就是经验者,然后他又把他和经验分开。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无别于所观之物、思想和经验的本身。这并不是一个口头上的结论。如果是一个结论,它就会把这个结论及继之而起的活动分开。当你看到了这个真相,界分就不存在了。这就是我们所要说的重点。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战争,就是心中的冲突。这才是最需要了解的事。只有在当下,我们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只有在当下,我们才能超越时间和记忆的牢墙,因为只有在当下,思想才停止,只有当下,思想才不助长分歧。还有另一种思想是可以沟通、可以活动、可以工作的,它不会造成关系中的分歧。正道就是活在没有观察者的行动中。

  问:思想到底奠基在哪里或什么东西之上?

  克:它奠基在没有观察者的行动之上。了悟到这一点就是大爱。我们一旦了解观者即所观之物,这份了悟就产生了——而这就是冥想。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倚赖

  发问者:我发现我对人非常的执著和倚赖。在我的人际关系中,这份执著会发展成明显的要求,它会带来一种掌控的感觉。身处倚赖中,你会看到自己的不舒服和痛苦,于是就想要抽离。然后我又觉得非常寂寞,而且无法面对这份寂寞,于是我就透过酗酒和其他的方式来逃避。可是,虽然如此,我并不因此而想要肤浅和随便的关系。

  克里希那穆提:首先出现的是执著,然后是想抽离,从其中又会升起更深的冲突,也就是害怕孤独。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发现什么?是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是一种倚赖?人有没有可能自由?不只是摆脱环境和人,而是在心中获得解脱,因而不再倚赖任何人、事、物。不倚赖任何环境和人,还有没有可能出现喜悦?环境和人永远在变,如果你倚赖他们,你就会被他们所困;或者你会变得无情、漠视、嘲讽和冷酷。因此问题就在你能不能不倚赖环境、人和事物,而活出自由与喜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部分人都是家庭及外在环境的奴隶,他们想要改变外在的环境和人,希望借此找到喜悦,并且活得自由与开放。但即使他们真的创造了自己的环境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关系,他们不久又会倚赖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倚赖能带来喜悦吗,不管它是怎样的形式?这份倚赖同时也是想要表达的冲动,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求。某个人具有某种才华和能力,而当这才华或能力退减或消失时,他就会若有所失、痛苦和丑陋。因此在心灵上倚赖任何人、财物、观念或才华,就是在招惹痛苦。接着你可能会问:“有没有一种喜悦是不倚赖任何东西的?有没有一种光是不需要别人来点燃的?”

  问:到目前为止,我的喜悦一直是被外在的人、事、物点燃的,因此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甚至不敢问这个问题,因为那意味着我必须改变我的生活方式。而目前我绝对倚赖酒精、性、书籍和伴侣。

  克:如果你很清楚地看到这份倚赖助长了不同形式的恐惧与不幸,你难道不会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一个自己发光的喜悦和至乐?而不该问如何才能摆脱环境和人。

  问:我也许能问这个问题,但那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已身陷其中,这就是我的生活。

  克:你所挂碍的是倚赖,和它所包含的其他事物。但是还有一个更深的事实,那就是孤独,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因为感到孤独,所以我们执著于人、酒精和其他的逃避方法。执著就是逃避孤独,你能不能了解这份孤独?你能不能发现超越它的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去对治你对人或环境的那份执著。这份深沉的孤独感和恐惧能不能转化?任何逃避孤独的活动都会加强孤独感,于是你就更想逃避它,这就是制造执著的原因。执著的烦恼占满了你的心,于是你完全忽略了心中的孤独。所以我们总是忽略原因,而挂碍结果。然而孤独其实永远在运作,因为因与果没有什么不同。它会变成一个因,因为它已经脱离了自己。我们必须认清脱离自己的这个活动就是自己,因此因就是果。换句话说,没有因也没有果,没有任何活动,只有真相。你看不到真相,因为你执著于果。先是有孤独,然后又有逃避这份孤独的执著活动,接着这份执著就变得非常重要,它操纵了你整个人,使你无法看清真相。脱离真相的活动其实是恐惧,而我们想用另一个逃避来解决它。这是一连串逃避真相的活动,但实际上什么活动也没有,只有一个能看到真相而不逃避的心才能解脱真相。因为这因果的循环就是逃避孤独的活动,因此要想停止孤独,必须停止这因果的循环。

  问:我必须非常、非常深入地想一想。

  克:这也是一种逃避。如果你能完全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你就能像老鹰一样翱翔在天空而不留任何痕迹。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不要对抗习性

  发问者:我有一个主要的习性,我也有其他的习性,但是没有这么严重。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和这个习性奋战。它一定是自小形成的。以前没人在意到想要更正它,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它愈来愈根深蒂固。有的时候它会消失,不久又会重现。我似乎无法把它去除,但我又想彻底控制它。为了克服它,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克里希那穆提:从你的谈话中我们得知你积习已久,但是你又培养了另一个习惯——奋战。你以为培养另一个习惯就能克服前者,其实只是否认了前者的存在。当你无法去除前者时,你就为自己的弱点感到内疚、羞耻、沮丧,甚至愤怒。前面的习惯与后面的习惯是一体的两面:缺少了前者,后者不可能存在,因此后者只是前者延伸的习惯罢了。一开始你只有一个问题,现在却有了两个。

  问:我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总是提到觉察,但是我无法永远保持觉察。

  克:现在你有好几个问题同时在进行:首先是那个最初始的习性,接着是想要去除它的欲望,然后是因失败而产生的挫折,最后是决心要永远保持觉察。这些思想的网路会出现,完全是因为你想去除那最初的习性,这是你唯一的动力,在那个习性和奋战之间,你一直企图平衡自己。你不知道习性不论好坏都是困扰。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可能不费任何力气、不培养相反的习性、不透过不间断的警戒来压抑,便能突破某个习性?不间断的警戒只是另一个习性,因为它是以前的那个习性造成的。

  问:你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去除习性,而不造成复杂的反应网路。

  克:只要你想去除它,那个复杂的反应网路就在运作了。现在要去除的本身便是反应的网路,因此你并没有真的停止这个反应。

  问:不管怎样,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克:这表示你被这份欲望所掌控了。这份欲望及其反应和你先前的习惯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是相依相生的。上等与下等并无不同,因为上等就是下等,圣人即是罪人。

  问:那么我什么都不该做了?

  克:你所做的都是在培养相反的习性。

  问: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不是又回到了原有的习惯?

  克:真的如此吗?如果你知道破除某个习性就是在培养另一个,那么只剩下一个行动,那就是不去对抗习性。无论你做什么都还在习性的模式中,因此什么都不做,也不奋战,便是最高的智慧。如果采取任何行动,你就回到了习惯的范围中。看到这一点,你立刻感到释放与轻松。你看到培养另一个习性来对抗头一个习性,并不能真的加以制止,于是你就不再奋战了。

  任何一个抗拒,都会助长习性。但这并不意味应该持续某个习惯,你只是觉察它,同时觉察到相反的力量也是一个习性。这份觉察告诉你,不论你怎么做,都会形成另一个习性。你一旦观察到这整个活动,你的智慧就会告诉你,不要再对治习性了。根本不要注意它,不要对它产生挂碍,因为你愈是挂碍,它愈有力。现在智慧在运作,也在观察了。这份观察和抗拒习性的那份警戒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你有了这份观察的智慧,它自然能对治习性,但不是意志力或下定决心的戒除。因此重要的不是习性,而是对习性的了解,因为它能带来智慧。这份智慧能使你保持清醒,然而其中没有欲望或意志力。前面的例子,习惯与抗拒是面对面的;后面的例子则不和任何东西对立,这便是智慧。助长习惯的抗拒会在这份智慧中衰萎。

  问:你是说我已经去除了我的习性了?

  克:慢一点。不要太快下结论。比习惯更重要的是了解,也就是智慧。这份智慧是神圣的,因此不要以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把它削弱了。你的小习惯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有智慧,习惯就不足道了。如果没有智慧,那么习性之轮就是你仅有的东西了。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寂静

  发问者:我知道我们必须停止恐惧、痛苦、愤怒与人类所有的烦恼,我也知道人必须有良好的行为基础——统称为正道,其中没有任何仇恨、羡妒或暴力。我认清了自由的必要,这里指的是纯然的自由,而非摆脱某件事的自由。人绝不能永远都关在需求和欲望的牢笼中。这些我都看得很清楚,而且我会试着——也许你不太喜欢“试着”这个字眼——活在这份了悟中。我深入于自己已经到了某种程度,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或任何宗教可以再牵绊我。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假设某个人的内在与外在都解脱了不幸与困惑,那么在牢墙之外的又是什么?我指的“牢墙”是恐惧、痛苦和思想不断制造的压力。当心智安静下来,而不执著于任何活动时,它看到的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你所谓的“看到什么”指的是不是有一样东西可以被觉知、感觉、经验或了解?你是不是想问:“解脱是什么?”还是想问:“当心智安静下来不再飘荡时,会出现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想知道如果心智真的安静,彼岸会出现什么?

  问:这些都是我想问的。心智在安静的时候,似乎是空无一物的。思想的背后必定有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有待发现。佛陀和另外几个人曾经提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境界。佛陀说:“不可用言语度量那不可度量的。”每个人都体会过内心完全静止的状态,那其实是没什么了不得的,只不过是空了。然而人们的内心同时有一种感觉,在某个角落有一样东西,你一旦发现了它,整个人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转化。如同许多人所说,要想发现这样东西,一颗安静的心是必要的。我同时也看到,只有一心不乱才能有效率和真的觉知。但是除了一心不乱、活泼、无邪与充满着爱之外,应该还有更高超的东西。

  克:那么现在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刚才说过为了有效率和真的觉知自己内在与外在的事物,你就必须有一颗安静、敏感与机警的心。

  问:所有的哲人与科学家一直都在觉知一些事情。他们之中有些人特别聪明,还有许多位甚至很廉直。但是如果你读过他们所觉知、创造或表达的东西,你会发现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暗示什么神圣的境界。

  克:你是不是想知道在这些之外,有没有一个神圣的境界?心中是否有一个不同的次元,可以超越灵巧的智力活动?你是不是在转弯抹角地打探,有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境界存在?

  问:许多人曾以颇具说服力的方式阐述意识的源头确实有一个宝藏。他们都同意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境界,然而在如何觉知它这一点上,却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他们似乎都认为心念必须停止,它才会出现。有的人还说它就是构成念头的物质等等。他们都同意,除非你发现它,否则根本没有真的在活。很显然你说的也是大同小异的事。我本身不跟随任何的宗教组织、方法、老师或信仰。我不需它们来告诉我有一样超越的东西存在。当你在看一片叶子或一张脸孔时,你了解还有一个更伟大的东西存在于科学或生物学的解说之上。你似乎已经尝到了这源头的滋味。我们听你演讲,你总是十分慎密地让我们看到思想的无聊与有限。我们聆听,我们反思,然后我们真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矛盾是停止了,不过接下来呢?

  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问:你正在问一个盲人为什么想重见光明。

  克: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一个狡猾的绊脚石,也不是在暗示一个安静的心是不问任何问题的,它是要发现你是否真的在寻找一个不同层次的东西。如果是,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好奇心,想要探索的急迫感,还是想见到你从未见过的美?你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更多,还是想看见真相?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如果你把想要更多的心放在一边,那么在安静的状况下,你所关心的就只是真相了。心真的安静时会发生什么事?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更高超或更高次元的境界。

  问:我就是想问那个更高超的东西是什么?

  克:只有当心静止时,你才能发现那个更超越的东西。因此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心要静止。如果你关心的是那个超越的东西,那么你就不是在看什么才是静止状态。如果寂静对你而言只是一扇通往那个超越的东西的门,那么你关心的就不是那扇门了。然而只有那扇门(也就是寂静的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你不能问那个超越的东西是什么,只有寂静才是重要的。然后看看会怎么样?我们只需要考虑这一件事,而不是超越寂静的是什么。

  问:你说的没错。对我而言寂静并不重要,它只是一道门罢了。

  克:你怎么知道它只是一道门,而非那个超越的东西的本身?手段就是目的,它们不是分开的两样东西。寂静就是唯一的真相,而不是你透过它能找到什么。让我们在这个真相之上停顿一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寂静不是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它不能透过药物、训练或重复再三的诵念来诱发,寂静就是寂静,这是非常重要的,或许是最重要的事。

  问:寂静是自己出现的,没有任何动机或原因。

  克:但是你把它当成了手段。

  问:不,我有过寂静的经验,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克:这就是重点了。除了寂静之外,没有其他的真相了,但是它不能邀约、诱发或追寻,只有观察和了解自己以及周遭的世界,它自然而然会出现。寂静之中不能有任何动机,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动机,它就是被指导的、蓄意的,因此根本就不算是寂静了。如果你能很诚实地说寂静便是解脱,那么我们唯一关心的就剩下寂静之中到底能发生什么事。寂静的品质和构造是什么?它是不是肤浅、一闪而逝、可以度量的?处在寂静中或当它结束时,你能不能察觉?如果你能察觉自己曾经处在寂静中,那么它就只是一个回忆,因此是死的东西。如果当寂静发生时你能察觉它的存在,那还能算是寂静吗?如果没有一个观察者的存在——这里指的是没有一箩筐的记忆——那样算不算寂静?它是不是依据你身体的化学变化,时而出现,时而不见了?它出现的时候你是一个人独处,与其他人共处,还是正在打坐?我们现在想弄清楚的是这寂静的本质。它是丰富的,还是贫瘠的?所谓的丰富并不是指经验,贫瘠也不是指未受教育。我想问的是,它是一种深刻的,还是肤浅的感觉?它是天成的,还是合成的?你在看真相的时候,很可能视而不见它的美、它的深度与品质。观察寂静的时候,观察者有没有可能不存在?当寂静出现时,除了寂静之外,什么都没了。在那样的寂静中会发生什么?这是不是你想问的?

  问:是的。

  克:寂静中的寂静可以被观察吗?

  问:这是个新的问题。

  克:如果你一直在注意听的话,你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新的问题。整个脑子、心智、感觉和身体,每一样东西都静止了,这样的寂静能以观察者的身份来看自己吗?这样完整的寂静能看到自己的完整吗?寂静觉察到自己——其中并没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分别,这才是最主要的重点。寂静不会利用自己去发现一样超越自己的东西。存在的只有那寂静罢了,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解脱

  发问者:所谓的宗教人士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大部分前来听你演讲的人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都在追寻所谓的涅、解脱、悟道、自我实现、永恒或上帝。各种不同的教派都替这个目标下了定义,并且摆在他们信徒的面前。每一种教诲都有它的经书、修行方式、老师、道德戒律、哲学、承诺和威胁——一条笔直、狭窄而排外的路,允诺着终极的天堂或其他。大部分的追寻者都会从一种修行方法换到另一种,以最新的教诲替代他们最近放弃的那一个。他们一会儿热衷这个,一会儿热衷那个,而从不思考一下那些都只是追寻的活动罢了。有些人也许会待在某个修行方法或团体中,拒绝任何的变动。另外一些人也不管自己想证悟的是什么,最后就相信自己已经证悟了,然后终日缩在自己的至福中,却也因此而吸引了不少的信徒,于是恶性循环又开始了。这其中存在着强迫性的贪婪,总想达到证悟,然而通常都会尝到失望的苦果和失败的挫折感。对我而言,这些似乎都是非常不健康的。这些人牺牲了正常的生活,去追寻一个想象的目标,他们的周围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为不悦的气息——盲目的狂热、歇斯底里、暴力和愚蠢。在他们之中很难得会有一些比较清醒的优良作家。上述一切便是所谓的宗教,这整件事真是臭气熏天。这便是虔诚信仰所散发的香味。我到处都看到这个现象。追求证悟带来了极大的破坏,也牺牲了许多人。现在我要问你,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证悟这件事?如果有的话,它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它是逃避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指的是非凡的关系的互动——那么这所谓的证悟、解脱或其他称呼便成了幻觉和虚伪。任何一件事如果否定了爱以及对人生的了解,必定制造极大的伤害。它会扭曲我们的心智,于是生活就变成了一件恐怖的事。如果我们把这个视为显而易见的道理,那么也许我们可以继续探讨解脱是否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毕竟生活比任何概念、理想的目标或原则都要重要得多。就是因为我们不懂得生活,才会发明这些可以让我们逃避的不实概念。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我们能不能在日常的活动中发现解脱?还是,它的美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发现?解脱意味着发出自己的光,但不是自我投射或想象的光,它不能来自个人的习性。这一直都是真正的宗教而非组织化的信仰或恐惧所教导的。

  问:你说真正的宗教所教导的!这句话立刻制造了与世对立的标新立异的专家。你是不是暗示宗教和生活是分开的?

  克:宗教不是和生活分开的;相反的,宗教就是生活。因为宗教和生活分开了,你所说的那些不幸才产生。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可能解脱吗?

