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犹未晚也

作者:常远
来源:人人

1

那天跟77在出租车上,窗外闪过夜广州的街景,她说,我们这帮人里,你最孤独。我本能反驳,怎么会!我交游最广。她坚持,不,你最孤独。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喧嚣和孤独,快乐和痛苦,原是孪生。

内心太过于敏感的人,跟很多情绪无法相安无事, 对人和事永远无法做到熟视无睹习以为常。处理内心跟世界的关系,是萦绕一生的课题。

 

看 完泰坦尼克,她在散场了的电影院里泣不成声。发消息给我说,这种感觉或许只有你懂。于是我跑去看,泪流不止。爱情这个类宗教的玩意儿,它真的存在,想起写 过的“爱情永远值得等待、寻找、信仰”。朋友笑我妇人之矫情,称自己实不屑此片。我默然。我们总是这样,以自身观感经验强行植入他人世界——“你居然为这 个片子流泪?”“这么棒的歌手你怎么不喜欢?”“这么平庸的书你都推崇?”。可,没有谁是完全一样,没有一种体验是可替代的,难道不是吗?

 

人都是一个人的。

 

杂 志社上期专题是《喧嚣的孤独》,我对着屏幕十个小时,停停写写,喃喃了几千字,终跟编辑说放弃。把评论性文字全部删掉,改成采访。合上电脑站起身,眼一 黑,眩晕和无力感一齐袭来。那些隐而未明朦胧若现却又如鲠在喉的感触、情绪,彷如失恋的痛苦和被误解的委屈,一开口即可尽情倾诉。但终究发现,孤独感是无 法言说的,文字毕竟无力。孤独就是静默,你还想说些什么?

 

很 长时间,我不敢再写字——对公共事务,了解愈多愈自愧无知,不敢妄言;而生活观感,则厌倦了自己无休止对个人生命体验的书写。有什么好说的?来来去去无非 那些情绪,就是无法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这种“自恋”让我感到难堪。后来看到一句话,大意是说,人年少时总是关注自己,而逐渐把目光从自身移开,去望向 更大的世界,才是成熟的标志。

 

 

 

2

 

两周前,毫无理由的回了趟厦门。睡在长途车上,不知窗外闪过多少次橘黄色的车灯后,熟悉的湿气如蛛网般织住了呼吸,湖滨南到了。

 

故 人俱在,大酒,尽兴,几忘身是客。温存的厦门编织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恍惚以为,自己一直这样生活着,从未离开。直到催稿的电话划破梦境,才知在田园 牧歌的厦门之外,另一个世界早已徐徐展开。20岁时会连续一周出现在台球室或酒吧的君儒,西装革履的坐在银行柜台,小心翼翼的说上班时间不能接电话;刚过 十二点众人就要散场各自洗睡,因为“第二天一早要上班”;曾经讷言内敛的龙子,学会了劝酒和场面话,曾轻松被我放倒的酒量如今已令人惧而远之。工作将人异 化,可不工作也会异化,无能为力。挤在公车地铁里,为谋取营役,像沙丁鱼罐头,可纵坐在自家车里堵在环路上的你,不也如沙丁鱼罐头么?生而自由,又无往不 于枷锁中。

 

我忧心忡忡,在饭桌上不合时宜的问众人,我们会丧失情怀吗?觉得吃吃喝喝K歌泡吧很无聊,一伙人跑到鼓浪屿去露营看日出的情怀;觉得坐在海边聊天吹风很有诗意的情怀。

 

回 了漳校,熟悉而陌生,原本麻木忘却的君儒终被回忆击中。徘徊在校园门口,他神经质似的念叨着那些故人的名字“快打电话催啊,看走到哪了”,似乎是一次如常 的聚会,如常的校门口聚集,时间从来没有溜走过。可校园进进出出,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再无故人。她们在哪里啊?那个昂着头穿着竖领POLO衫的高大家 伙,正在陪客户的饭局上吞下各路白酒啤酒洋酒,尽管他喝酒过敏;那个美艳动人红遍校园并曾在选美比赛中一枝独秀的姑娘,正在家中抱着她未满周岁的孩子唱儿 歌;而她当时恩爱的男友,正西装领带奔波在出差的路途,他们似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她,他们,再也不会在这样的夜晚,笑嘻嘻从校园里走出来,去烧烤摊吃 烤串,去KTV纵声,或是去玩一局台球。

