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

  冥想不是由“你”所造作出来的一种东西。冥想乃是探索人生全貌的一种活动:我们是如何生活、如何行动的;心里有没有恐惧、焦虑或痛苦;还是在不停地追求娱乐;我们是不是在为自己和他人建立刻板印象等等。这些都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理解了人生以及人生中的各种议题,而又有能力解脱出来,才是我们所谓的冥想。

  我们必须在内心之家建立起完整的秩序。我们的内心之家即是我们的命脉。如果想建立起这份秩序,就不能依循某种固定的修炼模式,而是要彻底理解混乱是什么,困惑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内心会有冲突,它为什么会一直不停地产生二元对立等等的问题。把一切事物摆在正确的位置,便是冥想的起点。如果我们还没做到这一点——不是在理论上,而是在生活里的每一刻实际做到这一点——冥想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幻觉,另一种形式的祈祷,另一种形式的欲求。

  论及冥想的活动,势必先要理解“感官”的重要性。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依感官的冲动、需求和坚持而反应或采取行动。这些感官从未完整地运作过;我们的感官从未化成一个整体来运作。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和自己的感官活动,你会发现不是这个感官就是那个感官在掌控一切,其中之一总是控制了我们大部分的日常生活。因此,我们的感官运作永远是不平均的。

  我们现在所进行的观察就是冥想的一部分。感官到底有没有可能化成整体来运作?你能不能以自己所有的感官来观赏大海,灿烂的水波,不停波动的水面?或是去观察一棵树,一个人,一只正在翱翔的飞鸟,一片平静无波的河水,落日,缓缓上升的明月,你能不能以所有的感官清醒地去觉知这一切?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你就会发现——为了你自己,而不是被我说服才去做的——在那样的感官运作之中是没有自我感的。我们交流的时刻里你有没有在这么做?

  看一看你身边的女朋友,你的丈夫,你的妻子,或是眼前的那棵树,以高度活跃的感官来做这件事,你会发现在那种状态之中是没有局限感的。我们大部分的人只能以某部分的感官来觉知,我们从未觉醒所有的感官,让所有的感官都能充分发展。把感官放在正确的位置,并不意味要压抑它们、控制它们或逃避它们。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若想深入于冥想的活动,除非我们能觉察到自己的感官活动,否则它们一定会制造出各种形式的精神官能症,各种形式的幻觉;它们会整个操控我们的情绪。当感官充分觉醒和发展时,身体自然会变得非常安详。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一点?我们大部分人在冥想时都会强迫自己的身体要安静地坐着,不能有所动弹,可是感官如果能健全地、正常地、活泼地运作,身体自然会放松下来,而且会变得非常非常的安详。当我们在交流时,你不妨试试看。日常生活——每一天,不是偶尔——有没有可能不带任何形式的掌控性?这并不意味我行我素,抗拒传统。请认真思考一下生活之中能否不带有任何掌控性,因为如果有掌控性,就一定会用到意志力。什么是意志力?“我要做这件事,我一定不能做那件事”,这样的意志力在本质上不就是欲望吗?请仔细地思索一下,不要抗拒,也不要立刻接受,只是探索就对了。我现在要探讨的是,如果有可能在生活里摆脱掌控性的阴影,其中就不会有意志力的阴影存在了。意志力便是欲望的活动。从觉知、感官的接触以及感觉之中会生起欲望和各种的意象。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在生活中不运用任何意志力?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活在制约、掌控、压抑和逃避之中,可是如果你说:“我必须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愤怒、自己的嫉妒、自己的懒散和怠惰。”那么请问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那个掌控者和被他控制的对象有何不同?还是它们根本是同一个东西?掌控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掌控者只是一堆欲望罢了,而它竟然还企图控制自己的行为、思想和期望。了悟到这一点之后,你能不能活出一种不带有掌控性的生活,而又不至于为所欲为,杂乱无章。很少有人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一向拒绝任何形式的修行体系,任何形式的掌控方法,因为只要一那么去做,心智就永远无法解脱了;它会不断地臣服于一种模式,不论这个模式是由自己还是由他人建立的。

  接下来要问的则是,时间感能不能止息?请注意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我们的脑子是受制于时间的。我们的脑子就是千万年来的制约产物。脑子虽然已经进化、成长及发展,但它毕竟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脑子。它一直在透过时间不断地进化,所以一向是在时间中运作的。你一旦告诉自己说:“我将会如何……”脑子就进入时间性之中了。假设你说:“我必须去做某件事。”这其中也有一种时间性。每一件我们所做的事都涉及到时间,同时我们也受制于内心的时间感。经过千万年进化而成的脑子只要一想到它能否停止时间这个问题,就变得动弹不得了。这对它而言真是个不得了的震撼。

  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去发现时间感能不能停止。你不能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时间必须停止。”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事。我的意思是,脑子有没有可能认清自己是没有未来的?我们不是活在绝望中,便是活在希望里。时间有一部分正是那具有毁灭性的希望:“我很不快乐,很不幸,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快乐……”;世上的神职人员发明出来的信仰,其中都有一份时间性:“你正在受苦,但只要信奉上帝,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因此信仰之中也涉及了时间性。然而在心理上你能不能承受没有明天这件事?在心理上弄清楚明天是不存在的,乃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对某件事抱持希望以及希望所带来的愉悦感,都涉及到时间性。但这并不意味你该摒弃希望,而是要去理解时间的活动。如果你完全摒弃了希望,你会变得苦涩,而且你一定会对自己说:“那我还活着干吗,生活还有任何意义吗?”接着所有的忧郁、痛苦、无望就会开始产生。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思想或时间感能不能止息的问题。思想在生活中有它一定的重要性,但是在心理上却没有任何重要性,因为思想就是从记忆中生起的反应,它是从记忆之中诞生的。记忆则是累积在脑细胞里的经验或知识。你不妨观察一下自己的头脑活动,做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专业训练。脑细胞贮存了记忆,那是一种物化的活动,里面没有任何的神圣性。而且思想制造出了我们的一切行为举止,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科技和机器的发明。这一切的行为都是由思想促成的。思想也必须为所有的战争负责。这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甚至连质疑都没有必要。你的思想将这个世界划分成英国、法国、俄国等等。此外,思想还捏造出了一个心理上的“自我”结构。那个“我”可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一堆的焦虑、恐惧、欲乐、痛苦、执著以及对死亡的畏惧。它们组合成了一个“我”,也就是整个意识的活动。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你的意识就是你,亦即你的焦虑、你的恐惧、你的挣扎、你的情绪、你的绝望和快乐等等。就是这么一堆东西了。而这些都是时间的产物。昨日我在心理上受到了伤害,你对我说了一些残忍的话,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而这份伤害又变成了我意识的一部分。因此意识即是时间的产物。如果你问我时间感能不能停止,这句话其实暗示着意识的内容必须完全空掉。做得到或做不到是另一回事,但这句话中确实蕴含了上述的意思。

  我们现在是在探索时间以及意识牢不可破的外壳——感觉,欲望,整个意识的结构——看一看这个由时间组合成的意识,能不能彻底空掉它自己,也止息掉心理上的时间感。你能觉察到你的意识活动,不是吗?你心知肚明自己的真相,假如你看得够深的话。如果你深观意识的活动,一定会看到里面所有的挣扎、不幸、不确定感和阵痛。这些都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的野心,你的怨气,全是千万年累积下来的意识活动的一部分。因此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意识”这个时间的产物——包括心理上和外在物质世界的时间——能不能空掉它自己,让时间止息下来。

  我们将一步步地去发现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如果你说这是不可能的一件事,那么你的心门已经关上了。你说这是可能的,你的门也关上了。但如果你说,“让我们一起来弄清楚”,那么你对这个议题就有了开放性,你会很热切地想把它弄清楚。

  假设你对这个议题很认真,我们就可以探讨一下,透过时间累积下来的意识——我们意识里的所有内容——有没有可能完全空掉。换言之,你意识里的一部分内容有没有可能止息下来——你的创伤,你心理上的伤痛?我们大部分人从小到大早已累积了许多心理上的创伤,这已经是你意识内容的一部分了。因此,你能不能彻底抹掉这些伤痛,而不留下任何痕迹?你可以做得到的,不是吗?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些伤痛,就会知道起因是什么:你对自己所抱持的刻板印象受到了刺伤。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其中,就能消除这个被刺伤的自我形象。或者目前你正执著于某人,也许是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国家、你的宗派、你所属的团体、你的信仰,或是耶稣基督。你能不能很理智地将上述所有的意识活动全都止息下来?因为执著之中蕴含着嫉妒、焦虑、恐惧及痛苦;只要心里怀着痛苦,你一定会愈来愈执著。认清执著的本质,便是智慧的绽放。这份智慧一旦看见执著的本质有多么愚蠢,执著便自然止息。

  深入地思考一下。譬如你有某种特殊的心理习惯,它永远都朝着某个方向思考,而这已经是你意识活动的一部分了。可是思想能不能脱离它原来的轨道?当然可以。空掉意识的整个内容是绝对有可能的。可是你如果一点一滴地去除自己的执著、创伤、焦虑等等,它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消解掉。而且这么一来,我们又陷入了时间之中。因此,我们能不能立刻空掉意识所有的内容?假设你确实认清了它的真相,你自然不会一点一滴地把它消解掉。

  意识不属于我所有,它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整体宇宙的。我的意识、你的意识或另一个人的意识都是相同的:我们都有痛苦,我们都会经历内心的伤痛等等。也许人类之中有少数人已臻于完善而脱离了共业之流(译注:共业之流指的是人类集体意识的业习之流),但这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主题。

  我们要探讨的是,我们能不能观察到意识的整体活动,而且能在这份洞见中随观意识活动的止息?我们能不能完整地观察到自己的创伤、自己的焦虑或是自己的罪咎感。我能不能看着这份罪咎感如何生起,原因是什么,我进一步的担忧反应又是如何产生的?很显然我可以看得到,不过首先我得觉察到自己的创伤才行。只有当我的觉察之中没有任何动机或目的时,我才能发现到它。

  让我再详细解说一下。假设我执著于某事或某人。我能不能观察执著所造成的结果,执著涉及了什么,执著是如何生起的?我能不能在当下立刻看到执著的本质?我会执著是因为我感到孤单,我需要慰藉,我想依赖某个人,我无法独立自主,我要一个伴,我需要某人告诉我说:“你做得真好,孩子!”我渴望有人能握住我的手,因为我既忧郁又焦虑。因此我去倚赖某个人,从那份倚赖之中便产生了执著,从那份执著之中又生起了恐惧、嫉妒和焦虑。我能不能在一瞬间看清这些心态的本质?如果我留意而且深感好奇的话,我一定能看得到。

  与其一点一滴去发现,我们能不能一眼就看透意识的本质、结构以及其中的活动?你如果能一眼看透它的全貌,它就被瓦解了。洞悉意识的整体本质,意味着你不能带有任何动机或记忆,而只是立即觉知到意识活动的本质。凭着那份洞识即能消解掉眼前的烦恼。

  我们整个科技上的发展都是奠基在度量之上的;如果没有度量的活动,科技就无法进展了。知识便是度量的活动:我知道,我将会知道。这些都是度量,而这种度量的活动已经深入于内心的领域了。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你很容易就会看到它的运作方式。在心理上我们永远都在较量。你如何能停止较量——也就是时间感的止息?“较量”意味着拿我自己和别人作比较,看看自己到底想跟他一样,还是不想跟他一样。正面与负面的比较之心,就是一种较量的活动。

  我们能不能生活在完全不与人较量的状态里?选布料的时候,你确实需要比较一下花色。但是在心理上你能不能彻底摆脱比较之心,这意味着完全不再较量了?较量就是一种思维的活动。因此,思维能不能止息下来?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想让妄念安静下来,而这确实是可以办到的事。你也许会说:“我的妄念已经停歇下来了。”不过这仍然是在强制之下达到的止念,这就等于在说,“我量到自己的念头已经停了一秒钟。”所有深入探索过这个问题的人,都会质疑念头是否能止息下来。思想乃是从已知中诞生的,它是属于过往的。这样的思维活动有可能止息下来吗?我们有可能从已知中解脱吗?我们永远都在已知中运作,而且我们早已是模仿和较量的高手了。我们不断地想成为重要人物。因此,这样的思维活动有可能止息下来吗?

  我们已经探讨过较量、掌控以及感官的重要性。这一切都是冥想必须要下的工夫。

  演化了千万年的老旧头脑早已受到沉重的制约,它累积了多少世纪以来的记忆,它永远都在机械化地运作着,这样一副脑子能不能从已知中解脱,同时又不会退化呢?你难道没有问过自己,脑子有没有可能卸下重担,得到解脱,而且不再退化?这意味着心理上不存档,不存留褒贬、屈辱、压力或威胁,而能够维持原来的空白带。如果能做得到,它就可以永葆青春。纯真意味着脑子从未受过伤。纯真意味着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幸、冲突、痛苦或哀伤。如果这一切都被存留下来,脑子就是受制的,并且会随着年龄而老化。但如果它不记录任何一种心理上的经验,自然会变得非常安详,非常清新。这件事跟希望或奖赏无关。你要不就去实际做做看而得以发现个中真相,要不就只是在嘴上说道:“这是多么棒的一件事,我真想经常看看。”总之,脑细胞确实会因为洞见而产生变化。它们不再保留记忆。脑子不再是一个塞满文物的古董店。

  接下来我们必须问一个问题:生命之中有没有神圣的东西?有没有一个思想无法染指的圣境?我们一向以为教会里的圣母像或十字架上的基督便是神圣的象征。在印度以及其他的佛教国度里,人们也有自己的宗教偶像、雕像或各种象征。但是生命之中到底有没有神圣的东西?“神圣”意味着没有死亡,没有时间性,既无开始也无结束。这个东西是你无法凭空想象的——只有当你把思想虚构出来的神圣之事全都舍弃时,它才会降临。你一旦彻底认清并舍弃了教会寺庙营造出的圣乐、信仰、仪式、教条和圣像,从那无量的空寂之中就可能出现一个不被思想染指的圣境,因为只有这无边的空寂不是思想的产物。

  因此,你必须深入于空寂的整个本质。两个噪音之间会出现空当。两个念头之间会出现无念的状态。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噪音停止之后会有一阵子的寂静。当念头说“我必须安静”时,它也会制造出人为的空境,而误以为那就是真正的空寂了。如果你以静坐来强迫你的心安静下来,空境也会暂时出现。这些都是人为的空,它们并不是真实、深刻、非刻意培养、非预设的空。只有当心理上所有的记录都消除时,真正的空寂才会出现。然后心或脑就如如不动了。在这非刻意培养、不是经由锻炼而来的空寂之中,那个无法度量又难以名状的东西也许会翩然而降。

  这整篇演讲从头至尾都是冥想的活动。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何谓宇宙创生

  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脑,万物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开端,有没有一个结尾?何谓宇宙创生?若想探索这个彻底未知,无法预设,不是任何浪漫幻想足以领会的境界,就必须拥有一副能完全摆脱制约、不受影响、非常敏锐而又活泼的头脑。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我们真的可能拥有如此活泼、不受制于任何形式的例行公事或机械化活动的头脑吗?我们的脑子真的有可能毫无恐惧,毫无自我中心活动,而又毫无自恋倾向吗?否则,脑子将永远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活在自己的部落意识里,活在受制的环境中,如同一只被绑在木桩上的牲畜一般。