  问:我还是不知道你所谓的解脱是什么?

  克:一种否定的状态。否定是最积极的行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我们大部分人很容易便接受了正面的教条或信条,因为我们想得到安全,想有所属,想要执著和依赖。正面的心态会带来二元对立与分裂,当某一个心态和其他的心态对立时,矛盾就产生了。如果否定所有的价值观、所有的道德、所有的信仰,如果没有局限,就不会与任何东西对立了。一个正面的声明之中便暗示着分裂,而分裂即是抗拒。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这便是我们的局限。否定这一切并非不道德;相反的,否定所有的分裂和抗拒才是最高的道德。否定人类所有的虚构、价值观、道德和神,就是处在没有二元对立、没有抗拒或矛盾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没有对立的东西,它也不是某个状态的反面。

  问:那么你如何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还是根本没有善恶?什么能防止我犯罪或杀人?如果连标准都没有了,天晓得还有什么能防止我越轨的?

  克:否定这些便是否定自我,自我就是那个不断追求有限良善的受制的生命。对大部分人而言,否定是一种空洞的状态,因为我们只认识制约、恐惧与不幸。我们透过这些来看否定,便自然把它想成了恐怖的空洞与断灭。如果一个人已经否定了社会、宗教和文化的主张,而仍然臣服于社会,那么他还是一个痛苦的人。如果一个人真的摆脱了过去,那么否定就是解脱的状态。它会在这个人所有的活动中运作。需要否定的其实是过去的传统与权威。否定即是自由,一个自由的人才懂得生活、爱与生死的真谛。

  问:这些都清楚了,但是你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意识转化或神圣的境界。

  克:只有在自由的状态中,你才能发现神圣。任何对于这个境界的描述,都是在否定自由;任何的形容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语词。自由就在那里,但是你无法发现或要求它,它不能被囚禁在任何的修行方法中,或是被心智的聪明技巧所曲解。它不在教堂、寺庙或清真寺中。它是无路可循的,也没有任何老师或修行的方法可以揭开它的美。只有充满着爱的时候,自由的至乐才会来到。这便是解脱。

  问:解脱会不会使我们了解宇宙、意识或存在的本质?所有的宗教经典都充满着这一类的事。

  克:这就好比在此岸的痛苦中问彼岸的事。一旦真的处在彼岸,你是一切,同时也什么都不是,而且绝不会问这类的问题。这类的问题都是属于此岸的,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开始真的生活,你不必问任何问题,也不必追寻或恐惧,便自然处在彼岸了。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此岸即彼岸

  发问者:我很希望自己能突然出现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智力极高、快乐而又有爱的世界。我很想既不费力,也不需请教专家便能到达彼岸。我曾经在世界各地游荡,观察过人类在不同的领域所付出的努力。除了宗教之外,其他的都不吸引我。我只想使出浑身解数渡到彼岸,进入那完全不同的次元,以前所未有的明澈的双眼来看所有的事物。我很强烈地觉得我们必须从这低俗的人生中走出。真的必须如此!

  最近我在印度某个寺庙听到一次钟声,它在我身上产生了奇特的效应。我突然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非凡之美与一体感。它发生得很快,我有些不知所措,然而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经验,绝非幻觉。接着一名导游前来问我要不要游览一下寺庙,那一刻我又回到了嘈杂而低俗的世间。我当然很想重拾那份感觉,但如同你所说的,那毕竟是个死去的回忆,因此是毫无价值的。那么我到底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才能到达彼岸?

  克里希那穆提: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到达彼岸。没有任何行动、行为或药方可以打开那扇通往彼岸的门。解脱不是一种演化的活动,也不是苦修的结果,它无法邀约,也无法收买。如果这些观念弄清楚了,如果心智忘掉了自己的存在,而不再问“彼岸”或“此岸”的问题,如果它停止摸索与寻求,并且处在完全空掉的状态,那么解脱就出现了。

  问:我了解你字面的意思,但我无法停止摸索和渴望,因为我的内心深处不相信没有方法、没有训练、没有行动便能到达彼岸。

  克:“我不相信没有方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不是由一位老师牵着你的手一下子就到了彼岸?

  问:不是的。但是我真的希望有个明白人能直指实相,因为既然它是真实不虚的,那必定一直都存在着。

  克:这一切很显然都是推测。当你听到钟声的那一刻,你突然感受到实相,但如同你所说的,那只是个回忆,从那个回忆你下了结论说它必定一直都存在着。实相是个奇怪的东西,你不看的时候,它才存在,只要你带着野心看,就只能捕捉到自己野心的残渣,而不是实相了。实相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它是无法捕捉的,所以你不能说它一直都在那里。方法只能带你进入死的、固定不动的一点。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是恒动的,它没有歇息之处,那么如何能有方法或指导者?心智如此急于达到它,抓住它,所以就把它弄成了一个死的东西。因此你能不能把对那个境界的回忆放到一边?你能不能把老师、方法、结果全都放到一边——你能不能彻底一无所求?目前你的心充满着这份压倒性的需求,然而这正是障碍所在。你的追寻、疑问和渴望都是想踏在彼岸的土地上。彼岸暗示着有个此岸,从此岸到彼岸一定存在着空间与时间。这才是困住你,使你产生渴望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时间和空间都会造成分割,游到彼岸必须花费时间,而空间则是从此到彼的距离。此想要变成彼,然而却发现不可能办到,因为时空的距离永远无法解决。其中不仅存在着比较,同时还有衡量。一个会衡量的人,必定也会产生幻觉。此岸和彼岸的时空距离,其实只是心中的妄念罢了。你知道吗?爱一出现,时空便消失了。只有当妄念和欲望进入时,时间的空隙才出现。如果你认清了这一点,此岸就是彼岸。

  问:但是我看不清楚。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可是它令我迷惑。

  克:先生,你太没有耐性了,没有耐性就是攻击性。你不断地攻击和替自己辩护,你无法安静地看、听和深入地感受。你不计一切要到达彼岸,你没命地游,却根本不知道彼岸在哪里。也许彼岸就是此岸,你可能愈游愈远了。允许我给你一个建议:停止游泳。这并不意味你该变得迟钝或过着空洞而一事不做的生活,你应该被动地觉察,而毫无拣择与衡量,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你如果期望再听到那钟声,如果你希望那份感觉和喜悦再回来,那么你就背道而驰了。要想安静,你必须有巨大的能量,游泳只会消耗能量。你需要所有的能量来静心,只有在彻底的空性中,新的东西才能出现。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爱的教育

  思想永远无法穿透人际关系的问题。思想是肤浅而陈旧的,它是过去的结果。过去的思想无法深入崭新的问题,它可以加以解释,或组织一下,传达一番,然而它毕竟不是那崭新的东西。思想是语言、象征、意象。没有象征的话,哪来的思想?我们一直都在运用思想来重建和改变社会的结构。陈腐的思想在改革社会结构时也只能以旧有的作为基础。在根本上,思想是四分五裂的,因此无论它做什么都会造成分裂和矛盾。思想也许可以为这个新的社会结构加上许多哲学或宗教的解释,然而其中永远存在着毁灭、战争或暴力的种子。思想不可能创新,只有冥想才能打开那扇通往恒新的门。冥想不是思想的把戏,它是看到思想的徒劳无益,以及智力的活动。任何机械化的活动都必须运用智力和思想,但是智力只能带来四分五裂的判断,而冥想却是看到整体。智力只能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因此人生才变成了单调的例行公事,于是我们又想透过反叛和革命来逃脱这例行公事,而其实又回到了另一个已知的领域。这样的改变根本不算改变,因为它是陈腐的思想产物。冥想是飞越所有的已知。解脱只有一种:从已知中解脱。美与爱就在这份自由之中。

  那个小房间可以看到可爱的山谷。晨曦穿透了云层,普照在山丘、草地和闪闪发亮的溪流上。等一下可能会刮风、下雨,不过眼前的山谷仍然十分宁静。山虽然遥不可及,你却觉得它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远山的积雪在初夏的阳光中逐渐融化。太阳一出来,丘陵便投下深深的阴影在山谷之上,蒲公英和鲜艳的野花也开始绽放。这个山谷并不十分广阔,有一条小溪迅速地流过,声音听起来像山涧。溪水目前很清澈,呈现出灰蓝色,融雪时会变得混浊而湍急。有一只赤毛松鼠坐在草地上盯着我们,它充满好奇,但同时也在戒备着,随时准备奔上枝头。它一上枝头便停下来看看我们还在不在。但它很快就失去了好奇,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这房间很小,椅子看起来不太舒适,地毯也稍嫌廉价。他坐在那张最舒服的椅子上,他块头很大,是个重要人物,高层的政府官员,官位的确很高。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学生、女主人以及一些客人。那名官员很安静地坐着,不过看起来十分疲倦。他从远地而来,坐了好几小时的飞机,他很高兴自己能坐在这张还算舒服的椅子上。

  一名学生说:“你们这些人制造了一个充满血泪的世界。其实你们有各种机会可以改变它。你们都是受高等教育、身居重要地位的人,但你们却一点事也不做。你们确实助长了旧制度中的暴力、不公及目前社会上的混乱。我们年轻的一代非常瞧不起这些东西,我们正在反叛,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伪君子。我们不属于任何政治或宗教团体,我们没有种族,没有上帝,因为你们已经剥夺了我们见到实相的权利。这个世界被你们划成了许多国家,我们反对这一切,但是我们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是我们很清楚你们提供的东西我们不要。你们和我们之间的代沟确实很大,可能永远也无法沟通。我们是崭新的,我们一直在提防不要落入那老旧的陷阱。”

  那位官员说:“你们终究会落入更新的陷阱。你们也许不会互相残杀,我希望你们不会,但是你们将以不同层次的方式互相残杀,也就是以犬儒主义或严酷的言语在智力上彼此伤害。人类对上一代大声疾呼的历史已经十分久远,不过没有现在那么清晰有力。你们也许会称我为中产阶级分子,而我确实也是。我一直都在努力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并且协助减轻对立,但是不太容易做到;当两个对立的信仰或意识形态相遇时,一定会产生仇恨、战争和集中营。我们也很反对这些,并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些事,而其实我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他并不是在护卫自己,他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然而,这一群聪明的学生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毫不屈服地微笑着。

  “我们并不是在指责你。我们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想要一个截然不同的爱的世界,我们希望政府的行政事务能由电脑来分门管理,而不是取决于个人的喜好及野心,也不是由政治或宗教的野心团体所掌控。因此那鸿沟确实存在。我们的立场十分坚定,我们之中有些人在这一点上是绝不屈服的。”

  那名重要人物想必也曾经年轻、有热诚、充满好奇,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使脑子迟钝的到底是什么因素?年轻一代的大声疾呼很快就会随着结婚、生子的责任而沉寂下来。他们曾经敏锐的头脑也将变得迟钝。他们同样会变成中产阶级分子。或许有些人可以逃脱这份痛楚——如果他们不变成专家或极度能干的人。

  他说:“我想我的头脑已经丧失了它的弹性和火焰,因为我不再为任何事情而活。我曾经有过宗教信仰,然而我见过太多高层的神职人员,他们驱散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曾努力调解对立,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例行公事。我很清楚我在衰老中。”

  那名学生说:“我们之中有些人非常聪明,头脑极为清晰,锐利得像针尖一样,但是我可以预见他们成为领袖人物的危险。人们一旦把他们当成英雄来崇拜,那份年轻人的敏锐知觉就会消失。我也常问我自己,为什么每一样事情都会变得迟钝、陈腐而毫无意义——譬如性、爱或美丽的清晨。艺术家想要表达一些新的东西,然而在画布之后的仍旧是那副陈腐的头脑和身体。”

  从年轻到老,我们会逐渐感染痛苦、焦虑和自怜。使头脑迟钝的到底是什么?头脑有非凡的发明能力,它使我们登陆月球,制造出电脑,还有许多其他神奇的东西。然而制造电脑和谱出奏鸣曲的是集体头脑。所谓集体头脑就是个人与群体共通的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想,而不是个人或群体。个人对抗群体,群体对抗个人,但两者共通的其实是思想。使头脑迟钝的是思想,不论这思想属于个人或群体,不论它属于自我改善或社会的大变动。思想永远在追逐安全感——房屋、家族、信仰,以及否定这一切的那份安全感。思想就是安全感,在过去心和未来心之中都有安全的追求,同时思想还企图追求超越时间的安全感。

  房间里一阵沉默。阳台上飞来了一只麻雀,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接着小麻雀也来了,它们挥着翅膀,等待母亲一一喂食。碧绿的山丘上方有一片艳蓝的晴空。

  “但是没有思想,我们根本无法运作。”那名学生说,“我们所有的书籍,所有的白纸黑字,都是思想的产物。你难道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吗?如果你只要我行我素,那么教育就根本不必存在了,是这样吗?这似乎太奇怪了吧!刚才你显得很有智慧,现在你是不是在主张回到洪荒时代?”

  完全不是的。你接受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想成为有专业训练,却无法完整生活的社会学家、考古学家或科学家?你充满着知识、文学、高明的解说与合理化的借口。也许未来电脑能做的远远凌驾于你。教育应该有截然不同的意义——不仅仅是把白纸黑字输入你的脑袋。教育应该意味着打开那扇觉知之门,使我们通往人生的巨大活动。它应该帮助我们学习如何活得快乐、自由、无嗔恨、无混乱,充满着美。然而现代的教育却使我们盲目,我们愈来愈懂得彼此竞争。正确的教育是找出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道,使我们的心从局限中解放。只有如此,爱才会出现,从爱出发的行动一定能带来真诚的人际关系。

  心的对话:关于爱的五次对谈

“知道”和“看到”

  我们经过一个著名的村落,冬夏来这里度假已经成为时尚。沿着溪流,车子开始向右转,穿过一个山谷,两旁有陡峭的丘陵,上面覆盖着松树。偶尔我们可以从松林的空隙看到小羚羊在嬉戏。沿着小溪的山路现在开始上坡,但是并不太陡。你很容易便可以走上这个斜坡。我们进入了一条没有柏油的路,上面有许多坑洞,车子开起来尘土飞扬,崎岖不平,然而旁边却有一条碧蓝的溪流,非常可爱。车子已经不能前进,因为山路开始通往一个稀疏的松林,里面有许多松树被最近的一场暴风雨连根拔起。你在松林中愈走愈觉得安静与孤单。这里没有鸟儿,只有瀑布冲刷岩石、倾倒的大树和巨大的鹅卵石所发出的乐声。有几个小塘的水很静,如果不是太冷,其实可以游泳的。这里有许多黄色、粉红与蓝紫的野花。这个地方真的很美,河水像瀑布一般地冲刷下来,耳朵里尽是水声。因为没有人烟,所以在那些声籁之上还有一份奇特的静谧感。脚走过的地方都长着青苔,一棵倾斜的大树上也布满了,在阳光中青苔呈现着耀眼的绿色和黄色。山涧的另一边你可以看到傍晚的霞光,碧连天的芳草,艳蓝的晴空。

  那份静谧感整个笼罩着你,你很安静地看着霞光,听着水声和那八风吹不动的无声。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傍晚,回家都有点可惜。

  他是一名年轻人,对人性有些研究,他的认识主要来自观察和与人谈话,而不是死读书。他到过许多地方旅游,结识很多人,人类和自己的关系是他最感兴趣的一件事。他目睹过世界各地的学潮——一种自发的反体制暴动。在南方和北方,他都认识一些学运领袖。他很关心如何揭露潜意识和显意识的自我。

  他说:“我知道我们必须探索意识的整个领域,然后死于其中,如此新的东西才能出现。但是我又无法死于我不熟悉的东西——潜意识,这深藏的记忆库中有我们半遗忘或完全陌生的东西,其反应来自于一个未知的源头。虽然你说过潜意识和显意识一样微不足道,你也指出它和电脑同样机械化,但是它却得为我们所有的行为和关系负责,因此,你怎么能说它微不足道?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要想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首先我们必须完整地看到意识的整个结构,而不把它分成显意识或潜意识。我们通常把这分裂视为自然,但那是真的自然,还是因为我们的观察不全?我们真正的困难其实是无法全观。现在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谁是那个全观的观察者?他难道不也是一个局部,所以只能看到局部?

  “我们曾经完整过吗?还是只能在矛盾中四分五裂地行动?”

  我们对整体和局部的问题必须先认识清楚。从局部我们有可能看到或感觉到整体吗?你看到的是整棵树,还是其中的一根树枝?如果你想看清楚一棵树,你必须和它保持一点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如果太靠近了,你只能看到几根树枝。因此要想看到任何东西的全貌,你都必须有自由的空间,但不是念头制造的空间。只有处在自由的状态,你才能看到整体。正如你所说的,先生,我们的行动通常是四分五裂的,我们的关系因而是对立的,充其量只能达到某个局部与另一个局部的和谐相处。

  “我们的整个人生都分裂成所谓的家庭、生意人、小市民、艺术家、肉欲主义者、好人等等。我们只知道充满着压力和欣喜的四分五裂的行动。”

  这些局部的意识都有自己隐藏的动机,那和其他的动机是相左而矛盾的,意识的表层便是依据这些对立的局限而产生的反应。因此我们就是一堆面对挑战会产生反应的驱力和动机。

  “每天的心念便是这些反应的真实活动,很明显,它们是相互矛盾的。”

  那么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解决或了解什么?