 

在 绿海广场的长凳上,我和爱过的姑娘重新演了一遍当年确定在一起时的戏码。是的,是演。看时间吓了一跳,整整三年。那年她大一,眼睛有好看的弧度,水汪汪 的,迷得我们神魂颠倒。如今,她刚刚结束一段感情,六月毕业后去美国。她还是那样纯粹的咧开嘴笑,一点儿没变。但她说自己变了很多。她说这话时我俩正坐在 南普陀寺外的亭子里,那里终年香火很旺,游人如织喧闹嘈杂,不远处一群白鸽扑腾着飞起再落下,草坪上有小孩子和狗跑来跑去。不再是那个小女孩儿了,她说。

 

鼓 浪屿像个天然浴场,空气里都是游客的体味,跟记忆里的诗意和文艺完全联系不起来。走了一圈,索然无味。杨啸在一家特色的小店里,给心爱的姑娘寄了时光明信 片。人总在时间隧道里负隅顽抗,留不住,也不能回头涂改,只剩凭吊和嗟叹。我对白天的鼓浪屿不甚熟悉,还是习惯夜灯初上时坐船过去,跟喜欢的姑娘在那些迷 宫般的巷子里走一走,聊一聊。那时的我一定说了很多傻话,我想知道是什么,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鼎 爷终究没给杨啸买到那双橙色的cross拖鞋,时间也终不再是10年的夏天。那年杨啸21年,穿着拖鞋短裤挎着单反相机,长发,英格兰队死忠,热爱姑娘, 在1921酒吧跟我踢实况,在荷兰队的比赛上大喊大叫。我以为他会这么一直流浪下去,在非洲的村落里给你寄明信片,去巴西拍纪录片搂着拉丁风情的姑娘喝啤 酒。如今,他在电视台做导演,说话语气越来越平淡,一个人住在一套大房子里,说他很想跟一个爱的姑娘结婚。他坐在KTV里又一次唱起了张楚的《蚂蚁蚂 蚁》,安静着一动不动。而那年夏天的凌晨,他用激烈的嘶吼惊醒了通宵后摇摇欲睡的我们,他站在那里全身扭动,长发飞舞,像一个真正的摇滚青年。

 

他刚刚失恋。他说,我会遇到这世上的一切,却不会再遇到她。

 

不是每个人都有跟爱过的姑娘合唱《可惜不是你》的经历,坐在白鹭天台望着厦门海的夜景安静聊天的经历,在咖啡馆对面坐一整个下午自习的经历, 故地重游缅怀远去的感情的经历。鼎爷回来后一次次问我,你们复合了吗?我说,有些事情是回不去的,不要试图跟命运对抗。

 

如果命运没让你大笑,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懂那笑话。

 

君 儒说,没见过前男女友还能这样,像老朋友。可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经历了多久、多么曲折的心路,才能坐在一起如常谈笑。虔诚祝福,才是真正放下了吧。很多人 确信无疑的告诉我,真心相爱过的两个人,没有办法再做朋友。我不解,难道不是正因为真心在乎过,才没有办法做到相互冷漠、怨恨吗?