  脑子必须有空间。空间指的并不仅仅是从此处到彼处的距离,它其实暗示着没有中心点。如果你的心有一个中心点,那么即使你脱离了这个中心点而跑到外圈去(不论去到多远),它仍然是受限的。因此,空间意味着没有中心点,也没有界限或周边。有没有一种头脑是不属于任何东西,也不执著于任何事物的——这样它才能真的彻底自由。如果你的心充满着烦恼,它是不可能走得太远的。心如果粗糙、庸俗而自我中心,它怎么可能拥有无限的空间。空间在此意味着——你必须十分谨慎地运用这类名相——空无。

  我们现在是在探讨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得无惧,无冲突,又充满着慈悲;如果想达到这样的境界,需要极大的智慧。缺少了智慧,你是不可能拥有慈悲心的。这份智慧并不是思维活动。如果你执著于任何一种意识形态,任何一种狭隘的部落意识,或是任何一种宗教理念,你就不可能拥有慈悲心了,因为上述的一切都是受限的。只有当痛苦止息之后,也就是当自我中心的活动停止之后,慈悲心才会出现。

  因此,空间暗示着空无或不存在。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思想的痕迹,所以那个空间里便拥有了无限的能量。因此,脑子必须具有彻底自由和空无的品质。也就是说,你必须什么都不是才行。我们都想做了不起的大人物:精神分析师、心理治疗师、医师等等。这些角色都没什么不对,只是我们一旦变成了治疗师、生物学家或科技专家,这些身份就会局限我们的头脑,使它无法朝完整的方向发展。

  只有当我们的脑子拥有了自由和空间时,我们才能探索什么是冥想。只有当我们奠定了生活的秩序之后,才能真的去探索冥想是什么。但只要还有恐惧,秩序就不可能出现。任何一种冲突如果仍然存在,秩序就不可能产生。我们的内心之家必须井然有秩,心才能稳定而不再波动不已。从这个稳定的状态里,自然会产生巨大的能量。你的内心之家如果混乱失序,冥想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你发明出来的任何一种日常的修炼方法、任何一种悟境或是任何一种幻象,基本上都是受限的,因为它们仍旧是混乱的产物。上述这些都是合乎逻辑的理性推演;这并不是讲者发明出来企图说服你们的说词。请允许我采用“无为的秩序”这个词汇。除非你的心中生起了无为的秩序,否则冥想终将变得肤浅而无意义。

  但什么是秩序?思想无法创造出心理上的秩序,因为思想本身是失序的,思想本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亦即根植于经验的。所有的知识都受到了限制,因此思想也是受限的,当这样的思想企图创造出秩序时,通常只会带来混乱。思想一向是透过“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冲突而制造出混乱,也就是实况与理想的对立。但实况(而非理想)才是眼前的真相。思想总是从受限的观点来看待眼前的实况,因此它的行动不可避免一定会制造混乱。我们能不能看到这个真相,这则律法,还是,我们只把它当成了一种概念?假设我很贪婪、善妒,这是我的实况;而相反的心境并不是我的实况。但是人类的思想一直在制造出相反的心境,借以理解眼前的“真相”,同时也借着它来逃避“真相”。然而只有眼前的“真相”才是实况,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不跳到相反的状态,这份觉察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

  我们必须让脑子完全安静下来。脑子有自己的节奏,它总是喋喋不休地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主题,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从某种联想跳到另一种联想,从某种心态跳到另一种心态。它一直被占得满满的。我们对自己头脑里的活动往往是缺乏觉察的,不过你一旦毫无拣择地觉察到其中的活动,凭着那份觉知和留意,就能将喋喋不休的妄念止息下来。试试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脑子必须得到自由、空间以及心理上的宁静。譬如我们现在正在交流,所以必须借助共通的语言来表达意见。但无言的交流就不需要语言了。那时脑子会彻底安静下来,虽然它仍旧有自己的节奏。

  那么宇宙创生又是什么,什么是万物的开端?我们要探索的是一切生命的源起,而不只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譬如深海里的鲸鱼、海豚、小鱼,最小的细胞、大自然、美丽的老虎等等。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类 ——包括他所有的发明,他所有的幻觉,他的迷信,他的争执,他的战争,他的傲慢与粗俗,他深切的渴望和沉重的忧郁——这一切事物的源起是什么?

  冥想便是要揭露这一切事物的源起。但并不意味“你”能追求到它。就在这份空寂、宁静和彻底的祥和之中,有没有一个万物的开端?如果有开端,一定会有结尾。有因,必有果。因果本是宇宙定律,自然法则。因此,有没有一个东西在那里创造出人类以及万物?这一切有没有开端?我们如何才能弄清楚这件事?

  什么是创造力?这里指的可不是那些画家、诗人或是从大理石中雕出东西来的人的创造力;那些艺术品都只是物质的展现罢了。我要探索的是那个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存不存在?就因为它是一个未显现出来的东西,所以它有没有可能是无始无终的?凡是能显现出来的东西都是有始有终的。我们人类就是一种示现,但并不是什么神圣而不可测的东西。我们是经过千万年的演化、成长及发展的产物,而我们终有一天会结束生命。凡是能示现出来的东西一定会毁灭,但是未示现出来的东西,就不受时间限制了。

  我们现在所说的是,到底有没有一个东西是超越时间的?哲人、科学家和宗教人士一向都在探索这个超越时间及人类思想之外的东西。因为,如果人能够发现它、见到它,就会了悟“不朽”是什么。它是超越死亡的。人类一直在借由各种不同的方法、不同形式的信仰,企图追寻到它,因为一旦发现它,亲证到它,生命就无始无终了。那是一种超越所有概念,超越一切希望的无限状态。它是浩瀚无边的。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现实生活里。你知道吗,我们从不去看看我们自己的生命有多深,多么浩瀚无边。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化约成了一个如此低劣的赝品。其实生命是最神圣的一种实存。杀人、愤怒、对某人施暴,乃是最违背宗教精神的恐怖行为。

  我们从来无法完整地看待世界,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四分五裂,如此的受限和琐碎。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万物是一体的,不觉得海洋、大地、自然、天空、宇宙是我们的一部分。这可不是一种想象——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整个宇宙,不过那势必会令你变得精神错乱。所以我指的是突破自我中心的制约倾向,从其中就会出现一个无限的境界。

  这才是冥想的真谛,而不是去盘腿打坐,或是练倒立,做这个做那个的。冥想指的是一种跟万物合为一体的觉知,只有当心中产生了爱和慈悲时,这个境界才会出现。

  我们的困难之一便在于,我们总是把爱跟欲乐、性连在一起,有的人甚至认为爱就是嫉妒、焦虑、占有和执著。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但爱是一种执著吗?爱是享乐吗?爱是一种欲求吗?爱是不是恨的反面?如果爱是恨的反面,那就不是爱了。所有的反面之中都有相反的另一面。如果我试着去“变得”勇敢,那份勇气正是从恐惧中产生的。但爱是不可能拥有反面的。当嫉妒、野心和侵略性产生时,爱就不存在了。

  只要心中有了爱,慈悲心自然会生起。有了慈悲心,智慧也会跟着产生——但不是那种自恋式的聪明或是思想的智能,也不是从众多知识中产生的聪明才智。智慧跟知识是毫无关系的。

只有从慈悲之中生起的智慧,才能为人类带来安全、稳定和无比的毅力。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时间的超越

  既古老又具有超凡能力的人脑,已经透过时间的演化而得到大量的经验及知识。这副受到严重局限、不断在消耗的脑子,有没有可能自动更新?你的脑子能不能卸下它的重担,不再延续它的活动,并彻底更新自己?这副头脑能不能变得完全纯真?“纯真”一词指的是不会受到伤害;也就是说,脑子不但不会去伤害别人,也不会被别人伤害。

  你的脑子就是整体人类的头脑,它经过长时间的演化,一直被文化、宗教信仰、经济和社会制约所局限。这副脑子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停歇过,而且它已经在这永不停息的活动中找到了安全感。这就是你会接受传统的理由,因为在传统、模仿和臣服之中,你会得到安全感。在幻想之中也会感到安全。很显然你所有的神都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幻象。信仰是不必要的一件事,但是相信上帝、耶稣、克里希那或任何一个神,会带给你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就像活在上帝的子宫里一般;不过这毕竟是一种幻觉。

  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脑子能不能停止它的时间感。这个永不停歇的活动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它一向被视为一种进步、进展或进化,而我们现在要向它挑战。脑子如果一直活动下去,就会变得机械化。所有的思想都是机械化的。因为所有的思想都根植于记忆,一种从知识中生起的反应。因此,思想是不可能新颖的。

  “我”也是一个永不停歇的东西。这个“我”已经延续了世世代代;它是永不停歇的,而一个永不停止的东西一定是机械化的,其中无新意可言。如果你能看到这一点,将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请安静地听我说:不要立刻赞同,静静地听就好了。只要脑子将受创及痛苦的经验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它会造成一种“我”在延续下去的感觉。人脑一旦像电脑一样不断地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数千年以来,你一直不断地将各种毁誉经验存档。这便是我们的局限,我们所谓的进步活动。现在要探讨的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为什么心理受创这件事要存留下来?为什么别人对你的侮辱或赞美要留在心里?当你在存档时——应该说当脑子在存档时——存档的动作会阻止你深入观察那个在侮辱你的人。换句话说,你是以不断存档的脑子在观察那个侮辱你或赞美你的人,所以你无法真的“看清楚”对方。存档是一种连续的动作,在连续之中会有一种安全感。脑子对自己说:“我已经受过一次伤了,所以我要记住那次的伤害,以免未来再受伤。”就身体而言,保护自己是恰当的行为,但是在心理上保护自己是否恰当呢?你会受伤是因为你经年累月地堆积了许多自我形象,当这些形象被刺伤时,你就受伤了。只要还抱持着某些形象不放,我们永远会受到伤害。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抱持任何自我形象,也不在脑子里存档?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这些东西,其实是在深入地理解冥想的内涵。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做心理上的存档动作,而只贮存那些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一旦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你就自在了。只有一颗失序的心才会去追求解脱。生活如果有了彻底的秩序,那份秩序的本身便是解脱。

  如果想深入探究这件事,你必须先了解你意识的本质。你的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缺少了这些内容,它就不存在了。因此内容组合成了意识,而其内容不外乎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焦虑、我们的名望以及我们的地位之类的东西。这些便是我们意识的内容。这整体意识,包括脑子和心智以及它所有的内容,有没有可能看清楚自己,认清自己是延续不断的,并且在其中发现自己的执著,然后自动自发地静止下来?这意味着你正在打破这个延续不断的意识活动。我们现在探讨的是脑子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存档动作了。请深入理解一下这个问题之中所蕴含的美、深度及言外之意。我认为是有可能的。我会深入地解释,但解释毕竟不是事实。请勿陷入解释之中,不过我们还是需要透过解释才能看见事实。然后解释就不再具有重要性了。

  时间的活动,思维的活动,知识的活动,它们都是从过往一直延续到未来,只在当下稍做修正罢了。这是脑子存档的整个活动,否则我们就无法累积知识了。知识是连续不断的,脑子在其中找到了安全感,因此它必须存档。这整个存档的活动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心。但知识永远是受限的,没有一种知识是全能的,已经在知识里找到安全感的脑子,总是一味地执著于它,并且将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意外事件,都按照过往的知识来加以诠释。基于这个原因,脑子才会认为过往的一切有那么重要。心智活动的本身就是过往的经历。

  其实你的理智很清楚那个延续不断的活动是了无新意的。其中没有清新的芳香;没有崭新的天堂;没有创新的大地。于是理智说话了:“脑子的活动有没有可能不再延续下去,而又不至于带来危险,因为失去了延续性,头脑会迷失方向?”然理智又说道:“如果我不再持续地活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头脑需要安全感,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一直认为有了安全感它才能运作,它根本不管那份安全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现在你对脑子说:“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其他东西一概不贮存。”你的头脑一定会顿然丧失方向。因为它的运转就是从安全感的需求出发的,所以它一定会说:“先给我安全感,我才会照你的话去做。”

  安全的状态确实是存在的,但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我所说的安全只是将知识和思想放在正确的位置。脑子必须认清自己是生活在失序的状态里却误认为那是安全的,然后生活才能出现秩序。它一旦认清“安全”意味着把所有的事都理出秩序来,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而其他的事一概不存档,这时脑子就会告诉自己说: “我已经对这整个意识活动产生了理解和洞识。”它终于有了洞识。那份洞识是从彻底的秩序之中产生的,换言之,脑子必须把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然后我们才能洞悉到意识的整个活动。因此,脑子只贮存生活必需的知识,这意味着脑子里的活动开始经历深刻的改变,它的结构变了,因为它首度看见了新颖的事物,而开始以崭新的方式运作。换言之,当脑子看到真正新鲜的事物时,它的运作方式就更新了,一个新的有机体于焉诞生。我们必须让心智或头脑变得年轻、新鲜、纯真及活泼,而只有在心理上不存档时,才能达到这个状态。

  这个意识活动之中有没有“爱”?爱是不是一种延续的活动?我们指的是,意识本是代代相续的传统,那么爱是不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完全不在这个领域之中?我现在是在向你们的思维挑战。我并不是在问是或不是。假如爱是意识领域之内的一种品质,它不就成了思想的一部分了吗?我们意识的内容全是由思想组合成的。信仰、神、迷信、传统、恐惧,这些都是思想的一部分。然而爱是不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意味着,爱是不是欲望,爱是不是性的享乐?爱是不是思维活动的一部分?爱是不是一种记忆?