  “问题就在我必须完整地看到所有隐藏的动机和局限,因为它们便是冲突的原因。换句话说,我必须看到所谓的潜意识。即使我认为自己没有冲突——其实是有的——我仍然得认识这些潜意识里的东西,以便认识自己。然而我真的可能认清自己吗?”

  你只能知道曾经发生的事实。知道事实意味着你是以旧有的眼睛在看,因此你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以旧有的眼睛看当下的事物意味着根本看不到。因此 “知道”是个危险的字眼,所有的文字都是危险和虚妄的。譬如你说:“我想认识我自己。”这句话包含了两件事。第一,谁是那个在说“我必须认识我自己”的存在?第二,除了自己之外,他还能认识什么?于是这个问题就变得很荒谬了!因此观察者即是所观之物。观察者就是那个在做梦、那个在矛盾、那个想认识自己也想被认识的存在,他既是幻象,又是那份想停止幻象的需求;他是那醒时之梦,也是对梦所做的有限诠释。他是分析者,也是那所析之物。是经验者,也是那经验的本身。他便是这一切。他既是制造上帝的人,又是崇拜者。任何一个有些许观察力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个事实的真相。那么真正的问题是什么?真正的问题应该如下:在这个框框里,有没有一种行动可以不制造更多的矛盾、不幸、困惑与混乱?或者有没有一种行动可以超越累积的经历?

  “你是说有一部分的我既能在累积的经历中运作,又能超越其上?”

  你是说我在暗示你的心中有一个未经探测的“神我”?

  “我的感觉似乎是如此。”

  当然不是的,先生,我指的绝不是这类的东西。你说的“神我”只是传统的一种逃避罢了。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而不是复述一下陈腐的迷信就算了。在“我”或自我的框框里,很显然是没有自由的,因此永远都会滋长不幸——社会的和个人的等等。我们能不能从其中解脱?我们把精力都花在讨论政治、宗教、社会的自由权、平等权和免除贫穷的权力等等的事情上了。

  “我同意你,先生。我们把时间都花在讨论如何得到行为的自由,如何改变社会的结构,压制社会的失序、贫穷与不公等等问题上了,我根本不认为我们真的想要自由。”

  自由是否存在于累积的经历之中,还是在这个结构之外?自由是必需的,但是自由不可能在这个结构之中。因此你的问题应该是:人类有没有可能超越这个结构,得到自由——换句话说,不再从这个结构产生行动?不论行为或生活都超越这个框框,这样的自由是存在的,但只有把所有的真相都放下,而又不抗拒,不暗自渴望自由,才能真的达到。因此放下真相便是自由。

  “你要如何放下真相?”

  你不能刻意放下真相,如果你说“我将放下真相”,那么你就回到了框框之中。看到真相的本身便是自由,至于你要称之为“放下”或其他的字眼都行。因此“看到”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语言文字,那些巧妙、精密而又迂回的解释。语言文字并非看到,但是我们开心的是语言文字,而不是看到。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如何才能看到完整的自己,既然观者即所观之物,那么看到它的又是谁?”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先生,你无法刻意看到,“真相”只是在你的眼前罢了。这才是看到,这才是真理。

  “是否有必要看到那个在运作的心理结构,或是那个心理结构的内容?”

  重要的是看到整体,而不是看到结构或内容,因为结构就是内容,内容就是结构,两者是相依相生的。因此重要的只是看到而已。

  心的对话:关于爱的五次对谈

爱与行动

  “什么是行动?”他问道,“爱又是什么?这两者有没有关联,还是,它们是截然不同的?”

  他是个大块头的男子,及肩的长发特别突显了他的方脸。他穿着灯心绒的裤子,气质有些粗犷。他说话很温柔,脸上带着微笑,脑子反应很快。他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很善于发问和找到正确的答案。

  爱与行动是不可分的,使它们分开的其实是念头。行动是爱的一部分,没有爱的行动并没有多大意义。行动也是受到挑战之后的反应,而反应通常来自文化、社会的影响力和传统,因此永远都是老朽的。然而挑战却是新的,否则你不会称之为挑战。除非面对挑战的反应得当,否则必定产生冲突,并且会造成腐败。

  “那么,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会造成腐败的,这种行动有可能存在吗?”他问。

  如果了解了挑战的本质,这种行动便可能出现。挑战只有一个,还是很多?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把一个挑战诠释成了零碎的诸多挑战?挑战当然只有一个,但是我们四分五裂的心却把它解释成了许许多多的挑战,并且一一加以反应,因此我们的行动才变得矛盾冲突,以至于我们所有的关系都有苦恼和困惑。

  “我了解,”他说,“我们的心是四分五裂的,这点我看得很清楚,但是那唯一的挑战又是什么?”

  那就是人类必须彻底自由,不是只解脱某一问题或束缚,而是所有的问题和束缚都得到解脱。你一旦接受了这个挑战——从古至今这个挑战一直都在等待着人类的接纳——你就不可能依照任何文化或社会的局限去诠释它了。否定自由就是退化。你能不能把这项挑战视为急性的、非常危险的疾病?如果你不接受它,你就只是在依循个人的喜好和倾向而行动,也就是受制于某种思想模式。如果你不接受这项挑战——人类的彻底自由——你就是在否定爱。然后行动就成了适应社会和环境的调整动作,其中充满着痛苦、绝望和恐惧。

  “生活在这致命的世界里,个人有可能如此自由吗?”

  这是个错误的问题,因为这只是一种智性上的探讨,它并不妥当。真的自由了,那么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文化或社会,你都有爱。如果没有自由,人类就会衰萎,不论他从事的是多么伟大的科学、政治或是宗教的工作。自由与行动是不可分的。自由便是行动;并没有行动可以导致自由。有爱,恨就停止了。但是为了爱而否定恨,其实只是思想建立的满足罢了。因此自由、爱与行动是息息相关的,你不能把它们分开,也不能把它们区分为政治或社会的活动。自由的心才能行动,这样的行动便是爱。

  心的对话:关于爱的五次对谈

爱并不只是一个字

  欧洲从春悄悄溜进了夏。先是温暖的南方出现了含羞草,接着果树与丁香也开满了花,天空的蓝更深了;然后你注意到春天来得较迟的北方。果树长满了新叶,但是尚未开花。紫丁香正在含苞待放。没有多久,果树的叶子大了、厚了,树荫就会整个遮住道路和草地对面的景致。现在道路两旁的果树已盛开着花朵,南方的丁香已经凋谢,而北方的却正在绽放。一朵白色的丁香长在一个小小的园子里;叶子只有几片——而那白花却像是覆盖了整个地平线。如果向北走,你会发现春天才正开始。满地都是郁金香,运河里有一群黄色的小鸭跟在母亲后头快速地划着水。紫丁香仍然绽放,而树枝却是光秃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春意愈来愈浓,平整的大地有着广阔的地平线,云层低得伸手可及。

  这里的春天充满着荣光,其中毫无界分之感。你和树木、母鸭及小鸭、郁金香、开阔的天空是浑然一体的。那股全神贯注的能量使得郁金香、百合及嫩叶的颜色格外鲜明。你的感官就是那花朵、那对骑脚踏车的男女,还有那只在空中飞翔的乌鸦。你和那嫩草、那个孩子是没有区分的。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去看,其实看的本身就是冥想。

  他是一名聪慧、有洞察力而又热切的年轻人,大概35岁,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毫不在意国家主义、种族动乱或宗教信仰的分歧。他想探讨的是心中的一个困扰,但是又不想表达得太粗俗。他说他已经结婚,而且有一个小孩。那孩子很可爱,他希望她长大后,世界能变得截然不同。他说他的困扰其实是性,但不是夫妻之间需要调整,也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他说性所以会成为困扰,是因为他的内心只塞满了这一件事。他的工作本来做得挺好,但现在他只热衷于性幻想。他愈来愈渴望更多中的欢愉、美与温柔。他并不想和一般人那样,要不是性冷淡,就是把性变成生活中唯一的主题。他很爱他的妻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把她当做寻欢的工具。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欲愈来愈盛,现在已经是沉重的负担了。

  在没有讨论这个问题以前,我想我们应该了解爱或守贞是什么。宣誓守贞其实一点也不贞洁,因为在誓言底下,渴望依旧存在。如果以宗教或其他的方式压抑欲望,反而是不贞与丑陋的。僧侣以誓约和否定来守贞,在本质上是一种世俗行为,所以是不贞洁的。任何形式的抗拒都会形成界分的铜墙铁壁,进而使生活变成战场;如此一来生活便毫不贞洁了。因此我们必须了解抗拒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抗拒?是不是传统中的恐惧造成的——恐惧自己会犯错或越矩?

  受人尊重这件事已经深印在我们心中,因此我们宁愿臣服。如果完全不抗拒,我们真的会失衡吗?我们的欲望会因此而增长吗?还是抗拒助长了矛盾和精神问题?

  自由就是毫无抗拒地度过此生,有了自由,无论做什么都是贞洁的。“守贞”和“性”是残忍的字眼,它们无法代表真理。文字是虚妄的,而爱并不只是一个字。如果爱是欲乐,那么其中必有痛苦和恐惧,如此一来爱便从窗户飘走了,于是人生就变成了苦恼。我们为什么要把“性”弄得那么醒目——不只在我们私人的生活里,同时也在杂志、电影、照片和替它定罪的宗教中。人类为什么赋予这项生活中的事实如此巨大的重要性?为什么权力和暴力有时还不及性来得重要?

  否认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而性是一项摆在眼前的事实。如果我们只是一名智识的奴隶,不断地重复别人的话语,如果我们总是跟随、顺从和模仿,那么人生的大道就封闭了。假如行动不自由,而只是机械化地重复一些动作,一切都无解了。我们一旦无止境地渴望满足,渴望达成什么,我们便成了情绪的侏儒,于是障碍就出现了。性是我们唯一非二手的行为。在性行为中我们得以暂时忘却自己,忘却自己的困扰或恐惧,当时我们的自我感完全消失了。不只在性行为中可以忘我,其他如喝酒、服迷幻药或观赏比赛也可以达到那种状态。我们追寻的其实是这份忘我的感受,然而一旦认同某些行为、意识形态和意象,性就变成了困扰,于是守贞便格外显得重要,而性享受、不断地幻想也变得同等重要。

  如果我们看到爱、性、自我耽溺、宣誓禁欲的整个画面,我们会发现爱、性与守贞是一体的。使人堕落的其实是那份界分感。性可以和无云的蓝天一般贞洁;但是念头一出现,乌云便使蓝天暗了下来。念头说:“这是贞洁的,这是耽溺的行为。”“这是必须加以控制的。”“在这里我可以放纵一下。”因此有毒的是念头,而不是爱、守贞或性。

  心的对话:关于爱的五次对谈

专注的爱

  只有冥想能彻底转化人类的疯狂。人类深陷于主义及意识形态,因此无法解决彼此的冲突。国家主义、宗教意识形态与冥顽不化的虚荣正在摧毁人类,世界各地都遭到破坏。人类虽曾尝试容忍、怀柔、沟通和保留颜面的策略,但仍受到自己的局限。

  至善不在教条中,也不在空幻的规则和公式里。这些都否定了爱,而冥想却是爱的开花结果。

  那个清晨山谷非常寂静,连猫头鹰都不再呼唤它的伴侣;它低沉的荷荷枭叫一个小时前才停止。太阳尚未升起,晨星还在闪烁。西方的山丘上方悬挂着一颗孤星,东方的曙光正逐渐扩展。太阳升起时,布满露珠的岩石闪闪发亮,仙人掌和绿叶变成了银灰色。大地之美觉醒了。

  阳台上有两只猴子,红脸、棕毛、尾巴不太长。其中一只正在替另一只找虱子。它一发现虱子,便小心翼翼地捏出来,一口吞了下去。它们动个不停,跳下阳台,爬上巨大的热带乔木,又没入了溪谷。

  虽然村子已醒,夜晚的寂静还在。那种静非常特殊,既不是噪音的休止,也不是头脑或妄念制造的安静。那寂静是不请自来的,没有任何原因。山丘、树木、人、猴子、乌鸦的叫声全在其中,一直持续到傍晚。深夜寂静又出现了,只有人类无法觉察到,岩石、新植的榕树、石缝中的蜥蜴却有知。

  屋子里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些是学生,另一些则是就职的毕业生。其中一名学生说:“去年我听过你演讲,今年我又听了。我知道我们都是受限的,我也觉察到社会的残酷,以及我自己的羡妒与愤怒。我晓得教会的历史与争战,还有一些毫无原则的行动。教会牢不可破的信仰和意识形态,替这个世界制造了这么多的冲突。人类的疯狂——包括我自己在内——似乎注定是永无休止的,当然,除非我们能转变。只有一小部分已经转化自己的人,才能在这个凶残的世界里起一些作用。我们几个代表其他的人来和你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之中确实有些人是认真的,但是我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所以,首先请接受我们的半认真、几分歇斯底里、无理性、被自己的假设与自负冲昏了头——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能转变吗?如果不能,我们将互相毁灭,我们这个族类很可能消失。这世界的恐怖也许有解,但总有可能出现一群投原子弹的狂徒,那时我们就会全体陷入深渊。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也是作家、教授、社会学者与政客们不断讨论的话题,那么,我们还有可能快速转变吗?”

  我们之中有些人并不十分想转变,因为我们其实还蛮喜欢暴力的。对某些人而言,它甚至可以生财,还有一些人只想故步自封,另外一些人则想透过转变寻找高度的刺激,过度自信的情绪表达。大部分人都渴望某一种形式的权力——掌控自己的权力、支配他人的权力、杰出的新观念带来的权力、领导的权力、名望等等。政治的权力和宗教的权力是同等邪恶的。世间的权力和意识形态的权力无法改变人类,意志力刻意造成的变化也不是真正的转变。

  “这些我都能了解。”那位学生说,“如果意志力、规则和意识形态不正确,那么正确的转变之道是什么?转变的动机是什么?最后要变成什么?”

  屋子里年纪较长的人很认真地聆听着。他们十分专心,没有一个人往窗外看一看那只坐在枝头享受晨曦的黄绿色鸟儿。它正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从高耸的树上往下鸟瞰这个世界。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人说:“我一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有所改变?也许改变之后会更糟。这种井然有序的混乱也许强过那种不可靠的、不安定的秩序。我的朋友,虽然你谈到如何转变,以及转变的必要,我还是不确定我是否同意你。我喜欢革命这个观念,但是要我放弃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家,这样的革命我就不要了。你们还年轻,这些观念还可以把玩一下,我在旁边听一听你们的结论就行了。”

  那些学生看他的眼神充满着优越的自在,好像他们不属于任何家庭、组织、任何政治或宗教团体。他们说过他们既非资本主义,也不是共产主义,他们根本不关心政治活动。他们的微笑带着宽容,还有几分尴尬。新旧两代之间显然有一条鸿沟,而他们并不想弥补这隔阂。

  “我们是中立的,”那位学生继续说,“因此我们不是伪君子。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是我们很清楚什么是不对的。我们不想要社会与种族的歧异,我们也不关心那些愚蠢的宗教信仰和迷信,我们更不想要任何的政治领袖——然而我们必须创造一种能防止战争而又截然不同的政治。因此我们是非常担心的,我们想要促成人类的彻底转化。现在我要再问一遍,第一,能让我们转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二,我们到底要变成什么?”

  很显然,第二个问题是包括在第一个之中的,不是吗?如果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那还能算是转变吗?如果一个人已经知道他明天会怎么样,那个“会怎么样”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未来就是当下;已知的未来就是已知的当下。未来只是一种投射,或是把目前已知的稍加修正罢了。

  “是的,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所以真正的问题只在转变,而不在口头上说明我们将变成什么。现在让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转变?那个让我们排除万难的力量或动机是什么?”

  只有彻底不动,只有彻底放下“真相”。我们并不知道放下之中藏着这么大的力量。你一旦拒绝了规则与公式的整个结构,还有从其中延伸出来的权威,这拒绝的本身就能带给你力量,使你有能力拒绝其他的思想结构——如此一来,你就有能量改变了拒绝的本身就是那股能量。

  “这是否就是你所谓的死于历史的积聚,而历史的积聚便是眼前的一切?”

  没错,死亡的本身就是重生。死于已知就是整个转变的活动。

  “拒绝是不是一种积极而明确的行动?”