 

我 总是想。两个人,曾在漫长而孤独的人生路的某个节点相遇,共同走过了或长或短的路程,度过了一些难忘的时光,突然有一天,因理念不合或是命运弄人,转过头 各自走向身后的绿水青山、浮萍江湖,从此就真的相忘、相离,永不连接了么?尤其是那些携手经历过许多年风雨的,曾经,他们或许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这个世 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没有之一——他的童年经历、她跟父母的关系、他最喜欢吃的菜、她的梦想、他打呼噜的样子、她身体上的痣,突然有一天,一切就没了、散 了,永远不再知道、不再联系、不再互通消息,彼此戒备、冷漠甚至带着恨。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直至死去。他三十岁实现梦想的时刻,当年听他豪 情万丈满怀憧憬分享梦想的那个姑娘,已是冤家?她四十岁辅导上中学的女儿做家庭作业时,可还记得回忆里那个跟她煞有介事商量日后如何教育子女的少年?

 

每念及此,我都叹息人心的幽微、人类的渺小,却又无可奈何,徒增乌有之想。人都是要死的吧,有什么怨化不开呢?

 

她说,这帮人,每有人离开厦门,就感觉特别特别舍不得。因为感觉就像亲人似的,好像无论在哪里遇到不愉快不开心的事,在你们身边就总感觉是特别安全的。

 

我在一个夜晚看到这些话。泪一下子要出来。这样的姑娘,你除了一辈子希望她过得好,像亲人一样帮她之外,还能说什么呢?转发给帅帅看,一向大大咧咧的他沉默半响,说,厦门的那些人和事,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友 人说,我是变化最小的那个人。无论是从校园到社会,还是从20岁到25岁,生活情境的变化竟似未给我留下任何痕迹。一方面得赖于自我构建了一套价值体系, 多数情况下能够抵御或屏蔽,社会上、生活中其他声音或价值观的干扰影响;另一方面就是厦门故事的标记、提醒、警示,那片海,是参照镜。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 了猥琐、世故、庸碌、无趣的中年人,大腹便便,精于算计,油嘴滑舌嘲讽有梦想有热情的年轻人“你们这些哥早就玩腻了”“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明白了”,就回 去看看那片海,去面对自己的青春,面对那个有情怀的少年,看那个猥琐中年能否做到心安理得。

 

3

 

 

25岁意味着,纵参照人类对于生命极限的想象——100岁,你也已活过四分之一了。

 

他们说,25岁是人身体曲线的峰值,过了这个点,身体机能就慢慢滑落了。我越想越忧虑。

 

可秦磊说,更令人伤感无力的是家人的老去。不是么,年年岁岁,看父母一点点老去,而总有一天会失去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恐惧和绝望。我很期待自己三十岁、四十岁的样子,可却只想坐时光机偷偷过去瞄一眼,再回来,时间可会答应?

 

十 五年前,我10岁,在散发着陈腐味道的破旧大剧院——当年小城唯一能放映电影的地方,跟母亲一起看了《泰坦尼克号》。那个大剧院一副计划经济年代的范儿, 几乎没有盈利能力,每拿到大片的盗版拷贝,就摊票给各政府机关。人们拿着从各个渠道获得的免费电影票涌向位于市中心的剧院,开场前、散场后,卖甘蔗、汽 水、爆米花、烤红薯的小贩,热情拉客的三轮车夫、出租车司机挤满了广场,那是小城夜晚唯一的热闹理由。

 

这 是我对小城印象最深刻的场景。故乡是个让人忧伤的词。老六说,故乡就是让人一生下来就想逃离的地方,做了十八年小镇青年的我感同身受。我不知自己如何就成 为了今天这个样子,我没有乡愁,感觉不到归属感,除了亲人,我对那个至今破败庸常的小城毫无念想。对我来说,亲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十五年前,母亲的手挡住了我跟Rose裸体之间的连接,我透过指缝隐约感到有肉色的光影在浮动。其实母亲多虑了,是时的我刚刚分清楚男生跟女生的区别,荷尔蒙的阀门远未打开。要到三年后那个炎热的夏天,我才开始偷偷阅读《废都》和《金瓶梅》里性描写的段落。

对于十五年前的我来说,未来就是长大,而远方朦胧不明。长大是个神秘而牛逼哄哄的词,似乎出门打游戏机的自由、买心爱球鞋的物质欲望、告别无穷尽作业的祈求,都能在年龄的疯长中得到满足。可长大究竟是什么?我不懂。