  如果智力发展到极致,爱是不可能如朝露一般翩然而降的。但是我们的文明一直都崇拜智力,因为它创造出了上帝、理想和教条。爱是不是这意识之流的一部分?当嫉妒出现时,爱能不能存在?当你执著于妻子、丈夫或孩子时,爱存不存在?如果你的心一直在回忆美好的性经验,你的心中会有爱吗?请深入地探索一下。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这个世界才会那么混乱。

  如果想巧遇这份爱,整个意识活动必须静止下来:你的嫉妒、你的敌意、你的野心、你对地位的渴求、想变得更好、更高尚、更有权力——譬如想升官,想在生意上、政治上、宗教上掌握大权,或者想掌控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孩子。只要自我中心的倾向一出现,爱就不见了。而整个存档的过程正是一种自我中心的倾向。痛苦的止息便是慈悲的开始,然而我们一直在利用痛苦作为进步的手段。相反的,痛苦一旦止息,那个无限的境界就出现了。

  我们必须有空间,不只是物质界的空间,还有内心的空间,这意味着心不能被占满。我们的心永远都是满的:“我该如何才能停止喋喋不休的妄念?”“我必须有空间。”“我必须安静。”家庭主妇忙着在厨房里烧菜,忙着照顾小孩;虔诚信徒忙着追寻上帝;男人为事业、性、工作、野心、地位而忙碌。我们的心完全被占满了,因此里面一点空间也没有了。

  我们在生活里建立起的秩序,不该是经由修炼和操控而得来的。我们已经很理智地认清,只有了解了混乱之后,秩序才会出现。我们必须为生活和关系带来秩序,因为生活便是在关系中的行动,生活就是关系的互动。如果你跟妻子的关系,跟丈夫的关系,跟孩子的关系——不论远亲或近邻——都无法和谐,那么冥想的事就不用考虑了。如果生活一团混乱,你却跑去打坐冥想,你一定会堕入幻觉中。如果你认真生活,心自然会井然有序——不是暂时的秩序,而是绝对的秩序——这份秩序和宇宙秩序是息息相关的。宇宙秩序便是日落月出,傍晚时分天空非凡之美。透过望远镜去观察宇宙天相,这并不是真正的秩序。当你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时,这份秩序就会跟宇宙产生不可思议的关系。

  我们的心一被占满,秩序就不见了,空间也没了。心如果充满着烦恼,如何能拥有空间呢?如果想拥有内心的空间,任何一个烦恼一产生,立刻要消解掉它。此乃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不把问题日复一日地拖延下去。心有没有可能不被占据,但这并不意味不负责、游手好闲。相反的,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占满时,你才会留意到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被占满的心往往是充满着困惑的,如此一来,责任就变成了一件丑陋的事,或者变成了一种罪咎感。请勿问我心“如何”才不会被填满,因为“如何”暗示着方法、修行体系或教条。其实只要你真的认清或洞悉到被占满的心是不自由的,没有空间的,而且是具有破坏性的,它自然会安静下来。

  接着我们要谈一谈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件事。你现在有没有在全心全意地听?觉察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在全心全意地觉察,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如果你很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个状态就无法持续下去。会持续下去的通常都是不觉察的状态。当你在全心全意觉察时,你一定是在留意地倾听着,而那种状态之中并没有一个我在那里说:“我在听,我在看,我在学习。”存在的只有一种巨大无边的整合感,也就是纯然的看,纯然的听,纯然的学习。在那种全观的状态之中没有任何思维活动。这种全观的状态是无法刻意维持的。譬如,念头说它想要弄清楚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全观的状态,但是渴望自己能全观的思维活动,不就是一种不再全观或缺乏觉知的状态吗?意识到自己不在觉察便是一种觉察了。你了解了吗?

  心必须拥有宽广的空间,无边无界的空间,而这只有在喋喋不休的妄念停止了,烦恼因当下被消解掉而不再生起时,它才会出现。自我中心感一旦消失,你的心就空了。只要自我中心感一出现,心便产生了直径和圆周。空寂意味着没有中心点,所以它是无边无界的。全观暗示着汇集所有的能量去听,去看,而其中是没有中心点的。然后心才能井然有序,没有恐惧。这样的心已经止息了痛苦,并且充分理解了欲望的本质,而将其归于正确的位置。接下来的问题则是:一颗彻底空寂的心具有何种品质?这里指的不是如何达到寂静,如何拥有一颗安详的心——我们要探讨的是,一个超越时间、彻底安静下来的心,具有什么样的品质?

  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两个念头之间会有空当;两个行动之间也会有暂停的时刻;两场战役之间一定会休战:夫妻之间的争执也会暂时休兵。我们所说的那种空寂,当然不是上述的这些状态,因为这些状态都是暂时出现,不久又会消失的空当。我们现在所说的空寂不是由思想刻意制造出来的,只有当你全盘了悟了存在的真相之后,它才会出现。在这份了悟之中不再有任何问题,也不再需要解答,其中没有挑战,更没有追寻,一切活动都熄灭了,在那份空寂之中,只有巨大无边的静谧感、美以及不可思议的能量。然后永恒的圣境就出现了,它既不是文明的产物,也不是思想的产品。

  这便是冥想的来龙去脉。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汇集所有的能量

  思想是受限的,因为知识是受限的,所以,不论思想如何运作,不论它发明了什么,都是有限的。若想理解真正的宗教情怀是什么,必须先具备一颗清明的心。想弄清楚宗教修持是什么,必须彻底否定思想发明出来的仪式和象征。因为否定、拒绝了虚假的事物之后,你才能发现真实不虚的东西。你否定了所有的冥想体系,因为你已经认清这些体系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人生是如此的虚妄不实,如此的不确定,所以我们渴望拥有深刻的满足感、爱和某个可以永恒不灭的东西。我们总想拥有某个不会变动的东西,而我们以为做了某些事,就会得到这个东西。这些事都是思想发明出来的,而思想本身是矛盾的,因此任何一种由思想虚构出来的冥想方法,都不是真正的冥想。这意味着你必须在心理上彻底否定和拒绝所有人为的发明。这里指的不是技术上的发明,而是人类创造和书写出来的有关实相的描述。因为总想逃避我们的苦难和厌倦感,我们才落入了这些陷阱之中。因此我们必须彻底否定所有的瑜伽体位法、所有的吐纳术以及所有的思维活动。

  当上述一切都被否定时,下面的问题就出现了:思想有可能止息吗?思想即是时间,因此,时间能不能停止呢?这里指的不是外在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变成”活动——变成开悟的境界,变成非暴力的心境,虚荣的人变成谦卑的人,这种种心理上的变成活动。时间就是思想,因此,思想能不能止息下来?不是经由修炼、掌控而达成的,因为那个正在修炼的存在又是谁呢?我们的心中永远有这种二元对立性: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观者与所观之物、经验者与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与所思所想。我们的心中永远存在着这种二元对立性。也许这是经由观察肉身的界分而导致的结果。你看,外面的世界处处皆是二元对立:光与影、黑暗与光明、男人与女人等等。我们很可能将外在的二元对立引入了内心。因此,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真的有区别吗?请仔细探索一下这个问题。

  在一般正统派的冥想体系里,宗师宣讲的方法之中都有一个控制者和被控制的对象。他们说你要控制你的思想,这样你才能止息你的思想,系心于一念。然而我们要探索的是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你也许会说,“那是我们更高的自性”,“那是觉照”,“那是有别于思想的某个东西”,但掌控者“就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是很明显的事实。因此,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思想将自己划分成掌控者以及被掌控的对象,但这毕竟还是思想的活动。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现象——思想虚构出一些神,然后去崇拜它们。这其实是一种自我崇拜的活动。

  因此,你一旦明白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掌控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向一个理解力不够的人去宣说这样的道理是很危险的事,因此我们并不是在鼓励大家不必自律。我们真正要说的是,你一旦观察到控制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思想者即是所思所想,而又能安于这个真相之上,不再进一步地形成思维的干预,那么你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能量。

  冥想即是汇集所有的能量。不是由冲突的思想制造出来的能量,而是当冲突彻底止息之后所产生的能量。“不教”一词或许意味着汇集你所有的能量,以便精进不懈。具有宗教情怀的心是精进不懈的,也充满着关怀、警觉性而又富有观察力。在那份观察力之中往往蕴含着热情与慈悲。

  专注乃是思想的另一种发明。在学校里,老师总是告诉你要专注在书本上。你学会了专注,而试图排除其他的念头,阻止自己不去往窗外看。然而在专注之中一定有抗拒的成分,并且将巨大的生命力窄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但全观却是一种无拣择的觉知,里面汇聚了你所有的能量。你一旦进入这样的觉知状态,自我感就不见了,可是专注之中永远有一个“你”在那里进行觉察。

  我们必须也谈一谈空间这件事。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居住的公寓是重重相叠的,因此相当缺乏外在空间。外在空间一旦丧失,我们连内心也失去了空间,所以我们脑子里的念头总是喋喋不休。冥想便是去了解或是去发现那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空境——里面没有“我”或“非我”之分。这个空境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假空,也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正的空寂;换言之,那是一种无边无界、没有阻碍的觉知,在那永续的能量活动之中没有任何障碍。那是一种浩瀚无边的空寂,在那空寂之中没有任何时间性,因为充满着时间感的思维活动早已停息下来,但只要思想一意识到自己静止下来,那个浩瀚无边的空境就消失了。如果我们刻意运用一种方法来进行冥想,那么思想(知识及时间感)就会渴望自己能进入那个空境。

  从某个层面来看,记忆是有必要的,但是从心理层面来看,却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你一直了了分明地净化你脑子里的记忆,那个不断在达成、进展和冲突的“我” 便静止了,因为你已经把你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条。脑子具有自己的节奏,不过那节奏早已被我们放肆的言行、我们在药物上的滥用、我们的信仰、信念和饮酒抽烟的习惯所扭曲。它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

  冥想乃是对人生的一种彻底的领悟,从其中自然能产生正确的行动。冥想就是一颗完全寂静的心。不是由思想投射出或制造出的相对寂静,而是井然有序的寂静和自由。只有在彻底而不会变质的寂静之中,才能出现永恒不灭的实相。

  这才是真正的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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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德之美

  思想是介于“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一种活动。思想就是障蔽住空寂的一份时间感,只要在心理上产生了此与彼之分,这种界分的活动就会制造出时间感来。因此,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当你在“如实”观察的时候,时间的活动,亦即思想,存不存在?换句话说,那份观察之中并没有能观与所观之分,也没有想超越眼前“真相”的思维活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因为思想往往会制造出看似神圣的非凡影像,而所有的宗教信仰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奠基于思想的。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由信念、教条和仪式组合成的。因此,除非你能彻底明白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否则心是无法超越自己的。

  我们受过的教育及训练,都在企图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一份理想,而这是需要时间才能达到的目标。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思维活动,是一种障蔽住空寂的时间活动——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因此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改变的,存在的只有“真相”罢了。观者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真相”,因此他试尽各种办法去改变“真相”,掌控“真相”,压抑“真相”。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真相”就是观者本身。“真相”便是心中的愤怒、嫉妒等,亦即观者本身;嫉妒和观者是没有分别的——它们是一体的。想要改变“真相”的思维及时间活动如果不存在了,思想如果觉察到“真相”是不可能改变的,那时眼前的“真相”便彻底止息了,因为观者即是所观之物。

  如果你深入探究这些现象,你自然会有所发现。这其实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譬如我如果不喜欢某人,这份嫌恶和“我”其实是没有分别的。这个正在嫌恶的存在,正是嫌恶本身;它们是无法分开的。然而思想一旦告诉自己:“我必须超越这份嫌恶”,便生起了脱离真相的时间活动。因此,观者——这个存在——与所谓的 “嫌恶”,根本是同样的东西。认清这一点你就能如如不动,这里指的如如不动并非停滞不动,而是心中完全没有活动,亦即彻底空寂了。这时,以思维活动呈现出来的时间活动便彻底静止了下来,从其中就会生起即时的行动。如此一来心就奠定了基础,而得以从失序之中解脱出来;美德也因此而趋于成熟。这才是你和他人关系的真实基础。在这份关系之中没有任何形象问题,存在的只有单纯的关系,而不是去适应彼此在对方身上所投射出的形象。存在的只有眼前的“真相”,而不是去改变这个“真相”。改变“真相”或是转变“真相”,乃是陷入时间感的一种思维活动。

  当你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时,你的心和脑细胞就完全寂静了。充斥着记忆、经验和知识的脑子,只能也必须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现在那颗心、那副头脑终于从时间和思维的活动里解脱了出来。这时心便彻底寂静了。这样的修行过程是不需要费力的。修行不能有任何刻意锻炼及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些都属于一种失序状态。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跟一般的宗师、“大师”或禅宗哲人的观点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此观点之中没有任何的权威性,也无需追随任何人。如果你追随任何人,你不但是在摧毁自己,也是在毁灭你所追随的人。一颗真正富有宗教情怀的心,是没有任何权威性的。它拥有的是智慧以及智慧的应用。在世俗的造作活动之中,你需要科学家、医师以及驾驶教练之类的权威,除此之外你并不需要什么权威,也不需要宗师。

  因此,如果你已经如此深入地探索过自己,你的心自然会在关系互动之中建立起秩序,并能彻底理解日常生活失序的症结所在。从这份对混乱的理解和无拣择的觉察之中,就会产生出美德,但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也不是由思想捏造成的。这份美德便是爱和秩序。如果心已经深深建立起这份美德,它就是无法改变和动摇的。然后你才能探知时间活动的来龙去脉。那时心便彻底寂静了。在那份寂静之中是没有观察者、经验者或思想者的。

  我们具有各种形式的感觉和超感能力。天眼通、灵疗能力和其他的事都可能发生,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现象,一颗真正想探索实相和圣境的心,是不会去执著这些事的。

  这样的心才能自由地观察。然后你才会发现人类一直在追寻的那个难以名状又超越时间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因为想用言语来描述实相的那份存在感已经不见了,而思想制造出来的意象也彻底止息了。你的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奇妙的爱或慈悲时——不仅是爱你的邻人,同时也爱动物、树木和一切众生,你就会发现那个圣境,巧遇到它。

  这样的心便是神圣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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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实相

  人生里有没有一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神圣事物?不知多久以前,人类已经在问这个问题了。到底有没有一个超越困惑、不幸、黑暗、幻觉、组织和改革之外的实相?有没有一个超越时间、非思想所能揣度的实相?人类一直在探索这个东西,但是很显然的,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进入那个世界的自由。从古以来,僧侣一向是追寻者与追寻者想找到的东西之间的中介。僧侣一向负责诠释真理,他变成了知晓真理的人,或者自认已经通晓了一切,于是追寻者就这么被他们误导了,注意力也被转移了,故而迷失了方向。

  思想无论怎么造作,都不可能是神圣的。它永远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如同我们人也是一种物质一样。思想将人类划分成了不同的宗教组织或国籍。思想本是知识的产物,而知识一向无法完整地描述任何事物,因此思想永远都是有限的、分化的。只要分化的活动存在,一定会制造冲突: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这些界分都是从思想的活动中产生的,因此,只要一有界分,必定有冲突。这是定律。任何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不论是在书本上的、教会中的、寺庙或清真寺里的,都不会是神圣的。没有任何象征是神圣的,象征不是宗教,它只是一种思维的形式,一种被我们视为是神圣的肤浅反应罢了。

  若想探索实相,必须汇集所有的能量。你必须勤勉到有能力不按照任何模式行事,而只是不断地观察自己的思想、感觉、恐惧和敌意,并且超越它们,让自己的心彻底自由。若想探入那最神圣、无以名状、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就不能属于任何团体,任何教派,任何信仰和信念,因为信仰和信念都会把某个也许并不存在的东西视为真理。信仰的本质就是不必经由自己的探索、自己的行动、自己的能量,便轻意接受某样东西是真理。

  机械化的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完整无上的秩序,亦即彻底的自由或解脱。宇宙的运转是完全合乎秩序的,所以心必须井然有序。这颗心已经理解了混乱,故而摆脱了矛盾、模仿和臣服。这样的心是全心全意在觉知的。它对于自己的行为和关系的互动方式,都是全心全意在觉察的。这种全观的状态并不是专心。专心是受制的、狭窄的、有限的,而全观却是无限的。在全观之中有一份空寂的本质——不是由思想捏造出的空境,不是噪音消失之后的寂静,不是前念与后念之间的空当。那是一种跟欲望、意志力或思想无关的空寂。在那样的冥想状态里,并没有一个掌控者,然而所有被宗教组织发明出来的修行体系,永远都需要努力、自制力和锻炼。锻炼的真谛其实就是学习——不是臣服,而是学习——让你的心变得愈来愈细腻。

  学习是一种永远在持续的活动,它不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冥想就是从已知和度量的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在这样的冥想状态里,才有绝对的空寂。