  学生的反抗是积极而明确的行动,但是这样的行动只是非常片面而不完整的,它并不是彻底的拒绝。你问道:“死亡或拒绝是不是积极的行动?”它是,也不是。如果你积极地离开某一幢房子,进入另一幢,那么你积极的行动就完全不积极了,因为你只是为了另一个权力机构而放弃了前者,不久你又会离开的。

  这种再三重复的行为,看起来好像是积极的行动,其实是不行动。但是你如果不再渴望或追寻内心的安全感,这便是彻底的放下,也就是最积极的行动了。只有这样的行动才能转化人类。如果你拒绝任何形式的仇恨与羡妒,你就是在拒绝人类所有内在与外在的结构。其道理很简单,任何一个问题都是和其他的问题息息相关的。

  “这不是你所谓的‘洞见问题’?”

  洞见的本身就能揭露问题的整个结构与本质。洞见并不是分析,也不是揭发因果,而是像看到一份地图一般,一切都展现在你眼前。要想见到全貌,你就不能有任何立场,此乃我们的困难之处。我们都有专注的对象,心有所属能带给我们很大的欲乐。而一旦有所属,我们就不可能再见到真相,我们会变得无理性和暴力,然后我们又想改变所属的对象来解决暴力,因此我们一直深陷在这种恶性循环中。人类数百万年来都在重复这件事,却还美其名为“演化”。爱并不在时间的尽头,如果它不在当下出现,便永远不会出现了。爱一不见,地狱就在眼前了。地狱里的改革,其实只是把地狱装潢一下罢了。

  心的对话:关于爱的五次对谈

自由

思想、快乐、痛苦。

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自由只是概念,而非真实的东西。讲到自由,我们要的是外在的自由。我们要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 么,想怎么想就怎么想,自由地走动,以种种方式表现自己。自由的外在表现好像非常重要——暴君在位,独裁当道的国家尤其如此。有些国家人民有外在的自由, 他们有的一直在追求快乐与财富。自由的外在表现对他们似乎也很重要。

但是,我们如果深入的探索自由的意义——内在的、完全的、全体的自由,并 从而表现在外在的社会和种种关系之上,那么对我而言,我不禁要问,人的心既然受到这样重重的制约,还可能自由吗?人的心是否只能在它所受的种种制约之内存 在、运作,因此绝不可能自由?其实我们已经看到,人的心,说起来是认为这个人世不论内在或外在都无自由可言,所以已经开始发明另一个世界的自由,发明未来 的解脱、天堂等等。

但是,且让我们把一切理论的、意识形态的,概念上的自由摆在一边。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探索自己的心——你的心、我的心——是 否能够真正地自由?是否在意识和潜意识深层之上都能够不依赖、不恐惧、不焦虑,也没有那些数不清的问题?人的心是否可能有一种完全的心理的自由,由此而获 致一种非关时间的东西,不是思想拼凑出来的,而又不逃避日常生活的现实?人的心如果不在内在上、心理上完全地自由,就看不到真实;看不到有一种现实—它并 非由恐惧发明,并非由我们生存的社会或文化塑造;并不是逃避单调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中的沉闷、孤独、绝望、焦虑。我们如果想要知道是否真有这种自由,就必须 先明白我们所受的种种制约、种种问题,日常生活千篇一律的肤浅、空洞、贫乏。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先明白自己的恐惧。我们不是要从内省上、分析上明白 自己,而是要明白自己是怎样就怎样;要明白是否能够完全没有这些问题来妨碍我们的心。

我们即将开始我们的探索。但是,开始探索之前,我们必须 先要自由。要一开始就自由,而非最后才自由。因为,我们必须先自由,才能够探索、研究、检视。要看得深,不但先要自由,而且还要有规律。自由和规律是在一 起的(不是先要有规律才能够自由)。我们这里所说的“规律”不是一般的、传统的规律。一般的、传统的规律是求证、模仿、克制、符合模式。我们这里所说的规 律是指“规律”最根本的意义。“规律”最根本的意义是“学习”。学习和自由是在一起的。自由有它自己的规律。这种规律不是由心加之于我们,好让我们完成某 种结果。自由和学习的行动——这两者是根本的东西。人除非自由了,自由到不落入任何形态、公式、概念地观察自己,否则无从学习自己。这种观察,这种认知, 这种看有它自己的规律和学习活动,其中没有雷同、模仿、压制或任何控制。其中还有非凡的美。

我们的心是受制约的,这是明显的事实。我们的心总 是受某种文化或社会的制约,受各种感受、种种关系的紧张与压力、经济、气候、教育等因素、宗教的强制性等等的影响。我们的心所受的训练一直是要它接受恐 惧,然后,如果可能,再试行逃避。我们从来无法完整而全盘了解恐惧的本质与结构。所以,这里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心既然有这么沉重的负担,那么它 是否能够解除它的制约;不但如此,是否还能解除它的恐惧?我们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使我们接受种种制约的,就是恐惧。

不要只是听很多话、很 多概念,这些东西事实上毫无价值。我们要借由听的行动,不但口头上,而且在言谈之外,观察自己心的状态;探索我们的心是否能够自由——不接受恐惧,不逃 避,不说“我必须鼓起勇气来抵抗”,而是真正明白我们深陷其中的恐惧。我们如果不能免去这种恐惧,就看不清楚,看不深。显然,有恐惧,就无法有爱。

所以,到底心是否能够免于恐惧?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对于每一个认真的人都是最根本的问题。这个问题必须问,必须解决。恐惧有生理的恐惧和心理的恐惧。生 理上有可怕的疼痛;心理上则有以往痛苦的记忆,并且害怕这痛苦以后还会发生。除此之外,还有老、死的恐惧;身体不健康的恐惧;害怕明天不知道会怎样;担心 无法成大功、立大业;害怕没有成就——无法在这个丑恶的世界出头;害怕毁灭,害怕孤独,不能爱或没有人爱,等等。这一切恐惧有意识层面的,也有潜意识层面 的。那么,我们的心是否能够免除这一切恐惧?对于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的心说它“不能”,它从此就扭曲自己,使自己无能;无能于认知、了解;无能于完全沉 默、安静。这种情形就好比心在黑暗中找光,因为找不到,所以就自己发明“光”这一个字、概念、理论。

一颗深深背负着恐惧,连带其所受的种种制 约的心,到底如何才能免除恐惧?我们是否不得不接受恐惧,当它是生命无可避免的事物?我们大部分人真的都在接受恐惧、忍受恐。我们要怎么办?我这个人、你 这个人要如何驱逐恐惧?不但驱逐一种恐惧,而且驱逐所有的恐惧,驱逐恐惧全部的本质与结构?

恐惧是什么东西?(如果我有说恐惧是什么东西,请 不必接受。我没有任何一种权威。我不是老师,不是上师。如果我是老师,你就是学生。如果你是学生,你就毁了自己,不再是老师。)这个恐惧的问题,我们努力 寻找其中的真相。由于我们的努力这么彻底,所以我们的心就绝不害怕,从而心理和内在都不再依赖别人。自由的美,在于不留痕迹。老鹰飞行的时候不留痕迹,可 是科学家会。想探索自由的问题,不但需要科学的观察,而且还要像老鹰飞行,完全不留痕迹。两者都需要。口头的说明和言谈之外的认知都需要——因为事物的描 述绝不是事物本身。事物的说明,显然不是事物本身。文字,绝非事物。

以上这些如果已经清楚,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我们可以——不经过我,不经过我的话,不经过我的概念或思想——自己解答心是否能够完全免除恐惧的问题。

以上这些如果你没有听清楚,不了解,那么你就无法走下一步。

探索问题,必须自由地看。必须没有成见、没有预设结论,没有概念、理想、偏见。要这样,你才能够真正自己观察恐惧是什么东西。如果你观察得很仔细,是否 还会有恐惧?这意思是说,只有观察者非常的“观察”,他才能够看得很仔细。我们将深入其中。那么,恐惧是什么东西?恐惧如何产生?生理的恐惧很明显,容易 了解。我们对生理的危害能够马上有反应。因为轻易可以了解,所以不必深入。但是,说到心理的恐惧,心理的恐惧是如何起来的?起头何在?——这才是问题所 在。有时候我们恐惧的是昨天发生的事,有时候是恐惧今天或明天要发生的事。有时候我们害怕已知的事,有时候害怕未知的事——明天。我们自己看得很清楚,恐 惧是由思想结构产生——是因为想到昨天发生的事害怕,想到明天而害怕产生的,对不对?思想滋长恐惧,不是吗?让我们非常肯定。不要光是接受我的话,思想是 不是恐惧的源头,这个问题你要自己绝对肯定。想到痛苦,想到不久前有过的精神痛苦,我们不要它再发生,不愿再想起。这一切,想起来就滋生恐惧。

若还想走下去,我们就必须看清楚。想到意外事故、经验,想到一种困扰、危险、悲伤、痛苦的情况,都会带来恐惧。思想,由于已经从心理上建立了某种安全感,所以就不想再受打扰。任何一种打扰都是危险,这一想就有了恐惧。

思想背负了恐惧。同理,思想也背负了快乐。我们如果有过快乐的经验,一想到它,我们就要它永远存在。一旦不可能,我们就开始抗拒、生气、绝望、恐惧。所 以,思想不但背负恐惧,也背负快乐,不是吗?这个结论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也不是逃避恐惧的公式。事情是,有快乐,思想就衍生出痛苦与恐惧。快乐与痛苦同 在,两者不可分。思想背负了两者,如果没有明天、没有下一刻让我们想到恐惧或快乐,那么两者都不会存在。讲到这里,我们是否还要继续?你是否已经发现一件 事?这件事不是概念,而是真实的事物。因为是真的,所以你从此可以说,“我发现思想滋长了快乐与恐惧”?你有性的欢愉和快乐。你后来在想像中想到这种快 乐。一想到它,你就给这种想像中的快乐增加了力道。所以,这种快乐一旦受阻,你就痛苦、焦虑、恐惧、嫉妒、苦恼、生气、残暴。但是,我们并不是说你绝对不 能有快乐。

福佑不是快乐,喜悦也不是思想带来的。这完全不一样。只有了解思想——既滋长快乐,也滋长痛苦——的本质,才能够有福佑和喜悦。

所以,问题来了:我们能够不思想吗?如果思想既滋长恐惧,也滋长快乐——因为有快乐就有痛苦,很明显——我们就会问,思想能够停止吗?这停止不是指不再 感受美、享受美。看见一朵云、一棵树的美而充分地、完整地享受这种美;但是,由于思想想要明天再体验相同的美,体验看见那云、那树、那花、那美丽的容颜的 快乐,于是便招来失望、痛苦、恐惧、快乐。

所以,思想到底能不能够停止?也许这个问题是一个全然错误的问题?喜悦与福佑不是快乐;而由于我们 想体验喜悦和福佑,所以这问题其实是错误的问题。我们如果停止思想,为的就是希望遇见一种广大的事物,一种非恐惧与快乐之产物的东西。不是思想如何停止, 而是思想在生活中有什么地位?思想与行动和不行动的关系如何?如果行动是必要的,那么思想与行动的关系如何?我们既然能够享受完整的美,为什么还会有思想 存在的余地?因为,毕竟,如果思想不存在,也就带不到明天去。我很想知道,既然山的美、容颜的美、水的美,我们都能完整地享受,那么为什么思想还要来扭曲 这种美,说什么“我明天一定还要这么快乐”?我很想知道思想与行动的关系如何。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们完全不需要思想,思想是否还须要来干涉?我看见一棵 树,一片树叶都没有,在天空中衬托得很美丽。这就够了。但是,为什么思想还要来说,“我明天一定还要这么快乐”?

除此之外,我知道思想还必须 在行动中才能运作。行动方法即思想方法。所以,思想和行动真正的关系到底如何?事情是这样的——行动依据概念,依据观察。我有一个概念或观念,认为应该做 什么事;认为事情怎么做才接近这个概念、观念、理想。所以,行动和概念、理想、“应该”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了区别,就有冲突。我问我自己说,“思想对行动 的关系如何?”如果行动和观念有别,那么行动就不完整。那么,是不是有一种行动是思想看见了事物而行动瞬间随之,所以就没有另外有观念、意识形态成为行动 的依据?是不是有一种行动是“看见”即是行动——想就是行动?我看见思想滋长恐惧和快乐;我看见快乐在痛苦就在,所以就会抗拒痛苦。这些我看得很清楚。看 见这一点是当下的行动。看见这一点显然涉及思想、逻辑、思考。然而,看见这一点却是瞬息,行动就是瞬息——所以也就得以免除恐惧。

我们讲这 些,我们彼此之间是否有沟通?这很难,慢慢来。请不要轻易地说“有”。因为,如果你说“有”,那么,等一下你走出讲堂,你必定免除了恐惧。但是,你说的 “有”,其实只是表示你的了解是口头上、理智上的——根本不算什么。你我今天上午在这里讨论恐惧的问题,那么,你一离开这里,就应该完全免除恐惧才对。所 谓“完全免除恐惧”,意思是说,你已经成为自由的人,换了一个人,完全转变——不是明天转变,而是现在转变。你清楚地看见思想滋长恐惧与快乐。你看见我们 所有一切的价值观——道德、伦理、社会、宗教、精神——全部都是依恐惧与快乐而定。你如果认知了这个真相——看见这个真相,你一定非常清楚,很逻辑、很健 康地观察了思想的每一个动作——那么这个认知便是完整的行动,所以,等一下你走的时候,你必然完全没有恐惧——如若不然,你就会说:“明天,我要如何才能 够免于恐惧?”

思想必须在行动中才能运作。你要回家,你就会想,是坐公车呢?还是火车?上班,你就会想,工作要有效率、客观、对事不对人、不论情面。这种思想很重要。但是,如果思想是要推戴你的经验,是要借着记忆将经验带向未来,那么,这个行动就是不完整的,所以就有抗拒。

讲到这里,我们可以谈下一个问题了。这么说吧,“思想的起源是什么?想的人是什么人?”我们知道思想是由知识、经验作为一种记忆的累积而产生的反应。思 想对于任何刺激即是以此为背景而生反应。如果有人问你住在哪里,你立刻就会有反应。记忆、经验、知识即是一种背景,思想由这个背景而生。所以,思想从来就 不是新的,思想永远都是旧的。由于思想系于过去,并因此而看不见任何新事物,所以思想永远不得自由。我只要明白这一点,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我的心就安静 了。生活是一种运动,在关系中不断地运动;而思想总是将这运动掌握为“过去”——譬如记忆——所以永远喜欢生活。

明白这一切:明白若要检视, 须有自由(而且若要仔细地检视,需要的不是克制和模仿,而是学习);明白我们的心是如何地受社会、过去的制约;明白一切由脑源生的思想都是旧的,无法了解 新事物——明白了这一切,我的心将完全安静下来,这安静不是控制下来、塑造出来的安静。要让心安静下来,没有什么方法或系统——不管是日本的禅学、印度的 某一系统都是这样。用戒律使心安静下来——让心做这种事最笨不过了。明白这一切——真正的看见,不光是理论上知道——就会产生一种行动。这种明白是解除恐 惧的行动。所以,只要有恐惧产生,就立刻会有这种认知,也就立刻结束恐惧。

爱是什么东西?对大部分人而言,爱是快乐,所以就是恐惧。这就是我 们所谓的爱。我们一旦明白恐惧和快乐,那么,爱是什么?谁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某个僧侣、这本书?是不是要有一个外在的机关来告诉我们说我们做得很好, 继续下去?或者,那是完整的检视、观察,看见快乐、恐惧、痛苦整个的结构与本质以后,我们才发现这个“观察的人”、“想的人”即是思想的一部分。不然,就 没有“想的人”,两者不可分;想的人就是思想本身。明白这一点,此中有美和巧妙。这样说来,探索恐惧的这个心又在哪里?你们知道吗?心既然已经通过这一 切,那么现在心的状态如何?现在的心跟以前的心状态一样吗?心已经密切地看见这所谓思想、恐惧、快乐的东西,已经看见这东西的本质,已经看见了这一切,那 么它目前是什么状态?显然的,这个问题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回答。但是,你只要深入其中,你就知道它已经完全转变。

问:(沉默)

克:问问题最简单不过了。我讲话的时候,可能有的人一直在想我们的问题是什么。我们关心的是问题而不是“听”。我们必须问自己的问题,不只是现在,什么 时候都一样。问“对”问题比得到答案重要多了。解答问题,在于了解问题。答案不在问题之外,在于问题之内。如果我们关心的是答案,是解答,我们就无法仔细 地检视问题。我们大部分人都急切解决问题,所以看不到问题里面。要看到问题里面,必须要有力、勇猛、热情,而非怠惰、懒散——但我们大部分人是如此。我们 若想解决问题,必须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论是政治、宗教、心理,我们的问题不是由谁来解答。我们必须先拥有极大的热情和生命力,精进地看待问题,观察问题, 然后你会发现答案其实清楚地显现在那里。

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们绝对不要问问题。你们要问问题。你们必须怀疑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件事——其中包括我在内。

问:检讨个人的问题会不会有太过内省的危险?