 

十五年后,对于未来,除了死亡之外,我依然一无所知。十五年前的我不懂何为爱情,还没有爱过一个人;十五年后的今天,我帮很多陌生人分析感情,却依然不懂爱。

 

十 五年前,我没看懂《泰坦尼克》;十五年后,我在3D新版的电影院里泪流满面。新一期《看见》里,那个终生未再见到母亲的77岁老人说,没有深夜痛哭过的 人,不足以谈人生。少年常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我确定,尽管没资格谈论苦难,我已开始朦胧感知到那个叫做命运或人生的东西。它们一点都不轻松。

 

年少时,眼里的世界是由“应该 ”组成的。年岁渐长才明白,这不仅是错误,且是痛苦之源。赵雅芝没有跟郑少秋在一起,梁朝伟没有跟张曼玉在一起,温丝莱特也没有跟莱昂纳多在一起。生活不是电视剧,世界不是“应该”的。

 

“应 该”幻灭之后,就剩下了——“为什么”?他(她)应该那么对我,可是没有,为什么?人们应该相亲相爱,可是人心却那么坏,为什么?好人结局完满,坏人都没 好下场,可是现实世界相反,为什么?可世界也不是由为什么组成的啊,很多事是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有“就是这样”。

 

“应该”和“为什么”的幻灭,是成长给我的最重要一课,而课后作业我至今未能消化完全。疼,当然疼,但没办法抵挡。谁说的,学会接受世界的不完美,是完美主义者的必修课。

 

有 时想想,人的一切困惑都是自个儿跟自个儿的问题,而非表面上的跟他人,或外部世界。虚妄、愤怒、快乐、痛苦、嫉妒、憎恶、自负、自卑、自怜,这些情绪或感 受,不都是人自身带来的么。跟恋人的矛盾、跟父母的沟通、跟同事的猜疑,终究是跟自己较劲,终究要跟自己对话来解决。一切问题都是性格问题。人生而有之的 孤独感,不可能通过拥抱解决。

 

想清楚这些之后,我坠入前所未有的虚无情绪中。只能告诫自己努力真实的活着,把生活的枝枝蔓蔓一点点拨开、理清,不放过任何细节。人们说难得糊涂,可人生这游戏只有一次,糊涂过去再也不会重新开档。哪怕现实疼痛且让人难堪,也要真实、敏感的直面,跟浑浑噩噩麻木冷淡作战。

 

4

 

 

越来越多朋友言谈间流露出移民的念想,永远离开这个国家。“我几乎讨厌这里的一切”,他们说。一个朋友甚至恳请我不断提出强有力的理由,来驳倒她心中的犹疑,坚定她移出去的决心。静下心来想想自己,如有一天我会移民,也是为了孩子。自己倒是无所谓了。

 

中 国不是一个温情的社会,我们脑袋里都有挤不完的毒汁。问题不在于你能给孩子提供多好的教育,你有多少钱多少权,不在于你的孩子天赋异禀独立思考能够躲过所 有的明枪暗箭,而是你希望他(她)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情,如何生活,如何看待自己、他人以及这个世界。在这样的染缸里成长起来,不可能 有人是干净的,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全身而退。这真令人沮丧,却是事实。好奇心、创造力、同理心、善心,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还有那些在成长过程中被一滴滴榨 干的性情,快乐的能力。在这里,人像台机器。

 

在 丛林社会,竞争激烈到极端境地,就有了相互倾扎和争斗,就有了人心的扭曲和异化。人们不希望别人过得好,不高兴看到他人比自己幸福;在权力而非权利社会, 保安、城管、高速路口收费员、殡仪馆收尸的人,还有那些冻尸骨的军大衣们,哪怕拥有了一点点决定他人命运或生活的权力,就想着给同是可怜底层的他人制造麻 烦、带去不方便。在溃败的社会,人们普遍有着作恶的本能。封总说,这片土地上的恶比我们想象中要深得多、广得多,它深植于人心里。