  从那份空寂之中就会出现难以名状的实相。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点亮自性之光

  我们可以无止境地一直讲下去,一个结论接着一个结论地探讨下去,只要能从这些枝辞蔓语之中生出清明的解脱行动,就算是说上一万句话也是值得的。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害怕行动,因为我们充满着困惑、失序、矛盾和不幸。不过我们衷心地希望,即使充满着混乱,某种清明的品质还是会出现;这份清明的心性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它永远不会被遮蔽,它不是由别人促成的、引发的或随时可以被夺走的,它不必透过意志费力地达成,它没有任何意图,它不会结束,所以也没有开端。

  如果我们稍微能意识到内心的混乱,多少都会渴望拥有这份清明的心性。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顿然发现到它,以至于你的心智及情绪都变得非常清晰,毫不混乱,没有任何问题或恐惧。能够发现自性之光,可以说是一件最有价值的事,因为有了这份光明,就不必再仰赖任何人,那时你就彻底自由了。内心的困惑或失序,即使透过多年的层层分析和探索,也未必能理清。你可以从因果的角度进行理性分析,也可以完全跳出因果,直接面对它,而不必假借任何高智力的权威作为中介。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学会冥想。“冥想”一词早已被滥用,如同“爱”一样,它早就被玷污了,不过它仍然是个美好的词语:它蕴藏着丰富的意涵。我指的不是这个词的本身,而是它背后蕴含的巨大的美。我们将进一步地探索,看看那个一直处在冥想状态的心是什么情况。为了替冥想奠下基础,我们必须先了解生死是什么。了解生与死的非凡意义“即是”冥想。冥想并不是去探索某种深层的神秘经验,也不是重复诵念咒语,不管这个咒语有多么神圣、古老。持咒虽然可以静心,但也会让心变得迟钝、愚笨以及进入催眠状态。那还不如服用镇静剂算了。重复诵念咒语、自我催眠、依循某种修行体系或方法,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冥想。

  “经验”一词暗示着一种发现的过程。我昨天有一个经验,它带给我的可能是快乐,也可能是痛苦。要想完全和那个经验贴近,你就必须先发现它。但凡是能够被发现的东西,势必是已经存在的,因此,经验从来都不是新鲜的。实相则是永远无法被经验的:这就是它美的地方,因为它永远都是崭新的,它不可能是昨日已经发生过的事。昨日发生过的事必须彻底遗忘,或者整理清楚之后立刻放下。仍旧从成败的角度一再回顾它,或是把那份特殊的经验拿出来炫耀,企图说服别人,都是很愚蠢的事。你对“经验”这两个字必须十分小心,因为凡是能够被你记起来的经验,都是早已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这意味着必须有一个思想者、观察者在那里保留住已经发生过的经验。

  只要有一个充满着记忆的“我”或思想者存在,实相就不存在了。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你他已经体验了实相,不要轻信他的话,不要接受他的权威操控。

  我们都很乐于接受能带给我们承诺的人,因为我们自己的心中无光。但是没有人能赋予你内在之光:没有任何宗师、老师或救世主能做得到。过去我们已经接受过许许多多的权威,我们把信心放在他们身上,而他们不是剥削我们,便是彻底失效。所以不可轻信,甚至要谢绝所有精神上的权威操控。没有人能给我们永恒不灭的内在之光。

  追随别人就是在企图模仿。追随不只暗示着否认了自己的清明自性、自己的探索能力、自己的诚意,甚至还暗示着只要追随某人就会有奖赏。实相可不是一种奖赏啊!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什么是实相,那么任何形式的赏罚都必须舍弃。服从权威暗示着恐惧,所以若是害怕自己无法达成剥削者以真理或悟道之名所传授的方法,而去努力地修炼自己,那么你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清明自性和诚直。假设你说你“必须”冥想,你必须依循某种特殊的方法或某个修行体系,你显然是在用那个体系或方法来限制自己。也许你会得到那个方法所承诺的结果,但终究还是一堆灰烬,因为你背后的动机仍然是成就欲,而成就欲的根源便是恐惧。

  你和我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权威性。讲者的心中没有任何权威欲。他一点也不想说服你或要求你服从。你一旦服从于某人,就等于是在毁灭他。门徒往往在摧毁宗师,而宗师也往往在毁灭门徒。你可以在历史中和日常生活里看到这个真相:当夫妻互相掌控对方时,就是在毁灭对方。那种情况是毫无自由、美和爱可言的。

  如果我们不打下正确的基础,一个富有秩序、深度和脉络清楚的基础,我们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扭曲、虚妄、不实,如此一来它们就毫无价值可言了。建立一个正确的基础和秩序,便是冥想的起点。我们的人生,从生到死,时时刻刻都在作战,虽然结婚、生子、功成名就,但内心或外在世界仍旧是个战场,无论在家里、办公室里、团体里、社区里,我们都在无止境地奋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痛苦、恐惧、绝望、焦虑,巨大无边的苦难,时时笼罩着我们,这便是我们的人生。也许有一小部分人已经观察到这种失序的状态,但并不企图寻找外在的借口,虽然外在的肇因确实存在。也许这一小部分的人已经观察到,并且认清了这种失序的状态,他们不但在表层意识有了这份认识,而且在内心深处也产生了觉悟。他们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个失序、困惑、令人惊骇的乱象——包括我们自己内心的以及外在世界的。

  大量的著作曾探讨过潜意识的问题,尤其是在西方世界。人们赋予了它过多的关注,然而它跟意识是同样肤浅的。你不妨自己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如果你观察过它,你会发现这个所谓的潜意识,也不过是种族、文化、宗族以及自己的企图和欲望的残滓。它是潜藏在底端的。而意识心则充斥着日常的例行琐事,譬如上班或性行为等等。强调孰重孰轻乃是徒劳无益的事,因为两者的意义都不大,但意识心可以获得技术上的知识以求取生存。

  这个在表层意识和深层意识不断进行的争战,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失序的生活方式。要一个陷入这种状态的心去静坐冥想,根本是幼稚而毫无意义的事。冥想就是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中找到秩序;不是透过努力而达成的,因为每一份努力都会扭曲心智。若想见到实相,心必须彻底清明,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冲动,没有特定的方向。

  因此我们必须打下正确的基础。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有美德才行。秩序便是美德。这份美德和我们所接受的社会道德毫无关系。社会已经在我们身上强加了许多道德禁令,但社会不就是每个人制造出来的产物吗?社会的道德观告诉你,贪婪是可以被允许的;你可以奉上帝之名、国家之名、理想主义之名而杀人;你可以在法律的保障之下放肆地与人竞争,彼此羡妒。这样的道德其实是不道德的。因此,你必须在内心里彻底否绝这样的道德,才能获得真正的美德。这便是美德之美。美德不是一种习性,也不是日复一日可以修出来的东西。刻意修炼只是一种机械化的、无意义的例行公事罢了。美德意味着认清混乱的原因是什么。混乱往往出自于我们心中的冲突,出自于独断的欲望、野心、贪婪、羡妒和恐惧。这些都是内心及外在世界混乱的肇因。要想觉察到它们,你必须和它们接触。只有当你不否认它们、不合理化它们、不归咎别人时,你才接触得到它们。

  秩序不是你可以蓄意建立的东西——一旦放下了混乱,秩序就出现了。美德本是一种秩序,你如果理解了混乱的整个本质和结构之后,它就出现了。我们观察一下自己的心,自然会明白它有多么混乱和矛盾:譬如我们心里明明充满着恨,却认为自己有爱——这便是失序的开始,一种二元对立的状态;而美德不是二元对立的产物。美德是一份自然素朴的品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我们随时都可以将它拾起来;它不是那个重复再三、被你称为道德的陈腐传统。道德传统是个机械化的、无价值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先建立起秩序,这也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秩序意味着美,而我们的人生实在太缺少美了。美不是人为的;它不是现代或古典画作中的美;它不在建筑物中,雕像中,云朵中,绿叶里,或是在水面上。只要心不再困惑而彻底清明时,美就出现了。只有当自我彻底被否决,当这个“我”不再有任何重要性时,秩序才会产生。终结“我”的活动便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或者应该说,这才是“唯一”的冥想方式。

  你一直活在思想之中。你赋予了思想太多的重要性,但思想总是陈旧的,它永远不可能是新颖的,它只是记忆的延续罢了。譬如你曾经在某处生活过,显然你对那个地方还保有某些记忆。但这份记忆已经是逝去的、结束的东西。它是一种老旧的产物,然而只有当这些老旧的记忆终结之后,新的东西才能产生。因此,死亡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需要去理解的事。让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消逝掉。你有没有试着这么去做过?试着摆脱掉所有的已知,所有的记忆,纵使是几天也好;摆脱掉你的欲望,心中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恐惧;让你的家人,你的房子,全都从心中熄灭;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只有当我们变成无名氏的时候,才能处在没有暴力的状态,成为一个内心没有任何暴力的人。因此每一天你都要大死一番,这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的要做到的事。请找个时间试试看。

  我们累积的东西真是不少,不只是书籍、房屋、银行存款,也包括了曾经被某人羞辱过、奉承过的回忆,一些特殊的经验,或是透过患得患失而达到的成就和地位等等。让上述的这一切全都熄灭而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自我对谈,没有任何恐惧,只是放下就对了,找个时间试试看,你就明白个中滋味是什么了。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不需要放弃你的妻子、你的衣裳、你的丈夫、你的小孩或是你的房子,而只是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对任何事物都不生执著之心。其中便蕴含着无比的美。这也就是爱了,不是吗?因为爱不是一种执著。执著一出现,恐惧便产生了。而恐惧不可避免地又会变成独裁主义、占有、压抑和掌控。

  冥想乃是了悟人生的一种过程,也就是要为生活带来秩序。秩序即是美德与光。这份光明是别人无法点亮的,不论那人有多么老练、聪明、博学或是神圣。无论在天上或地上,都没有人可以点亮你的自性之光,除非你能透过自己的领悟和冥想来将它点燃。

  让内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熄灭!因为爱是纯真而清新、年轻而明澈的。如果你能建立起这份秩序、美德、光以及美,你就能真的超拔。这意味着你的心因为有了秩序而变得彻底寂静——很自然的,不必费力,也无需修炼。在这片寂静的荣光之中,所有的行动会自然运作,你就是这么自自然然地在寂静中过着日子。

如果一个人能有幸如此深入于自己,那么从这份寂静中一定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活动。这个活动和时间无关,和文字无关,它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它永远清新。而它就是人类所穷追不舍的无价之宝。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发现它,它是不可能自动来到你面前的。它既不是文字,也不是象征。因为这些东西都具有破坏性。如果想让它出现,你必须拥有彻底的秩序、美和爱。你必须把心理上累积的一切东西全都止息,让你的心清明而不扭曲,能够如实见到内在及外在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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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善意里

  人为什么无法转化?他只能在这里改一点,那里改一点,还竟然想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他不但想为自己、为自己的关系(不论亲疏)带来秩序,同时还想拥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他想独自与花为伍,拥有某种程度的美善。如果你观察一下从古至今的历史,你会发现这一直是人类最深的渴望。然而人类越是文明化,制造的失序和战争就越多。地球从未有一个时期是没有战争的,人杀人,宗教摧毁宗教,某团体掌控了另一个团体,而某个组织又压榨了其他的组织。

  觉察到这永无止境的挣扎,你难道不问问自己,我有没有可能神智清明地、快乐地、理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外在或内在的争战,也不企图逃开,跑到集体公社里,变成一名隐士或和尚?如果你曾经问过自己——希望你现在就问问看,因为这样我们才是在共同思索这个问题——那么你一定会渴望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

  创造出一个良善的社会,曾经是古印度、古希腊和埃及的梦,然而只有当人类变得善良时,才会出现优质的社会。人的善意往往能带来良性的关系互动,好的品性,幸福的生活。

  良善也意味着美。良善同时更意味着神圣,它和神以及最高的操守攸关。因此我们必须清楚地理解“良善”一词。如果你的心中有善意,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恰当的,包括你的关系、你的行为以及你思考的方式在内。你可以在一瞬间立刻领会这个词所蕴藏的意义。

  让我们共同思考一下“良善”的意义。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它的精神内涵,它一定会对你的生活方式产生影响。因此请稍微留意一下这个词的含义。但文字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用最优美的词藻来形容一座山,甚至可以把它画出来,写成一首诗,不过文字、描述或诗,毕竟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通常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文字或描述所感动。

  良善并不是邪恶的反面,因为良善完全跟丑陋、邪恶或不美好的事物无关。良善是独立存在的。如果你说良善是从丑陋和邪恶逐渐演变而成的,那么良善之中一定包含了邪恶、丑陋及残忍。因此,良善是跟不善毫无关系的一份品质。

  一旦接受了某个权威的引领,良善就不可能存在了。权威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已经立下了无数的权威律法,譬如自然律,譬如我们所顺从的自己过往的经验,以及掌控我们生活的一些琐碎原则。此外还有教会的规范,被我们称为宗教的组织化信仰之中的教条。我们现在所说的良善,跟任何形式的权威都无关。

  请检视它,仔细思索一下。良善并不是乖顺。如果你臣服于一种信仰、观念、理想或原则,并不意味你就是善良的,因为那只会制造冲突对立。良善无法透过别人,透过宗教导师、教条或信仰而达成;它只能在“全观”的沃土里生长,而其中是没有任何权威的。良善的本质其实是一颗没有冲突的心。良善也意味着强烈的责任感。你不可能心怀善意,却允许战争发生。因此,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一定会为他的生命负起全责。

  我们现在正在探讨的是,如果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受到教会、信仰、宗教权威人物的压制,他还有可能是善良的吗?只有当身为人类一员的你真的变得善良时——彻底的善,而非部分的善——我们才能创造出不同于以往的社会。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吗?我们有可能活在世上,结婚生子,整日工作,同时还保有善心吗?我们现在所说的“善”暗示了强烈的责任感、关怀、全观、勤勉以及爱。“良善”这两个字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思。对你们这些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而言,你们能做得到吗?如果不能,你们就是接受了现有的社会。若想创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一个本质善良的社会,你必须拥有巨大的能量。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全观;也就是汇聚你所有的能量。人类拥有许多的能量,当他们“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会立刻起而行之。

  是什么东西让人无法彻底良善?障碍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你——无法彻底良善?如果懂得观察的话,你势必会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且,你就是这个世界,世界和你是同一回事。你创造了世界,你创造了社会,你创造了宗教以及它们的教条、信仰、仪式、界分和派别。人类一手创造出了这一切。难道不就是这些东西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吗?到底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还是因为过于关切自己的性爱、恐惧、焦虑、寂寞、需求、想要认同某样东西的欲望,而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如果是上述所有的心态阻碍了我们,它们就是没有价值的。假设你已经认清自己很想拥有这份善良的品质,那么你必须知道,来自任何一方的压力——包括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原则或理想——都会阻碍善性,然后你就会舍弃它们,而没有任何的托辞或矛盾了。

  全世界各地的动乱和失序,对生命而言都是一种威胁。它正在四处漫延之中。因此,任何一个对自己、对世界认真的观察者,都必须探索上述的这些问题。科学家、政客、哲人、心理学者或宗师们——不论他们是来自于印度或是你自己的国家——都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他们提出了各种理论,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其他的人也都解决不了。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来消融这些问题,因为我们就是问题的制造者。但很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愿意去看自己的问题,我们不愿意深入探索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自私自利。

  我们现在正在研究,我们是否能带着善意、美和神性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能,那我们一定会默认日益增长的危机和混乱,并且会祸延子孙及其他的众生。

  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探讨一下“认识自己”这个主题?因为个人就是世界的缩影。世界各地的人类——无论肤色是什么,宗教信仰是什么,国籍是什么——在内心里都是痛苦的。他们都经历了巨大的焦虑、寂寞、深沉的沮丧、忧郁和一种生活无意义的感觉。全世界的人在内心里都有同感,这就是现实,这便是真相,这是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因此,从心理层面而言,你即是世界,世界即是你;所以,你一了解了自己,便了解了整体人类的结构及本质。这绝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想法,因为一旦了解了自己,就能超越自己,那时生命才能进入截然不同的次元。

什么东西能令我们真的转变?更多的惊吓?更大的灾难吗?还是需要不同形式的政府?新的自我形象?其他的理想?这一切你们都试过了,但仍然没什么改变。我们的教育越是复杂,我们越是变得文明——这里指的是离自然愈来愈远的文明——我们就越失去人性。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既然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无法帮助我,包括一切的神在内,很显然的,我只有靠自己来了解自己了。我必须看见自己的真相,然后从根本上改变自己。良善就是这样发展出来的。如此我们才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社会。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心的寂静

  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的知识、概念及理论都放在一边,为自己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某种神圣的事物——不是言教,因为言教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言语的描绘绝非被描绘的事物——世间是否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东西,它不是想象出来的幻象或神话,而是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实相,不变的真理?