克:为什么不要有危险?十字路口就有危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因为“看”有危险,所以就不要“看”?记得有一次——容我叙述一件事——有一个有钱人跑来 找我们。他说:“我对你们谈的事情很认真,很关心。我要解决我所有的‘这个和那个’。”——你们知道,就是一般人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说:“好,先生, 让我们来解决吧!”于是我们开始谈。他总共来了几次。第二个星期,他对我说:“我一直在做噩梦,很吓人的梦。我看身边的事物好像都在消失;所有的东西都走 了。”然后他说,“这可能是我探索自己的结果。我看这很危险。”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安全,都希望自己的小世界是“秩序井然”的世界,其中平安无事。但这个世界就是没有秩序。我们的世界是某种关系的世界,我们都不希望这种关系受干扰——先生和妻子的关系使他们紧密结合;但这一层关系里有悲伤、疑虑、恐惧、危险、嫉妒、愤怒、支配。

但是,的确有一种方法可以看待我们自己而无恐惧,无危险。这种方法就是不要有任何怨恨,任何道理。你就是看,不要解释,不要判断,不要评价。要做到这一 点,我们的心必须渴望看到“实然”。那么,观察这些实然,根除这种恐惧会有什么危险——是因为我们带来另一种社会、另一种价值观吗?观察实然,心理上、内 在地看见事物的实然,有一种高度的美。这并不是说事情是怎样我们就怎样接受,这也不是说我们对实然应该怎样或不该怎样。因为,光是认知实然,就会产生突 变。但是我们必须先懂得“看”的艺术,而“看”的艺术绝非内省的艺术、分析的艺术,而是不作选择地观察。

问:难道没有一种自发性的恐惧吗?

克:你说这是恐惧?你看见火烧起来,你看见悬崖,你就跳开,那是恐惧吗?你看见野兽,看见蛇,你就逃走,那是恐惧吗?——那是不是知识?这种知识是制约 的结果,因为你一直受制约要避开危险的悬崖;因为如果你不避开,你就会掉下去,那么一切都完了。你的知识告诉你要小心,这种知识是恐惧吗?但是,我们大家 分别彼此的国籍、宗教的时候,那是知识在运作吗?我们在分别我和你、我们和他们的时候,那是知识吗?这种分别,这种造成危险、区分人的分别,这种造成战争 的分别,其中运作的是知识还是恐惧?那是恐惧,不是知识。换句话说,我们分裂了自己。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必要的时候会依照知识行动——譬如避开悬崖、汽车 等。但是,我们却没有明智到懂得民族主义的危险,人与人之间有所分别的危险。所以,我们身上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很明智,其余的则不然。分裂的所 在,即有冲突,即有悲惨之事。分裂、我们心中的矛盾,即是冲突的本质。这种矛盾无法整合。我们要整合的是自己心中的某种“毛病”。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怎么 说。将两种分裂的,对立的质素整合起来的,会是谁?这个整合者难道不是分裂的一部分?我们只要看见全体、认知全体,不做任何选择——就没有分裂了。

问: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行为之间有什么差别?
克:你只要在思想和行为之间用到“正确”这个字眼,“正确”的行为就成了“不正确”的行为——不是吗?你用“正确”这个字眼时,你心中已经有了何谓正确 的概念。你有了所谓“正确”的概念,这个概念就“不正确”了。因为,这个“正确”是依据你的成见、制约、恐惧、文化、社会、癖好、宗教等成立的。你有标 准,有模式。这个模式本身就是不正确、不道德的。社会的道德观并不道德。你同意吗?如果你同意,那么你就排除了社会道德——这社会道德指的是贪婪、嫉妒、 野心、国籍分别、阶级崇拜等一切。但是,你说你同意时,你真的已经排除了社会道德吗?社会道德是不道德的——你真的同意吗?或者你只是说说而已?先生,真 正的道德、真正的德性是生命最不凡的一件事。这样的德性与社会的、环境的行为完全无关。真正的德性必须完全的自由。但是,只要你遵循的还是社会的道德—— 贪婪、嫉妒、竞争、崇拜成功——你就不自由。你所知道的这一切道德都是教会和社会推崇的、认为是道德的。

问:但是,我们只能等待这种“明白”自然发生吗?或者我们可以利用什么规律使它发生?

克:我们须要利用什么规律才会知道“明白”是一种行动吗?我们须要吗?

问:请你谈一谈安静的心——心静是规律的结果,或者不是?

克:先生,你看:士兵在训练场上,他很安静,腰背挺直,枪抓得笔直。他每天操练,每天操练。他身上的自由毁了。他很安静,可是他是安静的本身吗?你看小 孩子,全神贯注玩玩具,这就是静吗?——一拿走他的玩具,他就原形毕露了。所以,规律(先生,请你务必了解规律,永远的了解,这不难),规律会带来安静 吗?规律会造成呆滞,造成停顿,但是会带来安静——非常积极,而又安静的安静吗?

问:先生,你希望我们这些人在世界上做什么事情?

克:很简单,先生。我什么都不希望,这是第一点。第二,生活,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美得神奇。这个世界是我们的,这是我们依恃而活的世界。可是,我们 不会生活,我们很狭隘,我们相互隔离。我们焦虑。我们是惊吓的人。所以我们不生活,我们与他人没有关系,我们是孤立、绝望的人,我们不知道所谓活在喜悦、 福佑中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只有免除生活中的种种愚昧,才能够这样活。要明白我们的种种关系——不只是人与人的关系,还有人与观念、与自然界、与一件事 物的关系——唯一的可能就是免除生活中的一切愚昧。我们在这种关系中发现自己的实然,自己的恐惧、焦虑、绝望、孤独,发现自己极度缺乏爱。我们脑子里都是 理论、语言、知识。那都是别人说的。我们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我们不知道如何生活。

问:你如何用人脑解释意识的各个层次?人脑似乎是自然之物,心似乎不是自然之物。除此之外,心好像还有意识的部分,有潜意识的部分。我们如何才能够多少看清楚这些?

克:心和脑之间有什么差别,先生,你是问这个吗?实际的、自然的脑是过去的结果,是几千亿个昨天,连带记忆、知识、经验的产物。这个自然的脑,不是整个 心——有意识层,又有潜意识层的心——的脑的部分吗?自然与非自然——心理——不是一个整体的全部吗?将心分为意识和潜意识,分为脑和非脑的,不正是我们 自己吗?我们难道就不能看整体是整体,不分裂吗?

潜意识和意识差别很大吗?或者潜意识并非整体的一部分,而是我们的分别?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意识的心如何知道潜意识的心?偶然的运作——那些日常生活的事物——能够观察潜意识吗?

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时间讨论这些。

你们累不累?各位,请不要将这看成消遣——坐在温暖的室内,听人讲话。我们讨论的是严肃的事情,如果你们今天有工作——应该的——那么你们一定累了。人 脑超过一个量就无法再接受事物。然而讨论意识和潜意识却需要一颗敏锐、清楚的心。我很怀疑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后,你们还能够这样。所以,如果你们同意的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一九六九年三月十六日伦敦

支离破碎

分裂。意识与潜意识。不知“所知”。

今天晚上我们要谈的是意识和潜意识,表面的心和深层的意识。我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生活分解 得支离破碎——上班生活、社交生活、家庭生活、宗教生活等等?为什么不但我们自己,连社会生活上都有这种分别——我们和他们、你和我、爱和恨、死和活?我 认为我们应该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完全没有生与死、意识与潜意识、上班生活与社会生活、家庭生活与个人生活的分别。

国家、宗教的分别,个人之内一切矛盾的分别,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生活?这种生活带来了动乱、冲突、战争,带来了真正的不安,外在内在皆然。种种的分别——上帝与魔鬼、恶与善、“实然”与“应然”——太多了。

我想,将今天晚上用在寻找一种生活方式是值得的。这一种生活方式,不是理论,不是知识,而是实际上没有任何分别。这一种生活方式,行为不支离破碎,所以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流。这一个流中每一个行为都和其他每一个行为有关。

要寻找这种不支离破碎的生活方式,我们必须深入爱与死的问题;明白我们可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是持续不坠的动,不破碎。这是一种高度聪明的生活方式。支离破碎的心缺乏的就是聪明。过着“半吊子”生活的人,大家认为高度道德的人,显然缺乏的就是这种聪明。

对我而言,“完整”——拼合所有片段而成一个整体——这个观念并不聪明,因为这个观念另外蕴含一个“整合者”的意思。这个整合者整合、拼凑所有的片段。然而,要做这种事,这个实体的本身就是一个片段。

我们需要的是这样的一种聪明与热情,从而创造一种个人生活的一种根本革命,从而使行为不再矛盾,而是完整的,持续的动。要创造这种生活的变化,必须要有 热情。我们只要想做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都必须先有高度的热情——这种热情不是快乐。要了解一种不支离破碎,没有矛盾的行为,也要有这种热情。知识的概念和 方式改变不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要改变生活方式,只有先了解“实然”;要了解实然,就先要勇猛,要热情。

我们必须先了解快乐的本质,才能够找到 一种生活方式——不是修道生活,而是日常的生活方式——拥有这种热情与聪明。前几天我们讨论过快乐的问题。我们讨论过思想如何延续为经验,经验使我们拥有 一刻的快乐。我们讨论过因为想到快乐而使快乐延续。快乐之所在,亦必受限于痛苦与恐惧。爱是一种快乐吗?我们大部分人都是依据快乐建立道德观。牺牲自己、 克制自己以与别人相同,皆为追求快乐——想要伟大、高贵。爱是快乐吗?我们现在看到的,又是一个负担过重的字眼。我们每一个人,从政治家到夫妻,都在用 “爱”这个字。在我而言,就爱最深刻的意义来说,只有爱才能带来一种毫不支离破碎的生活方式。恐惧是快乐的一部分。显然,关系中只要存有恐惧,不论这种恐 惧为何,这关系所在必然支离破碎,必然分裂。

这真是一个深刻的问题。人的心为什么总是分裂而与他人对立,并且由此而造成暴力,企图由暴力达到某种东西?人类的生活方式导致战争,可是却又向望和平,向望自由。可是这和平却只是一个概念,一种意识形态。我们所做的一切统统都在制约我们自己。

人心有种种“分裂”。譬如在心理上分裂时间。时间在我们心里分裂成过去(昨天)、今天、明天。但是,如果我们想要找到一种没有分裂的生活方式,我们就必 须努力探索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思考,时间——分为过去、现在、未来的心理时间——是否即是这种分裂的原因。分裂是不是已知事物——成为过去的记忆,成为脑 的内容——造成的?或者,之所以分裂,是因为“观察者”、“经验者”、“想的人”总是与他观察、经验的事物互相隔离所致?或者,之所以分裂,是因为种种自 我中心的行为——所谓的“你”或“我”,制造了自己的孤立行为、抗拒——造成的?“观察者”与被观察的事物有所隔离、经验者与经验有别、快乐,这一切是否 与爱有关——凡此种种,若欲探讨分裂,必须先弄清楚。

是不是真有心理上的明天——真正的心理的明天,不是由思想发明的?年鉴时间确实有明天, 但是心理上,内心里,是否真的有明天?观念上有明天,那么行为就是不完整的,这个不完整的行为就造成分裂、矛盾。“明天”、“未来”这个观念,能不能使我 们看清楚事物当下的状况——能不能?“我希望明天再看清楚一点。”我们很懒。我们没有热情,缺乏高度的关切去弄清楚问题。思想发明了“终将到来”、“终将 了解”的概念。这一来,时间就成为必要,太多的日子就成为必要。时间会使我们了解事物,看事物很清楚吗?

我们的心可以没有过去,因而不受时间的拘束吗?明天在心理上属于已知,那么,我们的心有没有可能免除已知?行为有没有可能不属于已知?

最难的事情是沟通。口头的沟通显然必要,但是我想还有一种深层的沟通。这种深层的沟通不但是口头上沟通,而且还相投——沟通双方属于相同的层次,同样的 密度,同样的热情。这种相投比纯然口头的沟通重要多了。我们如果讲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种深深触及日常生活的东西,那么这其中必然不只是口头的沟通, 而且还相投。我们关切心理上根本的革命,不是多久以后的革命,而是今天,现在的革命。我们关心的是,人类的心饱受制约之后,是否可能立即改变;因而使它的 行为恢复为连续的整体,不支离破碎;因而消弭它的悔恨、绝望、痛苦、恐惧、焦虑、罪恶感。心如何抛除这一切,而一变成为全新、年轻、纯真?这才是真正的问 题。我认为,这种根本的革命,只要我们的心还分裂成“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分裂成经验与经验者,就不可能。这种分裂造成了冲突。所有的分裂都必然造成冲 突。冲突、斗争、战斗虽然可能造成一些粗浅的改变,可是在深层的心理上则绝无可能造成任何改变。所以,心(心肠和大脑)这整体的状态,如何处理分裂问题?

我们说我们要讨论意识和深层的潜意识。我们问为什么有这种分裂:一方面是意识心(其中充满了日常行为、烦恼、问题、浅薄的快乐、谋生),另一方面是深层 的潜意识心(其中隐藏着种种动机、欲望、要求、恐惧)。为什么会有这种分裂?这种分裂的存在,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浅薄地喋喋不休,一直在宗教和其他方面欲 求浅薄的惊喜、消遣?我们这浅薄的心,在有这种分裂的时候,根本无法深入发掘自己。
深层的心有什么内容?——我们不要照弗洛伊德等心理学家的 看法——如果你未曾听别人怎么说,你又要如何去发现?你如何寻找你的潜意识是什么东西?你会注意你的潜意识,会不会?你是否期望你的梦能够解释你的潜意 识?专家呢?他们照样受到他们自己“专门化”的制约。也有人说,可不可能完全没有梦——当然,除了吃错东西,吃太多肉所以做噩梦之外?

潜意识 ——我们暂时用这个字眼——是有的。潜意识是什么做成的?——显然是过去的种种,一切种族意识、种族残余、家族传统、宗教社会制约——隐藏的,晦暗的,未 发现的。如果没有梦——或者不去找精神分析医生——这一切是否可能暴露、发现?没有梦,心确实睡着了,就很安静,不再一直活动。那么,如果心安静了,一种 完全不同的质素,一种与日常的焦虑、恐惧、烦恼、问题、欲求完全无关的质素是否就不再能够进入心里?要解答这一点,发现这一点——也就是,因为完全没有 梦,所以心早上醒来时完全新鲜——是否可能,我们必须在白天就很留心,留心种种线索、踪迹。这一切只能在种种关系中发现。你观看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没有怨 恨、判断、评价;你观看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反应,光是看着而没有任何选择。这样,所有隐藏的,潜意识的,在白天亦将暴露。

我们为什么赋予潜意 识这么深刻的意义?潜意识和意识毕竟一样无足轻重。如果意识心异常活跃,一直在观、听、看,那么,意识心就比潜意识重要得多。在这种情形下,潜意识的一切 内容将完全暴露,各层次间的分裂亦将终止。坐公车的时候,跟自己的太太、先生谈话的时候,办公的时候,写字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如果你曾经孤独,看看自己 的反应)。那么,这整个观察的过程,这个看的行动(这其中没有“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分别)将使矛盾停止。

如果这一点多多少少是清楚了, 那么我们就要问:爱是什么?爱是快乐吗?是嫉妒吗?占有吗?爱是丈夫支配妻子、妻子支配先生吗?当然,这一切无一是爱。可是我们身上却背负了这一切,然后 告诉我们的先生或太太或什么人说:“我爱你。”再来,我们大部分人,不论是这样的嫉妒或那样的嫉妒,总是嫉妒别人。嫉妒来自于比较、衡量,来自于希望不同 于现状。那么,我们是否可能实然地看见嫉妒,因而永远不再嫉妒,因而完全免于嫉妒?如果不能,爱就永远不存在。爱,非关时间;爱,不能耕耘;爱,非关快 乐。

再来,死是什么?爱与死之间的关系如何?我想,只要我们了解死的意义,我们就会发现两者的关系。要了解死,显然必须了解生。我们的生到底 是什么东西?这个生是日常生活的生,不是意识形态的,知识的“生”。我们以为这种生应该就是生,但其实是假的生。我们的生到底是什么?我们的生就是日常冲 突、绝望、寂寞、孤独的生。我们的生活,不论睡或醒,都是一个战场。我们利用各种方式,借着音乐、艺术、博物馆、宗教或哲学的排遣、构筑理论、沉浸于知识 等,企图结束这种冲突,封闭这个一直给我们悲伤,我们谓之为生活的战场。

生活的悲伤可能结束吗?我们的心若不根本改变,生活就没有什么意义——每 天上班,谋生,看几本书,也能够聪明地引用别人的话,资讯充分——可是这生活是空虚的,中产阶级的生活。然后,如果有人发现这种情形,他就开始发明一种生 活意义,找一点意义来给生活,他会去找聪明的人来给他生活的意义和目的。这又是另一种逃避。这种生活必须做根本的转变。