 

人 们焦虑,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这世上一遭想做什么,于是就只能出人头地,做点“正事”。出人头地有着“上进”的天然正确性,也一向是父辈的殷切之望。可什么 是人头地,什么才叫“正事”,跟如何才算成功一样,没人说得清楚。归结起来还是不安全感。在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你只能变得更强大更有权势,才能让自己感 到安全。如一个朋友所说,在这个社会,没钱没势你能做什么。

 

一 直以来,在身边的“主流话语体系”里,我都被认为是一个“上进”的人。可内心深处却又总觉得自己是个懒散、胸无大志的家伙。甚至那些每时每刻都要进步、提 升自己的人,总让我感到害怕,想要远离。20岁后,我遇到过一些姑娘,我说我一无所有,你为何爱我,她们没有丝毫想要掩饰的说,你是潜力股。在大众媒体的 话语场里,“潜力股”是个正面、积极的高频词汇,她们满以为我会开心,却不曾想我内心升腾起了莫名的恐惧和恶心。看中潜力就不是为了当下,买股票就是投 资,做生意就有风险,赚了还好,可要是赔了呢?若潜力永远是潜力呢?几乎没人知道,从此“潜力股”成为了我黑名单上的词,在嘴边不停念叨这个词并且立着 “不爱财只爱才,真性情好姑娘”牌坊的姑娘总让我感到惧怕,敬而远之。

 

那 天饭桌上,西西姑娘对帅帅说,不管你以后是贫是富,我都跟你在一起,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顿时感觉阵阵暖意。难道这不才是有正常价值观的恋人之间的表白 吗?下赌注、盼进步,就是买卖和交易,就有期望和落差,就有幻灭和失败。我打定了主意,以后即将跟姑娘在一起之前,先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跟她讲清 楚: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你能接受吗?

 

人 们常说,要活出个人样来,别被人瞧不起。我暗地里会弱弱的想,如果我就是被别人看扁,喜欢做点无用的事,没活出个丛林社会所定义的人样来,又能怎么样呢? 你为想要的生活而努力,你做喜欢做的事情,不是为了秀给别人看的,难道不是吗?我观身边诸友,活在世上很大的执念就是要向别人证明一些什么,证明自己很 强,很优秀,很有钱,工作很好,女朋友很漂亮……我们始终面对他者,却不能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我们不断向外出发,却始终没能向内伸出手去。我们以别人生 活为参照、为镜,把他者当做自身生活的裁判,却还在抱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萨特说,我太注意吸引别人而忘了自己。

 

那天我问君儒,有没有想过人生就这么一成不变下去了,从你的23岁开始。上班下班,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升职退休,然后死掉。他沉默,半响,说,想想就好怕。

 

我的好朋友王少。他是一名飞行员,有着很多人羡慕的国企职位、飞行员所特有的高薪。他穿着帅气的白色制服,每天飞翔在这个国家灰霾的天空上。他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年后他会成为机长,二十年后他就是机舱里坐他左边那个麻木的中年人。

 

这 没什么值得叹息的,95%的人生都不过如此。求学、工作、恋爱、结婚、买房、生子、抚养子女、升职……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又回到了那句话——人都是要死 的,没错吧?短暂而又庸常,平淡而又苦涩,这不就是人生么。你在成长的过程中将无数次遭遇“等死派”对你的鼓动和劝降——是的,我称之为等死派——念书, 念假的历史欺骗的政治僵化的语文念最容易找工作的专业父母期望的专业;找工作,找安稳的工作父母最有面儿的工作别人眼里最“光鲜有前途”的工作,然后该买 房结婚了,然后该职位升迁教育子女了,可不就是等死么?一路向死。但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就是一群生命质量明明很低端仅处于动物生存层面的二逼骗子,语 重心长去教育后来者一些“生活的经验”“人生的道理”,但也怪不得他们,因为永远有无数比他们更二逼的白痴把寻求生活答案的希望放在他人而非自身上,对耳 边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如逢救星忠心相随。久而久之成为恶性循环,骗子跟白痴的互动不断拉低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水平线,主流人群的选择越来越低质化、动物性, “大众”越来越愚蠢。