  若想发现它,巧遇它,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都必须舍弃,因为权威暗示着臣服、顺从以及接受某个固定的模式。所以,心必须有能力自主,为自己带来光明。追随别人,属于某个团体,依循某个权威或传承所设定的修持方法,这些做法完全无关乎为自己去探查,看看在日常生活里有没有一个无法被思想所揣度的不朽之物。如果它无法在日常生活里发生作用,那么修持就是一种逃避,而且是毫无裨益之事。上述这一切都意味着你必须独立自主。但孤立与独立是不同的,孤独与独醒无惑也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所关怀的乃是整体人生,不是支离破碎的某个局部,而是你整体的言行、思想及感觉。倘若我们关心的是整体人生,我们就不可能透过四分五裂的思想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思想也许会授权给自己,将自己所有的碎片组合起来,但这些碎片仍然是思想本身的产物。我们早已被制约成以渐进的方式来成长。人们深信内心的进化是实存的,但真的有一个所谓的“我”这个东西在进化吗?或者它只不过是思想的投射罢了?

  若想弄清楚是否有一个非幻象、神话或思想所能投射的东西,我们就必须探索思想能否被操控,念头能不能静止不动,能不能压制下来让心完全寂静?但是“操控”意味着有一个操控者与被操控的对象,不是吗?那个操控者到底是谁?它难道不是被思想创造出来的一个掌控者,而其实只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如果你认清了这项事实,那么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经验者就是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正是思想的本身。它们并不是分裂开来的不同个体。如果你领悟了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去控制什么了。

  掌控者是不存在的,只因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当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分裂时,冲突就会产生,而能量也消耗了。但掌控者如果就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能量就不会耗损。然后所有经由压抑、抗拒——因掌控者与被控对象的界分——而导致的能量耗损,就会重新蓄积起来。当界分感不存在时,你自然拥有足够的能量,去超越那些你认为必须掌控的东西。在冥想时你必须认清,控制念头或驾驭念头都是不对的,因为驾驭念头的人,也不过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假设你认清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经由比较、掌控和压抑而消耗能量,那时你就能超越眼前的现象了。

  我们现在真正想探讨的是:心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因为一颗安静的心是具有无比能量的。它是所有能量的总集。这颗心——它永远都在喋喋不休,永远都在转动不已;换句话说,思想永远在回顾、记忆、累积知识、不断地改变——它能不能完全安静下来?你有没有试着去看看念头能不能安静下来?如何才能发现让念头安静下来的方式?你知道,思想就是时间,而时间便是活动;时间本是一种度量的活动。在日常生活中你衡量、比较,包括生理和心理两种层面,而这些都是度量的活动。较量也意味着度量。在生活中不与人较量,你能不能做到?不只在冥想时不比较,而是在生活中完全不跟人较量,你能做到吗?如果我们正在选布料、选衣服、选汽车,或是正在评断不同的知识体系,这时当然要作比较,但除此之外,我们在心理上也总是和别人比来比去。这种较量的心思一旦安静下来,而且是必须安静下来,那时我们有没有可能完全独立自觉?“不较量的心”便暗示着这样的心境——但这并不意味你是在混日子。因此,在日常生活里,你能不能不跟人较量?试着去做做看,才能发现个中的旨趣?你会觉得如释重负;除去不必要的负担之后,就会拥有能量了。

  你有没有全心全意地注意过某样东西?你现在对眼前这名讲者的话语,有没有真的在注意听?还是,你正抱着比较之心在听,看看他说的话和你以前所吸收的知识是否相应?你是不是在根据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倾向和偏好,在诠释这名讲者的话语?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叫全心全意地听了,不是吗?如果你真的以你的全身、全副神经系统、你的眼、耳、心以及整个生命在倾听的话,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份注意力了。全心全意地倾听便是彻底的宁静。

  请听听这些话语的内涵吧!因为很不幸的,没有人会告诉你们这些事。如果你能全心全意地听,那听的本身便是一件最神奇的事。在全心全意的倾听之中是没有边界感的,因此也就没有特定的方向了。这时存在的只有全观,当全观出现时,你我之分就不见了,二元对立也消失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界分因此而消融。如果心只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这种状态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们所受的教育总是在制约我们,让我们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我们总是抱持着某种概念、信仰、知识或方程式,去臆测实相或至乐之类的不可思议境界。我们将其锁定为一个目标,一份理想,然后便径自朝着那个特定的方向迈进。当你朝着那个特定方向迈进时,空寂感就不见了。一旦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留意、行走或思考,你的心便失去了空间。每当心中充塞着执著、恐惧、权力欲,或是在追求享乐和地位时,空寂感便消失了。这时心被塞得满满的,它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但是我们的心需要空间,而全心全意地觉知或全观,就是没有任何方向感的一种空境。

  因此,冥想暗示着完全没有任何的活动在进行。这意味着心是彻底宁静的,它不朝任何一个方向运转。它没有任何活动,而活动就是时间感,活动即是思维。如果认清了这个真相——不是言语的描述,而是无法描述的真相——你的心就安静了。我们必须让心安静下来——但不是为了睡得长一些,事情做得好一点,或是赚到更多的钱!

  大部分的人活得都相当贫乏空虚。虽然他们拥有许多知识,但还是活得不圆满,不完整,不快乐,并且充满着矛盾。这一切都算是贫乏的形式,而他们竟然还要浪费生命,企图让心丰富一些,刻意去培养各种形式的美德,做尽其他的傻事。我并不是在说美德是不必要的,我的意思是,美德本是一种秩序,只有当你深入于内心的混乱时,才能了解秩序是什么。我们的生活确实是混乱失序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混乱就是矛盾、困惑、各种独断的欲望,或是口里说的和真实的行为不符,心中的理想和你之间有一道鸿沟。这一切都是失序的状态。如果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且是全心全意地觉察它,那么从这份觉察之中就会生出秩序,而这便是美德了 ——这种美德是自然的,并不是透过千方百计修来的一种邪行。

  生活中的冥想就是要转化心念,带来心灵上的革命,让我们在日常之中——不是理论,也不是理想,而是在每一个行动之中——活出慈悲、爱以及转化琐碎、狭隘和肤浅的那股大能。当心寂静时——真正的寂静,不是透过欲望和意志力制造出来的定境——一种没有时间感,不同于往常的活动就会出现。

  你知道,要描述那样的状态是相当荒谬的事。言语的描述绝非那真实的东西。重点在于,冥想其实是一种艺术。“艺术”这个名词有一种将事物放在正确位置的意味,所以我们要在日常生活中将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这样我们才不会产生困惑。假设日常的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行为正当,心也完全宁静了,那时心自然会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在你尚未发现那最高形式的圣境之前,生活永远是平庸的,无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冥想乃是绝对必要的事,因为只有透过它,心才能年轻、鲜活、纯真。纯真意味着不受伤害。冥想之中蕴含的一切都在日常生活里。为了理解我们的日常生活,冥想确实是必要的。冥想乃是全观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别人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样子,思考的模式,思想的内容——全观这一切,便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冥想不是一种逃避。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事。借由冥想,我们自然能活出神圣的人生。你会因此而看见众生身上的神性。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不要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

  若想为当今文化及社会结构带来根本的改变,我们就必须换上崭新的意识和截然不同的道德观。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然而无论是左派、右派或革命分子,都似乎无视于它的存在。任何的教条,任何的方程式,任何的意识形态,均是老旧意识的一部分,它们是由四分五裂的念头虚构出来的——左派、右派或中间派皆然。这样的活动无可避免将导致左派、右派和集权主义之间的流血冲突。这就是我们周遭的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虽然有人已经认清我们必须在社会、经济和道德上做些改变了,不过连这种反应也是从老旧意识之中生起的,而思想便是其中最主要的造作者。人类陷入的混乱、困惑及悲惨境遇,都在陈旧的意识范畴之内,如果不进行深刻的自我转化,那么人类所有的活动——政治、经济或宗教——只可能为彼此及地球带来毁灭。对神智清明的人而言,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每个人都必须点亮自性之光,这份光明就是律法,此外别无律法了。其他所有的法则都是支离破碎和自相矛盾的。点亮自性之光意味着不去追随他人的见解,不论它有多么恰当、合乎逻辑、富有历史性或是具有说服力。如果你正站在某个权威、教条或结论的阴影之中,你就无法点亮自性之光了。德性并不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不是环境压力所能促成的,它既不属于昨日,也不属于传统。德性本是爱之子,而爱不是一种欲望或享乐。性行为或感官享受并不是爱。

  “解脱”指的就是点亮自性之光,这不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抽象事物。真正的解脱乃是从依赖、执著、渴求经验之中解放出来。从思想的结构中解放出来,便是点亮了自性之光。在这份光明之中,所有的行动都可以毫不矛盾地自然产生。只有当内在的光明与行动产生分裂时,矛盾才会出现。理想或准则是我们设想出来的一些无聊的思维活动,它是无法与自性之光同时并存的;它们会彼此否定。当观察者出现时,这份光明,这份爱,便荡然无存了。观察者的结构本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永远不会是清新自由的。没有任何体制、修炼方法或“如何”可以带来解脱。只有观察才是真正的解脱行动。你必须去观察,但不是透过别人的眼睛。这份光明,这则律法,它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别人。真正存在的只有光明本身,而它就是爱。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和自己对谈

  我发现当嫉妒出现时,爱就无法存在了;当执著出现时,爱同样也无法存在。然而,我有可能解脱嫉妒和执著吗?我发现我根本没有爱,这是一个事实。我不准备自欺;我不想假装我爱我的太太。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我知道我嫉妒,我知道我非常执著于她,我也知道执著之中充满着恐惧、嫉妒和焦虑,那是一种倚赖的感觉。我并不喜欢倚赖任何人,但是我很寂寞,所以我倚赖某人。我在办公室或工厂里受尽虐待,因此回家后我希望得到安慰和陪伴,以便逃避我自己。现在我问自己:我要如何才能解脱这份执著?

  首先,我可能会想逃避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妻子会怎么反应。如果我不再执著于她,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改变。我可能不再执著于她或其他女人,而她可能还执著于我。但是我愿意探索一下。完全不执著的结果无论会怎么样,我一概不准备逃避。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非常确切地知道,执著于我太太意味着嫉妒、占有、恐惧、焦虑,我想解脱这一切。因此我开始探索;我寻找某种方法,但是我又被困在这个系统中。某个宗师对我说:“我会帮助你解脱,试试这个方法,练习一下那个法门。”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因为我看到解脱的重要,而且他承诺我,如果照着他的话去做,一定会得到回报。但是我也看到我想得到回报。我认清了自己的愚蠢,因为想解脱而执著于回报。

  我不想执著,但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执著某个人、某本书或某个方法可以使我解脱执著。因此回报变成了执著。于是我说:“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小心一点,不要落入那个陷阱。”不论女人、方法或概念,都是一个执著。我现在变得十分警觉,因为我已经领悟了某件事:不要以执著来换取执著。

  我问自己:“我要做什么才能解脱执著?”我想解脱执著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难道不是想达到一个没有执著、没有恐惧等等的境界吗?于是我突然发现那个动机会带来特定的方向,而特定的方向会使我无法解脱。为什么要有动机?动机到底是什么?动机就是为了达成某件事而产生的希望和欲望。不只我的妻子、我的概念或方法,连我的动机都是我的执著!因此我一直在执著的领域中运作——妻子、方法以及未来要达成某件事的动机。我执著于这一切。我看到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我不知道解脱执著意味着解脱这一切。我认清了这一点就像我看到地图上的大路、小路和村落一般清楚。然后我对自己说:“我有没有可能不再执著于我的妻子、我可能得到的回报以及我的动机?” 我为什么执著于这一切?是不是我内心有所不足?我是不是太寂寞了,因此想抓住一个女人、抓住某个概念和动机,来逃避那份孤立的感觉。我看到我确实想透过执著来逃避那份巨大的孤立感。

  现在我很想了解我为什么会孤独寂寞,因为这就是我执著的原因。那份孤独感逼着我透过执著来逃避,只要我仍然孤独,恶性循环就会永远继续下去。孤独的含义是什么?它是怎么产生的?这是不是一种本能和遗传,还是我日常的活动所造成的?如果它是本能或遗传,它就是我宿命的一部分,那么就不能怪我了。但是我不接受这样的看法,我质疑,并且维持这份质疑。我并不想找到一个智识上的答案,我只是看而已。我不想告诉自己孤独是什么,或该怎么办;我只是看着它,等它告诉我答案。我警醒地看着孤独揭露它自己。如果我逃避,如果我恐慌,如果我抗拒,它就无法揭露自己了。因此我只是看着它。我看它为的是不让思想介入。看远比思想的介入重要。我所有的能量都贯注在观察孤独,因此思想根本无法介入。心智受到了挑战,它必须有所回答。挑战就是危机。处在危机中你的能量会变得非常强,因为没有思想的干预,所以那股能量就不会消耗。

  一开始的时候我和自己对谈,我问自己这个被称为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谈它,在写它——所有浪漫的诗词、电影、性爱小说等等。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这个东西?我看到如果嫉妒、瞠恨和恐惧一出现,爱就不存在了。因此我不再关心爱,我开始留意“真相”,也就是我的恐惧、我的执著。我为什么执著?我看到其中一个理由是——我不说它是所有的理由——我非常的孤独、孤立。我年纪愈长,愈变得孤立。于是我开始观察它。发现真相是一项挑战,因为是挑战,所以全部的能量都拿出来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如果出现一个大灾难或意外事件,那就是一项挑战,我必须有能量应付它。我不必问:“我如何能得到这股能量?”房子着火了,我自然有行动的能量,不得了的大能。我不会坐以待毙地说:“唉!我非得有这股能量不可。”如果你是这个样子,整栋房子都会被烧光。