为什么我们都怕死?我 们大部分人都怕死。我们怕什么?请你看看你称之为死亡的那种恐惧——你害怕抵达那个你称之为生活的战场的终点。我们害怕未知,害怕可能发生什么事。我们害 怕离开已知的事物:家庭、书、住宅、家具、身边的人。已知的事物我们害怕放手。可是,这已知的事物是悲伤、痛苦、绝望,偶尔有一些快乐的生活。这不断的挣 扎永无休止——这我们称之为生活,可是我却害怕放手。害怕这一切会结束的,不就是这一切累积出来的“我”?所以这个“我”需要未来的希望,所以须要来生。 来生的意思就是说你下一辈子会爬得比这一辈子高。这一辈子你是洗碗工,下一辈子就是王子等等。至于洗碗,另外有人会替你洗。相信来生的人,这一辈子对他很 重要。因为,你的下一辈子都要看这一辈子你的所作所为、你的思想、你的行动而定。你不是得好报,也不是得恶报。但是,事实上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如何。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种信仰,一如相信天堂、上帝,随便你喜欢。事实上,真正要紧的是你现在、今天怎样,是现在、今天的所作所为;不但外在,而且包括内 在。至于西方,西方人也有他们安慰死亡的方法。西方人将死亡合理化。他们有他们宗教的制约。

所以,到底死是什么,是结束吗?有机体会结束,因为有机体会老,会生病,或发生意外。我们很少有人老了还很漂亮的,因为我们都是受苦的事体。我们一老,脸就显示出来。另外,老了还有回忆的悲伤。

我们可能心理上每天都免于一切“已知”吗?除非我们有免于“已知”事物的自由,否则永远掌握不到那“可能的”事物。本来,我们的“可能性”一直都局限在 已知事物领域之内,可是一旦有了这种自由,我们的可能性就广大无垠。所以,我们可不可能在心理上免除我们的过去,免除一切执著、恐惧、焦虑、虚荣、骄傲? 完全免除这一切,所以隔天醒来成为新鲜的人?你会说:“这怎么做?有什么方法?”这没有什么方法,因为“方法”意味着明天,意味着你要不断地修炼,最后, 明天,很多个明天之后,终于练成某种东西。但是,你是否现在就能够看清楚一个真相——实际的看,不是理论的看?这个真相就是,除非心理上终止过往的一切, 否则我们的心不可能新鲜、纯真、年轻、有活力、热情。但是我们却不愿意放弃过去的一切,因为我们自己就是过去的一切。我们所有的思想以过去为基础。我们所 有的知识都是过去,所以我们的心放不掉。不论它做过什么努力想要放弃,这努力仍然是过去(希望成就另一种状况的过去)的一部分。

心必须非常安 静。而且,只要心里清楚整个问题,就会非常安静,没有抗拒,没有任何体系。人一直在追求不朽。他画画,签个名字,那就是追求不朽的方法。人总是想留下自己 的什么东西,所以留下他的名字。他必须给的,除了技术性知识之外,他有什么能给?心理上他是什么?你和我,我们是什么?你银行的存款可能比我多,你可能比 我聪明,你可能比我这样或那样;可是,心理上,我们是什么?一大堆话、记忆、经验,以及我们想传诸子孙,写成书,画成画的一切,以及“我”。这个“我”极 为重要。这个“我”与社群对立;这个“我”,要认同自己;要实现自己;要成为某种伟大的人、事,你们知道,想要成为所有的一切。你观察这个“我”,你看见 的一大捆记忆和空洞的话,我们执著的就是这些;这就是你和我之间,他们和我们之间那种隔离的本质。

如果你了解这一切,不经由别人,经由自己, 不判断,不评价,不压抑,只是观察,仔细地看,你就会知道,只有有死,才可能有爱。爱不是记忆,不是快乐。据说爱和性有关,这又回到欲爱和圣爱;取其一, 则另一就分裂了。当然,这些都不是爱。除非告别过去的一切,告别一切劳苦、冲突、悲伤,我们不可能完全地、整体地触及爱。告别过去的一切,然后才有爱,然 后才能从心所欲。

前几天我们说过,问问题很容易;但是问得有目标,时时谨记在心,一直到自己完全解答问题则不然。这样的问有一种重要性,随意的问就没有什么意义。

问:如果你没有“实然”和“应然”之间的分别,你应该满足了。你就不用再担忧那些烦人的事情发生。
克: “应然”的实相如何?“应该”到底有没有实相?人很暴戾,可是他的“应然”却很和平。“应然”的实相如何?我们为什么又会有“应然”?如果要这种分别消 失,是不是我们就应该满足、接受一切?是不是因为我已经有非暴力的理想,所以我就应该接受暴力?非暴力从最古老时期就有人宣扬:慈悲,勿杀生等等。可是事 实是,人还是很暴戾。这就是“实然”。如果人认为这种事难免,所以接受,他就会满足。他现在就是这样。他接受战争,认为那是一种生活,而且,纵使宗教、社 会等有一千种制裁一直在说,不论是人或动物,都“不要杀生”,他还是杀动物来吃。他参加战争。所以,如果完全没有了理想,你就只剩下“实然”。那么,你满 意这“实然”吗?或者你要有精力、兴趣、生命才能解决这“实然”?非暴力的理想是不是在逃避诸般暴力的事实?如果心不逃避,而对暴力的事实,知道它是暴 力,但不怨恨,不判断,那么,一定的,这样的心将会有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质素,然后不再有暴力。这样的心并不接受暴力。暴力不只伤人,杀人;暴力还是同意、 模仿、顺从社会道德或某人的道德观时的一种扭曲。任何一种控制、压制都是扭曲,所以都是暴力。当然,想了解“实然”,想了解到底真相如何,必然就有一种紧 张,一种戒慎。我们的真相,就是人用民族主义制造出来的分别,这就是战争的主因。我们接受这种分别,我们崇拜国旗。此外还有宗教制造的分别:我们是基督 徒、佛教徒,这个徒,那个徒。我们难道不能观察事实,借此而免于“实然”的限制吗?要想不受“实然”的限制,心就必须不扭曲它观察的事物。

问:概念的看和真正的看有何差别?

克:你看一棵树是概念的看还是真正的看?你看一朵花,是直接看,还是通过某种知识——植物学、非植物学——的荧幕,或者它给你的愉快看?你怎么看?如果 你是概念的看,也就是说,如果你是通过思想看,那么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你的先生、你的太太吗?你是否在看他或她在你心中的形象?这个形象就是你概念的看时 的概念。可是,如果完全没有形象,你就是真正的看;那么你们就真正有关系了。

这样说来,制造这种形象,使我们无法真正看树,看妻子、先生、朋 友及一切的事物,是怎样的机制?我希望我说的不对,可是,显然你对我有个形象,没有吗?如果你有我的形象,你就不是真正在听我讲话。譬如你看你的先生、太 太或什么人,如果你是通过形象看他,你就不是真正在看这个人。你是通过形象看这个人,所以你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关系。你可以说“我爱你”,可是这一点意义都 没有。

心能够不制造形象?要心不制造形象,只有它完全专注于当下一刻,专注于挑战或感受的一刻才有可能。举一个小例子:人家恭维你,你很喜 欢。这“喜欢”就会制造形象。但是,如果你专注地听他的恭维,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完全地,整体地听,就不会制造形象。这时你就不会说他是朋友。反 之,如果有人侮辱你,你也不会说他是敌人。形象的产生来自于不专注。专注之处,不产生任何概念。做吧!你会找到的,很简单。你专注地看一棵树、花、云,就 不会投射你的植物学知识,你的喜欢或不喜欢。你只是看。这不是说你将自己与树混为一体,你毕竟不可能变成树。你看你的妻子、先生、朋友而不带任何形象,那 么你们的关系将完全不同。然后思想就完全不来碰触你们的关系。这时,爱就有可能了。

问:爱和自由是一回事吗?

克:我们能够没有自 由而爱吗?如果我们不自由,能爱吗?嫉妒,能爱吗?害怕,能爱吗?我们在办公室野心勃勃,回家来却说“亲爱的,我爱你”,这是爱吗?我们在办公室无情、狡 猾,回家来却要体贴、慈爱,这可能吗?一手杀,一手爱吗?野心勃勃的人几曾爱过?争强斗胜的人几曾知道爱意味什么?我们接受这一切,接受社会道德;可是, 我们只有用全部的生命否定这些社会道德,我们才能知道真正的道德。可是我们不干。我们因为在社会上、道德上受尊敬,所以我们不知道爱是什么。没有爱,我们 永远不知道何谓真理,也不知道上帝这种东西有没有。我们只有懂得告别过去的一切,告别一切性或其他快乐的形象,才会知道何谓爱。然后,有了爱(那本身就是 德性,就是道德)其中便具有一切伦理。然后,那个实相,那个不可测度的,才存在。

问:个体在骚乱中创造了社会。若想改变社会,你是否赞成个体离弃自己,免得依赖社会?

克:个体不是社会吗?你和我创造了这个社会,用的是我们的贪婪、野心、民族主义、竞争心、粗俗、暴力。我们外在做了这些,因为我们内在就是这些。你说我 们离弃自己吗?不然,你自己如何离弃自己?你就是这一团糟的一部分。要免除这种丑恶,这种暴戾,这实际存在的一切,不是要离弃,而是要学习、观察、了解你 自己里面的整个事物,由此而免除一切暴戾。你无法从自己身上离弃自己。这就产生一个问题:那么是“谁”来离弃?“谁”使我离弃社会,或离弃我自己?想离弃 自己这个实体的他,是不是马戏团的一部分呢?要明白这一点,明白“观察者”无异于他观察的事物,必须沉思。这需要的并非分析,而是,高度透视自己。观察自 己与事物、财产、人、观念、自然界的关系,我们就会得到这种内在的完全的自由。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日伦敦

沉思

“追寻”的意义。修炼与克制。安静。

我想到一件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我们必须明白这件事,然后或许我们才能够对生命有完整的认知而不支离破碎。然后我才能够完整、自由、快乐地行动。

我们总是在追求神秘经验,因为我们一直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不满意行为的浅薄。由于我们的生活和行为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们一直想给它意义。可是这却是一 种知识的活动,所以照样还是浅薄、欺罔,所以到底还是没有意义。明白了这一点以后,明白我们的快乐总是很快就成为过去,我们每天的行为都是例行公事;明白 我们的问题,这么多的问题,可能永远解决不了;什么事都不能相信,传统价值观、老师、师父、教会或社会的认可或制裁都不能相信。明白这些以后,我们大部分 人都会开始寻找,寻找一种真正值得的东西,一种不是由思想触动,而是真正有非凡美感与喜悦的东西。我想,我们大部分人都在追寻一种永恒的东西,一种不容易 毁坏的东西。我们把明显可见的事物摆在一边,然后有一种——非感情或情绪的——渴望,一种深深的探索。这种探索可能为我们打开一道门,使我看到一种非思想 能够测度的东西,一种无法归入任何信仰范畴的东西。可是,真有一种意义可以追寻吗?

我们要讨论的是沉思。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所以,开始讨 论之前,我们必须先了解这种追寻,这种经验的追寻,这种实相的追寻。我们必须了解追寻、追寻真相的意义。这是在知识上摸索一种新的东西,一种非关时间,不 是由需求、冲动、绝望产生的东西。但是,追寻就能够发现真相吗?发现了就认得出来吗?如果有人发现了,他能够说“这就是真相”、“这是真的”吗?追寻真的 有意义吗?大部分宗教中人都在说追寻真相,而我们现在问的就是真相是不是可以追寻出来的。“追寻”、“寻找”的观念里是不是带有另一个“认识”的观念?也 就是说,如果我发现了一种东西,我必定认识它?这“认识”是不是又意味着我以前已经知道它?“认识”的意思就是已经经验过,所以才能够说“这个就是”。那 么,就这个意思而言,真相是“可以认识”的吗?这样的话,追寻还有什么价值?如果追寻没有价值,那么,有价值的是不是在于一直用心观察,用心听?观察和听 不同于追寻。用心观察,就不会有过去一切的活动。“观察”意味看得很清楚。看得很清楚就必然自由——自由而免于不悦,免于敌对,免于成见或怨恨,免于一切 累积或知识,因而也免去干涉“看”的记忆。有了这种质素、这种用心观察——不只观察外在,也观察内在——事情的自由,那么还需要“寻找”做什么?都在那里 了,心观察的事实、“实然”都在那里了。否则,就在我们想要改变这“实然”的时候,扭曲的过程就开始了。自由的观察,没有任何扭曲、评价,也不想要快乐, 只是观察,那么我们就会看到“实然”自己就在经历大变化。

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塞满了知识、娱乐、精神的抱负、信仰。这些,就我们的观察,都 没有什么价值。我们想经验某种超越的事物,我们想经验高于一切世俗的事物,我们想经验广大无垠的事物。可是,想“经验”不可测度的事物,必须先了解“经 验”的意义。到底,我们为什么会想要“经验”事物?

我现在说的话你们不要接受,也不要否定,只要好好检视就可以。我这个说者没有什么价值,让 我们再肯定这一点(说者好比电话,你听的不是电话说的话。电话没有权威,你只是用它来听别人讲话)。如果你用心听,在那份“情”里面,有的不是同意或不同 意,而是一个心在说:“让我们看看你在说什么,让我们看看你说的话有没有价值,让我们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要接受或否定,只要观察和听就好;而你不 但是对别人说的话这样,对自己的改变、扭曲也要这样。看看自己的成见、意见、形象、经验,看看这一切如何妨碍你听别人说话。

我们要问,经验的 意义何在?经验有什么意义吗?对于饱受信仰把持和制约、自己已经有了结论的心,经验能够唤醒这种昏睡的心吗?经验能够唤醒它,粉碎其中的所有结构吗?饱受 制约,背负了自己无数问题、绝望、悲伤的心,这样的心能够对什么挑战有反应吗?能不能呢?就算有反应,那么这反应是不是一定不充分,因此造成更大的冲突? 总是在追求广大、深刻、超越的经验,这本身就是一种逃避,逃避“实然”的实相——我们自己,我们那饱受制约的心。如果心非常清醒、明智、自由,这样的心为 什么要有需要?为什么要有什么“经验”?光就是光,光不会要求要有更多的光。想要有比较多的经验就是逃避真实,逃避“实相”。

如果我们已经免 除这种永久的追寻,免除这种经验某种非凡事物的需求与向望,我们就可以开始寻找沉思是什么东西了。“沉思”这个字眼和“爱”、“死”、“美”、“幸福”一 样,总是有太多的负担。教你沉思的学校太多。但是,若想明白沉思为何物,必须先以正确的行为建立基础。没有这个基础,沉思不过只是自我催眠。如果不先去除 愤怒的嫉妒、羡慕、贪婪、欲求、憎恨、竞争、成功的欲望等一切大家视之为道德的、可敬的正当行为;若不先奠定正确的基础,日常生活中不先根除恐惧、焦虑、 贪婪等扭曲现象,那么沉思就没有什么意义。奠定这个基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们就问了:德性是什么?道德是什么?请不要说这个问题是中产阶级的问题,请不 要说这个问题在一个乐观、容许一切的社会毫无意义。我们关心的不是这种社会。我们关心的是完全免除恐惧的生活,能够爱得深、爱得久的生活。如若不然,沉思 就是出轨,好比吃药一般。很多人都是这样,有过非凡的经验,可是却过着虚张声势,卑贱的生活。那些吃药的人确实有过一些奇特的经验。他们或者看到其他各种 颜色,或者比较敏感;在这种化学状态中,因为比较敏感,他们的确看到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其实毫无间隔。可是等到药力一退,他们便回到原地,照样充满恐 惧、无聊。他们坠回平常的沉闷、单调,然后又开始吃药。

除非先建立德性的基础,否则沉思只不过是诡计,为的是要控制心,要它安静,要强迫它符 合一个说“做这些事你就有好处”的体系。这样的一个心,即使你使尽一切方法和体系,一样还是狭隘的、小格局的、受制约的,所以没有价值。我们必须先探讨何 谓德性,何谓行为。行为是不是养育我们的社会、文化的环境制约的结果?你的行为与此相符。但这是德性吗?德性是不是在于根除贪婪、嫉妒等社会道德的自由之 上?德性可以培养吗?如果德性能够培养,那不就变成一种机械的东西,再也没有德性可言?德性是活的,流畅的东西,不断的自我更新。德性是无法聚集的。说德 性可以聚集就像说谦卑可以培养一般。谦卑是可以培养的吗?只有骄傲的人才“培养”谦卑,不论他怎么培养,他照样骄傲。可是,如果看清虚荣和骄傲的本质,这 种看清之中就有免除虚荣与骄傲的自由,也会有谦卑。现在,如果明白了这一点,那我们可以开始寻找何谓沉思了。如果你只是做一两天就放弃,不是最真实、最认 真,做不深入,那么请不要谈沉思。如果你了解沉思,那么沉思真是最不凡的事情。可是,只要你还一直在追寻、摸索、向望,贪婪地抓住某种你认为是真相的事 物,其实是你自己的投射,你就不可能了解沉思。除非你完全不再要求什么“经验”,并且了解你生活中的混乱、失序,否则你不可能拥有它。你观察那种失序时, 次序就来了!来的可不只是蓝图。你做到了这一点,这一点本身就是沉思,你就不但能够问沉思是什么,而且还能够问沉思不是什么。否定了虚假,真实就确立了。