 

为什么来世上走这一遭?没人知道,也顾不上问。

 

回 到王少的故事。王少不快乐,他决定辞职。国企?不干了。数十万年薪?不要了。可以想见的情形,同事、朋友,几乎没人理解他,家人更是感觉被伤害了——好好 上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在北京买套房子,街坊邻居人人称羡,这个按部就班即将实现的好儿子养成计划,居然有了夭折的危险。

 

显而易见,王少的选择不符合这个社会的主流选择和主流价值观,而大多数人都只具备随大流的能力和意识——每当你面对猛烈的反对和质疑时,就想想这句话。

 

他 写了失败之书,说自己从来没追随过内心真实的声音,从小到大都是他人在决定自己的人生,他好像从来没真正活过一样。他说那个工作压抑天性泯灭性情,我懂得 他的苦闷,他是个舞者,他在三里屯旁若无人的跳MJ的舞蹈。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些什么,但他非常清晰、坚定的,对眼前这“人人称羡”的生活说:No.

我 也想写生命的失败之书,我想很多人都需要写失败之书。我们的人生毫无质感光泽,低等而又平庸,不断拙劣复制着他人的世界。以真实而勇敢的生活来衡量,多少 人敢说自己不是失败者、小丑、可怜鬼?我问王少,有没有想过,一旦走出这个飞行系统,你或许一辈子都不能再开飞机了。他说,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要真正活一 次。

 

值不值?有没有用?在数不清的有关生活的议题上,人们最爱问这句话。可哪有什么可以量化的标准呢,哪有一杆巨秤横亘在那里,理想、性情、功名、爱情、家庭等砝码渐次堆列呢?哪里有所谓值不值呢?正如没有“应该”和“为什么”一样。生活的评委只有一个人,就是自己。

 

 

 

 

 

 

柴静说,不要问一件事值不值得,只看它对你来说是否有如珍宝。

 

 

 

5

 

 

人 真是矛盾的家伙。追求确定带来的安全感,却又迷恋未知和可能性;向往在路上的生活,却又想要在某个时刻停下来不走;惧怕孤独向往拥抱,却又想要一个人的安 静空间。更令我困惑的是,人真的是追求完满的吗?可为什么人们记住的只有缺憾而不是完满,唱着“可惜不是你”,念叨着某段“壮志未酬”的经历。

 

我 一度以为自己无比热爱传媒行业。可一旦身入其中,才感到痛苦不堪。我所喜爱的,无非获取并传播信息、与人沟通以及写字,尤以写字为重。写字过程中最令人快 乐的就是自由表达、任意抒发,天马行空、不拘规则,急时,如撒尿,如射精,喷薄而出,一泻千里;缓时,灯一盏茶一杯,如拉着一个永远不会嫌你烦的姑娘喋喋 不休的诉说。而媒体写作时,却偏偏把写作中最快乐的过程阉割、异化了——你想做的选题做不了,你想写的角度写不了,你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自由的创作者, 而是新闻产品流水生产线上的一枚螺丝。你敲打不想写的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跟你的晚饭息息相关。这不是写作,是卖字。

 

他们说,或许你要重新寻找自己的事业。可又有什么工作是令人愉悦的呢?什么工作不异化人?我曾耳闻目睹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杀入职场职场,没几个月变成了沉闷、无趣、满嘴市侩人情的早衰者。或许志业真的要跟饭碗保持距离,兴趣须用业余生活来守护。

 

 

多年来,我终究没想明白一个问题,快乐真的是快乐,痛苦真的是痛苦吗?据说快乐和痛苦的神经紧挨着,时常会相互转化。痛苦真的会让人感觉到难熬,可感知痛苦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快乐呢?