  因此我有了巨大的能量,它足以回答“孤独为什么会存在”这个问题。我已经拒绝了概念、推测,也否定了孤独是一种本能或遗传。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孤独只是一个“真相”罢了。为什么人类或深或浅都会经验到孤独?它为什么会存在?是不是心智的造作引发了它?我已经否定了本能或遗传的理论,因此我问自己:是不是心智或脑子本身引发了这份孤独或孤立的感觉?是不是思想制造的?是不是我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立感?在办公室里我也在孤立自己,因为我想变成最高主管,因此思想永远在孤立自己。我看到思想永远都想让自己变成最上等的;心智一直在朝着孤立运作。

  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思想要如此造作。这是不是思想的本质?思想的本质是不是要制造这份孤立感?教育的本身就会引发孤立,它使我得到某个职业或专业技术,于是孤立就形成了。思想总是四分五裂的,受到时间限制的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立感。思想在自己的局限中得到了一点安全感,它告诉自己:“我已经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已经是一名教授了;我现在非常安全了。”因此我真正开心的是:思想为什么要这样运作?这是不是它的本质?不论思想怎么运作,它都是受限的。

  现在问题又来了!思想能不能发现不论它怎么造作,结果都是四分五裂与受限的,而且会造成孤立?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思想能不能发现自己的局限?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这是整件事的核心。如果思想发现自己是有限的,它就不会再抗拒或矛盾,它会说:“我就是局限。”但如果由我来告诉它这句话,我就会和那局限分裂。然后我会企图超越那局限;如此一来,暴力和冲突就会产生,于是爱就不见了。

  因此思想能不能发现自己是有限的?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于是我遭受了挑战。因为我遭受了挑战,所以我生起了巨大的能量。让我来换一种说法,意识能不能发现它的内容就是它自己?还是我因为曾经听别人说:“意识就是它的内容;它的内容构成了意识。”所以我就告诉自己:“没错,这就是真相。”你能不能看到这两者的不同?后者是思想制造的,由“我”强迫形成的。如果我强加在思想上某样东西,冲突就会产生。就像一个独裁政府强迫某个人一样;然而这里的独裁政府是我一手创立的。

  因此我问自己:思想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局限?还是它仍然假装自己是非凡、神圣而又高尚的?因为思想是以记忆作为基础的,所以它不可能非凡、神圣而又高尚。我发现这一点我必须很清楚:思想说自己是受限的,这个发现不能来自外在。因为不是由外面强加的发现,所以不会有冲突;它只是很单纯地发现了自己的局限;它发现不论自己怎么造作——对“上帝”的崇拜等等——都是有限、虚有其表与琐碎的——即使它在欧洲各地建造了极棒的教堂供人们礼拜。

  因此在我和自己的对谈中,我发现孤独是思想制造的。思想现在已经了解自己是有限的,因此根本无法解决孤独的问题。它无法解决孤独的问题,那么孤独到底存不存在?既然是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独、空虚的感觉(因为它是四分五裂而有限的),那么它一旦发现真相,孤独感就不见了,因此也就解脱了执著。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观察了执著的所有内涵,包括贪婪、恐惧、孤独等等。透过追踪与观察,但不是分析,而是一直不停地看下去,我终于发现思想的所有造作。思想因为是四分五裂的,所以制造了执著。它一旦发现这一点,执著就停止了。根本无需费力,只要一费力,冲突又会出现。

  爱之中是没有执著的;如果有执著就不是爱了。放下执著和非爱,障碍就去除了。现在我终于知道日常生活中的爱是什么了:不再记起我太太、我女朋友或邻居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再执著于任何我替她制造的意象——她如何欺负我,她如何安慰我,我如何在性中得到欲乐等等由思想的活动制造的意象。

  还有其他的要素需要注意:难道我必须一步一步地检查吗?我必须检查执著之中有恐惧、欲乐和渴求安慰吗?我发现我不需要一一发现所有的要素。我一眼就看透了。

因此放下所有的非爱,爱就出现了。我不需要去问爱是什么。我不需要在后面追赶它。如果我在后面追赶它,它就不再是爱,而是回报了。因此我已经放下、我已经止息了非爱,在那小心谨慎的探索中,没有任何的扭曲,没有任何的幻觉——于是爱就出现了。

  心的对话:冥想

内心的开花结果

  与布洛克伍德学校师生对谈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让我们大家一起来谈一谈。在这个生活团体里,我们每一个人有没有成长和开花结果?我们是不是在追寻某个狭窄的窠臼,以致生命快结束时我们才发现,我们从没有真正开花结果的机会。

  我认为作为布洛克伍德学校的学生,我们不应该只关心自己长高了或长壮了,而是应该看一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我们真正的成长和开花结果。我们大部分的人几乎从未开过花,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使我们变得愚笨和僵死。我们的内心从未得到深刻的滋养,也许因为我们周遭的世界要求我们变成一名专家 ——医生、科学家、考古学家、哲学家等等。这也许就是我们无法在心理上真正成长的原因。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个生活团体里的师生应该探讨的问题——看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我们开花结果?我们是不是深深受制于我们的社会、父母、宗教和我们的知识?这些环境里的影响是不是真的在阻碍我们开花结果?你们了解我的问题吗?你们好像并不了解?

  如果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我的心智、我的脑子和我所有的心理结构都已经受限了,不是吗?我每个礼拜天上教堂望弥撒,教堂里薰着香,气氛非常的美,你可以见到许多人,还能听到神父的祈祷。这一切都会局限你的心智,因此它永远无法开花结果,这点你了解吗?我按照一个特定的窠臼、特定的道理、特定的系统行事,然而那特定的道路、系统和特定的活动本身就是局限,因此永远无法开花结果,我们这里是不是正在发生这件事?

  我们是不是深深受制于生活中所发生的许多意外和事件?来自家长的压力和要求,是不是阻碍我们自在而又快乐地成长?如果是,那么生活在布洛克伍德学校能不能帮我们突破我们的局限?如果不能,那么布洛克伍德学校又有什么意义?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人从未活在这份深刻而又流畅的感觉中,如果我们长大之后和他们一样,那么布洛克伍德学校又有什么意义?你们了解我的问题吗?我并不是在演讲,这是一个对谈,你们了解吗?

  学生:你知道吗?外面有太多的压力了。

  克:太多的压力。没错,外面是有太多的压力。让我们慢慢探讨。如果一点压力也没有,你会做任何事吗?你现在有可能把注意力放在这项讨论上吗?我正在给你压力,你了解吗?我并不是在逼你入死角,我只是在指给你看,但是因为你不敢看,所以就成了一股压力。你想在生活里找乐趣,你想做某件事因而忽略了其他事,但是如果没有任何压力,你还能活跃吗?你有没有可能变得愈来愈懒、漠视和衰萎。你将来也许会有丈夫、妻子、孩子、房子和一份工作,但是你的内心却永远无法开花结果。

  因此我们有没有在接受正确的压力?我指的不是强制的压力,也不是强要你模仿、成功、进阶或变成某某人物,而是要帮助你在内心里得到成长的压力。如果内心不能开花结果,你就会活在日常琐事中,到了50、60或80岁的时候就死了。这便是一般人所过的生活。当你观察到这些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你的看法是什么?

  学生:你可能会问这样的生活方式有没有意义?

  克:喂!老朋友,你知道吗?当他们年长时,鲜有几人是真正快乐的,因为压力太大,竞争太激烈,一千人之中只有一人能找到工作,而且人口过剩。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愈来愈危险。如果你观察到这一切,你的反应是什么?

  学生:我能看到我的父母愈来愈老,我也发现他们愈来愈没有安全感。他们东奔西跑,而他们的人生并没有任何意义。

  克:你的意思是,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身体的保障和安全感,但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保障能不能令你开花结果?“开花结果”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成长”——像地上的花朵没有任何阻碍地成长。那么你有没有在追寻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安全保障,你有没有在心理上倚赖某个人、某种信仰,或认同某个国家、某个团体?你是不是在学习某样特殊的技术,以便将来得到外在的保障?你是不是在追寻某种知识,以便得到内在和外在的安全?

  要想弄明白你就必须提出这所有的问题,不是吗?心理上的安全感到底存不存在?你了解我的问题吗?我有非常多的理由倚赖我的丈夫、妻子——为了舒适、性和鼓励;当我感到孤独和沮丧时,有一个人会对我说:“一切都没问题,你做得非常好。”他把我背在背上,使我觉得很舒服,因此我愈来愈倚赖他或她。这样的关系有保障吗?请和我一起讨论。

  学生:这样的关系是非常脆弱的。

  克:这样的关系确实很脆弱,那么关系里头真的有永久的保障吗?你可能会谈恋爱——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年你可能执著于某个人,在各方面你们都可能彼此倚赖。在那个关系里,你一直企图重复那份感觉,不是吗?在你没有完全捆绑自己以前,何谓“坠入爱河”,你是不是应该探讨一下?人际关系之中真的有保障吗?这并不意味你就必须绝望和孤独。

  就是因为你独处时感到孤独与不舒服,就是因为你内心有所不足,你恐惧自己无法独处,才会逐渐执著于别人,因为你吓坏了。结果会如何?你同样会失去那个执著的对象,那个人可能会离开你或爱上别人,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质疑关系之中到底有没有保障?如果你发现关系之中并没有保障,那么你还得问爱情之中有没有保障,你了解吗?很显然你不了解,好,让我们继续谈下去。

  我执著你,喜欢你,我“爱上”了你,我想有性爱,我想结婚生子,还有其他的事情。然而这份执著能永远持续吗?还是它其实非常脆弱,非常不确定与不可靠?我想让它变得可靠,但其实是不可靠的,不是吗?我们还是会说关系之中有爱情,然而爱情之中有保障吗?我们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们有没有在共同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开花结果、成长、因翻越这些山头而雀跃不已?还是生活永远是沮丧的、孤独的、不幸的、暴力的、愚蠢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头一个我们想要弄清楚的事。布洛克伍德学校有没有在帮助我们开花结果?

  不可避免地,你在布洛克伍德学校会和许多人产生关系;你们每天都会见面,你也许会爱上某一个人,是不是?于是你就开始执著于那个人,你一旦产生执著,就会希望那份执著能延续,不是吗?永远延续下去。现在你想弄清楚,有没有任何事是永恒的,那个关系是不是永远的?

  如果你说它不是永恒的,你又怎么知道它不是永恒的?你也许会结婚,但是那个关系中有没有冲突、争执、孤立或倚赖?你说没有,但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这么说。在你谈恋爱和结婚的第一年你会不会这么说?5年、12年以后,你会不会说:

  “我的天啊!这里面根本没有保障嘛!”

  同时你必须去发现在这样不安全、不确定的关系中——其中充满着恐惧、乏味、惯性、重复,20年、30年、50年都看着同样一张脸——你有可能开花结果吗?你有可能成长吗?你有可能变成最美、最完整的生命吗?同时你也必须去弄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处在所谓的爱中——一个已经被滥用的名词——你能不能开花结果?

  学生:首先这个关系必须是超越两个形象的。

  克:你指的是不是男女双方所抱持的只是彼此的形象罢了,而我们希望这些形象、画面或结论能永远持续?

  学生:关系之中有那么多肤浅的东西,因此没有时间检查什么才是真的。

  克:我们首先谈到的是,你认不认为开花结果是重要的——它的重要性、它的真相、它的必要性和它的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帮助你开花结果?我们常说我们很爱对方,那份爱能不能滋养人类的心智、人类的情感?

  接下来我们又提出一个问题:在布洛克伍德的生活有没有帮助你成长,使你健康?不只在技术上,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帮你去除所有的障碍,使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没有任何的神经质或不平衡。

  现在我们就必须问什么是爱了。你认为它是什么?你爱你的父母,你的父母也爱你,至少他们这么说,而你也这么说。我们的基础是不是很危险?先不要回答我。如果他们爱你,他们会从一出生的那一刻就不让你受限,帮助你开花结果,因为你是一个人。如果你不能开花结果,你就被困在这个世界,而且会毁灭其他的人。如果你的父母爱你,他们会让你受正确的教育,不只是培养就业的技术,而且不让你有任何内在的冲突,将来不会在战场上被人杀害。如果我真的爱我的儿子或女儿,我绝不愿意我的儿子受完教育刚满20岁就被乱枪打死,然后被葬在肮脏的土地上,还替他树立一个大理石的纪念碑或十字架;我不想让他变成一流的生意人,只会赚很多的钱;也不愿意他变成一位杰出的专家,替这个世界零零星星地帮一些忙——建造更好的桥、变成更好的医生、制造更好的药物。

  这些又为了什么目的?

  那么到底什么是爱?你认为它是什么?你是不是必须去弄清楚?你们难道不认为弄明白它是非常重要的吗?观察一下四周的人,包括你的父母、祖父母、朋友等等,他们全都在用“爱”这个字,然而他们争吵、竞争,甚至想毁灭对方,这难道是爱吗?爱对你而言是什么?

  学生:它很难加以讨论,因为你听到周围的人都这么用它。

  克:你的感觉是什么?对你而言,爱是什么?我想你一定时常用到“爱”这个字眼。你也知道“恨”这个字的意思,你一定了解那份感觉。敌对、愤怒、嫉妒,这些都是恨的一部分,即使竞争也是恨的一部分。因此你很了解那份恨某个人的感受,你可以很清楚地把它说出来。然而爱是不是恨的相反?

  学生:那感觉好像是相反的。

  克:我知道,因此你有没有可能同时在心中出现爱与恨。

  学生:我们从来不同时用这两个字。

  克: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你有没有爱与恨同时出现的经验,还是某个感觉被挤在某个角落,另一个感觉被挤在另一个角落,然后说:我恨某个人,而我爱另一个人。但是如果你心中有爱,还会恨某个人吗?你还可能杀死某个人,丢炸弹或做其他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吗?

  让我们回到头一个问题:我们这里的师生觉不觉得成长、成熟和开花结果是最重要的事,不只在身体上,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如果你不觉得,那么在这里受教育又有什么意义?考试及格,得到一纸文凭,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成家立业——这些能不能帮助你或帮助他人开花结果?

  学生:你所谓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克:请仔细一点。如果爱不是思想,如果它不是以思想为基础的,那么关系又是什么?如果思想不是爱,那么你那奠基在思想中的关系要怎么办?

  我告诉自己我已经看到这个事实——不是概念,而是事实——那就是思想绝不是爱。但是我已经结婚生子,我有妻小和母亲,我们彼此之间的互动关系,都是一些意象的活动——我替我的妻小及母亲制造的意象。然后我又把这些活动称为“爱”。现在我终于看到这些关系都是以意象作为基础的。另外我也很清楚地看到爱绝非思想的产物,爱不可能是思想的活动。那么接下来我和母亲及妻小的关系将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会不会太难回答?

  学生:你的看法如何?

  克:“我的看法如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何”是不存在的——因为爱不是一个机械化的东西。老朋友,你难道不能看到这一点吗?简化一点,你想说的是什么?