不论是什么体系,什么方法,只要是教你如何沉思的,显然都是假的。我们可以在知识上、逻辑上知道这一点。因为,如果你依照某种方法修炼,那么不论这方法 是多么高贵、古老、现代、风行,你都是在使自己变成机器。你是在重复做一件事,好让自己得到某种东西。沉思的时候,目的就是手段。可是方法是承诺你某种东 西,那是追求目的的手段。那么,手段如果机械化,那么目的必然也是由机器产生。机械的心会说:“我要得到一种东西。”我们必须完全根除方法、体系,这就是 沉思的开始。这时你已经开始否定一种极为虚假,了无意义的东西。

另外,很多人都在修炼“知觉”。知觉是可以修炼的吗?如果你修炼知觉,你就一 直都不专注。所以,若想知觉这种不专注,请不要修炼专注。你只要知觉自己的不专注,这种知觉中就有专注。这是不用修炼的。请务必了解这一点。这一点这么清 楚、简单。你不必到缅甸、中国、印度才能明白这一点。这些地方很浪漫,可是不实际。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印度旅行。我坐汽车,车上有很多人。我坐在前排司机的 旁边。司机后面有三个人在讨论知觉。他们想和我讨论何谓知觉。汽车开得很快。路上有一头山羊,司机没有注意,压死了这只可怜的畜生。这时后面那三位先生还 在讨论知觉,完全不知道车子压死了一只羊。你们笑,可是我们自己就是这样。我们知识上关心“知觉”,口头上、辩证上研究各种意见,可是实际上并不明白真正 的一回事。

修炼这种事情是没有的,有的只是生命。这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如何控制思想?思想四处游走。你想思索一件事,它就跑到另一件事上面 去。他们说修炼,说控制。他们想一幅图画、一个句子,或任何东西,他们专心。可是思想跑到另一边去,你把它拉回来。于是你来我往,拉锯战开始。所以我们就 问了:控制思想有何须要?控制思想的事体又是谁?请注意听。除非我们了解了这个真正的问题,否则我们不会知道沉思所指的是什么。我们说“我必须控制思想” 的时候,这个控制者,这个检察官是谁?这个检察官和他想控制、塑造、改变的事物有什么差异?两者难道不一样吗?然后,如果这个“想者”明白自己就是那个思 想本身,明白“经验者”就是经验本身,结果会怎样?他要怎么办?你们了解这个问题吗?人就是思想,而思想会四处游走;然后人就觉得自己与思想有所隔离,于 是他就说:“我必须控制思想。”这个人与所谓的思想有别吗?如果没有思想,还有没有人?

如果人明白自己就是思想本身,会怎样?如果人就是思 想,一如“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那么会怎样?情况会怎样?如果不再有隔离、分裂,所以不再有冲突,因此思想也不再受控制、塑造;会怎样?这时候还会不会 有思想的游走?以前是控制思想、集中思想,是想控制思想的“人”和散漫的思想之间的冲突。这些事情无时无刻不跟着我们。可是突然我们明白人就是思想,不是 口头上明白,而是真正的明白。结果怎样?还有思想散漫这一回事吗?这种事只有在人和他所检查的思想有别的时候才有。这个时候他才会说,“这个思想对”或 “这个思想错”,或者“思想散漫,我必须控制”。可是人一旦明白自己就是思想,还有什么散漫吗?各位,想一想。不要光是接受。你们自己会懂的。有抗拒的时 候才有冲突。这种抗拒是以为自己与思想有别的人制造的。可是人一旦明白自己就是思想,就不再有这种抗拒。这并不是说思想最终可以四处散漫,为所欲为。正好 相反。

这时整个“控制”和“集中”的观念开始大幅度地变化。整个观念变为专注,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如果我们了解专注的本质,了解专注是可 以凝聚而出的,我们就知道专注与集中完全不一样。集中是排斥他物的。这时你就问了:“不集中我还能做事吗?”“如果要做事,我能不集中吗?”但是,专注就 不能做事吗?专注不是集中。专注意味着留心,留心看、听;用你全部的生命,用你的身体、神经、眼睛、耳朵、心灵、心肠完全地看、听。完全的专注里,其中无 任何分裂,你可以做任何事情。这种专注里没有任何抗拒。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们的脑是受制约的,是几千几万年进化的结果,是记忆的储仓;而包含这样 的脑的心能够安静下来吗?心必须整个安静下来,才能够不混乱而有认知,而看得清楚。心如何能够安静?我不知道你们自己是否发现,要看美丽的树、充满光彩的 云,你自己看起来就要完整、安静,否则你就不是直接地看它们。你看它们是带有某种快乐的形象、昨日的记忆。你不是真的看它们。你不是看事实,而是看形象。

所以我们就问了,心的全体,包括脑在内,可以完全平静吗?大家一直在问这个问题。大家都是顶认真的人。他们没办法解答。他们已经厌倦技巧。他们说,重复 念一些句子就可以使心平静。你试过吗?一直念“圣母玛丽亚”,或者有些人从印度取回来的梵言、曼陀罗,你曾经反复念这种句子,想使心平静吗?其实,不管是 什么句子,譬如“可口可乐”,只要反复地,有节奏地念,都会使心平静。不过这个心却是迟钝的心,不易敏锐的心,不警觉、活跃、活泼、热情、勇猛。迟钝的心 也有可能说“我有高度超越的经验”,可是这是欺骗自己。

所以,心的平静既不在于念诵,也强迫不得。要让心安静下来,我们已经玩过太多技巧。可是我们自己心里深知,只要我们的心平静,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真正的认知。

心,包括脑,怎样才能完全平静?有的人说要练呼吸:呼吸要深,使更多的氧进入血液。但是,一个卑鄙的心也可以每天深呼吸,然后非常安静。不过它还是卑鄙的心。

你也可以练瑜珈,对啊,瑜珈也有很多东西。瑜珈是“动”的方法,而不只是做某些练习使身体健康、强壮、敏感,其中包括吃东西要吃得对、不能吃太多肉(这 一点我们不说太多,你们可能每一个都是肉食者)。这种“动”的方法讲求的是身体的敏感、轻盈、注意饮食种类、不吃口舌喜欢或你自己习惯的食物。

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办?谁在问这个问题?我们看得很清楚,我们不论内在或外在都很混乱。可是秩序却是必要的,一如数学秩序的那种秩序。然而要有秩序,并 不是去符合别人或自己认为的秩序蓝图,而是只要观察混乱就可以。看清混乱,清楚混乱,这其中就会产生秩序。除此之外,我们也知道心必须非常安静、敏锐、警 觉,不陷于任何心理或生理的习惯。那么,这种事情怎么来?问这个问题的又是谁?喋喋不休的心,有很多知识的心会问这个问题吗?这样的心学得到新的事情吗? 这件新事就是—“我只有在平静的时候才能看清楚事物。所以,我必须很平静。”接下来它就会问:“我要如何才能平静?”显然,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它问它 “如何”寻找一个体系的那一刻,它就毁掉了它钻研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如何使心完全平静;如何不强迫地,非机械性地使心完全平静。一个不是强迫而来的安静的 心非常的积极,敏锐,警觉。可是你一问“如何”,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就分裂了。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方法、系统、曼陀罗、老师或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帮助你平静。真相是,平静的心能看清事物,于是心就非常平静。这就好比看见危险就躲开一样。看见心必须完全平静,于是心就平静了。

所以现在,重要的是“安静”这种质素。卑小的心也可以很平静。它有它的小空间让它平静。这个小空间加上它那小小的平静是死的东西——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东 西。可是一个无限空间、无限安静的心不会有“我”,有“观察者”这个中心,所以很不一样。这种安静里面完全没有“观察者”。这种安静空间极为广大,极为活 跃,毫无边界。这种安静的活动完全不同于自我中心的活动。到了这种境地(其实它没有“到”这种境地,只要你懂得如何看,它本来就一直在这种境地),那么人 类追寻了几百年的上帝、真理、不可测度者、无以名之者、超越时间者自然就在那里,不请自来。这样的心是受福佑的。真理和喜悦是他的。

我们应该 谈这些、问这些问题吗?你会说,这一切于生活有何价值?我必须生活、上班,我要养家,我上有老板,我有同事的竞争。这一切与我们谈的有何相干?你有没有在 问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你就完全不懂今天上午我们谈的这一切。沉思不是与日常生活偏离的事物。不要每天进房间沉思十分钟,出来又去杀猪宰羊——不论是实际 的,或类似的。沉思是最认真的事。你整天都在沉思。上班时,与家人在一起时,你对人说“我爱你”时,照顾小孩时,教育他们成为成年人,去杀人,变成民族主 义者尊敬国旗时,教育他们掉入现代世界的陷阱时,你都在沉思。仔细看着这一切,明白你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些都是沉思的一部分。你非常深入地沉思时,你 会在其中发现一种非凡的美。你每一刻的行动都会正确。但是,如果你有某一次行动不正确,也没有关系。你可以从头再来,你不会因浪费时间而后悔。沉思不是与 生活有别的东西。沉思是生活的一部分。

问:能不能请你谈一谈“懒惰”?

克:懒惰?首先,懒惰有什么不对?我们不要把懒惰和休闲混 为一谈。我们大部分人,不幸的,都很懒惰,而且容易堕落;所以我们便敦促自己积极——所以我们更懒惰了。我越抗拒懒惰,我就越懒惰。可是请你仔细看看懒惰 这一回事。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非常懒惰,不想做太多事情。身体为什么会懒惰?可能我前一天吃得太饱、纵欲过度。前一天、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切事情,使 身体迟钝、沉重,于是身体就说,看在老天的面子上,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可是我们却要催促它,要它积极。可是我们却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用吃药的。 可是如果我们用心观察,我们就会知道我们的身体有它的聪明。我们要很聪明才看得出身体的聪明。我们强迫,我们催促。我们爱吃肉,我们抽烟、喝酒。这一切你 都会,所以你的身体失去它本有的有机聪明。要使身体做事聪明,必须先使心聪明,然后不干涉身体。你试试看,就会发现懒惰有了很大的改变。

休闲 也有问题。现在的人,尤其是富裕的社会,休闲越来越多。我们怎么处理休闲呢?现在这已经成了问题。娱乐、电视、电影、书籍、聊天、划船、板球……你们知道 的,这些越来越多;里里外外,各种活动塞满了我们休闲的时间。教会说用上帝来填充吧!上教堂来祈祷。他们以前就玩过这种技巧。不过这只是一种娱乐。或者我 们一直谈这个、谈那个。你很悠闲,你要用在外在还是内心?生活不只是内心生活。生活是一种运动,好像潮汐一样,有进有出。你怎么利用休闲?读更多的书,更 能引经据典?你会去演讲(不幸我就在演讲),或者向内心深刻思索?深入内心,必须同时了解外在。你要解外在,不只是这里到月球的距离、技术性的知识,还包 括社会、国家、战争等其中的根源;你越了解外在,就越能够深入内心。那个内在的深度是无限的。你可不要说:“我已经到了最后,这就是悟。”悟不是别人给你 的。悟来自于了解不明。要了解不明就要检视不明。

问:你说人和思想是不分的,如果人和思想有分,然后想去控制思想,只有造成心的挣扎和复杂,这样心就不会平静。可是我不懂,如果人就是思想,最初的分别是怎么生起的?思想如何会和自己对抗?

克:人和思想本来是一体,为何生起分别?这是你的问题吗?“人就是思想”是一个事实,或者只是你认为是这样,你实际不是如此?你要知道这一点,必须有很 大的能量。这就是说,你看一棵树时,你必须要有很大的能量,才不会分裂成“我”和树。你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有很大的能量,这样就不会分裂,也就不会有冲 突;也就没有控制。可是,由于我们大部分人都在这个观念上受到制约,以为人和思想有别,所以冲突就产生了。

问:我们发现的自己为什么这么麻烦?

克:因为我们有非常复杂的心。没有吗?我们不是单纯的人,看事情也不单纯。我们的心复杂。社会的发展也和我们的心一样,越来越复杂。要了解很复杂的事, 必须很单纯。要了解复杂的事,复杂的问题,你必须看问题的本身,不要去追究那些结论、答案、假设、理论。你看问题,并且知道答案就在问题当中,你的心就变 得很单纯。这种单纯存在于观察当中,而不在复杂的问题当中。

问:怎样才够整体地看整体、看一切事物?

克:我们总是支离破碎地看事 情。我们看树木与我们有别,妻子与我们有别。办公室、老板等,一切都是片段。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如何完整地、整体地看这个世界而没有分裂?先生,你 听我说,听就好:这个问题要由谁来回答?谁来告诉你怎么看?我吗?你问这个问题,你在等答案,等谁的答案?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很认真,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的 问题错误,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很认真,那么这个问题变成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变成:“我无法完整地看事情,因为我的每件事情都是片段!”心什么时候片段地看事 情?又为什么爱自己的妻子,恨老板?你懂吗?如果爱自己的妻子,就要爱每一个人。不是吗?不要说是,因为你不是。你不爱你的妻子和孩子,你不爱;虽然你会 说你爱。如果你爱你的妻子、孩子,你会给他们不一样的教育,你会用另一种方式照顾他们,不是用金钱照顾他们。有爱的地方才不会有分裂。先生,你懂吗?你恨 的时候就会有分裂,然后你就焦虑、贪婪、嫉妒、粗俗、暴戾。可是如果你爱(不是用心爱,爱不是一句话,不是快乐),如果你真的爱,快乐、性等等都会有一种 不一样的质素。这样的爱就没有分裂。分裂在恐惧之时生起。你爱的时候没有“我”和“你”,没有“我们”和“他们”。可是你现在会问,“我怎样去爱?”“我 怎样才能这么芳香?”答案只有一个:看看自己,观察自己。不用打自己,观察就好。然后从这种观察看到事情的本然。这样,你或许就会有爱。可是观察的时候必 须非常努力,不能懒惰,不能不专注。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三日伦敦

人可能改变吗

能量,浪费在冲突中的能量。

我们看看当今全世界的情形,观察世界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学生暴动、战争、政治乱象、民族与宗教的分 裂。此外,我们也很清楚种种冲突、斗争、焦虑、孤独、绝望、冷漠、恐惧。我们要接受这一切?我们明知道我们的道德、社会环境极度不道德,为什么还要接受? 我们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这样生活?我们的教育制度为什么没有教出真正的人类,反而训练出一些机器人,要他们接受这种或那种工作,然后死去?教育、科 学、宗教完全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

看看这一切乱象,我们每一个人为什么还接受并且附和,而不在自己身上摧毁这整个过程?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 应该问这个问题。不是在知识之间,也不是借口寻找真神、某些事物的实现、某种幸福(这种幸福最后终不免导致种种逃避)。我们要平静地看,眼光稳定,不做任 何判断、评价。我们应该像个大人一样,问自己为什么这样活:生活、斗争、死。我们认真地问这个问题时,全心全意想了解这个问题时,哲学、理论、思维概念是 毫无地位的。应该怎样、可能怎样、应该遵循什么原则、应该有什么理想、应该皈依什么宗教、师父,这些都不重要。

当我们面对的是这样的乱象,其 中有种种悲惨和冲突,而我们却在其中生活的时候,这些显然都没有意义。我们使生活变成了战场。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团体、每一个国家都互相对立。看看这一 切,不要概念地看;真正地观察,真正地面对;然后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不活不爱,充满害怕与恐惧,直到老死?

你问 了这个问题以后,你要怎么办?安适地住在舒服的家、有一些老生常谈的怀想、有一点钱、而且是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不能问这个问题。他们如果问这个问题,会按 照个人的需要改变问题而心满意足。可是这个问题却是非常的“人”,非常的普通。不论我们是富裕或贫穷、老或少,这个问题都碰触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我们 为什么过这种单调、无意义的生活?四十年来每一天到工厂或实验室上班,养几个孩子,用荒谬的方式教育他们,然后死去?我想我们应该用全部的生命问这个问 题,好让我们得到答案。这样,你就可以再问这个问题:人类可能根本改变,用不同的眼光、不同的心肠、全新地看这个世界吗?他可能内心不再充满怨恨、敌意、 种族偏见,而有一个清晰的、具有巨大能量的心吗?

