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于生命比自己更长久的物件,通常报以恭敬和仰慕。对于活的比自己短暂的东西,则多轻视和俯视。前者比如星空,比如河海,比如久远的庙宇和沙埋的古物。后者比如朝露,比如秋霜,比如瞬息即逝的流萤和轻风。甚至是对于动物和植物,也是比较尊崇那些寿命高渺的巨松和老龟,而轻慢浮游的孑孓和不知寒冬的秋虫。在这种厚此薄彼的好恶中,折射着人间对于时间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慑服。
妈妈说过,人是活不过一棵树的。所以我从小就决定种几棵树,当我死了以后,这些树还活着,替我晒太阳和给人阴凉,包括也养活几条虫子,让鸟在累的时候填饱肚子,然后歇脚和唱歌。我当少先队员的时候,种过白蜡和柳树。后来植树节的时候,又种过杨树和松树。当我在乡下有了几间小屋,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园子之后,我种了玫瑰和玉兰,种了法桐和迎春。有一天,我在路上走,看到一节干枯的树桩,所有的枝都被锯掉了,树根仅剩一些凌乱的须,仿佛一只倒竖的鸡毛掸子。我问老乡,这是什么?老乡说,柴禾。我说我知道它现在是柴禾,想知道它以前是什么?老乡说,苹果树。我说,它能结苹果吗?老乡说,结过。我不禁忿然道,为什么要把开花结果的树伐掉?老乡说,修路。