  学生:如同你所说的,爱和思想一点关系也没有。

  克:爱和思想无关——到这里就该完全停止了。因为我很清楚地看到,思想根本是四分五裂的活动。这是事实,而不是概念。但是我已经结婚,我也有了妻子。我一旦发现我的关系一直都是以意象和思想作为基础的,这时会发生什么事?你们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

  学生:你是不是想说,那个被我们称为“爱”的,以意象作为基础的关系,和你所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克:我又要重复同样的话了。好!首先假设我“坠入了爱河”;然后我结了婚;我已经结婚好多年,也有了小孩,我对我的妻子一直抱持着某个意象。她对我唠叨,她掌控我,她欺负我;或者我掌控她,我欺负她。我们一直维持着性关系。我建立了一个她的影像,而她也建立了一个我的影像。这是一项事实。换句话说,影像的建立就是思想的活动。除非你能看到这一点,不要脱离这个主题!现在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且告诉我思想是四分五裂的。你很仔细地告诉我原因——因为它受制于时间、记忆和知识,所以是十分有限的。如果我认清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我看到我和母亲及妻小的关系也是受限的——那么我该怎么办?你们之中有没有人看到了这一点?

  我一旦发现我和妻子或男女朋友之间的关系,根本是四分五裂的时间的活动,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爱又是什么?爱难道是四分五裂的影像、意象和回忆吗?

  学生:起初坠入爱河的时候,你确实看到了很美的东西。然后你就想把它结晶化。

  克:你真的看到了很美的东西吗?不要那么快说是。你真的看到很美的东西吗?如果你看到一棵树、一个女人或男人、一朵云、一片汪洋的大海,你能不能看到它非凡的美,然后维持在那个状态中?你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在观念上认为它美?

  学生:在那一刹那,我是真的看到了。

  克: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

  学生:心中没有任何的文字。

  克:这又意味着什么?心中没有念头,对不对?因此只有当心中没有思想活动的时候,美才会出现。你同意这一点吗?(学生点头)啊!你同意了。为什么?你们有没有在注意听?当你心中没有任何念头时,你看到了某样充满着美的东西,这份感觉多么不可思议啊!但是你能不能维持在那个状态,而不转移目标,维持在看云的那一刹那?因为没有思想的运作,所以喋喋不休的念头就消失了。你一旦看到某样美得不得了的东西,思想便完全消失了。

  请仔细地听,仔细地观察。那片巨大而透明的云朵把你整个吞没了,是不是?换句话说,你不见了。你能看到这一点吗?再往下推演:一个小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中,如果你把玩具拿开,他又会开始捣蛋。这就是当时所发生的事——先是云朵把你吞没了,后来云朵飘走了,于是你又回到自我中,对不对?

  如果你的注意力不放在山、云、树、鸟鸣或大地的美之上,你的心能不能完全空掉?你了解吗?把玩具拿走,小孩又开始顽皮起来,他会大叫大嚷,这时你给他另一个玩具,那个玩具马上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想问的是,如果没有玩具,也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你的时候,你的自我有没有可能消失?请回答我的问题;弄清楚它。

  因此你一不存在,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

  所以,爱绝不是思想,是不是?你是否已经看到它们的关联?这一点我不想讨论,如果你看到了当中的关联,请把它放下。

  我爱你,你吸引了我,我要你,你看起来很漂亮,你的头发很美,我的腺体需要性之类的各种东西。我爱上了你,这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吸引力,于是我执著于你。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从前的我就会开始说话:没错,两年前的她确实很美,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当时我爱的是她的脸,可是现在你看看结果是什么?

  请看到这当中的真相: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因此爱就是“自我”完全消失了,对不对?懂了吗?如果你真的懂了,你就尝到了生命之泉。

  学生:其中有没有全神贯注的感觉,还是要用别的字来形容那种状态?

  克:感觉是什么?如果思想没有了,你还会有感觉吗?仔细地检查一下。美是不是一种感觉?我们说过美之中是没有思想的。如果没有思想,还会有感觉吗?不要注意那些枝枝节节的部分,要抓住核心和要点。细节以后会谈到。最重要的是看到真相,也就是: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当爱出现的时候,那个喋喋不休、充满着烦恼、焦虑和恐惧的“我”就不见了。“我”一不见,爱就出现了,对不对?

  学生:你看到一朵云,后来它飘走了,于是你又回到了“自我”。

  克:没错。每当你看到一朵云、某个美丽的东西或一只鸟飞过晴空,你喋喋不休的念头就停止了,是不是?因为你看到的那个东西更有趣一些。你在看电影的时候,绝不会思考自己的问题、担忧和恐惧。你只是全神贯注于剧情中,不是吗?电影一结束,你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不是吗?

  学生:我的认识只能到某种程度。不过现在开始有点清楚了。

  克:再往下推演:概念是你的玩具,理想是你的玩具,宗教是你的玩具,它们都能吸引你的注意。然而这些事情一旦遭到质疑或干扰,你就又回到自己,而且充满着恐惧。

  学生:世界上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在玩具的范围之外?

  克:我已经展示给你们看了。

  学生:是的,但是……

  克:不要只是但是!刚才那个话题我还要再多谈一谈。我们刚才说——请仔细地听——思想创造了这个世界。战争、生意人、政客、艺术家、骗子——这些都是社会制造出来的。社会就是我们和别人的关系,它是以思想做基础的。因此思想要为这乱七八糟的现象负责。是不是如此?还是只限于概念?如果你说这只是一个概念,那么你就不是在看真相了。对不对?现在让我们继续推演下去。我们说过思想是分裂的,它无论做什么都是四分五裂的。你能不能看到这项事实,就如同你看到我一样真实?“我”不是个概念:我坐在这里。你也许想把它变成一个概念,但事实上我确实坐在这里。

  学生:这些都是机械化的思想活动,然而它的背后有没有东西在利用它?

  克:你除了机械化的思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但是你也不能说:“没错,这些都是机械化的活动,那么让我们看看别的东西。”思想必须停止。你一旦看到美,譬如一大片积雪的山峰,它们的广大就把你吞没了。但是一离开那些山,你又回到了自己家中的争执和妄念。

  因此,我要说的就是,请你们坐下来冥想,亲自去发现:顽皮的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爱也是相同的。

  学生:那样的境界确实很下错,但是……

  克:那样的境界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得回到我的伯伯、婶婶、我的母亲、我的祖母那儿去;而且我还得赚钱。这就是我们的问题。那么你该怎么办?如果你真的看到思想是最顽皮的东西、它在关系里会致命、它会摧毁爱,那么你该怎么办?你必须赚钱谋生,在这件事上你必须运用思想。你必须去看牙医,这时你的思想就运作了。当你去买西装或洋装时,你会作比较,在这件事上,你需要思想。但同时你也了解思想在关系中会致命。这样就行了。

  让我们重修旧好吧!

  心的对话:冥想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

  思想制造的空间里是没有爱的。这个空间阻隔了人与人,其中充满了变成的活动、生活的争战、痛苦和恐惧。冥想就是这个空间的了结,以及自我的止息。然后关系才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因为那个新的空间不是由思想制造的,你不存在,相对的东西也就不存在了。如此一来冥想不再是追寻某种幻影(不论传统如何将它神圣化),它将是思想无法进入的无限的空间。对于我们而言,思想制造的那个小空间(也就是“自我”)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心智只知道认同那个小空间里的事物,然后又恐惧自己会不存在。如果在冥想中你了解了这一点,心智就能进入完全不同的次元,其中的行动就是如如不动。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在思想制造的空间里,爱就是我和非我之间的冲突。这份冲突和折磨并不是爱。思想就是否定爱,它无法进入那个没有我的空间。在那空间里有人类求不到的至福。人类想在思维的领域中找到那份至福,其实它只能摧毁那份至福之中的至乐。

  没有念头的觉知是最奇特的现象,这样的觉知是更敏锐的,它不只用到头脑,还用到所有的感官。这样的觉知不是智力四分五裂的觉知,也不是情绪。你可以称之为全知,它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之中那没有觉知者的觉知,就是与无限神交。这份觉知和只看到客体而没有观察者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冥想中的全知根本没有客体,因此也没有经验。在这样的冥想之中,你的眼睛是睁开的,而周围充满着各种客体。然而这些客体没有一点重要性。你照样看到这些客体,但是没有辨识的活动,换言之,根本没有经验的存在。

  这样的冥想有什么意义?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它和实用无关。在那样的冥想中存在着至乐,但不能与欲乐混淆。这份至乐带给你的眼睛、头脑和心一份纯真的品质。如果无法看到一个崭新的生活,生活就会变成乏味而毫无意义的例行公事。因此冥想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它会打开那扇门,让你进入那无法度量的境界。

  你把头从这个地平线转到另一个地平线,你的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空间,天地万物都在其中。但是这个空间还是有限的,因为心中的空间是那么狭小。我们所有的活动都似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生。其中有日常生活、潜藏的挣扎、相互矛盾的欲望和动机。心智想要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找到自由,因此它永远都是囚犯。冥想就是这个狭小空间的结束。对我们而言,行动就是替这个狭小的空间带来秩序,不过还有另外的行动会带来失序。心智一旦结束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就会出现冥想的行动,那个心智无法触及的广大空间就是寂静。心智在自己的局限中是不可能安静的,只有思想无法染指的巨大空间里才有寂静。在这寂静中是没有任何思想的。冥想便是寂静。

  冥想是最非凡的事,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就像一个盲人生活在一个充满光鲜色彩、还有各种光影移动的世界。这个世界和智力无关,爱一旦进入心智,心智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品质,它会变得无限,包括思考力、行动力,还有一种感觉,好像你活在一个与万物一体的巨大空间里。冥想就是爱的活动,那不是爱一个人或许多人之类的爱。它就像人人都可以喝的瓶中水,不论那瓶子是金的,还是陶制的,它都是饮之不尽的。没有任何的自我催眠或药物能带来这份奇特的感觉:好像心智从浅到深一直进入自己的体内,直到深度与高度失去意义为止,也就是没有任何度量了。这个状态之中有彻底的祥和,而那份满足感并非来自外在的东西,其中充满着秩序、美与强烈的能量。你可以把它全部摧毁,就像你摧毁一朵花一样,但因为它是那么柔弱,所以它其实是摧毁不了的。这样的冥想无法从别人那里学来,你必须一开始就一无所知,然后从那份纯真移向另外一份纯真。

  日常生活充满着挣扎、痛苦及一闪而逝的快乐,冥想的心就是以这相同的土壤作为基础。它必须为这土壤带来秩序,然后不断地进展。可是如果你一直想要有秩序,那份秩序就会带来自己的局限,那么心智就会变成囚犯。你必须先从彼岸开始,而不是一直关心此岸或如何游到彼岸。即使不会游泳,你也要投入水中。冥想的美就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往哪里去、结局是什么。

  在冥想中有没有新的经验?想要有超越日常生活的更高经验,就会使心泉干枯。渴望更多的体验、影像、更高的觉知或更多的领悟,会使心智向外看。这和倚赖环境或人是没有两样的。冥想奇特的地方在于每一个事件都不会变成经验,就像天空中刚出现的一颗星星,没有任何的记忆能抓住它,也没有辨识和好恶的反应。我们的追寻永远都是向外的,追求经验的心也是外向的。向内的心完全不寻求,它只是觉知罢了。反应一直是重复再三的,因为它永远来自相同的记忆。

  雨后的山丘非常壮观。夏天的烈日把它们晒得焦黄,但不久所有的绿色植物都会出现。雨下得很大,山丘美得无法形容。天空仍然布满乌云,空气中充满着漆树、鼠尾草和尤加利树的味道。处在其中真是好极了,你整个人被一股奇特的静谧占据住了。不像你下面的海,那些山丘是完全寂静的。看看四周,你会发现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那栋木屋了——你的衣服、你的思想,以及你那奇特的生活方式。

  你现在轻装上路,没有任何思想、任何负担。你觉得心中充满着彻底的空寂和美。那片绿色的小树丛不久将变得更绿,几周后它们散发的气味会更浓。鹌鹑正在叫唤,有几只——不自觉的心智便处在冥想的状态,其中绽放着爱。毕竟,只有在冥想的土壤上才能开出这样的花朵。那份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很奇怪,整个晚上它都追着你不放,你醒来,太阳尚未升起时,它仍然在你心中,使你充满着没有理由的喜悦。它没有任何理由,却又那么令人沉醉。不需要你的邀约或请求,它整天都陪伴着你。

  大雨昼夜下个不停,峡谷里的泥水流向大海,把海水染成了巧克力色。你走在沙滩上,海浪很大,激起了许多浪花。你逆风而行,突然觉得自己和天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这份开阔的感觉如同天堂。冥想的精髓就是彻底的开放和敏感——对山丘、大海和人类。

  内心对任何事都没有抗拒和障碍,就是彻底解脱了冲动和需求,以及它们带来的冲突和虚伪,也就是张开手臂迎向生活。那个傍晚,你走在潮湿的沙土上,四周都是海鸥,你感到非凡的自由和充满着美的爱。它既不在你心中,也不在外面,它是无所不在的。你不知道摆脱那扰人的欲乐和痛苦有多么重要,如此心智才能保持独立自主。只有完全独立自主的心智,才能真正开放。就像你突然升起这份感觉,一阵强风横扫过大地和你。你站在那边,心中空无所有,因此是彻底开放的。那美不在思想中或在感觉中,它似乎是无所不在的。它在你上面、在你心中、在水上、也在山丘中。这便是冥想。

  那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可爱清晨。太阳刚出来,你从尤加利树与松树中看到了它。它从水面升起,射出金色的光芒。这样的光在山水之间才有。那是一个分外晴朗的早晨,充满着令人屏息的奇特光辉,你不能只用眼睛,还得用心眼去看。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天空非常接近地面,你整个人迷失在这美中。你永远不该在公共场所冥想,也不该和其他人或团体一起冥想;你只能在寂静的夜里或安静的清晨独自冥想。当你独自冥想时,你必须是真正孤独的,也就是完全独立自主,不追随任何的信仰系统、修行方法、咒语,不依从某个念头、不依照自己的欲望来铸造某个思想。

  只有当心智解脱了思想,这份孤独才会出现。如果受到欲望的影响,或者仍然在追求未来或过去,孤独就不会出现。孤独只有在当下才出现,在那属于自己的寂静中,所有的沟通都停止了,其中不再有观察者和他的焦虑、愚蠢的欲望与烦恼。只有在安静的孤寂中,冥想才会变成那无法形容的东西。然后冥想就是永恒的活动。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冥想过,独处过,远离一切的人、事、物,远离所有的念头和追求。如果你曾经彻底独处而不是孤立,不是退缩到一些梦想和影像中,那么你的心中就不再有任何认得出来的东西,不再有任何的思想和感觉。你远离了一切,在这充分的孤独中,空寂就变成了唯一的花朵,唯一的光明。那份超越时间的品质,是无法被思想度量的,只有在这样的冥想中,爱才会出现。但是你不需要表现它,它自己会展现。不要利用它,不要想把它变成行动,它自己会行动。当它行动时,里面没有任何矛盾、懊悔、不幸和苦恼。

  试着自己一个人冥想,让自己迷失于其中,不要回想你曾经到过的地方。如果你回想,出现的东西就是死的。如果你抓住那回忆,你永远不可能孤独。因此要在那无尽的孤寂、爱、纯真与崭新的境界中冥想,然后不会消失的至乐就会出现。