看看这一切——战争、宗教造成荒谬的分裂,个体与群体的隔离,家庭与外界的对立,每个人都执 著于一种理想,分别“你”和“我”、“我们”和“他们”——看看这一切,既客观又在心理上看看这一切。问题只剩下一个,这才是根本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 人心既已饱受制约,是否还有可能转变?这个转变不是生命结束时的转变,也不是未来的转世,而是现在就根本的转变,由此我们的心变成新鲜、年轻、纯真,没有 负担,因此我们了解爱人及在和平中爱人是什么意思。我想我们只有这一个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的问题(经济的、社会的问题、造成战争的问题)都将立刻 消失,然后是一个不一样的社会结构。

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心——心肠和大脑——是否能像开天辟地时一样不受污染、新鲜、纯真,知道用 深刻的爱、快乐而喜悦地活着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听理论性的问题有一种危险,因为,问题实在没有理论性的——都是生活。我们不关心文字或观念。我们大部 分人都纠缠在文字里面,不曾明白文字不是事物。事物的描述不是它所描述的事物。如果我们在这几次谈话中,能够了解这一个深刻的问题,那就是,人心——包括 心肠和心智——几百年来是如何地饱受种种宣传、恐惧的制约。如果我们能够了解这个问题,接下来我们就能质问:这样的人心是否可能从根本上转变,然后和平 地,以大爱、大喜悦,并且悟到那不可测度者地活在全世界?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那背负了以往的记忆和传统的心,是否能够不斗争、不冲突,直 接从自己内部引发改变的火焰,烧掉过去一切渣滓?既然问了这个问题,每个有思想、认真的人我想都会问这个问题,那么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我们是否应该从外在 的官僚体系、社会结构开始?或者应该从内在的心理上开始?我们应该考虑外在世界——连带它的一切技术性知识、科学领域创造的一切奇迹——从这里创造革命? 这一点人类已经试过。他说,如果你从根本上改变外在事物,一如历史上所有的流血革命所作所为,那么人就会改变,从此就是快乐的人类?有人曾经说:创造外在 秩序,内在就会有秩序。他们说,内在没有秩序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外在世界要有秩序——观念的秩序,乌托邦。可是乌托邦的名下却有几百万人丢掉了性命。

所以,让我们从心理上、从内在开始。这并不是说你们要任由现在的社会秩序,包括其中的混乱、失序,保持现状。但是,内在与外在可有分别?内在与外在不是 同时存在于一个运动当中,从不曾分别为两件东西,但只是运动着吗?如果我们想建立的不只口头上的沟通,讲共通的语言、用我们都了解的文字,而且也想建立另 一种沟通,那么这一点就很重要。因为,我们将认真地深入事物,所以必须有一种内在的,口头以外的沟通。我们必须互相结合。这表示我们都深深地关心,注视这 个问题:内心充满感情,渴望了解这个问题。这需要的不但是口头的沟通,而且还要有深层的结合,这样就不会有互相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绝对不要发生同意或不 同意的问题,因为,我们处理的不是观念、意见、理想。我们关心的是人的改变。再说,其实你的意见、我的意见也没有任何价值。如果你说,人类几千年来就是这 个样子,所以不可能改变,那你已经封锁了自己;你不可能前进,你不可能开始探索。可是如果你光说可能,那么你不是活在现实,而是活在可能的世界。

所以我们要来面对这个问题,而不说它可能或不可能改变。我们要用新鲜的心来面对这个问题:这个心渴望实现,并且又很年轻,能够检视和探索。我们不但要建 立口头上清晰的沟通,而且要互相结合。我们都极度关切一件事时,我们就会有这种友谊和感情。夫妻都很关心孩子的时候,他们会把自己的看法、好恶放在一边。 这种关心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感情。是这种感情主导行动,而不是意见。所以,同理,你们和我之间也要有这种深层的结合,这样我们才能同时以同样勇猛的精神面对 同样的问题。这样我们才能深刻地了解问题。

所以,我们有的是这样的问题,那就是,饱受制约的心如何能够根本改变。我希望你是自己在问这个问 题。因为,除非有一种非社会道德的道德,除非有不同于僧侣刻苦生活的朴素,除非有内心深层的秩序,否则这样子追寻真理、追寻实相、追寻上帝就毫无意义。也 许你们有些人来这里原来是为了实现上帝,或者得到某种神秘经验。可是你们会失望。因为,除非你们有一个新的心、新鲜的心、新鲜的眼光看见真实事物,否则你 们不可能了解那无可测度的、无以名之的“如如”。

如果你只是想要有更广大、更深刻的体验,可是照样过着卑鄙、无意义的生活,那么你所有的经验 将一文不值。我们必须一起探讨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其中实在牵涉到太多东西。要了解这个问题必须兼具自由与能量。我们必须兼具这两种东 西:大能量和大自由,才得以观察事物。如果你拘泥于一种信仰,如果你局限于一种观念的乌托邦,那么你终生无法自由地看事物。

我们有的是这样一个复杂的心,追求安全,却受制于野心和传统。对于这样一颗鄙陋的心——除了技术领域之外——登上月球是一个神奇的成就。可是建造太空船的人却照样过着卑薄的生活,心胸狭小、嫉妒、焦虑、野心勃勃,而且饱受制约。

我们现在要问的是,这样的心能不能根除一切制约,因此而开始过另一种全新的生活?要找出这个答案,我们就不能是基督徒、印度人、荷兰人、德国人、俄国 人。我们必须自由地观察。要清楚地观察事物,就必须自由。这里的自由意味着这种观察就是行动。这种观察创造了根本的革命。要能够做这种观察,你必须要有大 能量。

所以,我们现在要看看人类有没有改变的能量、动力、热情。人类或多或少有能量吵架、杀人、分裂世界、上月球,他们有能量做这些事情。可是,他们显然没有能量根本改变自己。所以我们要问:我们为什么没有这种能量?

如果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不知道你的反应如何?我说,人有能量恨别人,有仗就打;想逃避真相,他就有能量逃避,利用观念、娱乐、神、酒。他想要性或者其他 方面的快乐,他也有很大的能量去追求。他有克服环境的聪明才智,他有住在海底、住在天上的能量——他有那些不可缺的能量。可是即使是最小的习惯,他显然也 没有能量改变。为什么?因为我们在自己内心的冲突中消耗了能量。我们不是想说服你什么,不是宣传什么。我们不是想用新观念代替旧观念。我们想去发现、了 解。

你们看,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改变。让我们举个例子,说暴力好了,这些都是事实。人类暴戾而残酷。他们建立的社会,虽然所有的宗教都在说爱 你的邻人、爱上帝,可是人却很暴戾。所谓爱邻人、爱上帝都是观念,一点价值都没有。因为,人照样残酷、暴戾、自私。由于暴戾,他们制造了另一相对物,那就 是非暴力。请和我一起探讨下去。

人一直在努力使自己非暴力。所以“实然和暴力”与“应然和非暴力”之间就产生了冲突。我们有的是两者的冲突。 能量的浪费,本质就在这里。只要还有实然和应然的二元性,只要人还一直想变成另一种人,一直想成就应然,这样的冲突就会消耗能量。只要还有对立的冲突,人 就没有足够的能量改变。我为什么要有另一面,譬如非暴力,来作为理想?理想并不真实。理想没有意义。理想只会造成种种伪善,明明是暴力,却假装成非暴力。 如果你说你是理想主义者,最后一定会和平,这又是一个巨大的伪装,一个借口:因为你要很多年以后才没有暴力——事实上你从来没有做到。这时你仍然暴力,而 且又伪善。所以,如果可能,我们应该把所有的理想(实际上的,不是抽象的)摆在一边,只处理事实——暴力的事实。这样就不会浪费能量。了解这一点非常重 要。这一点不是我特有的理论。人只要还活在对立的狭路,必然浪费能量,因此永远不可能改变。

只要一口气,你就可以扫除所有的意识形态,所有的 对立。请你好好想,好好了解这一点。这样就会有不同的事情发生。一个人如果生气却伪装或努力不生气,就会产生冲突。可是如果你说“我要好好观察生气是什么 东西,不逃避,也不给它借口。”这样你就有了了解的能量,并因而不再生气。如果我们只是发展一个观念,说心必须免除一切制约,那么事实和“应然”之间就会 一直有二元性。所以这是浪费能量。可是如果你说,“我要看看心被制约成什么样子”,那么这就像患了癌症而去做手术一样。这个手术所关系者是除去这个疾病。 可是,如果病人想的是手术完成后多么好,或者他一直害怕这次手术,那么这也是浪费能量。

我关心的只是我们的心饱受制约这个事实,而不是“心应 该自由”。心如果不受制约,就自由。所以,我们要寻找、要仔细检视的是,使心受制约的是什么东西,造成这种制约的是什么样的力量,我们又为什么接受这种制 约。首先,传统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我们的脑依循传统发展,这样才能获得人身的安全。我们不能活着而不安全,这是最初的、原始的动物需求。我们必须要有 住处、粮食、衣物。可是,我们心理上利用这些安全必需品的方式却造成内外的不安。心灵是思想的结构,这个心灵在它的种种关系中同样也需要内在的安全。于 是,问题就开始了。需要人身安全的不是几个人,而是每一个人。可是当我们借着国家、宗教、家庭追求心理安全时,却会否定人身的安全。我希望你们了解这一 点,希望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沟通。

所以人身的安全必须要有制约,可是,我们一旦开始追寻,要求心理的安全,这种制约也就极为强大。这就是 说,我们在心理上,在我们与种种观念、人、事物的关系中,需要安全;可是在这种种关系中,究竟有无安全可言?显然没有。心理安全的需求会否定外在的安全。 譬如印度人,如果我背负那里的一切传统、迷信、观念而想在心理上觉得安全,我就会认同让我自在的大单位。所以我会尊崇国旗、国家、部落,而与世界上其他地 方隔离。这种分裂显然就造成人身的不安全。我崇拜国家、风俗习惯、宗教教条、迷信时,我就将自己隔离在这种种范畴之内,于是我显然将因此而否定其他每一个 人的人身安全。我们的心需要我们人身上的安全,可是我们追求心理的安全时,我们就否定人身的安全。这不是看法。这是事实。我在自己的家庭、妻子、儿女、住 屋之内追求安全时,我必定反对这个世界。我必然要与别人的家庭隔离,反对世界。

制约如何开始?基督教世界两千年的宣传如何使基督教世界尊崇自己的文化?这种东西到了东方又是如何?这一切我们看得很清楚。经过宣传、经过传统、经过安全的欲望,我们的心开始制约自己。可是,我们心理上真的安全吗?我们在自己与观念、人、事物的种种关系上真的安全吗?

如果种种关系意味着与事物直接接触,那么,如果你不和事物接触,你就与人无关。如果我对我的妻子只是共有一个概念,一个形象,那么我就没有和她建立关 系,因为我拥有的形象妨碍了我与她接触。而她,以她拥有的形象,也无法与我建立直接的关系。我们的心一直在追求的那种心理的安全或肯定到底有没有?你只要 仔细观察任何一种关系,你就会发现,“肯定”这种东西显然是没有的。就夫妻关系,或者想建立固定关系的一对少年男女而言,他们会怎样?这个妻子或丈夫只要 看到别人,都会有恐惧、嫉妒、焦虑、生气、怨恨等情绪,所以他们的关系不是恒定的。可是我们的心永远都需要归属感。

制约——经由宣传、报纸、 杂志、传教——是一个因素。我们现在很清楚不要让自己受到外界影响多么重要。所谓受外界影响是什么意思你懂,请听我说。你看报纸的时候你就会受影响,不论 意识或潜意识皆然。你看小说,你就会受影响。你有一种压力或紧张,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归入一个范畴。宣传整个的目的就是在此。宣传最先是从学校开始,此后 的一辈子你就一直在照别人的话做事。所以你是二手人。二手人怎么可能找到初始的真实的东西?所以,重要的是了解何谓制约,深入其中。你只要注视着它,你就 有能量打破一切束缚心的制约。

或许你们现在想问问题,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但是请你们记住,问问题很容易,但是问对问题却是最难的。我的意思 并不是要你们不要问问题。问题是必要的。任何人说的任何事情、书、宗教、权威、任何人、任何事情都要怀疑。我们必须质问、怀疑,必须保持怀疑态度!可是我 也懂得什么时候将怀疑放开,问对问题。问题问对了,答案自然就在其中。所以,如果你们想问问题,请问吧!

问:先生,你疯了吗?

克:你问我是不是疯了吗?好!我不知道你所谓“疯”是什么意思。是指不平衡、精神上有病、有不一样的观念、神经质?“疯”这些意思都有。但是,由谁来判 断?你或我或者谁?认真地说,谁是判官?疯子能判断谁是疯子,谁不是疯子吗?如果你来判断我平衡或不平衡,这岂不就是这个世界的疯狂吗?要判断一个人,但 却除了他的名声、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之外,其他一无所知。如果你根据他的名声,根据你吞下去的宣传来判断他,那你有判断的能力吗?判断含有虚荣的意思。不 论你判断出来的是健康或不健康都一样,都有虚荣。虚荣能够认知真实吗?要看、要了解、要爱,难道不需要大谦卑吗?先生,在这个不正常、不健全的世界,想要 健全是最难的事。健全,意思就是对自己、对他人没有幻觉,没有假象。你说“我就是这样,我就是那样;我大,我小;我好,我高贵”,所有这一切都是你对自己 的假象。一个人对自己有假象,他当然不健全。他是活在幻觉的世界。我很担心我们大部分人现在的方式。你说你是荷兰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就不是很平 衡。别人也说他是印度人,所以你们都在隔离自己,孤立自己。这一切民族主义的、宗教的分别,连带它们的军队、僧侣,无非表示一种精神疯狂的状态。

问:如果没有暴力的反面,你能够了解暴力吗?

克:我们如果想与暴力同在,就会引发非暴力的理想。这很简单。你看,我想维持暴力,这就是我,就是人类,残酷的人类。可是我却有一个一万年的传统在告诉 我说“培养非暴力”。所以这里就有了一个我是暴力的事实。然后思想就说,“听着,你必须非暴力”。这就是我的制约。我要怎样才能够免除制约,使我能够注 视,能够与暴力同在,了解它、通过它、结束它——不只是肤浅的,而且是深刻的,在所谓的潜意识上结束它?我们的心要怎样才能不陷于理想?这是不是问题?   请听我说。我不谈马丁·路德·金,不谈甘地,或者张三、李四。我完全不关心这些人,他们有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制约,他们的政治企图心。这一切我都不关 心。我关心的是我们,我和你的实然,人类的实然。当人类是暴力的,传统就经由宣传、文化创造暴力的反面。这个反面如果适用我们,我们就用它;不适用我们, 我们就不用它。我们在政治上、精神上以种种方式利用它。

可是我们现在说的是,当我们的心想与暴力同在,想完全了解暴力,传统和习惯就会进来干 涉。传统和习惯会说,“你们必须有非暴力的理想”。事实在那儿,传统也在那儿,我们的心如何破除传统,将全部的注意力专注于暴力?这才是问题。你们了解 吗?我很暴力是事实,说我必须非暴力也是传统。

所以我现在要看——不是看暴力,而是看传统。如果我要专心注视暴力,而传统会干涉,那么传统为 什么干涉?传统为什么插手?我关心的不是了解暴力,而是了解传统的干涉暴力。你们懂吗?我要专心注视传统,然后传统才会不再干涉。由此我才会知道传统为什 么在我生活中扮演了这么重大的角色——传统就是习惯。不管是抽烟、喝酒、性爱、讲话的习惯——我们为什么生活在习惯当中?我们了然这些习惯吗?我们了然我 们的传统?如果你不完全了然,如果你不了解传统、习惯、例行公事,那么这一切就要撞击、干涉你想注视的事物。

生活在习惯当中最容易,可是破除 习惯能意味着很多事情——也许是失去工作。我想破除时我就害怕,因为生活在习惯中给我安全感,使我肯定。任何人莫不如此。有人生在荷兰却突然说“我不是荷 兰人”会使人震惊。这里有的是恐惧。如果你说“我反对整个现有的秩序,因为它其实是混乱”,你就给丢出去了。所以你害怕,所以你只好接受原有的秩序。传统 在生命中扮演了异常重要的角色。你有没有吃过自己不习惯吃的肉?你试试看,就知道你的肠胃会怎样反抗。如果你有烟瘾,光是戒烟就要耗掉你很多年。

所以,我们的心会在习惯中寻找安全感。我们的心会说“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我的房子、我的家具”这一类的话。你说“我的家具”时,你就是家具本身。你们 笑,可是如果有人拿走你心爱的家具,你就生气了。你就是那个家具,那个房子,那些钱,那面国旗。这样子生活不但是活得愚昧、浅薄,而且是活在例行公事和烦 闷当中。活在例行公事和烦闷当中,你当然会有暴力。

一九六九年五月三日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