 

换句话说,一个山里不识字的隐居老妪跟一个镁光灯下的名人,谁更快乐?哪种“快乐”更值得珍视,更有分量,或者说更值得推崇?从原教旨快乐来解释,毫无疑问老妪烦恼最少,因为她生活简单、与世隔绝,而名人则经受着尘世中的一切疑惑和困扰。那么,是否因为人们本质上并不追求纯粹的快乐,而追求更多的生命体验呢?否则,就无法解释人们为何更多的向往那个名人而非老妪、喧嚣的世界而非田园牧歌。

 

生 命体验即有悲有喜,有苦有乐,皆需感知。感知失恋的痛苦、胜利的狂喜、离别的忧愁、失去的哀伤、帮助一个人的温暖、被惦念的感动,她水一样的眼睛和柔情, 他说出分手时的决绝和冷酷,迎接新生命的憧憬,失去亲人旧朋的绝望,被理解的畅快,被误解的烦闷,人生百味,生活琐碎。如王小波所说,我活在这世上,无非 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而“快乐”之真意也被浓缩为了弘一的临终四字:悲欣交集。

我曾因偶然走入一座寺庙,遇上一场诵经法事。那些身着长袍、踽踽前行的信众,大多上了年纪,口中念念有词,皱纹如岁月的枝蔓般在写满安然和愁苦的脸上铺陈、纠缠。我想,他们的心里,该是虚无的,认定人生没有意义的罢,死亡即往生。可他们又真真切切,是怕死的呀。

 

我对身边的姑娘说,人生就是当下。我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冒出了这一句。

 

坠入虚无情绪中的人,如我,喋喋不休的把“这有什么意义”挂在嘴边。世间诸事都没有意义,于是都不值得做。而虚无主义的悖论在于,你摈弃意义、否定意义,却又想要寻找意义,给自己注入安定感。

 

如果说,明天是虚无的、不可知的,那过往呢?那些爱过的人、牵过的手、走过的路、唱过的歌、流过的泪、读过的书,那些认真或糊涂经历的年岁,都是真切发生并存在过的啊。

 

胡 兰成晚年时寡居日本,在给友人的一幅字里写道,“照绮席,有如花如水红妆,倾国倾城豪杰,高阳酒徒,还与那沛县亭长,一般好色。始皇帝三十六年,秦杜稷之 末,数年少项籍,刘季约莫半百,老了郦食其七十,天下事犹未晚也。”他历经浮沉,身负非议嘲讽,至晚年仍不为文坛同侪待见,名满天下华衣锦服的生活恍若隔 世,所爱女人们的胭脂和旗袍也已消落在记忆的尘烟里。可是他仍一副温润清朗的模样,他说,天下事,犹未晚。

 

我 迎来了25岁,不再年轻,却也还没老,我想要爱,想要相信,想要拥抱,想要流泪,想要打量,想要观察,想要遇见,想要寻找。我想要过得快乐,却也准备好了 感知一些苦涩和无奈,以及那听说并不怎么叫人轻松的命运;我变得理性,却也不为矫情羞愧,我学着冷静,却也警惕麻木无感;我遇过一些人,经过一些爱,写过 许多有关爱情的篇章,终于发现,再华丽的词藻再深刻的分析都不如在一场迎向他者的冒险中,卸下戒备和自我保护,拥抱爱情;我挫过很多伤,撞了无数墙,但仍 然热爱着一些年轻时的热爱,相信着一些少年时的相信——纵有一天青春散场、美人迟暮,生存的逼仄耗尽了性情,世事的风尘遮蔽了理想,大腹便便的猥琐中年再 也想不起意气风发的模样,垂头丧气的小弟弟再也无力昂扬迎向心爱的姑娘,但,总有一种情怀是不会变的。

 

总有一种情怀,和热爱,愿终生以之。

《天下事,犹未晚也》上有7条评论

  1. 在我满怀着希望或感觉人生有无限可能感觉一切很完美的时候或一心想创业的大学时代可能会赞同作者。但是现在感觉很多地方不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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