  天空非常的蓝,那蓝色总是出现在雨后,而这样的雨总是出现在几个月的干旱之后。雨后的天空被洗得一干二净,山丘充满着喜悦,而大地却是寂静的,每一张叶片上都有阳光。大地和你好像非常接近,因此要在你心深处那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冥想。

  那天清晨的大海看起来像湖又像大河,上面没有一丝的波纹。它平静得让你可以在上面看到晨星的倒影。朝阳尚未升起,因此你可以从水面看到星星、远处镇里的灯火,以及悬崖。接着太阳从水面升起了,悬挂在无云的晴空,照射出一条黄金大道。看到加州的阳光照耀在大地、每一张叶片和每一根草上,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当你正在观赏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空寂降临到你身上,你的脑子变得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反应和活动。这股巨大的空寂,令你觉得有点怪异。“觉得”不是正确的字眼,因为那空寂并不是由脑子觉知的,它是超越头脑的。脑子会欺骗、会明确地陈述或替未来做规划,但这空寂是超越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欲望的。你是那么安静,以至于你的身体完全变成了大地和一切静止的东西的一部分。

  微风从山丘吹来,扰动了叶片,但这非凡的空寂却完全不受干扰。那栋房子在山丘和大海之间,可以俯瞰海景。当你在看海的时候,你是那么安静,你真的变成了万物的一部分。你就是万物,你是那光,也是那充满着美的爱。“你是万物的一部分”这句话其实是不正确的,“你”这个字并不妥当,因为你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空寂、美以及非凡的爱。“你”和“我”这两个字制造了界分;在这奇特的空寂中,界分是不存在的。当你望向窗外时,时空似乎停止了,那个会制造界分的空间也不存在了。那片叶子、那棵尤加利树以及那闪着蓝光的海水和你是别无二致的。冥想其实非常简单,是我们把它复杂化了。我们在它周围编织了一个概念的网,我们说它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但是它和这些事都无关,因为它是那么简单。它逃开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心太复杂,太陈腐,太以时间做基础。这样的心操控着情感,于是问题就开始了。如果你在沙滩上散步,或看向窗外,或见到那些不可思议的山丘被去年夏天的阳光照得焦黄,冥想便自然发生了,它是那么的自在。我们为什么这么饱受折磨,我们的眼里尽是泪水,我们的嘴里发出虚假的笑声?如果你能独自走到那些山丘上、树林里,或沿着那条长长的白沙滩散步,在那份孤寂中,你就知道冥想是什么了。孤寂中的至乐将会出现,如果你不再害怕孤独,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不再执著于任何事情。如同今天早晨的晨曦,至乐悄悄地来到,替这空寂造了一条黄金大道。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开端、现在与永远。

  你可以在市场里买到快乐和欲乐,然而至乐却不是你能买得到的,不论是替自己或替别人。快乐和欲乐是受时间控制的,只有在彻底的自由中,至乐才存在。欲乐就像快乐一样,你能以许多方式找到,但是它们来了又走了。至乐中那份奇特的喜悦是没有动机的,你不可能追寻到它。它一旦出现,如果你心智的品质够高,就会持续下去——它是超越时间的,没有理由的。冥想不是追求欲乐或追寻快乐,相反的,冥想是心中没有任何概念或方程式,因此是彻底自由的。只有这样的心智才会出现不请自来的至乐。只要它出现了,不论你住在多么嘈杂、暴力与追求欲乐的环境,它们都无法染指你的心智。只要它出现,冲突就止息了。但冲突的止息并不一定是彻底的自由,冥想却是在自由中的心智活动。在这爆发的至乐中,你的双眼是纯真的,而那爱便是至福。

  冥想不是控制身体和思想,也不是观察出息和入息。你的身体必须安静、健康和放松,知觉的敏感度必须加以磨砺和维持,心智里的妄念、波动和思索必须停止。你不是一开始就得拥有这样的有机体,而是必须看到心智里的意见、偏见和自我意识。当心智健康,充满着活力时,感觉就会加强,而且会变得极为敏锐,然后身体就会有自己的智慧。那份智慧因为没有被习惯染指,它自然知道怎么运作。

  因此我们得先从心智,而不是从身体下手。心智就是思想和各种不同的念头。只是专注会使思想狭窄、有限和脆弱,但如果觉察到了思想的活动,专注会自然出现。只知道拣择、执著和排斥的思想者,是不可能有这份觉察的。这份觉察是没有拣择的,它既是对外,也是对内的。它在这两者之间流动,因此内在和外在的界分就停止了。

  思想会摧毁情感,而情感就是爱。思想只能提供欲乐。在追求欲乐的时候,爱就被挤到一边了。吃与喝的欲乐一直不断被思想延续,但如果只是控制和压抑欲乐,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它只会制造各种不同形式的冲突和冲动。

  思想就是物质,它无法找到那超越时间的东西。因为思想就是记忆,存在记忆里的经验,就像去年秋天的枯叶一样毫无生机。

  觉察到这一切,自然就会全神贯注。它绝不是疏忽的产物,因为是疏忽操纵了追求欲乐的习惯,于是减低了感觉的强烈度。你不可能把疏忽变成全神贯注,觉察疏忽才是全神贯注。

  看到这整个复杂的活动就是冥想,它能替混乱带来秩序。这份秩序就像数学秩序一样纯粹。从中会产生立即的行动。秩序不是一种安排、设计或分配;这些晚一点才会出现。秩序来自一个不被念头填满的心,当思想安静下来的时候,空性就会出现,那便是秩序。

  心的对话:冥想

毁灭

  发问者:我脱离了写作的生涯,因为我想过灵修的生活。虽然我有足够的才华,我还是放弃了所有的名利和欲望。我到你这里来,希望能领悟绝对真理。三五年来,我不断地到这棵大榕树下听你演讲,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那么迟钝、疲惫、寂寞与凄惨。早上我起来发现自己什么也没领悟,几年以前当我还有强烈的宗教热情时,情况比现在好得多,现在什么热情也没了。为了寻找上帝,世间的一切我都牺牲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干瘪的橘子,该怪罪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你、你的教诲、你的环境,还是我根本没有能力找到那个能看到天空的缝隙?或者这整个的追寻,从头到尾都只是海市蜃楼。也许我根本不该考虑宗教,而继续过我从前那种现实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错,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一切?如果离开了,我应该到哪里去?

  克里希那穆提:你是不是觉得生活在这棵榕树或其他的树底下,会阻碍你的了解和观察?这个环境是不是正在摧毁你?如果你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你以前所做的事 ——写作和生活上的其他琐事——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摧毁,不会迟钝,也不会被榨干了?不管一个人所做的是什么,理由是什么,只要他追求成功,他就会进入这个毁灭的活动。不论是医生、政客、科学家或艺术家,你都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这一点。有没有任何人能逃离这毁灭?

  问:是的,我看到每一个人都被榨干了。他们也许拥有名利,但是如果他们客观地看一看自己,他们就必须承认他们只是一连串虚伪的行为、语言、方程式、概念、姿态、陈腔滥调、希望和恐惧。在这些东西之下还有空虚、困惑、失败的苦楚和衰老。

  克:你是否同时也看到了宗教人士本来应该放弃世俗,却仍旧身陷其中,因为他们的行为背后是同样的野心,同样想要满足、想要变成、想要得到、想要抓住和想要保有?这种宗教的欲望好像有别于世俗的欲望,但其实是毫无差别的,因为他们是相同的活动。这些宗教人士同样陷入方程式、理想、幻想、希望、不确知之类的信仰中,他们同样会变老、变丑以及变得空洞。因此他们所抛弃的世俗,和他们所谓的宗教生活是完全一样的。在这个所谓的宗教世界里,你也同样会被摧毁,如同你被世俗琐事摧毁一般。你认为这死亡、毁灭是从你的环境、还是从你自己产生的?是别人加诸于你,还是你自己造成的?

  问:我以为这死亡和毁灭是环境的产物,但是现在你告诉我,所有的环境中它都在发生。即使你改变环境,它也在进行。所以我开始看到,毁灭是自我的产物,它其实是自我毁灭。我才是应该负责的人,它和其他人及环境没有任何关系。

  克:这就是最需要了解的重点。毁灭来自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它不是来自你的环境、事件或外在的情况。你要为你自己的毁灭、不幸、孤独、空虚与情绪负责。当你了解到这一点以后,你可能变得无感、苦涩或者假装一切都很好;也许你会变得神经质,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总以为这两者有所不同,或者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开始酗酒和嗑药。

  问:我现在了解了。

  克:如果真的如此,你将不再想改变外在的环境,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两个世界是相同的,其中都有想要达成、获取或达到最高享受的成分。这个最高的享受可能是悟道、上帝、真理、爱、优厚的银行存款或其他任何一种形式的安全感。

  问: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该怎么办?我仍然在死亡、仍然在毁灭自己。我觉得空虚、无用,像被榨干了一样。我失去了所有,而又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克:你仍然不了解,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显示你还在重蹈自我满足的覆辙。这条路就是自杀的路。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而又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这就是走在那条路上。那条路的本身就是自我毁灭、挫折、孤独和不成熟。因此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脱离那条路?

  问: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脱离?

  克:你不可能知道,但是如果你认清那条路的始末,明白开始和结尾是一样的,那么你就不可能重蹈覆辙了。你虽然知道它的危险,但偶尔会因为不注意而误闯入那条路,但是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在上面了。只要看到那条路和它的荒芜,你就会脱离那条路。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因此不要说:“我不了解、我必须想一想、我必须尽点力、我必须练习觉察、我必须弄明白什么是全神贯注、我必须默观。”而只是看到追求满足、成就或倚赖就是走在那条路上。看到这些就是在脱离那条路。当你看到危险时,你不会还在那儿费尽力量去决定该怎么办;如果在面对危险时你说:“我必须默观它、觉察它、深入它、了解它。”如果你这么说,你就来不及了。因此你只需要看到这条路的真相,看到它会通往何处,它给你的感觉是什么。这样一来,你就走上不同的方向了。

  我们所谓的觉察就是这个。我们要觉察这条路和它所有的内涵。觉察生活中千千万万的活动,都是在同样的路上。你想走在另外一条路上,其实你走的仍然是老路。

  问:我怎么能确定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克:你无法知道该做什么,你只能知道不做什么。彻底放下那条路,就是走上新的一条路。这条新的路不在地图上,你也无法把它放在地图上,因为每个地图上的路都是老路、错误的路。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冲突的真相

  发问者:无论外在或内在都有许多事情令我矛盾。外在的冲突我可以解决,我现在想知道如何解决内心那些永无止境的冲突。我想解脱这所有的争斗,我到底该怎么办?有时候我认为冲突是无法避免的,我在生存竞争中看到大欺小,智力高的控制智力低的,某种信仰压抑另一种信仰,某一个国家统御另一个国家,如此循环不已。我看到这个现象,并且接受了它,但又好像不怎么对劲:其中好像没有任何爱的品质。我觉得如果我能停止内心的争战,也许能产生一些爱。但是我对整件事是那么不确定与困惑。所有伟大的老师都强调我们必须奋斗,要想找到真理或上帝,必须透过训练、控制和牺牲:不论哪一种形式的宗教,这个奋战都被神圣化了。然而你现在却说,冲突是混乱的根由,我如何能知道冲突的真相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任何形式的冲突都会扭曲心智,这是一项事实,不是什么无心的批判或意见。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会阻碍他们的相互了解,因为冲突会阻碍觉知力。了解真相是唯一重要的事,而不是去说明应该怎么样。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分歧就是冲突的根源,概念和行动之间的间隔也会助长冲突。真相和形象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追求形象会导致各种的冲突、幻觉和虚伪。反之,了解真相却能带我们进入完全不同的心境。

  相互矛盾的冲动会带来冲突;意志力和某一个形式的欲望对立,也会产生冲突。过往的记忆和当下的真相对立,便是冲突和时间感。变成或达成都是冲突和时间感。模仿、臣服、顺从、宣誓、后悔、压抑,这些多少也会带来冲突。脑子的结构本来就需要安全感,它能觉察危险,它就是冲突的来源。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和永恒,因此我们整个的生命、关系、活动、思维和生活的方式,都在制造挣扎、冲突与奋战。于是现在你问我如何使它停止。圣人、和尚、托钵僧都想逃避冲突,但是他们仍然处在冲突中。我们要知道所有的关系都是冲突——形象和真相之间的冲突。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彼此心中的形象之间也没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活在孤立的状态中。所谓的关系,只不过是看到彼此的牢墙罢了。因此不论是肤浅或深刻的观察,你都会看到这份因奋战而产生的痛苦。心中的渴望、想要改变的欲望、接受真相和想超越真相,这些都是冲突。因此心智的本身和思想就是冲突。如果思想说:“我不再想了。”这也是冲突。所有的心念活动和感觉都是冲突。如果你问如何才能停止冲突,你其实是在问如何才能停止思想,你的心如何才能安静和不知不觉?

  问:但是我并不想有一个不知不觉而又愚蠢的心。我希望它非常的活跃、有能量、又非常热情。它难道只能不知不觉或充满冲突吗?

  克:你希望它活跃、有能量、又充满热情,同时你又希望冲突能停止。

  问:一点也不错。因为当冲突存在时,心智既不活跃,也不热情,好像心智已经被自己的活动伤害了,因而失去了敏感度。

  克:因此很明显的,冲突会摧毁热情和敏感度。

  问:你不需要说服我。这点我已经知道了,可是那并没有让我有任何进展。

  克:你所谓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你所说的真相是很明显的,但不会令人有任何进展。

  克:你是真的看到真相,还是只看到字面上的意思?是真相,还是解说?这一点我们必须分清楚,因为解说并不是真相,描述并不是所描述之物;你说“我已经清楚了”,很可能你觉知的只是字面的意思罢了。

  问:不是的。

  克:请不要这么没有耐性。如果描述就是所描述之物,那么存在的只有所描述的东西,所描述的东西就是那个真相:只要一有冲突,热情、敏感度、能量便消失了。冲突就是所有的思想和感受,也是心智的活动。心智便是好恶、批判、偏见、责难和辩护。心智的重要活动之一是描述,然后心智又被困于其中。心智看到自己的描述,然后身陷其中,却又认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相。如果存在的只是真相而不是描述,那么我们现在的问题又是什么?

  问:你说首先出现的是冲突,也就是心智的所有活动。这份冲突摧毁了热情、敏感度和能量。因此心智用冲突来对抗自己,使自己迟钝。

  克:所以你的问题就变成:心智如何能停止对抗自己?

  问:是的。

  克:这个问题是不是另一个责难、辩解和逃避,另一个心智对抗自己的活动?如果是的,它就会制造冲突。这个问题是不是想要去除冲突?如果是的,它又是另一个冲突,于是你永远陷在恶性循环中。因此正确的问题应该不是如何停止冲突,而是看到热情与敏感度存在时,冲突就不见了。你能不能看到这一点?

  问:我能。

  克:因此你就不必再关心如何停止冲突了,它会自己衰萎。但是如果念头助长它,它就一直不衰萎。所以,重要的是热情和敏感度,而不是停止冲突。

  问:这点我可以认清,但这并不意味我拥有了热情,也不意味我就停止了冲突。

  克:你必须认清看见的本身就是能量、敏感度和热情。而在这看见之中是没有冲突的。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